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杏榜提名 熙鳳暗結珠胎

紅樓之史家公子·太極魚·7,229·2026/3/26

76杏榜提名 熙鳳暗結珠胎 □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牆來。――葉紹翁 賈璉從馬上下來,隨手把韁繩扔到小廝手裡,就急衝衝的往園子裡敢,過了二門可巧被鳳姐瞧見,熙鳳吊梢眼一挑,衝平兒努努嘴。 平兒知機,忙上前幾步,拉住賈璉,口中笑道:“二爺。” 賈璉見是平兒,巧笑嬌俏,扭頭笑道:“好丫頭,又俊了些,爺現下有正經事,且完了再疼你。” 說著就伸手去摸平兒的臉蛋,平兒忙屈膝後仰躲過去,只道:“二爺又說笑,奶奶叫您呢。” 鳳姐在那邊咳咳兩聲,似笑非笑的看著這邊。 賈璉乾笑,幾大步走過來,裝模作樣的作了個揖,“原是奶奶叫我,二奶奶有什麼吩咐,小的刀山油鍋子的給奶奶做去。” 鳳姐禁不住笑出來,嘴裡不饒道:“這麼火急火燎喜氣洋洋的,想是急著去見那相厚的罷?罷罷罷,我也不敢攔二爺,二爺若是真喜歡,領來給我瞧瞧,通房姨娘的,我給抬了就是。”說著,那眼神就特特瞅向平兒。 平兒聽說,故意瞟一眼鳳姐的肚子,嘆道:“哎,那大喜的事情還瞞著人呢,夫妻兩個親睦,就一起拿我這作丫頭的說笑。罷罷罷,我還是去收拾屋子去,不杵著給人逗趣。” 鳳姐聞言,臉上卻泛了一層薄紅,交叉放在小腹上的兩手也微微隆起,似是護著肚子,眼角眉梢全是喜意。 賈璉看看這個,瞅瞅那個,疑道:“你們兩個打什麼啞謎呢?”不等說話,又急忙道:“我是真有事兒,會試放榜,環兒杏榜有名,一會報喜的就要上門了,我得趕緊稟了老太太去。” 鳳姐聞言,喜道:“果真?” 賈璉笑道:“那還有假,你們且走著,我去啦,忙過這些咱們再回房說話。” 鳳姐也不急走了,看著賈璉的背影出身。平兒上前給她緊了緊披風,又從後面墜著的小丫頭那裡拿來手爐,塞她手裡,笑道:“環三爺竟有這樣的出息,真真出人意料。” 又伸手去摸她的腕子,見溫熱熱的才放心,又笑道:“這可是雙喜臨門,要我說,咱們家的小哥兒也是有造化,不然怎麼剛知道他,環三爺就考中了?” 鳳姐喜得用手指去戳她的腦袋,嗔道:“你張開嘴,我看看你的牙齒舌頭是什麼做的,慣回哄我!” 平兒不依道:“哪兒有,天地良心,我從來不奉承人。” 鳳姐睨她,“不是說要走麼,怎麼還不快快離了我去?”雙手捧著手爐,“這都四月天了,還用手爐,旁人見了得笑話我嬌貴奢侈。” 平兒趕忙把她的手塞回披風下去,撇嘴道:“誰愛笑誰笑去,只別叫我瞧見,我瞧見了別指望我嘴裡說出好話來。”又笑:“奶奶別攆我,若為著奶奶我早走了,我啊,是為了我們的小哥兒,為這,奶奶再攆我我也是不走的!” 鳳姐眉開眼笑。身後著四五個小丫頭,主僕倆在迴廊下慢慢踱步,理也不理園中那些婆子丫頭打量猜忌的眼神。 賈璉喜氣洋洋的進了上房,不但幾個妹妹在,且連王夫人、新上任的寶二奶奶寶釵也在那裡,圍著賈母敘家常,逗樂兒。 一見他來,其他姊妹還好,只站起來略略叫聲“璉二哥哥”“哥哥”,獨寶釵,卻得正經行禮叫:“璉二伯。”。 賈璉瞟她一眼,點頭回禮,臉上神色淡淡的,扭頭又笑道:“老太太大喜,二太太大喜。” 因著寶釵過門成了王夫人嫡親的兒媳婦,王夫人對著鳳姐這個侄女兒就大不如前,便是管家的權利也明裡暗裡剝奪來給了寶釵。先前二房雖從榮禧堂裡搬了出來,可大老爺賈赦卻沒搬進去,且大太太邢夫人的確上不得檯面,理不了家事,故而依舊是鳳姐管家,王夫人在後頭攥著,本來這也使得,畢竟是大房的媳婦掌著家;可寶釵上個月過了門子後,王夫人便放權給了她,倒擠兌的熙鳳手裡只剩下些雞毛蒜皮的事務,老太太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並不發話,礙著王夫人是長輩,賈璉夫妻兩個只能心裡憋氣的很。 賈母愛寶玉,也疼賈璉鳳姐,多少有些補償的意思,這幾人待他們夫妻二人極親暱,聽到賈璉這樣說,便從小榻上支起身子,笑道:“喜從何來?璉兒快說來叫我老婆子高興高興。” “朝廷公佈了杏榜,環兒大名在列!已是貢士了,等些時日過了殿試,老太太就有個進士孫兒了!”說著一揖到底,抬臉笑道:“這豈不是天大的喜事兒?二老爺已知了,命孫兒快馬來給老太太、太太報喜。” 聽聞這話,廳中個人面色個個不同,探春亦喜亦悲,怔了一會立刻拿眼去打量王夫人和老太太神色,繼而便低頭不語;迎春溫柔一笑,也是不說話;惜春是十二三歲的大姑娘了,她是東府的姑娘,與賈環並不熟悉,臉上倒沒甚變化,坐在那裡等老太太、太太說話。 王夫人笑容一頓,唇角耷拉下來。 寶釵連忙輕輕用手碰了碰她的帕子,起身笑道:“給老太太賀喜!恭喜太太!”眾姐妹都忙起身同賀。 賈母面帶笑容,眼裡滿是複雜,稍稍一頓,才笑道:“環兒是個有出息的!”看一眼王夫人,又道:“好好好,環兒有出息,日後也能給他哥哥襄助一二。”“璉兒,你弟弟的喜事,二老爺那裡想來忙得很,那你快去幫著去!只一樣,再忙也不能忽待了你媳婦,我聽見可是不依的。” 賈璉應下,走出上房時回頭看一眼,晦澀不明。 至晚間,賈璉才閒下來回房歇息。從窗戶往裡頭看,發現鳳姐坐在暖閣裡,平兒臨窗做針黹,主僕兩個有一搭無一搭的說著話,情景極溫馨美好。 “奶奶還管那些勞什子作甚,好好把身子養好是正經。既然她愛給她的親媳婦,奶奶正是躲了清淨呢,要我說呀,不管比管好,奶奶往常多操了多少心,白擔了多少名去!奶奶只管瞧著,寶二奶奶可不是那麼實心的人,像你什麼都擔著,等著罷,有她難為的時候。” 賈璉揮退小丫頭,自己打簾進來,“你們主僕說什麼悄悄話兒呢?” “二爺回來了。”平兒忙站起來,鳳姐卻依舊半歪著不動彈。 賈璉笑著去招她,只見鳳姐笑意盈盈的,眼裡水潤水潤的,拿著賈璉的手貼上了自己的小腹,含羞帶怯的低頭。 賈璉初沒反應過來,繼而大喜,連話都說不好了,“這,這!這,真的?真的有啦?!” 鳳姐點頭,羞道:“是。已請大夫瞧過,一個半月了。” 又道:“小日子遲了好些日,我也沒放心上,我的小日子慣常不準,是平兒這丫頭經心,非得請人來瞧,才知道有了。” 平兒跪下,“賀二爺大喜!奶奶大喜!” 賈璉哈哈大笑,立馬扶著鳳姐叫她躺下,捂嚴了毯子,對著那肚子又摸又親的折騰半晌,才抽空看一眼平兒,“好丫頭,不枉你奶奶疼你!” 平兒又笑著道:“先前有大姐兒的時候,奶奶一開始是又吐又嘔心,這回倒安安靜靜的,我也有幾個弟弟妹妹,也知道這懷相不同男女便不同,奶奶肚子裡保準是個哥兒!”又說,“常言道酸兒辣女,我前兒才說奶奶倒變得愛吃酸甜口了呢,這一瞧,原是根子在這裡呢~” 一番話說得賈璉無比開懷,鳳姐心裡也熨帖,賈璉自覺這麼些年來再沒這樣高興過,就要大手一揮,要遍賞他們院裡上上下下。 鳳姐連忙攔住,給平兒使了個眼色,平兒忙掀簾出去,親自守著門兒,叫他們兩個說私房話去。 “怎麼了?”賈璉攬著鳳姐,不解道,“爺賞他們,因他們侍候的二奶奶好,二奶奶有了身子,該記一功。”忽作恍然大悟狀,拊手笑道:“二奶奶這是要為咱們兒子儉省呢,是了,得給咱們兒子留下家底,可不能再靡費了,該打!爺怎麼沒想到呢!” 鳳姐推了他一把,面色紅潤嬌俏,看的賈璉心中一蕩,倒覺得往日那些花花草草實在都不如鳳姐來的嫵媚。在心裡發願:若是鳳姐能給他生下個嫡子,他便是守著她們娘幾個過日子又何妨。外頭的花草再好,能有鳳姐平兒模樣好? 只聽鳳姐道:“我哪兒有那般小氣,這是好事兒,我自然願意讓奴才們沾沾喜氣兒,可……”說著,就往大觀園方向努努嘴,“那邊剛安定下來,我這就有了,這不是扎人家的眼珠子麼。咱們這個歲數了才又有了這個寶貝,我可得精心著。” 賈璉一怔,嘆道:“是我想岔啦,寶玉出了那事,累得薛家表妹著急忙慌的過了門子,咱們若趕著去說你有喜,不獨二太太那裡,想來老太太也不見得歡喜。”想起素日王夫人的處事,她那些鬼蜮伎倆使出來一點兒,都夠鳳姐喝一壺的,賈璉立時一身冷汗。 “我想著罷,左右現在我閒了,索性把事務都推出去,好好養著,等三個月胎坐穩了再稟給老太太、老爺和太太。二房那裡咱們倒不必特特去說。”鳳姐現在手裡管著的只是些沒有油水的苦累差事,管那些,吃力不討好不說還得罪人,先前她不甘心,可有了胎又經平兒一勸,倒也放開了心胸。 賈璉點頭,“極是。明兒你也不必出去,我替你辭了去,你好好養著是正經。你有了這寶貝,我心裡也擱下來,咱們日後只管閉緊院門,過咱們自己的日子。” 頓了頓,又道:“我算是瞧明白了,咱們府上這麼些兒孫加一起也比不得寶玉一個金貴。你剛沒在不知道,我去那裡報喜,你說環兒中了春闈,這可是闔府的大造化,可這造化沒落到寶玉頭上,二太太立馬就不高興了,老太太也淡淡的,連個賞錢都沒給下人散,更別說置席面慶賀了,我瞧著直心寒。” “更別說正月裡出的那事,寶玉身子廢了,二太太哭天抹地的,話裡話外竟是願咱們這作兄弟的帶壞了他,唉,我聽了都糟心,倒是環小子,二太太那指頭都要戳到腦門上也一動不動的。真是!做哥哥做弟弟的,誰還能管到他房裡去?管到他被窩子裡?”賈璉說起來一肚子怨氣。 鳳姐沒聽說過這個,從賈璉懷裡直起腰,柳眉倒豎,“還有這事?!你怎地也不跟我說!” 賈璉連忙把她壓回去,苦笑,“你這炮躁脾氣我還不知道?跟你說了你也只能窩在心裡平白氣壞了身子,還能跟二太太理論去?” 鳳姐冷笑,“我算是明白了,合著我就是個傻子,白給人當槍使了那麼多年,人家連我的苦勞都不記得呢!這還是親姑侄呢,罷罷,我也不氣我自己,遠遠的就是了,以後有什麼可千萬別找我頭上!同是王家的女兒,也有個親疏,想讓我再去求叔叔嬸孃,門兒也沒有!” 賈璉見她氣成這樣,顯然是為著自己受屈,心裡暖暖的,笑道:“好了,好了,賴我,說這個作什麼,白惹你生氣。” 繼而正色道:“這些年我冷眼瞧著,咱們這位二太太可不是能容人的,臉上越慈和,心越狠,寶玉是不大可能有嫡子女了,咱們大房不管有咱們姐兒,如今你又揣了一個,你可當心著點兒!” 鳳姐深以為然,“可不是,貴妃省親那園子說好是給眾位妹妹住著,寶玉要成親,二太太什麼都不說就命妹妹們移出來,可憐都是大姑娘了,還要擠那抱廈裡去。你不說我也知道,不獨二太太心狠,老太太那兒也是偏心沒邊了,我那好姑媽近二年惹出多少事,都成了合京城的笑話了,可為著她是寶玉的娘,是貴妃的生母,每回都輕輕放過去。我再熱的心也凍涼了。” ……夫妻倆說了些體己話,鳳姐便興致勃勃的追問今兒賈環中榜的情形,還把平兒那話學給賈璉聽。 賈璉心裡更喜歡,他小時候不知事,又中了別有用心人的套子,沒好好讀書,被勾搭的五毒俱全,他有了兒子,可不能讓兒子也這樣,需得好好教養,不錯眼的看著,讓他走正道兒。 他忽然想起來,笑道:“說起來,不止環兒榜上有名,那府裡的墨哥兒也中了,名次比環兒還要可前好些。” 這一說倒叫鳳姐想起從前的情景了,因笑道:“說起來那位真真兒是環小子的貴人,我還記得環兒沒和他膩在一塊時,和趙姨娘學的鎮日偷雞摸狗、拈酸掐尖,實在和現在不能比。” 賈璉瞅著她笑,“你還說呢,我可記得那時候你可沒少指桑罵槐,治她們娘倆兒。虧得那時環兒小,他也不是個記仇的。” 鳳姐叫他一說有些不好意思,嗔道:“我那時、那時……哎!後來我不是對他們好了麼?趙姨娘從莊子上回來後礙了二太太的眼,多少回是我幫她把訊息掩下去,她才逃過二太太的手段去。還有環兒,他童試時,寶玉病了,闔府沒人敢給他備著,還是我讓興兒在外頭買了暗地裡給送去的。”雖然沒用上,史墨那邊早已給備齊全了。 說著這些,他們夫妻兩個倒有些慶幸,眼看著環兒就是府裡最出息的人來,他們早些年一點子好心,倒結下了些善緣來――他們兩口子也不求別的,只看著環兒讀書好,日後要肯稍稍提點著鳳姐肚裡的哥兒就好。 絮絮叨叨,一時鳳姐又問:“宮裡頭貴妃生下的小皇子眼看著要滿月了,怎的一點風聲都無?” 元春剛剛誕下麟兒,果真是個小皇子,叫賈家好生歡喜,為這,外頭寶玉的傳言也不大有人說了,賈母喜得病都好了,這幾日又開始叫孫女陪著說話逗樂了。 只是那小皇子身子孱弱,聖上不大喜歡似得,貴妃產子,連去看都沒去看上一眼,中規中矩的給了賞賜便算了,偏生太上皇又病了,榮寧二府也不敢這時候大肆慶賀,老聖人有佯,皇上是孝子,命每月的椒房覲見都免了,老太太她們也進不得宮去。 鳳姐忽然想起這個,故有此一問。 賈璉鎮日在外頭行走,知道的到底多些,面上有些憂慮:“有傳言說小皇子生下的時辰不好,太上皇剛病他就生了,這是星宿不利,相沖的緣故。也不知道聖上信了多少,可眼看小皇子洗三都只是簡簡辦過去,恐怕滿月禮也盛興不起來。” 賈家出身的貴妃誕下皇子,鳳姐自然是高興的,可高興過後一想,卻多出許多憂慮來:且不提這小皇子日後造化如何,便是他長大了照料母族,顧念賈氏一門,可貴妃畢竟是二房所出,小皇子自然是偏幫那邊的。若府裡大房二房和睦,二太太是個容人的,她也沒這個憂愁。偏生大房和二房素有嫌隙,面和心不合已久,二太太對大房襲爵耿耿於懷,貴妃生子後更是露出這榮國府都是寶玉的意思,鳳姐怎能不多想呢。 這貴妃生子,於他們大房是福是禍還真是難說。 把這念頭給賈璉一說,賈璉腦子一熱,把心窩子裡死壓著的話也倒了出來,他道:“你後宅婦道人家,有些事不清楚。我擔心的可不止這一樣!牛、柳、陳、馬、侯、石和咱們寧榮這八個國公家,再加上南安、北靜、西寧、東平四異姓郡王,哪家裡沒往宮裡送過女孩兒,除了咱們家貴妃,其他不是落選另嫁就是在宮裡作個低位份的嬪妃,連浪花兒都沒濺起一個來!老爺小時是太祖母膝下教養的,也受兩代國公爺的喜歡,一次他醉了說胡話,正讓我聽見,老爺說什麼‘國公爺那時說四王八公同氣連枝,就是幾代女孩兒肚子都不爭氣,沒生下個龍種來,要不然…’嚇得我臉都黃了。這話也成了我的心病,這回貴妃產子,我私底下注意著,你道怎樣?”賈璉嘆口氣。 鳳姐臉白白的,伸手打他一下子,“怎麼樣?你倒是說呀!” 搓了一把臉,賈璉苦笑道:“還能怎樣,你別看面上他們只送來那麼些賀禮罷了,可私底下當家立戶的爺們兒來過幾次了,也見過老爺,也去過東府珍大哥哥那裡過!回回都是偷摸著,不是密謀些什麼還能是什麼!要不然我以往和珍大哥哥那樣好,如今怎麼也不去那府了?幸好咱們大老爺也就醉後胡謅兩句,輕易連院門都不出,要不然我這心裡……唉!還有,咱們家老太太多久不出去赴宴了?可貴妃生了孩子她病好了就立馬往各府去參加宴席。” 賈璉愁眉苦臉:“當今有多愛重端肅親王,就沒個人不知道的。要是小皇子早些年出來,興許還有那麼些可能,可如今端肅親王都多大了?便是我這混日子的都知道皇上屬意他作太子,端肅親王又不是無能的,不只東北西北兵權握在他手裡,暗地裡的權勢有多大誰能知道。我就怕那些人腦子發熱,惹出些什麼大逆不道的事情來。” 鳳姐臉色煞白,死揪著賈璉的袖子不放,把賈璉唬了一大跳,後悔自己說出來這些嚇著她,忙向門外喝道:“平兒,快去請大夫來!” 平兒聽見,哐啷進門來,看一眼鳳姐就要往外衝,被鳳姐喝住,“平兒,回來!” 又白著臉兒對賈璉道:“我沒事,一口氣岔著了,這都戍時末了,二門早就落了鎖,興師動眾的可就瞞不住了,也不好解釋。平兒,給我倒碗水來。” 平兒早就捧著一碗熱熱的水過來。幸而白天請來的大夫留了安胎的方子,平兒早去抓了藥來備著,服侍鳳姐喝了水,趕忙去小廚房煎一副藥來。 鳳姐喝了藥,慢慢平復下來,賈璉才鬆口氣,幸而鳳姐的肚子始終沒痛。 賈璉不敢再說什麼,唯恐再驚著她,便命熄了燈,叫平兒去外屋榻上守夜,他摟著鳳姐歇下了。 鳳姐卻翻來覆去的睡不著,忽而小聲道:“最好隨也別來打咱們的主意!”要不然可別怪她心狠,她愛權勢富貴,卻更想她們一家子好好的,大姐兒和肚裡的哥兒平平安安的長大! “為著咱們哥兒和大姐兒,咱們總得好好謀劃謀劃,思量思量。”賈璉忽然出聲。這才發現他原也沒睡,睜著兩隻眼睛直直瞧著帳子頂。他本也以為他這輩子興許也像寶玉似得,不會有嫡子了,他素日裡行事那般沒有章法,原也有這個原因,本來麼,他到這個歲數,別說嫡子,就是庶子都沒一個,他心裡未必沒有怨恨鳳姐的意思,是以,夫妻兩個才漸行漸遠。 這會兒鳳姐肚子裡有那麼個小人兒,能日後給他摔盆扶靈,能撐門立戶,他心裡便有了使不完的勁兒,以前那些得過且過的想法一下子都拋到腦後去了。原本他發現了那些事情,雖然忐忑,但還抱著能過一天好日子就過一天,隨他們去的意思,可現在他得為兒子、孫子想! …… 這一回杏榜,史墨和賈環赫然在列,且名次都在一百名以內,叫元舅舅很是鬆了口氣。 只這兩人待遇截然不同,史墨雖分出了保齡侯府單過,可元小舅舅為他闔府歡慶,賞盡府中上下不說,還親自去放了一掛炮竹,之後拉著朱親王酩酊大醉,商議好待他過了殿試便祭告先祖;賈環這一邊呢,賈政雖然高興,卻也不敢違了賈母的意,賈母的意思是宮裡老聖人貴體有恙,貴妃和小皇子身子嬌弱,大肆慶祝反倒不好…云云。反而賈母與賈政說過話後,賈政便把賈環叫去書房,命他和睦兄弟、扶助嫡兄。 賈環什麼都沒說,他的心腹小廝平安唯恐他傷心,還變著法子憋出幾個笑話來逗樂。賈環搖頭笑了:“行了,你這猴精的小子,別杵我跟前了,去你墨大爺那裡通個信,叫他這幾日別過來這府裡,有事兒只管使人叫我出去。”想了想,又道:“來回都避著人,啊。” 政二老爺和這府裡的這般作態,倒更定了賈環的決心,他想著:不都說他藏奸麼,他便是真藏奸又怎地。是,他賈環就是為了自己的前程富貴,背棄了家族,他做得出日後便也不懼怕人說。他賈環就是自私又如何,為著那人,為著待他好的元小舅,便反了這藏汙納垢、奸害人命的賈家的天去! 史墨收到信兒,叮囑賈環好生準備著殿試。會試他們兩個都在一百名之前,只要殿試發揮的穩當,一個進士出身是跑不脫的。尤其是史墨,這回竟然考出了超水平,進了頭二十名,虧得這回科舉元小舅沒擔任任何職務,聖上又盯得極嚴密,要不然日後有人知道這甥舅倆的關係,難保不會詬病元小舅徇私舞弊。 元小舅自身也得意的很,他外甥果然是偏著他們元家長得,像保齡侯史家,那就是一屋子蠻夫,上五代也沒出過正經讀書人!元小舅舅鄙視武夫之色忒溢於言表。 從來都任武官,掌軍權的端肅親王朱大舅,摸摸鼻子,一把扛起某人,關上門去討論這個蠻夫問題去了。

76杏榜提名 熙鳳暗結珠胎

□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牆來。――葉紹翁

賈璉從馬上下來,隨手把韁繩扔到小廝手裡,就急衝衝的往園子裡敢,過了二門可巧被鳳姐瞧見,熙鳳吊梢眼一挑,衝平兒努努嘴。

平兒知機,忙上前幾步,拉住賈璉,口中笑道:“二爺。”

賈璉見是平兒,巧笑嬌俏,扭頭笑道:“好丫頭,又俊了些,爺現下有正經事,且完了再疼你。”

說著就伸手去摸平兒的臉蛋,平兒忙屈膝後仰躲過去,只道:“二爺又說笑,奶奶叫您呢。”

鳳姐在那邊咳咳兩聲,似笑非笑的看著這邊。

賈璉乾笑,幾大步走過來,裝模作樣的作了個揖,“原是奶奶叫我,二奶奶有什麼吩咐,小的刀山油鍋子的給奶奶做去。”

鳳姐禁不住笑出來,嘴裡不饒道:“這麼火急火燎喜氣洋洋的,想是急著去見那相厚的罷?罷罷罷,我也不敢攔二爺,二爺若是真喜歡,領來給我瞧瞧,通房姨娘的,我給抬了就是。”說著,那眼神就特特瞅向平兒。

平兒聽說,故意瞟一眼鳳姐的肚子,嘆道:“哎,那大喜的事情還瞞著人呢,夫妻兩個親睦,就一起拿我這作丫頭的說笑。罷罷罷,我還是去收拾屋子去,不杵著給人逗趣。”

鳳姐聞言,臉上卻泛了一層薄紅,交叉放在小腹上的兩手也微微隆起,似是護著肚子,眼角眉梢全是喜意。

賈璉看看這個,瞅瞅那個,疑道:“你們兩個打什麼啞謎呢?”不等說話,又急忙道:“我是真有事兒,會試放榜,環兒杏榜有名,一會報喜的就要上門了,我得趕緊稟了老太太去。”

鳳姐聞言,喜道:“果真?”

賈璉笑道:“那還有假,你們且走著,我去啦,忙過這些咱們再回房說話。”

鳳姐也不急走了,看著賈璉的背影出身。平兒上前給她緊了緊披風,又從後面墜著的小丫頭那裡拿來手爐,塞她手裡,笑道:“環三爺竟有這樣的出息,真真出人意料。”

又伸手去摸她的腕子,見溫熱熱的才放心,又笑道:“這可是雙喜臨門,要我說,咱們家的小哥兒也是有造化,不然怎麼剛知道他,環三爺就考中了?”

鳳姐喜得用手指去戳她的腦袋,嗔道:“你張開嘴,我看看你的牙齒舌頭是什麼做的,慣回哄我!”

平兒不依道:“哪兒有,天地良心,我從來不奉承人。”

鳳姐睨她,“不是說要走麼,怎麼還不快快離了我去?”雙手捧著手爐,“這都四月天了,還用手爐,旁人見了得笑話我嬌貴奢侈。”

平兒趕忙把她的手塞回披風下去,撇嘴道:“誰愛笑誰笑去,只別叫我瞧見,我瞧見了別指望我嘴裡說出好話來。”又笑:“奶奶別攆我,若為著奶奶我早走了,我啊,是為了我們的小哥兒,為這,奶奶再攆我我也是不走的!”

鳳姐眉開眼笑。身後著四五個小丫頭,主僕倆在迴廊下慢慢踱步,理也不理園中那些婆子丫頭打量猜忌的眼神。

賈璉喜氣洋洋的進了上房,不但幾個妹妹在,且連王夫人、新上任的寶二奶奶寶釵也在那裡,圍著賈母敘家常,逗樂兒。

一見他來,其他姊妹還好,只站起來略略叫聲“璉二哥哥”“哥哥”,獨寶釵,卻得正經行禮叫:“璉二伯。”。

賈璉瞟她一眼,點頭回禮,臉上神色淡淡的,扭頭又笑道:“老太太大喜,二太太大喜。”

因著寶釵過門成了王夫人嫡親的兒媳婦,王夫人對著鳳姐這個侄女兒就大不如前,便是管家的權利也明裡暗裡剝奪來給了寶釵。先前二房雖從榮禧堂裡搬了出來,可大老爺賈赦卻沒搬進去,且大太太邢夫人的確上不得檯面,理不了家事,故而依舊是鳳姐管家,王夫人在後頭攥著,本來這也使得,畢竟是大房的媳婦掌著家;可寶釵上個月過了門子後,王夫人便放權給了她,倒擠兌的熙鳳手裡只剩下些雞毛蒜皮的事務,老太太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並不發話,礙著王夫人是長輩,賈璉夫妻兩個只能心裡憋氣的很。

賈母愛寶玉,也疼賈璉鳳姐,多少有些補償的意思,這幾人待他們夫妻二人極親暱,聽到賈璉這樣說,便從小榻上支起身子,笑道:“喜從何來?璉兒快說來叫我老婆子高興高興。”

“朝廷公佈了杏榜,環兒大名在列!已是貢士了,等些時日過了殿試,老太太就有個進士孫兒了!”說著一揖到底,抬臉笑道:“這豈不是天大的喜事兒?二老爺已知了,命孫兒快馬來給老太太、太太報喜。”

聽聞這話,廳中個人面色個個不同,探春亦喜亦悲,怔了一會立刻拿眼去打量王夫人和老太太神色,繼而便低頭不語;迎春溫柔一笑,也是不說話;惜春是十二三歲的大姑娘了,她是東府的姑娘,與賈環並不熟悉,臉上倒沒甚變化,坐在那裡等老太太、太太說話。

王夫人笑容一頓,唇角耷拉下來。

寶釵連忙輕輕用手碰了碰她的帕子,起身笑道:“給老太太賀喜!恭喜太太!”眾姐妹都忙起身同賀。

賈母面帶笑容,眼裡滿是複雜,稍稍一頓,才笑道:“環兒是個有出息的!”看一眼王夫人,又道:“好好好,環兒有出息,日後也能給他哥哥襄助一二。”“璉兒,你弟弟的喜事,二老爺那裡想來忙得很,那你快去幫著去!只一樣,再忙也不能忽待了你媳婦,我聽見可是不依的。”

賈璉應下,走出上房時回頭看一眼,晦澀不明。

至晚間,賈璉才閒下來回房歇息。從窗戶往裡頭看,發現鳳姐坐在暖閣裡,平兒臨窗做針黹,主僕兩個有一搭無一搭的說著話,情景極溫馨美好。

“奶奶還管那些勞什子作甚,好好把身子養好是正經。既然她愛給她的親媳婦,奶奶正是躲了清淨呢,要我說呀,不管比管好,奶奶往常多操了多少心,白擔了多少名去!奶奶只管瞧著,寶二奶奶可不是那麼實心的人,像你什麼都擔著,等著罷,有她難為的時候。”

賈璉揮退小丫頭,自己打簾進來,“你們主僕說什麼悄悄話兒呢?”

“二爺回來了。”平兒忙站起來,鳳姐卻依舊半歪著不動彈。

賈璉笑著去招她,只見鳳姐笑意盈盈的,眼裡水潤水潤的,拿著賈璉的手貼上了自己的小腹,含羞帶怯的低頭。

賈璉初沒反應過來,繼而大喜,連話都說不好了,“這,這!這,真的?真的有啦?!”

鳳姐點頭,羞道:“是。已請大夫瞧過,一個半月了。”

又道:“小日子遲了好些日,我也沒放心上,我的小日子慣常不準,是平兒這丫頭經心,非得請人來瞧,才知道有了。”

平兒跪下,“賀二爺大喜!奶奶大喜!”

賈璉哈哈大笑,立馬扶著鳳姐叫她躺下,捂嚴了毯子,對著那肚子又摸又親的折騰半晌,才抽空看一眼平兒,“好丫頭,不枉你奶奶疼你!”

平兒又笑著道:“先前有大姐兒的時候,奶奶一開始是又吐又嘔心,這回倒安安靜靜的,我也有幾個弟弟妹妹,也知道這懷相不同男女便不同,奶奶肚子裡保準是個哥兒!”又說,“常言道酸兒辣女,我前兒才說奶奶倒變得愛吃酸甜口了呢,這一瞧,原是根子在這裡呢~”

一番話說得賈璉無比開懷,鳳姐心裡也熨帖,賈璉自覺這麼些年來再沒這樣高興過,就要大手一揮,要遍賞他們院裡上上下下。

鳳姐連忙攔住,給平兒使了個眼色,平兒忙掀簾出去,親自守著門兒,叫他們兩個說私房話去。

“怎麼了?”賈璉攬著鳳姐,不解道,“爺賞他們,因他們侍候的二奶奶好,二奶奶有了身子,該記一功。”忽作恍然大悟狀,拊手笑道:“二奶奶這是要為咱們兒子儉省呢,是了,得給咱們兒子留下家底,可不能再靡費了,該打!爺怎麼沒想到呢!”

鳳姐推了他一把,面色紅潤嬌俏,看的賈璉心中一蕩,倒覺得往日那些花花草草實在都不如鳳姐來的嫵媚。在心裡發願:若是鳳姐能給他生下個嫡子,他便是守著她們娘幾個過日子又何妨。外頭的花草再好,能有鳳姐平兒模樣好?

只聽鳳姐道:“我哪兒有那般小氣,這是好事兒,我自然願意讓奴才們沾沾喜氣兒,可……”說著,就往大觀園方向努努嘴,“那邊剛安定下來,我這就有了,這不是扎人家的眼珠子麼。咱們這個歲數了才又有了這個寶貝,我可得精心著。”

賈璉一怔,嘆道:“是我想岔啦,寶玉出了那事,累得薛家表妹著急忙慌的過了門子,咱們若趕著去說你有喜,不獨二太太那裡,想來老太太也不見得歡喜。”想起素日王夫人的處事,她那些鬼蜮伎倆使出來一點兒,都夠鳳姐喝一壺的,賈璉立時一身冷汗。

“我想著罷,左右現在我閒了,索性把事務都推出去,好好養著,等三個月胎坐穩了再稟給老太太、老爺和太太。二房那裡咱們倒不必特特去說。”鳳姐現在手裡管著的只是些沒有油水的苦累差事,管那些,吃力不討好不說還得罪人,先前她不甘心,可有了胎又經平兒一勸,倒也放開了心胸。

賈璉點頭,“極是。明兒你也不必出去,我替你辭了去,你好好養著是正經。你有了這寶貝,我心裡也擱下來,咱們日後只管閉緊院門,過咱們自己的日子。”

頓了頓,又道:“我算是瞧明白了,咱們府上這麼些兒孫加一起也比不得寶玉一個金貴。你剛沒在不知道,我去那裡報喜,你說環兒中了春闈,這可是闔府的大造化,可這造化沒落到寶玉頭上,二太太立馬就不高興了,老太太也淡淡的,連個賞錢都沒給下人散,更別說置席面慶賀了,我瞧著直心寒。”

“更別說正月裡出的那事,寶玉身子廢了,二太太哭天抹地的,話裡話外竟是願咱們這作兄弟的帶壞了他,唉,我聽了都糟心,倒是環小子,二太太那指頭都要戳到腦門上也一動不動的。真是!做哥哥做弟弟的,誰還能管到他房裡去?管到他被窩子裡?”賈璉說起來一肚子怨氣。

鳳姐沒聽說過這個,從賈璉懷裡直起腰,柳眉倒豎,“還有這事?!你怎地也不跟我說!”

賈璉連忙把她壓回去,苦笑,“你這炮躁脾氣我還不知道?跟你說了你也只能窩在心裡平白氣壞了身子,還能跟二太太理論去?”

鳳姐冷笑,“我算是明白了,合著我就是個傻子,白給人當槍使了那麼多年,人家連我的苦勞都不記得呢!這還是親姑侄呢,罷罷,我也不氣我自己,遠遠的就是了,以後有什麼可千萬別找我頭上!同是王家的女兒,也有個親疏,想讓我再去求叔叔嬸孃,門兒也沒有!”

賈璉見她氣成這樣,顯然是為著自己受屈,心裡暖暖的,笑道:“好了,好了,賴我,說這個作什麼,白惹你生氣。”

繼而正色道:“這些年我冷眼瞧著,咱們這位二太太可不是能容人的,臉上越慈和,心越狠,寶玉是不大可能有嫡子女了,咱們大房不管有咱們姐兒,如今你又揣了一個,你可當心著點兒!”

鳳姐深以為然,“可不是,貴妃省親那園子說好是給眾位妹妹住著,寶玉要成親,二太太什麼都不說就命妹妹們移出來,可憐都是大姑娘了,還要擠那抱廈裡去。你不說我也知道,不獨二太太心狠,老太太那兒也是偏心沒邊了,我那好姑媽近二年惹出多少事,都成了合京城的笑話了,可為著她是寶玉的娘,是貴妃的生母,每回都輕輕放過去。我再熱的心也凍涼了。”

……夫妻倆說了些體己話,鳳姐便興致勃勃的追問今兒賈環中榜的情形,還把平兒那話學給賈璉聽。

賈璉心裡更喜歡,他小時候不知事,又中了別有用心人的套子,沒好好讀書,被勾搭的五毒俱全,他有了兒子,可不能讓兒子也這樣,需得好好教養,不錯眼的看著,讓他走正道兒。

他忽然想起來,笑道:“說起來,不止環兒榜上有名,那府裡的墨哥兒也中了,名次比環兒還要可前好些。”

這一說倒叫鳳姐想起從前的情景了,因笑道:“說起來那位真真兒是環小子的貴人,我還記得環兒沒和他膩在一塊時,和趙姨娘學的鎮日偷雞摸狗、拈酸掐尖,實在和現在不能比。”

賈璉瞅著她笑,“你還說呢,我可記得那時候你可沒少指桑罵槐,治她們娘倆兒。虧得那時環兒小,他也不是個記仇的。”

鳳姐叫他一說有些不好意思,嗔道:“我那時、那時……哎!後來我不是對他們好了麼?趙姨娘從莊子上回來後礙了二太太的眼,多少回是我幫她把訊息掩下去,她才逃過二太太的手段去。還有環兒,他童試時,寶玉病了,闔府沒人敢給他備著,還是我讓興兒在外頭買了暗地裡給送去的。”雖然沒用上,史墨那邊早已給備齊全了。

說著這些,他們夫妻兩個倒有些慶幸,眼看著環兒就是府裡最出息的人來,他們早些年一點子好心,倒結下了些善緣來――他們兩口子也不求別的,只看著環兒讀書好,日後要肯稍稍提點著鳳姐肚裡的哥兒就好。

絮絮叨叨,一時鳳姐又問:“宮裡頭貴妃生下的小皇子眼看著要滿月了,怎的一點風聲都無?”

元春剛剛誕下麟兒,果真是個小皇子,叫賈家好生歡喜,為這,外頭寶玉的傳言也不大有人說了,賈母喜得病都好了,這幾日又開始叫孫女陪著說話逗樂了。

只是那小皇子身子孱弱,聖上不大喜歡似得,貴妃產子,連去看都沒去看上一眼,中規中矩的給了賞賜便算了,偏生太上皇又病了,榮寧二府也不敢這時候大肆慶賀,老聖人有佯,皇上是孝子,命每月的椒房覲見都免了,老太太她們也進不得宮去。

鳳姐忽然想起這個,故有此一問。

賈璉鎮日在外頭行走,知道的到底多些,面上有些憂慮:“有傳言說小皇子生下的時辰不好,太上皇剛病他就生了,這是星宿不利,相沖的緣故。也不知道聖上信了多少,可眼看小皇子洗三都只是簡簡辦過去,恐怕滿月禮也盛興不起來。”

賈家出身的貴妃誕下皇子,鳳姐自然是高興的,可高興過後一想,卻多出許多憂慮來:且不提這小皇子日後造化如何,便是他長大了照料母族,顧念賈氏一門,可貴妃畢竟是二房所出,小皇子自然是偏幫那邊的。若府裡大房二房和睦,二太太是個容人的,她也沒這個憂愁。偏生大房和二房素有嫌隙,面和心不合已久,二太太對大房襲爵耿耿於懷,貴妃生子後更是露出這榮國府都是寶玉的意思,鳳姐怎能不多想呢。

這貴妃生子,於他們大房是福是禍還真是難說。

把這念頭給賈璉一說,賈璉腦子一熱,把心窩子裡死壓著的話也倒了出來,他道:“你後宅婦道人家,有些事不清楚。我擔心的可不止這一樣!牛、柳、陳、馬、侯、石和咱們寧榮這八個國公家,再加上南安、北靜、西寧、東平四異姓郡王,哪家裡沒往宮裡送過女孩兒,除了咱們家貴妃,其他不是落選另嫁就是在宮裡作個低位份的嬪妃,連浪花兒都沒濺起一個來!老爺小時是太祖母膝下教養的,也受兩代國公爺的喜歡,一次他醉了說胡話,正讓我聽見,老爺說什麼‘國公爺那時說四王八公同氣連枝,就是幾代女孩兒肚子都不爭氣,沒生下個龍種來,要不然…’嚇得我臉都黃了。這話也成了我的心病,這回貴妃產子,我私底下注意著,你道怎樣?”賈璉嘆口氣。

鳳姐臉白白的,伸手打他一下子,“怎麼樣?你倒是說呀!”

搓了一把臉,賈璉苦笑道:“還能怎樣,你別看面上他們只送來那麼些賀禮罷了,可私底下當家立戶的爺們兒來過幾次了,也見過老爺,也去過東府珍大哥哥那裡過!回回都是偷摸著,不是密謀些什麼還能是什麼!要不然我以往和珍大哥哥那樣好,如今怎麼也不去那府了?幸好咱們大老爺也就醉後胡謅兩句,輕易連院門都不出,要不然我這心裡……唉!還有,咱們家老太太多久不出去赴宴了?可貴妃生了孩子她病好了就立馬往各府去參加宴席。”

賈璉愁眉苦臉:“當今有多愛重端肅親王,就沒個人不知道的。要是小皇子早些年出來,興許還有那麼些可能,可如今端肅親王都多大了?便是我這混日子的都知道皇上屬意他作太子,端肅親王又不是無能的,不只東北西北兵權握在他手裡,暗地裡的權勢有多大誰能知道。我就怕那些人腦子發熱,惹出些什麼大逆不道的事情來。”

鳳姐臉色煞白,死揪著賈璉的袖子不放,把賈璉唬了一大跳,後悔自己說出來這些嚇著她,忙向門外喝道:“平兒,快去請大夫來!”

平兒聽見,哐啷進門來,看一眼鳳姐就要往外衝,被鳳姐喝住,“平兒,回來!”

又白著臉兒對賈璉道:“我沒事,一口氣岔著了,這都戍時末了,二門早就落了鎖,興師動眾的可就瞞不住了,也不好解釋。平兒,給我倒碗水來。”

平兒早就捧著一碗熱熱的水過來。幸而白天請來的大夫留了安胎的方子,平兒早去抓了藥來備著,服侍鳳姐喝了水,趕忙去小廚房煎一副藥來。

鳳姐喝了藥,慢慢平復下來,賈璉才鬆口氣,幸而鳳姐的肚子始終沒痛。

賈璉不敢再說什麼,唯恐再驚著她,便命熄了燈,叫平兒去外屋榻上守夜,他摟著鳳姐歇下了。

鳳姐卻翻來覆去的睡不著,忽而小聲道:“最好隨也別來打咱們的主意!”要不然可別怪她心狠,她愛權勢富貴,卻更想她們一家子好好的,大姐兒和肚裡的哥兒平平安安的長大!

“為著咱們哥兒和大姐兒,咱們總得好好謀劃謀劃,思量思量。”賈璉忽然出聲。這才發現他原也沒睡,睜著兩隻眼睛直直瞧著帳子頂。他本也以為他這輩子興許也像寶玉似得,不會有嫡子了,他素日裡行事那般沒有章法,原也有這個原因,本來麼,他到這個歲數,別說嫡子,就是庶子都沒一個,他心裡未必沒有怨恨鳳姐的意思,是以,夫妻兩個才漸行漸遠。

這會兒鳳姐肚子裡有那麼個小人兒,能日後給他摔盆扶靈,能撐門立戶,他心裡便有了使不完的勁兒,以前那些得過且過的想法一下子都拋到腦後去了。原本他發現了那些事情,雖然忐忑,但還抱著能過一天好日子就過一天,隨他們去的意思,可現在他得為兒子、孫子想!

……

這一回杏榜,史墨和賈環赫然在列,且名次都在一百名以內,叫元舅舅很是鬆了口氣。

只這兩人待遇截然不同,史墨雖分出了保齡侯府單過,可元小舅舅為他闔府歡慶,賞盡府中上下不說,還親自去放了一掛炮竹,之後拉著朱親王酩酊大醉,商議好待他過了殿試便祭告先祖;賈環這一邊呢,賈政雖然高興,卻也不敢違了賈母的意,賈母的意思是宮裡老聖人貴體有恙,貴妃和小皇子身子嬌弱,大肆慶祝反倒不好…云云。反而賈母與賈政說過話後,賈政便把賈環叫去書房,命他和睦兄弟、扶助嫡兄。

賈環什麼都沒說,他的心腹小廝平安唯恐他傷心,還變著法子憋出幾個笑話來逗樂。賈環搖頭笑了:“行了,你這猴精的小子,別杵我跟前了,去你墨大爺那裡通個信,叫他這幾日別過來這府裡,有事兒只管使人叫我出去。”想了想,又道:“來回都避著人,啊。”

政二老爺和這府裡的這般作態,倒更定了賈環的決心,他想著:不都說他藏奸麼,他便是真藏奸又怎地。是,他賈環就是為了自己的前程富貴,背棄了家族,他做得出日後便也不懼怕人說。他賈環就是自私又如何,為著那人,為著待他好的元小舅,便反了這藏汙納垢、奸害人命的賈家的天去!

史墨收到信兒,叮囑賈環好生準備著殿試。會試他們兩個都在一百名之前,只要殿試發揮的穩當,一個進士出身是跑不脫的。尤其是史墨,這回竟然考出了超水平,進了頭二十名,虧得這回科舉元小舅沒擔任任何職務,聖上又盯得極嚴密,要不然日後有人知道這甥舅倆的關係,難保不會詬病元小舅徇私舞弊。

元小舅自身也得意的很,他外甥果然是偏著他們元家長得,像保齡侯史家,那就是一屋子蠻夫,上五代也沒出過正經讀書人!元小舅舅鄙視武夫之色忒溢於言表。

從來都任武官,掌軍權的端肅親王朱大舅,摸摸鼻子,一把扛起某人,關上門去討論這個蠻夫問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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