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下大獄
93下大獄
三姑娘的悔恨
探春此時已然是懵了,她指著翠墨又不敢置信的看老太太,眼睛裡溢滿淚水,連話都說不出來。
翠墨低頭跪在地下,只重重的磕頭。
侍書上前一巴掌甩在她臉上,罵道:“作死的下流東西,你倒是說句話呀!你怎麼能這樣誣賴姑娘,啊!”
翠墨眼神閃爍著不敢看侍書,捂著臉直哭。
這放利子錢可不是什麼小錯輕罪,大慶國法明白規定但有私放利子錢、盤剝百姓者,至某某數額,主犯及其親眷,滿十六歲的男丁一律流放北地十年以上,女眷若上繳所得利錢並其雙倍的罰處,可從輕發落,若不然,則變賣為賤籍,所得賣身銀一半補償百姓,一半充入國庫。
縱使以前不知國法森嚴,被關著的這幾日眾人在一塊也知道了不少,更不用說惜春手裡就有一本講述大慶律例的閒書。探春白著臉兒,那牽扯進去的數額足有上萬兩銀,一旦罪名確切,她就完了!
“不是我!不是我!我一個閨閣女兒家,弄出這傷天害理的事情作甚,我要那麼多銀錢作甚?再者,我房裡的東西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如果真是我所為,那我得的銀子呢?!”探春到底不是迎春那樣軟糯的性子,稍一回神就厲聲大喝。
指著翠墨怒道:“就憑這一個吃裡扒外的丫頭,憑那一個不知哪個不得好死的栽到我頭上的私章,便能定我得罪?”賈探春瞪著翠墨,恨不得生撕了這個賣主的奴才!
對著這一院子烏烏泱泱的女眷,院門外的刑部郎中也頭疼的緊,上頭的發落還沒下來,裡頭的賈家老太太頭上還是國公夫人的誥命,他根本不能進去冒犯了,只能派些刑部大牢裡管理女牢的嬤嬤進去搜檢訊問。
裡頭那位賈三姑娘的話他聽得清清楚楚,說實在話他也不信那大半的利子錢是這位三姑娘的手筆,畢竟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就算有些厲害的名聲傳在外頭,可她沒有動機理由哇。還沒出嫁呢,不說這心腸能不能狠下來,那三姑娘就算為她自己積福積德也不會作出這有傷陰鷙的事來,那麼多見不得光的銀錢,她能拿來做什麼?多半是個倒黴的替死鬼罷了。
刑部侍郎按按眉心,說起來賈家的這事兒真叫人傷透腦筋,都中這麼多人家,也曾有那放利子錢被抓捕治罪的人家,可大多是外頭男人黑了心肝的作為。這賈家倒好,審問搜尋了一遭兒,這放利子錢的事兒居然是後宅裡的女眷的手筆,外頭那幾個大老爺們還矇在鼓裡呢——前所未有!主犯是女眷,這問罪的程式和日後的判決可有的三司的各位大人們打嘴仗了。
探春抵死不認,那刑部派來的嬤嬤也難做的很,憑心說來,她們也不信這位姑娘是主犯,她們這把年歲見過多少人,就是那殺人搶盜的女強盜也見識過,這姑娘的眼神可不像是那般黑心肝五鬼分屍的惡人。
“此事如何,自有上頭的大人們定論,三姑娘既然有嫌疑,那便只能僻出去在小房單住,至於這丫頭,我們得先提走,交由大人們審訊。”領頭的嬤嬤之一指著這出院落單留出來的幾所房屋道。
探春暗自鬆一口氣,這些嬤嬤這般作態,那便是不信翠墨說的話了。
床上‘衰弱’流淚的賈母一聽,趁著那些嬤嬤未注意時狠狠的瞪了翠墨一眼。
翠墨嚇得渾身打顫。
探春瞧在眼裡,忽覺天旋地轉,她方才仍抱有一絲希望,就算老太太不分青紅皂白那樣說她,她也安慰自己是老太太被人矇蔽了,就算她被人誣陷了,說不得老太太看在北靜王的面子上還會救她呢?——奉承侍候了賈母這麼久,這段時間賈母又表現的與她分外的親近,賈探春倒是能約莫知道些賈母的私房,不說十幾萬兩銀那麼多,幾萬兩總有了。賈母年高,那些官員許她帶了幾箱妝奩,前兒還許諾要給她置辦風光的嫁妝呢,賈探春就想著,老太太手裡有錢也許能救她一救?
可看到賈母給翠墨打的眼色,就算賈探春是個傻子也明白了。
“嗚嗚,我說!我說!”那些嬤嬤要拉走翠墨的時候,翠墨突然哭喊起來,朝著探春重重磕了三個頭,“姑娘,是我對不住你,事到如今我也不能替你隱瞞了!”
探春的眼前直髮黑。李紈站在人後頭,心裡憐憫她,可想到還在外頭被拘著的賈蘭,咬咬牙把要上前的步子又收了回去:她得為蘭兒考慮,這一番她要出去為探春說話,或許不僅救不得三丫頭,反而把自己也陷進去。為了兒子,她不能冒險!
薛寶釵和鶯兒獨自站在另一旁,離得這探春等人遠遠地,眼含譏誚,卻還是指著翠墨說了句話:“你這話我可聽不懂了,你方才供出你的主子來分明已經對不住她,你若對你主子還有半分的好心,就不會是這般非得把你主子弄到大獄裡去才甘心的做派!這番又要說出什麼來了?怎麼方才你不說?這會兒偏說,就算說也該是上了公堂對著青天老爺說去!如今你分明就是想把罪名冠在你主子頭上!”
鶯兒暗地裡拉拉薛寶釵的袖子,不叫她管這檔子閒事,三姑娘歷來親近那老太太的,讓她們狗咬狗去唄,反正牽扯不到她們身上就好!
薛寶釵滿目寒意的瞟一眼賈母,冷笑,她就看不慣那老不死的把所有人玩弄於鼓掌的作態,她以為她是誰,今兒算計這個,明兒算計那個,黑心肝的東西,只要她和她那個寶貝孫子能好,賠了誰的命進去都不眨一眨眼睛!
翠墨的額頭一盤青腫黑紫,聽到薛寶釵的話瑟縮一下,卻不敢不往下說,她只當著沒聽明白寶二奶奶的話,哭道:“不獨這私章印信,還有來往的賬本子,就在就在我箱子的最底下,我那箱子是個夾層——各位要不信儘可以看看,我一個丫頭,哪兒用得起這樣的紅木箱籠,都是三姑娘因著這賞我的呀!”
那幾個嬤嬤拎出翠墨的箱子,就細細搜檢了一遍,果然在箱底有一塊能活動的板子,開啟來看,裡頭竟然真的是賬本子……
探春髮指眥裂,疾言厲色道:“挨刀的混賬!別人給你一點好處,你便賣主求榮!這一番全是你一人自說自演,難道就憑你是我的丫頭,我便該因著你擔了這些罪過去?你說這些,可有證人?我指使你,難道你就能出府去跟人放利去,必得有跑腿做事的小廝外男罷,你倒說說都是哪個?當著這些官府嬤嬤的面兒,我與他們對質!什麼時候什麼地方我吩咐了什麼,收的哪家的,得了多少利錢,倒是一筆一筆的說將出來!”
賈探春一貫言語利索,此時才算找回了往日的本色。
床上的賈母暗恨,她指使翠墨,本想著只要三丫頭下了大獄,那她就有時間慢慢的佈置,賬本子雖沒毀了,可經手的下人已經叫她清理的七七八八了,王氏的陪房等更是賣到找不著的地方去了,她身邊的除了個賴嬤嬤,幾個小子都處置了。只消她整理一番,三丫頭就百口莫辯——經手的人不是死了就是失蹤了,那些官員們找不到證據,最後還不得拿三丫頭頂上去?反正三丫頭已經下了大獄不是?
只要三丫頭被下了獄,這事就算成了一大半了,可恨薛家丫頭竟然來攪局,叫她一席話倒提醒了三丫頭!賈母對探春那張利嘴還是有些忌憚的——若是趁著三丫頭還發蒙的時候就把事落實到她頭上該多好。
只見探春指著翠墨冷笑:“我是不知別人給了你什麼好處,只是你也該想想這好處你有沒有命去拿!哼!連我這正經的血脈都能說陷害就陷害,你一個丫頭,就那麼有信心能叫人把你救出來?別忘了!我若是主犯,你就是幫兇!一個犯了律法的丫頭,我可得好好睜著眼看你的下場!”
這番話嚇得翠墨抖得跟篩糠似的,眼睛躲躲閃閃,就想往賈母方向去。
見狀,賈母忙虛弱道:“孰是孰非,還是交予官家來斷罷,探丫頭,你若清白,我拼了這條老命也不叫你委屈,啊。如此吵嚷,除了讓人笑話以外無一益處。”
賈母的話滴水不露,地上的翠墨卻咬咬牙,把心一橫,她已經背主,就算現在改口也得不了好,倒不如一條道走下去,興許還能搏一個前程,畢竟這也算是老太太放到她手裡的把柄。
“姑娘這樣做,原是得了二太太的臉,先前二太太放利錢的時候姑娘在一旁也是知道的,只二太太心重並不讓姑娘插手。可二太太卻得了瘋症,姑娘趁機把這檔子事情全盤接過手來,姑娘說的人手我並不知道,姑娘只叫我管小印和賬簿,不過是看著我老實不識字罷了,但我也知道一點兒,姑娘做事大多是經了二太太陪房等人的手去。姑娘別不認,二太太的陪房,對姑娘從來都是恭敬著的,就算寶二奶奶也比不得,這些府裡的姐妹都知道!”翠墨哭道,“姑娘存那麼些銀子,無非就是為了日後嫁入王府作立身的底氣了!自打老太太要把您許配給北靜王作側妃,姑娘常嫌自己的親孃沒有嫁妝,不能給您置辦一份體面的嫁妝去,還常常羨慕妒忌北靜王妃當年足足六十四抬的嫁妝,您說過這話,屋裡的侍候小丫頭小蟬也聽見過,她可以作證!”
探春險些氣個倒仰,翠墨這死丫頭不僅誣陷她,還敗壞她的閨譽,這分明就是置她於死地!
官府的嬤嬤被她們吵得頭大,索性要把牽扯在內的探春等人一併帶出去,也不下獄也不在這院裡的小房單住了,反正這榮國府大得很,胡亂獨門的院落把她們先關起來,請示了上頭再說。
官府嬤嬤這一舉動,賈母低垂的眼裡是掩不住的喜色,探春卻是滿滿的不甘——她們都以為這是要拿她們下獄呢。
侍書拼命掙扎,到底撓花了翠墨的臉,給了她幾耳刮子。
探春等人被縛住雙手綁了出來,門口的兵丁及那位刑部郎中只好迴避。
刑部郎中跺跺腳,想喝住幾個嬤嬤,他可是得了吩咐的,這位三姑娘暫時不能動,不僅不動還得暗中看護著,不叫人暗害了去。郎中摸了摸腰間的玉帶,若不是有這緣故,這個攢功勞的差事也輪不到他這個五品的郎中來。
當即就想吩咐那幾個嬤嬤,擇一處院落,好生把人安置好了——這郎中一想,把這三姑娘分開來,倒也是件好事兒。
“大人,且慢!”從靠近院牆的大樹後頭轉出一個人來,笑著對他道。
“你是?”郎中一愣,打量來人,見這人一身錦袍,頗有氣勢姿儀,不敢怠慢,忙問。
“學生與此間有些淵源,故而來探看一二,驚擾大人,還請恕罪。”史墨文縐縐的賠禮,他不能穿庶吉士的衣裳,只得往富貴公子上頭穿戴打扮,才能偷摸的往這府裡來一趟。
史墨抬手間,袖子裡的盤龍刻令的一方小小玉牌露了出來,那刑部郎中一驚,連忙謙恭還禮:“不敢,不敢。”
史墨微笑,垂手間又將那一方小令藏好,這可是他便宜大舅的身份玉牌,丟了加上他小舅舅也擔待不起。(史小墨你忒小看元小舅了……╮(╯_╰)╭)
見這位大人知機,史墨湊近些,笑道:“方才裡頭吵雜,學生也聽到不少,既然疑點重重,大人何不先把人拘到刑部,再細細查探?這處到底是榮國府的地方,倘若有什麼暗門機關的,反不如刑部安全呢。大人,您看呢?”
刑部郎中遲疑,他受了上峰的暗示,稍稍知道不動這位三姑娘是上頭那位王爺大人的意思,可如今這小哥手持王爺的身份令牌,倒叫他不知道如何做了。
史墨把袖子晃一晃,笑道:“大人不必擔憂,這意思自然是上頭的意思。”
郎中一想,可不是,這位小爺兒擎著的可是王爺的令牌,不比什麼話都有用?
見史墨笑眯眯的似乎很好相處,郎中心生好奇,湊近了低聲探問:“不知道這吩咐深裡頭是個什麼意思?怎地獨獨吩咐看好這三姑娘來?……”
史墨眼神一凜,笑嘻嘻道:“這我倒不知道,我只知道這有關上頭的清譽,胡說不得!大人得到這差事,想必對此也該知道些罷?”
他雖然不捨得環兒難過,才求了大舅來,但絕不肯為著這府裡的某人讓便宜大舅損了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