99大第98章 (大修)
99大第98章 (大修)
第九十八章尷尬人難免尷尬事
賈環乃是榮國府二房賈政賈老爺的三公子,賈政長子賈珠早逝,膝下只賈寶玉和賈環兩個兒子,賈寶玉不用說了,他的母親乃是賈政的正妻王氏,只因寶玉降生之時口中銜著塊玉石,這自古未有的事情竟降臨自家,便被家人尤其是賈母視為天大的祥瑞,從小將他捧在手心裡,抓在眼麼前,乃至更將他視為家族復興的希望。加上賈寶玉自幼便顯出聰慧來,元春尚未進平王府時,就曾手把手教寶玉識字寫字,《三字經》《千字文》之類的蒙文也是幾乎過目成誦,大了些,論詩品畫也有一番見解,有時賈政帶著他走親訪友,寶玉也是禮數週全、對答如流,得了無數誇讚。由是更讓賈母心中歡喜,甚至早早給他戴了冠,好讓他能出去見見世面,結交好友,為將來振興家族打好基礎。
賈政也對賈寶玉寄予厚望,他做了許多年官了,便是再不通世務也有了些心得,自知自己如今身為椒房外戚,仕途不可能走得太高,而若賈母不在,這榮國府裡都會沒有自己這一房的容身之地。大房那裡,賈赦給賈璉捐了個官兒,眼看著將來或是襲爵或是隻守著祖宗產業為生罷了,而自己這邊,榮國府雖有些莊園產業,可有襲爵的大哥賈赦在,將來於自己分不了多少,自然要謀旁的出路。賈政思忖著,自己的妹夫林海,祖上也是列侯,到林海一輩卻憑著自己的才華高中探花不說,更得了巡鹽御史的肥缺,賈政看在眼裡,想著自家若是捐官也不是不行,只是官場上也沉浮了這麼多年了,可從沒聽過捐官的還能有作為的!由是賈政眼看著賈寶玉小時候識字背書皆有靈氣,便更督著兒子讀書,無論為自己一房還是為整個賈家,都要求上進才行。
賈寶玉在榮國府,便是眾星捧月一般,有什麼好的自然先緊著他來,可他也怪,也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便讀不大進那些聖賢書,反而對內宅裡的小姐妹的事情更為上心。每日裡若能和姐姐妹妹在一起,便是讓他伏低做小,無論是調弄胭脂還是品鑑梳攏,都樂此不疲,可若是賈政召喚,便立時苦了臉,非得在賈母那裡鬧一回,實在躲不過了才去父親身邊聽訓。賈寶玉雖是內宅裡不喜讀書,甚至曾譏諷讀書求科舉的都是“祿蠹”,瘋癲之語著實不少,可倒有一樣好處,一到賈政面前他便立時老實了,不單禮數上極規矩,便是心中不耐,可在那些來往的清客和巴結的小官面前,也能忍住,由得他們讓自己對對子品詩詞,念幾句子曰詩云的應付著。到底讓賈政覺得這個兒子總還是好的,雖然不喜歡讀書,但可能是年紀還小加上祖母寵著內宅護著因此有些移了性情,自己加緊督著,再讓夫人在內宅管著,讓兒子少和女孩們廝混,將來總能有所成就。加上內宅裡賈母還在,賈政更管不了,看著兒子在外邊行事還算妥當,便對賈寶玉在內宅的種種胡混睜隻眼閉隻眼地過去了。
反觀賈環,他雖是賈政老來得子,又是最受賈政寵愛的趙姨娘所出,可一來是個養在姨娘身邊的庶子,二來有了賈寶玉珠玉在前,賈環無論形容還是讀書上的靈氣,乃至說話的禮數上都實在比不上,在榮國府裡便實在有些尷尬。
賈環出生後,賈政又得了個兒子,一開始自然是高興的,那時王夫人十分大度,說探春既養在自己身邊,體恤趙姨娘孤單,讓賈環跟著自己親孃也是好的。賈政聽著連連點頭,只覺夫人賢德,不似有些同僚家裡妻妾為了子嗣打鬧,心下甚慰。可嘆賈政於內宅之事上迂腐之極,看著趙姨娘知道賈環能養在自己身邊後,竟是又哭又笑的鬧了半晌,聽意思居然是不樂意把哥兒養在自己身邊,由是嫌棄她圖清閒竟連兒子都不想要,還把趙姨娘罵了一頓,究竟讓她抱著賈環去給王夫人磕頭,好好謝謝夫人的恩典!
此後賈政依舊日日呆在外邊,或是去工部做事,或是與清客們閒談,內宅裡的事情有了老母和夫人,他更成了甩手掌櫃。有時賈政想起賈環來,總得經過王夫人的手,弄得賈政見到的賈環要麼是睡眼惺忪還沒睡醒,要麼是玩得灰頭土臉不成個體統的時候被拎過來,總不成個樣子,心裡便十分惱火,對三兒子多是橫眉立目的模樣。
且賈環長大了些要讀書的時候,賈政自己自然是想不到的,王夫人不提,趙姨娘又不識字,她從小為奴為婢地侍奉於內宅,並沒什麼見識可言,每日裡只想著如何讓賈政在自己這裡多留些時辰,又總是各色事情上心,今兒想著這個月的月錢怎麼慢了兩天,明兒想著自己身邊就這麼幾個小丫頭,賈環好歹也是三爺,怎麼就不能和賈寶玉一樣大小丫鬟地伺候著呢,後兒想著賈環的份例我得好好收著將來給兒子攢梯己,至於賈環的將來到底該是個什麼樣子,她可實在想不出來……
賈環的親姐姐探春被拘在嫡母身邊,她便是心裡想著也是有心無力,更不能像當日元春一般手把手地教他。卻還是探春有心,撿了個賈母和孫子孫女一起玩得高興的時候,讓迎春去和老祖宗閒談,從賈寶玉這幾日讀什麼書問起來,到底提醒了賈母還有個孫子到了開蒙的時候了。由是賈母發了話,賈環好歹能去家塾裡上學讀書了,到讓趙姨娘喜出望外了幾日。
自從賈環上學後,王夫人忽然對這個庶子關心起來,時常把他叫過來考察他的功課,更以為長輩祈福、磨礪心志、練習書道為名,不時讓賈環抄些佛經,這般對庶子的疼愛,更得了上下人等不少的讚譽。而賈政那邊,知道兒子上學了,有時便把賈寶玉和賈環一道帶出來供清客們品評,可賈環才讀了幾天書,哪裡比得上賈寶玉能說會道的才情?他的笨拙更顯出了賈寶玉的好來不說,往往還少不了賈政的訓斥責罵。時日一長,賈環一聽要見賈政,比賈寶玉更害怕,到了賈政面前,便是會的書也忘光了,更不敢放開說話,如是往復,讓賈政對這個兒子很失望,漸漸竟不怎麼找他了。倒是有幾個承過王夫人情的清客,往往提醒賈二老爺,您家裡還有個環三爺,好讓賈環出來陪襯賈寶玉。
榮國府下僕極多,更有不少幾輩子都侍奉在賈府的老家人,多有看人下菜碟的,趙姨娘本就是家生子抬舉上來的,雖是個受寵的,得人叫一聲姨娘,可也是個沒脫籍的賤妾,哪天被髮賣了都不能言語的;賈環養在她身邊,地位很是尷尬,他雖是正經的二房三爺,可除了幾個趙家的親戚和王夫人身邊幾個和趙姨娘好的丫頭,滿府裡竟再找不出什麼好好對待這母子兩個的人來。如是下人們遠著,又兼趙姨娘行事談吐上不得檯面,從賈母到王夫人也都瞧不上她,連帶著養在她身邊的賈環也跟著被人輕賤。
賈環從小就這麼長著,他有時心氣上來,也想拿出三爺的款兒來,卻沒什麼人理會,時日長了也就有些認命。他本來也不喜歡讀書,有時賈寶玉鬧著不肯讀書,王夫人也就不讓賈環去上學,他正好可以躲懶,各色事務上,人家輕賤他,他也不怎麼在意。只是趙姨娘那裡,因著賈環終究是府裡的正經主子,有些自己不好說的做的,就時常讓賈環出頭做這做那,賈環並不笨,他心裡覺得姨娘越是折騰越得不著好,可一來年紀還小不怎麼會說話,二來生恩加上養恩,便是趙姨娘再怎麼粗鄙,全天下都欠他的,唯獨趙姨娘不欠他,便只好由著趙姨娘擺弄。
卻是賈環也不愧是賈寶玉的弟弟,亦或是佛經抄多了的緣故,雖不似寶玉那樣把除了幾本聖人書之外古往今來的書本全數罵了,卻也有幾分痴意。那時賈環方才去上學,賈代儒領著弟子們拜聖人,賈環聽聞聖人的後代就住在聖人的老家,世世代代都被皇帝封為衍聖公,他痴意上來,心裡就以為聖人的後代自然世世代代也都是聖人的,似我這等姨娘生的後代,自然不能和太太的兒子去比什麼。後來在學裡,他見了那些也掛著個“賈”姓的同宗卻缺衣少食的樣子,更有些因著和賈府有些瓜葛便打破頭皮把孩子送來的人家,有的只一個破書包,連筆墨都得用學裡的,更無什麼隨從跟班的噓寒問暖,又想著自己雖不能和寶二爺比大小跟班十幾個,好歹也有幾個長隨,日常用度上二嫂子再是剋扣,可終究也只是晚兩日,並不曾真的短了自己的,竟讓他小小年紀就生出些“我也就是這個命了”的感慨來。
總算賈環畢竟年紀還小,性情未定,加上住在趙姨娘那裡,周遭總是亂聲嘈雜,這些有的沒的也就在心裡打個彎兒,還沒來得及細思,往往就被趙姨娘的高聲喝罵低聲埋怨給弄沒影兒了,轉眼又是那個到處搗亂、上不得檯面的小凍貓子。
探春和賈環雖是同一個姨娘的肚子裡生出來的,可她生下來就被抱到王夫人身邊,和趙姨娘實在沒什麼情分,她長得又好,又從小就會察言觀色,更兼伶牙俐齒,不但得了王夫人的寵愛,就是賈母那裡也對她青眼有加。下人們嚼舌根時也有議論,都道只可惜三姑娘是個姨娘生的,不然只怕就和當年大姑娘一樣好命了云云,有時被探春聽了幾句去,不免在屋裡暗自灑幾滴眼淚。
探春年紀雖小,卻極有見識,她自知自己是必得要奉承嫡母的,趙姨娘也就罷了,有時候拉著她要死要活的她也管不了,可賈環畢竟是個爺們,將來總要有個出路。對這個弟弟,探春心裡還是惦記的,往日裡賈環偶爾摸過來找探春要個小玩意兒什麼的,探春暗地裡偷偷能給也就給了。
卻是自從黛玉和英蓮來得賈府,和迎春、探春一道起居,有時賈環過來,看了他東摸西蹭見了什麼都覺得好的可憐樣兒,便拿些東西送給他。黛玉和英蓮是賈母身邊的紅人,又是客居的,賈府的規矩不好用到她們身上,就是王夫人那裡也不好去說什麼,到是讓探春心裡對黛玉和英蓮深為感激。
黛玉因自己沒有弟弟,賈環拉著她叫聲姐姐便很是高興。賈環不似賈寶玉那樣溫柔體貼,賈寶玉時常拿些自以為得意的胭脂花樣過來奉承姐姐妹妹,黛玉那裡這些女孩用的東西實在太多,莫說每年內廷採買的得先讓她挑完了再送到禁宮裡去,便是以往徒七在揚州配的方子和各色試驗品她還沒用完呢,哪裡又看得上寶玉自己胡亂調配的?由是對賈寶玉送來的並不上心,看著迎春和探春用了寶玉的東西連聲誇讚,她不過微微冷笑罷了。可賈環在黛玉面前多是瑟縮的樣子,卻讓黛玉只見其不幸,便稍加維護。
黛玉自從出生就被林海視為掌上明珠,無論徒景之還是林海,便是對林憶那裡有些敲打,對著黛玉,卻從無一句重話。她從小身邊無論想要什麼都不需要自己開口,往往早有旁人替她想到,總是十樣八樣地擺出來只等著她去挑選。由是黛玉對身周之物,除了幾樣林海和徒景之所贈,以及徒七絞盡腦汁送的東西,其餘的並不放在她的眼裡。時常有什麼好東西,無論是吃的還是用的,除了幾個姐妹,既然還有個賈環在,也就想著分給賈環一份。又加上英蓮本就是個厚道人,賈府上下雖拿她當成真的甄家小姐奉承,可她心裡只當自己是林姑娘的婢女,除了對黛玉上心,對其他人,無論是住在一起的迎春、探春、湘雲,梨香院裡的寶釵,時常過來玩兒的賈寶玉,還是偶爾摸過來的賈環,她都一樣對待。
如是在黛玉那裡不過是舉手之勞,在英蓮處不過是一視同仁,於賈環的心裡,卻是從來不曾得到的深恩厚愛了。
那時秋天天冷,賈環冬衣的份例還沒下來,趙姨娘那裡也不是一件厚衣服都沒有,可她心裡賭氣,仍給賈環套上好幾件單衣就把他推出門去。她又不敢去招惹王夫人和王熙鳳,便叫賈環去磨磋探春,還道:“去找你姐姐玩兒去,叫她看看,都什麼天兒了,她那裡暖手爐都用上了,她親兄弟又是個什麼樣兒!”
賈環不想聽趙姨娘說話,又因賈寶玉這幾日不想上學,他也沒法出門去,兜兜轉轉還是去了探春的院子。探春見了,心裡氣苦,弟弟這般樣子她臉上也無光,看著賈環懵懂的樣子又不好明說什麼,本想將他帶到自己房裡待著,可同在一個院子裡,黛玉又豈會看不見?
黛玉從來沒想過一個大家少爺竟然如此狼狽,心裡憐惜之極,又知探春忙著給寶玉做東西騰不出手,便自己動手,給賈環做了幾樣小東西。賈環從沒得過除了趙姨娘和周姨娘之外的人給自己做的東西,好容易得了,竟然不是親姐姐,而是客居的林姐姐給做的,心裡一時高興一時傷心不說,更從此把黛玉放在心裡。
待到寧國府秦可卿的喪事大辦起來,賈寶玉因著與秦可卿的情分,不光眼淚灑了不少,還每日裡忙裡忙外地湊熱鬧,賈環正因王夫人的體恤,關在趙姨娘的院子裡養身子。正好林憶來賈府要接了黛玉和幾個姑娘到林府散心,賈母那裡並沒有想起賈環來,倒是王夫人提了起來,也就讓賈環跟著過去了。
到了林府,既無長輩,下人侍奉得又周到,幾個女孩自然過得舒心。她們每日裡或是賞秋吟詩為戲,或是撫針弄線,或是九連環、七巧板之類的小玩意兒,或是放風箏為樂,說說笑笑便是一天。
賈環一開始很是興奮,他在林府,被人尊一聲“賈三爺”,和賈府裡那些陰陽怪氣的“三爺”叫聲截然不同,加上又不用讀書,又不用在太太那裡奉承,著實放開來和姐姐們玩了兩日。可黛玉、英蓮她們說的話賈環十有八/九聽不懂,九連環之類的他又不會解,放風箏倒是能手,可女孩子們又不是很喜歡玩,他便也沒什麼用武之地。由是沒幾天,賈環便沒了剛到林府時的興致,沒精打採起來。
一日因是入秋了,林府池子裡的藕正好挖出來,幾個女孩子除了黛玉和英蓮,餘者都沒見識過,就央著黛玉,一起去看人挖藕。賈環起得晚了,本想跟過去湊熱鬧,又怕姐姐們說些聽不懂的話,便讓下人先去打探,果然幾個女孩看著看著大發感慨,竟開始聯起詩來,賈環聽了下人回報說幾個姑娘在聯詩呢,賈三爺要不要過去的時候,他想著過去了自己一句詩也湊不上,便只好說不去了。正好林憶這日得閒,在府裡轉了轉,本想直接去隔壁襄王府找徒七玩,忽的想起賈環來。林憶來得賈環的院子,看著賈環一個人默默地拿著根樹枝在地上畫畫兒,心裡很是生出了些憐惜。
林憶既然是黛玉的哥哥,也就自命為賈環的哥哥了,在他眼裡,做哥哥的天生就得讓著弟弟妹妹,他以前只有妹妹沒有弟弟,可賈環這個現成的弟弟送上門來了,自然要拿出做哥哥的體貼來。林憶本來想帶賈環去找薛蟠,可又想著薛蟠忙得很,怕是沒什麼時間陪弟弟玩,轉念又想著也就徒七是個閒人。徒七雖是襄王了,可太上皇的幼子曾養在大臣家裡的事情如今也不算什麼大秘密,又與朝堂政事無涉,便是讓賈環知道了七哥的存在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由是林憶便拉起賈環,道:“環兒跟我去個地方,我帶你去見個人,到時候咱們一起玩兒。”
賈環的哥哥們不少,可沒幾個把他當兄弟的,自然願意與林憶親近。他扔了樹枝,跟著林憶在偌大的林府裡左轉右轉,遠遠地聽到有嫋嫋的琴聲入耳,過了也不知幾道門,方才到了一個院子前,他早就繞暈了,更不記得路線。
那院子門虛掩著,林憶領著賈環快到門口時,看到戴權竟站在那裡,方才覺得不對。戴權遠遠地看到林憶帶著個男孩過來,他給身邊的小內監遞了話,那小內監急急進了院子,戴權自己迎過來,略給林憶行了個禮,因有賈環在,他只陪笑道:“主子在裡邊呢,還請林少爺等一等。”
林憶知道戴權既在,三哥必然也在,他正要說自己不進去了,徒七從門裡走了出來,衝著林憶招招手,道:“沒事,進來吧。”
徒七帶著林憶和賈環進了院子,林憶見慣了也就罷了,可賈環見這院子有一座草亭在,又有流水流過,水道兩旁都是石頭壘的,還有不少柳樹,雖是秋天了,可仍婆娑著甩著枝條。賈環本以為院子裡必然是雕廊畫棟的高貴地方,沒想到卻是如此簡單的草亭而已,他從未出過城,沒見識過山野風光,更不知道什麼叫曲水流觴的魏晉詩意,便只是驚奇。
在柳樹的枝條之下,有一張貴妃榻,榻前小几上,擺著幾碟點心和碧玉茶壺、茶盞,榻上端坐著一位年未弱冠,面如美玉,目似明星的秀麗人物。那人家常素服,卻將頭髮披散著,方才許是躺在榻上的,這時坐起身來,正在整理身上原先蓋著用的一件素色大衣裳。
在貴妃榻旁,地上鋪著張象牙席,席前爐中,水沉香還未燃盡,席上擱著一張琴,顯是方才有人在這裡彈琴。
徒七看著那人疑惑的樣子,對著那人略一點頭,指著林憶道:“這位是林大人的公子,單名一個憶字。”又看向林憶打了個眼色。
林憶心裡撇嘴,卻拉著賈環跪倒在地,只道:“林憶、賈環見過北靜郡王。”
徒行之得了林憶過來的訊息,放下琴就從偏門離開,他走時和水溶說:“林叔家的孩子你總是要見的,今日既然遇上了,也算有緣,你就見見吧。”水溶本待一同離開,聽了這話不得不留下,只看著徒行之離開的方向發呆。
林憶帶著賈環給他行禮,水溶不敢託大,只叫起身。他見了林憶,很是仔細打量了一番,神色頗有些微妙,又聽了還有個賈環,少不得問道是哪家的孩子。
賈環聽了林憶的話很是嚇了一跳,他這輩子見過最大的官兒就是他老爹,可也知道論起爵位來,還得是自己的伯父賈赦地位高。沒想到林哥哥要帶自己見的人竟是高高在上的北靜郡王!從來沒人教過他如何給王爺行禮,他跟著林憶跪下又起來,聽了水溶的問話,他立時又跪下來,哆哆嗦嗦地道:“臣,不對,我,也不對……草民,草民是榮國府賈家的……”
水溶看賈環戰戰兢兢的樣子,只是自己光著腳不好過去,道:“好了好了,起來吧,你這孩子不用這麼緊張。”他看向徒七,徒七微微搖了搖頭便轉身走了。水溶心裡嘆口氣,知道襄王是不想在自己面前亮出身份,他雖關注林憶,可林憶見徒七走了,越發規矩起來,他縱有千言萬語也不知到底該和林憶說些什麼,便只好打起精神和賈環溫言幾句。
還是水溶一向溫柔,賈環又見林憶鎮定自若,說了幾句話總算也鎮定下來。水溶那裡明明在和賈環說話,心裡念著的卻是林憶的表現,看著林憶在一旁雲淡風輕的樣子,心裡忽然氣苦,便將腕上一串念珠卸了下來,遞與賈環道:“今日初會,倉促之間竟無敬賀之物,此係前日聖上親賜鶺鴒香念珠一串,權為賀敬之禮。”
賈環連忙接了,見這念珠各個珠子雕法不一,還帶著香氣,便是他沒什麼見識,也知絕非凡品,何況北靜王說了這是聖上所賜!賈環捧著念珠手都顫了,林憶卻道:“環兒還不向王爺謝恩。”他方才想起來得做些什麼。
水溶心裡煩悶,不多時便道自己有事得走了,便有侍從上前服侍。待水溶走了,賈環方想起來問道:“林哥哥,這裡不是林府麼?怎麼北靜王會在?”
林憶這才帶著他去見徒七,只道這裡並不是林府,我本來也不是帶你見北靜王的……待到賈環見了徒七,徒七早聽林憶說過,因著賈府有大喪事,接黛玉回府住一陣子,若只英蓮跟著回來也就罷了,可還有幾個小姑娘一起過來,徒七再是想見黛玉,也只好忍住了。
這時徒七見賈環聽了林憶的引見之語,就張大了嘴,慌亂得想要磕頭又想要作揖,點頭哈腰的竟不知該如何是好,林憶哈哈一笑,抓著賈環到底沒讓他磕下去頭。徒七在水溶面前端著襄王的架子,但到了林憶面前,就只是七哥而已,何況賈環一個小孩子,又和“林姐姐”好,便有些愛屋及烏,只道跟著林憶叫我七哥就是。又聽林憶說她們女孩子在那裡玩,小環兒湊不上去,徒七便順著林憶的意思,三人玩了一陣子。
賈環一開始還有些畏畏縮縮的樣子,待見林憶竟敢跟徒七那裡大呼小叫,而徒七笑嘻嘻的也不以為意,漸漸也就放得開了。待到晚間要回林府,賈環跟在林憶身後,他鼓起勇氣道:“林哥哥,我想……我想把北靜王給我的珠串送給林姐姐,行嗎?”
林憶回身看著賈環滿是忐忑和期待的臉,笑道:“既是你的東西了,你想給哪個就給哪個,不過……”他想了想,對徒七和黛玉只隔一牆卻無法見面的事情,也知黛玉這幾日只怕心裡不舒坦,可這種事情不足為外人道,只好嚥了回去。
賈環回了林府自己的院子,還有些暈乎。就連睡夢中也醒了好幾回,實在不敢相信自己一天之內竟然見了一個郡王一個親王,郡王給了我聖上賜的珠串,親王還和我稱兄道弟地玩耍!
這廂賈環夜裡都睡不好,那裡水溶卻也是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大夏開國之初曾廣封功臣之家,四王八公便是其中最為顯赫的,可到如今景仁帝在位,各個世家雖然還勉力維持著或王府或公府的體面,可內裡卻心虛得很。畢竟,便是京城裡頂著四王八公的名頭,出行動輒用著郡王和國公儀仗的幾家,實際論起來,當家人也都不過是各等將軍和列侯而已,似姑蘇安平侯那般四代皆是列侯竟未降等的,實在可算是皇家恩寵了。國朝歷經數帝,古來天子都不能容許世家當真如太祖皇帝當初所言的那般“與國朝共始終”,便是那些世家自己,有從兩漢時代君臣相處之道流傳下來的斑斑血跡為證,也從來不敢做這樣的春秋大夢。
由是各個世家自然各尋出路,許多京城外地方上的世家皆如安平侯林家一般,傳了幾代後沒了爵位,子弟從科舉入朝,正經脫去了世家身份束縛,朝中無論文武寒庶出身的官員,到底不敢小覷。可總有些抱殘守缺的人家,不顧生齒日繁,事務日盛,主僕上下,安富尊榮者盡多,運籌謀畫者無一,其日用排場費用,又不能將就省儉,如今外面的架子雖未甚倒,內囊卻也盡上來了。更兼雖是鳴鼎食之家,翰墨詩書之族,可對兒孫教導之上,只遵以往經驗,竟不去看各朝氣象,全家都指著祖業為生,竟沒幾個能在朝中站住腳的,更可嘆一代不如一代了。這些人家也有知道“時移世易”四個字的,卻是拿不出應對之法,只哀哀悲鳴,更加沉湎於落日餘暉的舊日時光。
當日那些王公,現在除了北靜一門還是郡王級別,其餘的莫說“王”,連“公”都撐不住了。如今京中的四王八公之中唯一還留著郡王爵位的北靜郡王,便成了這些世家心中的指望。
自從水溶繼承了郡王的爵位,景德帝在位時也就罷了,待到景仁帝登基,水溶每每參加大朝會,雖不發一言,但落在諸多連上朝資格都沒有的世家眼裡,北靜郡王肯定是得了聖心,必有大用的。由是水溶這裡,三五不時的便有不少老世家的交往要應付,因他總是溫柔相對,又多與些在野計程車人來往,便得了“賢王”的美譽。總有人求水溶各色恩賞,若是些錢財也就罷了,可若是官職上的,他便是個郡王又能如何呢?
他這個北靜郡王,實在是隻有爵位並無實職的。景仁帝雖偶爾也交代一些事情給他辦,也不過是些編纂詩集之類名聲雖好卻與政治無關的,更何況,水溶本來不願上朝,只是因著景仁帝的吩咐,不得不去站在朝班中而已,真論起朝堂政事,他是哪一件也摻合不進去的。
在外人眼裡,水溶年少有為,更得聖上器重,時常召到近前,當他是個景仁帝面前的紅人。可水溶自己心裡知道,景仁帝看重的,不是北靜郡王這個爵位,也不是他水溶的自身能力,而是他可能神似某人的一張臉!
那年水溶父親去世,他上朝拜謁景德帝時,徒景之就曾因他的神情想到十四歲時的如海。彼時平王低調蟄伏也就罷了,待到一朝登基成了景仁帝,不久便在平王府召見了水溶。大夏盛南風,水溶第一次奉召的時候,便是北靜老太妃那裡,也做好了拿兒子換前程的心裡打算。
可誰知徒行之並不是要寵幸水溶,或者,他的寵幸並非是水溶自以為的侍寢。
那一日在平王府的書房裡,徒行之只著便服,見了跪在地上的水溶,一把把他拉起來,又叫他轉了幾次身,深深看了半晌。就在水溶以為陛下要動手動腳的時候,徒行之方才放了手,只道以後只有我們兩個人在的時候,不用行國禮,什麼禮也不用行。又道以後不要再穿紅色的衣裳,朕喜歡素色的,身上也不要掛那麼多亂七八糟的玩意兒,只留一個玉佩一個荷包也就是了……
此後時不時的,或是在王府,或是在西郊御苑,徒行之總要將水溶召到近前。有時是為他撫琴,有時是對著他寫寫畫畫,卻並不拿給他看一眼,而是就手燒了。有幾次水溶忍不住湊到徒行之的身前,明明看出陛下慾念也起,卻又總是在最後關頭罷了手,那時徒行之按倒水溶,水溶看著陛下的滿眼哀傷和情意,竟是不能不動心。
水溶自幼如大夏諸多世家子孫一樣,穿紅戴綠地長起來的,身上各色小玩意兒總也不能少了,可和陛下在一起時,又不讓自己穿深色衣服,又不能戴各色飾物,水溶一開始很不適應。他曾向戴權打探過幾回,戴權雖不曾和盤托出,但也微微露了些口風,以水溶的聰慧,自然慢慢也明白過來,陛下看上的絕不是自己。他也是個有腦子的,便著意留意南邊的訊息,果然每每揚州那裡,巡鹽御史又有什麼奏摺或是進奉到京城的時候,過不了幾日陛下必定召喚他到近前侍奉。可待到想明白過來時,自己已經陷了進去。
一開始水溶還曾想著陛下與自己雖未真成事,但既然擔了虛名,就總得給自己些回報,便曾經為人向陛下求些恩典。每每這個時候,徒行之的臉色就會很不好,彷彿他玷汙了什麼瑰寶,即使最終遂了他的願,那眼中的鄙夷也讓水溶很不好受。他也是堂堂郡王,在府裡也是由人奉承的,且兩人獨處之時,堂堂天子還時常為他披衣,給他彈琴,甚至彷彿他們兩個主僕地位顛倒一般,讓水溶生出過些許妄想。沒陷進去時也就罷了,等水溶發覺自己竟真的對陛下起了情意,又漸漸猜到陛下心中之人後,那心底的妒恨究竟生長了出來。
當年的林海,年少探花,娶得如花美眷,又是士林清貴之官,又曾是今上的老師,如今又任著巡鹽御史的重責。雖是林海在京城時甚少交遊,很少人知道林大人樣貌到底如何,可水溶有時看著鏡中的自己,也知林海容顏必是好的。何況,水溶與徒行之相處下來,也知陛下對林大人雖有妄念,可更加尊重,不光那些妄念一絲一毫也不曾在朝中顯露出來,連帶著對自己,即使有時他做出了些不像林大人該有的舉動,陛下也沒法真的把他怎麼樣。
秦可卿出殯之時,水溶並不知道秦可卿的真實身世,可他卻知道徒行之肯定不想讓他出現在那裡。可水溶因前一日從戴權手下的小太監那裡聽了幾句襄王和林少爺合夥經商的傳言,心裡不明火起,那日便賭氣去了路祭現場。果然每兩日就被召到御前,徒行之一開始還溫和說話,可見了水溶有些賭氣的樣子,又想起水溶時常求這求那,更一點都不像林叔,也是心頭火氣起來,竟忍不住出手。
直到這時,水溶方知自己到底只是個樣貌可能相似的玩意兒,恃寵而驕,這四個字他本不願認領,回到府裡深思了好幾天,卻也只能認了。
到底他還知道分寸,從此他打定主意,在徒行之面前,再不提什麼要求,陛下既然要他做個清高不俗,不沾染世務的雅人,那他就是那樣的人了。
只是心裡情意既起,無所著落便易入魔。因見了林憶,他總想著從林憶的身上看出林大人到底是個什麼樣子,卻是林憶年紀又小又更像其母,讓水溶也看不出個什麼來。那一時的心思百轉,讓他到底把徒行之給他戴上的手串轉手送給了賈環。
此後的京城裡,北靜郡王的“賢王”之名雖還在,卻總不見他到底做些什麼事情出來,倒是郡王府的內宅裡,如花小妾一個接一個弄進來,風流之名倒是坐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