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陽謀

紅樓之史家公子·太極魚·6,564·2026/3/26

99陽謀 誰也沒想到成烈十六年的那場宮廷妃嬪巫蠱之亂會演變成這樣。 四王八公以及與這一派沆瀣一氣的史侯府、王家、薛家盡數落網,讓在聖上處置了賈家後已經鬆弛了精神的親貴大臣們悚然驚醒,這才發覺,朝堂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出現了驚天動地的變化,追隨太上皇的老臣們越來越少,靠著太上皇拱衛起來的世家無聲無息間竟然已經消失了那麼多。 或許,好些年前皇上收拾史侯府的親家靠山襄陽侯的時候就已經初現端倪,只可惜那時候皇上擺足了孝子賢孫的架勢,一轉眼就抬舉寵幸了出身榮國府的賈元春,給太上皇和他手裡的大臣吃下了一顆“定心丸”。 而後,江南忽現鉅貪大案,江南的賬目上出現了巨大的虧空,舉朝震驚,皇上氣病了喝令嚴查,這一查不要緊,曾經接駕過四次的甄家被翻了出來,聖上氣的狠了,雷霆之勢收拾了甄家,抄沒傢俬、調取進京治罪,赫赫揚揚的江南甄家就此敗落。甄家是太上皇的肱骨之臣,太上皇曾六次南巡,四次是他家接駕,可見這有得太上皇的寵,甄家倒了,太上皇在江南的力度立時便萎縮了一大半兒――況且那麼大的虧空,甄家抄沒的家產都條條目目都在紙上,大筆的貪墨虧空贓銀卻不翼而飛;甄家本就極富貴,冒著一族老小的性命去貪那麼多銀子作什麼?那時候朝臣們想不通,現在想來可不就明瞭了麼:甄家就是太上皇的錢袋子!當今聖上廢了甄家,太上皇立馬捉襟見肘,只是聖上表現的太憤怒,一時迷惑了太上皇一派勢力,等甄家被捅出來的時候一切已經晚了。 與賈府既是老親,又繫世交,來往及其親熱的甄家轟然倒塌,還沒等榮國府警惕起來,當今聖上轉身給宮裡的賈元春直接封了貴妃,賜住鳳藻宮,位分恩寵使得元妃形同副後。比起一個隔著肚皮的甄家,自然是自家的姑娘身上最能得利,榮國府做起了未來皇子,乃至於未來皇帝外祖家的美夢,太上皇一脈因甄家興起的暗流被他們的領頭羊榮國府給擺平了。榮國府給自己、給太上皇一派的四王八公及幾個世家畫了一張大大的美味的餅,從龍之功或者說把持下一任皇帝的誘惑太過巨大,太上皇一派在這樣巨大的誘惑當中輕輕放過了甄家這回事。 繼而,當今手持著元妃這張金字招牌,在暗中扯著線兒隱隱操縱這榮寧二國公府的方向。元妃在失寵、爭寵、復寵週而復始的過程中,動用了太多榮國府的檯面下的勢力,聖上時不時丟擲個誘人的甜棗,被地位權勢迷了眼的元貴妃從動用榮國府的勢力到透過王夫人和賈母動用四王八公的關係網,讓聖上輕易的就把那藏得極深的錯綜複雜的關係網捋順了――自打前些年傾立扶持義忠老親王奪嫡失敗後,太上皇不能讓最寵的兒子繼位心裡存了好大的疙瘩,便護著這四王八公為首的勢力匿伏了起來。 看上去這四王八公家裡沒有多少佔據朝堂高位的子弟似乎沒落的樣子,其實不然。像賈政這個榮國府出身的嫡子身上只有從五品工部員外郎的官職,還幾十年沒有升遷挪動,可實際上,榮國府卻能扶持著賈雨村成為應天府府尹,應天府府尹卻是正當當的三品大員。像賈雨村這樣的爪牙,四王八公哪個府上都不少,可見他們勢力觸角有多大。正因如此,聖上即使心裡恨極,也只能徐徐圖之,大慶朝經過太上皇時的奪嫡之亂已經傷及了國本,當今唯有先踅摸清楚這些王公大族的底細,才能不著痕跡的拔出他們的勢力。 就算是當今聖上也想到賈元春這張招牌如此好用,僅僅是內宮裡的起起伏伏,就讓這位元貴妃躥蹈著榮國府露了痕跡,緊接著與榮國府沆瀣一氣的其他大家也漸漸浮出水面。賈元春濃厚的權利慾與教養她的賈母一脈相承,她要爭要搶,既要君王的愛寵,又覬覦天底下女人最尊貴的寶座,妄想著一日成為皇太后,於是,坑了賈家還不算完,連帶著又坑完了賈家的親熱世交們――皇上覺得這個貴妃封的簡直太值得了! “罪臣賈蓉之先妻秦氏,原寧國府孫媳,系義忠老親王遺落民間之貴女,宗室郡主之尊,被罪婦尤氏及賈蓉繼婦胡氏毒害!戕害宗室貴女,尤氏身為翁姑不慈毒辣;胡氏未出閣便與外男苟合成奸,致使其毒害他人元配,實為不堪!請治二者死罪!” 御史義正言辭,朝臣聽聞皆側目不恥,連抱成團人人自危的四王八公的黨羽也沒有為其分辨一句的,生怕讓人戳著脊樑骨蹭一身髒水。 “罪臣賈珍、賈蓉,國孝父孝期間,以習射為名,聚賭j□j,j□j不堪!其門下僕從多跋扈,仗其勢,坑害百姓,強搶良女為妾,佔良田……擢髮難數!請革去世職,派往海疆效力贖罪,遇赦不赦!”御史又奏。 御座上的聖上沉默半晌,才道“準!” 賈珍跪在殿外,額頭重重的貼到冰涼的大理石上:“謝主隆恩!” 賈珍所犯之罪絕不像御史所言那樣,自打知道秦可卿死因,愧疚憤恨、思念懷愛交加日日都在折磨他,賈珍早就瘋魔了。為了把榮國府賈母、把宮裡的貴妃一同都拖入地獄黃泉中去,他何止聚賭j□j,他以習射為名,聚集起來眾多的世家子弟,可當得起聚眾謀逆的滔天大罪。但皇上並沒有誅賈家九族的心思,誅臣子九族必然舉朝震動,而且秦可卿的身份和榮國府藏匿甄家家產的事情都是賈珍“受不過刑”主動交代出來的,又念著賈環小祠堂取藥方的功勞中有他的一份,故而才輕判他流放終身。 因著賈珍的主動交代,賈元春供出秦可卿身份,賈母並尤氏等毒殺秦可卿以向當今聖上投誠的手段,搖身一變,變成了她們的罪行。當今的手段,實在令人驚寒。 “又有前榮國公賈代善之妻史氏,心腸惡毒,暴戾恣睢。命其次媳王氏,先後放利子錢逾數萬銀之數。後為湮滅罪證,致使王氏瘋魔,王氏婦人亦毒辣,曾害府中姨娘、丫鬟十數人;貪婪不慈,與史氏合謀放利、藏匿犯官甄應嘉家產,並攆趕庶子,致使有功名才德之子倉促分府,得家產統五百兩銀之數,餘者盡數被其貪墨。史氏為人狡詐,數次企圖冤賴他人頂罪,且陰毒無比,曾用慢毒暗害庶女、長子元配……義忠老親王之女秦氏被毒害亦有此惡婦參與。其罪罄竹難書,請治其凌遲死罪!” 被壓在大殿外頭的賈母已經等人已經驚呆了,尤其是風光了一輩子的賈母,抖的跟篩糠一樣,要不是被堵住嘴,恐怕早已叫嚷了出來。就這,旁邊的牢官還一臉慶幸,幸虧他命下頭人餓渴了這老虔婆兩天,要不然在金殿外頭便溺出來,豈非大不敬,他也得被連累的吃不了兜著走! 高坐在御座上的皇帝用手指敲打著那張奏摺,掃視群臣,頗有深意道:“其他愛卿呢,怎麼看?” 原本要力保賈母一命的北靜王等人,此時皆不敢吭聲,他們誰也沒想到史太君竟然會被查出這麼多的大罪,不說其他,只那一條放利子錢,就夠她死一回的,他們若是上趕著去求情,保不定御史們嘴皮子一動,他們也成了從犯了――天知道賈家那群窩囊種在牢裡供出來什麼,四王六公如今已經被揪出了一把小辮子,雖暫時動不了他們的根基,可也攪得閤家不寧,一時間失去好多枝杈,南安郡王府的一位嫡出子孫還下了大獄,看這情況,少不得要棄卒保帥、自斷一臂了。 水溶、穆蒔等人都心有惴惴,生恐賈母受不住,臨死攀扯出來什麼。他們這些日子暗地裡查遍了宮中與元妃有關的宮女太監,可畢竟是深宮,即使藉助著太上皇的勢力也難以查清,史太君口中持著那份方子的人始終未被找出來,且都說元妃驕矜傲慢,除了她宮裡那些被皇上收監的宮人們,並沒有與她交好受其恩惠的宮人在――難不成已經被皇上的人拘禁處死了?要真這樣倒還好,現在還沒有一絲的風聲傳出來,可見那方子還沒有見天日。 水溶等但求賈母速死,恐夜長夢多她說出什麼來,縱使沒有藥房不能定罪,那也終究是個大大的隱患。故而,水溶踏出一步,拱手啟稟:“稟聖上,臣有話啟奏。” “說!”皇帝居高臨下的看這位素有賢名的北靜王,似笑非笑的準了。 水溶心沉了一下,面上卻還是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仗義執言:“史氏雖有重罪,但年高力衰,聖上一向仁孝,若重行凌遲酷刑,有違聖上寬仁之舉,且先榮國公賈代善數有功勳,蔭其妻室,莫不如賜賈史氏縊死?” 水溶硬著頭皮說出這話來,早已做好被御史言官口水噴潑的準備,東平郡王穆蒔等易做好附議幫聲的準備,總之,必須讓賈史氏立死!刑部大牢他們已經試探過,被聖上的嫡系管制的跟鐵桶一般,就算是飯食都是用老鼠試過的,讓他們連弄死賈史氏的機會都沒有。 卻不料,大殿上靜悄悄的,鐵齒銅牙的御史們沒說話,聖上的肱骨之臣們眼不斜視,上頭高坐的聖上聞言卻同意似得點了點頭,竟然和緩的道:“北靜王言之有理,其他愛卿們呢?” 水溶心裡頭咯噔一下,越發覺得有些不對頭,南安、東平和西寧郡王暗地裡交換了眼神,都覺得不妥,可事已至此,他們必然要趁著聖上這句話把立時處死賈史氏的事情坐實了才行,紛紛出列附和水溶之言。 皇帝看著這些忙不迭站出來抱團的異姓王們,眼裡的笑意愈重,眼底的冰寒也愈發的凜冽。 他只笑不語。四個異姓郡王很快被冷汗溼了後心,紛紛以眼神示意黨羽幫腔,企圖以眾之勢,逼迫皇上賜賈史氏立死。鎮國公府的襲一等伯牛繼宗、理國公府的襲一等子柳芳、齊國公府襲三品威鎮將軍陳瑞文、治國公府襲三品威遠將軍馬尚、修國公府世襲一等子侯孝康、繕國公府石光珠紛紛出列,跪地上奏,言史氏惡婦,不值聖上為其壞了寬仁之名。水溶還一不做二不休,進言請求當行刑官一職,為聖上分憂。 “好、好。好,好!”皇帝連說了四個好,笑的分外柔和:“眾位愛卿果真是忠君為民,實乃忠臣也。” 這話說出來,著實意味不明,水溶等人無不驚疑。只是如今箭在弦上,他們騎虎難下,只能往下走――朝堂上朝臣們分成涇渭分明的兩派,一派眼觀鼻鼻觀心一聲不吭,一派就是以四異姓王為首,出列站在中間慷慨陳詞似乎憂國憂民的做派。 “聖上,此為臣等當為,謝聖上誇讚!”牛繼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竟是接了皇帝的忠臣的讚揚。水溶等忙跟著跪下來,山呼萬歲,謝恩等語。水溶心裡暗恨牛繼宗魯莽。牛繼宗一副大大咧咧莽漢的樣子,倒讓人想起他祖父鎮國公牛清的樣子來了,牛清便是直咧咧的牛脾氣,裝瘋賣傻的很會鑽營,但上皇卻喜歡,還曾經贊其‘忠厚’,故而牛繼宗這樣子,皇帝縱然有氣,卻也不好發出來了。 牛繼宗跪在地上,他心裡一直憋氣,鎮國公家是四王八公里頭唯有保有兵權的人家,縱然他這一代不如祖父那時風光,可因著握有兵權,滿朝文武都要讓他們一二,鎮國公府比四個異姓王還要有面子些,可就在上個月,當今聖上借題發揮,因著牛家一個嫡支子孫的罪名竟然削了牛家的兵權,東軍裡牛家一系的武官和安插在軍裡的釘子幾乎轉眼之間就被清除乾淨――牛家耗費了幾代的佈置,瞬間化為烏有,這叫素來被捧得心高氣傲的牛繼宗如何能忍!更何況,比起其他棄武從文的國公府,他們牛家的根基幾乎全在東軍,而今毀於一旦…牛繼宗已是死豬不怕開水燙,他就不信聖上還能把他怎麼樣! 成宗看著下面跪在中間的那撥人,心裡冷笑,這些人如今倒是心齊了,竟然都站了出來,可惜…… “眾愛卿所言極是。”成宗笑道,“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這賈史氏雖罪不容誅,但念在其年高又將功贖罪的份上,擼奪其一切誥命賞封,留她一命倒也使得……” 水溶不顧大不敬,猛地抬頭:將功贖罪?什麼樣的功勞能贖這樣重的罪?他心怦怦直跳,就像身在刀劍上一樣。 當今聖上笑的溫和:“傳賈史氏。” 代賈母五花大綁被堵嘴跪在金殿上後,成宗才笑眯眯的親自擎起御案上的一方扁匣,開啟來拎起一張泛了黃的紙,這隻與尋常皆不同,遠遠看去,像金帛一樣泛著光澤,且極厚,帶有一股特別的味道,聞之十分清幽,便是下面的朝臣有鼻子靈敏的都可隱約嗅到。 那是?! 水溶瞪大了眼睛,全身力氣一下子被抽光――他們完了! “這是一張古方,前朝秘藥歸泉想必眾卿皆有耳聞罷,此毒陰狠無比,原以為早已消弭於天下,卻不想藏匿於有心人手中,藉此坐下滔天大惡!”成宗帝猛然怒喝,拍案而起。 “此方朕只得一半,讀之仍觸目驚心!”皇帝看著底下,忽而和聲細語道:“北靜王、南安郡王……愛卿們均在此毒方上,可是因此才要進方子於御前的賈史氏立死麼?” 地下等人聽在耳裡,不吝於驚雷,尤其是水溶,他有賢名,北靜王一脈人丁稀少,根本就無其他罪名,若此方不現世,眼下誰也奈何不得他。 水溶怨毒的看賈母,這老毒婦竟然把藥方分開了,只進了一半,那有榮寧二府和史家罪名的另一半卻藏匿起來……餘者也想到此,皆恨極賈母。 上頭的成宗眼中笑意愈重,他偏要饒賈史氏一命,這些人因她丟官喪命,他倒要看看狠辣了一輩子的賈史氏怎麼面對各家餘人子孫的報復――害死了元家滿門、害死了他的愛妻,怎麼能這麼輕易的就讓她死了呢? 成宗笑眯眯的抖一抖那半張古方,和端肅親王朱永安相似的臉龐兀的陰冷肅峻起來,看在地下跪著的水溶等人眼中好似惡鬼猛虎一般可怕。 他們這才發現高高在上想來溫和中庸的帝王還有如此冷酷威儀的一面,比起被他們深深忌憚的端肅親王,御座上的皇帝才是真正可怕的人! 一身親王朝服威儀甚重的朱永安半掀袍擺,率文武百官跪下請罪,“臣有罪!” 山呼之聲響徹寰宇,重重的壓在水溶等人心頭,所有人都知:此事不可善了了! 太上皇、對!太上皇!水溶心亂如麻,突地想起了後宮中的老聖人,這是他們唯一的希望了! 卻聽御階之上的成宗悲痛怒喝:“爾等確有罪!自肅親王朱斌始,滿朝皆官降一級!罰俸半年!” 水溶腦子嗡嗡直響,伏在地上瞪大了眼睛,果然皇帝悲憤道:“爾等不查,竟讓逆臣夾帶腐心之毒覲見太上皇,致使太上皇身重腐心丸劇毒!若非朕昨日見這匣中另一張慢毒方子起了疑心,恐今日……” 說著竟哀哀欲泣,滿朝文武皆呼:“皇上純孝,請徹查上皇中毒之事!” 又有肅親王朱斌掩不住憂色,啟奏道:“老聖人洪福齊天,必能安泰如初!兒臣願會同三司徹查此事!” 皇帝欣慰點頭,把事情詳與忠臣說:“古銀州進上一人形參王,老聖人近日長感乏累,朕命太醫以此參為太上皇溫補,豈料卻引得太上皇腹痛不已,朕心擔憂至極,卻在昨日看見那張慢毒方子,竟與老聖人之狀甚是相像!……太醫院呂拾遺等回稟,說老聖人竟然已中毒半月,此毒陰狠,若非被參王藥性激發遏制,恐老聖人性命憂矣!太上皇近年極少出宮,朕又遍搜內宮……此毒竟然是外臣夾帶入宮,藏與指縫之中下到太上皇茶盞裡的!” 聽聞這話,水溶再無奢望,世人皆知,太上皇十分愛重於他,歷來喜歡他沏茶的手藝,且外臣入宮覲見太上皇的總不過他們幾位,能接觸到太上皇茶盞的也唯有他一個了。半個月前,可不正是他因心中不安頻繁出入太上皇宮殿的時候麼。 水溶緊緊攥著拳頭,他恨自己錯把老虎看成了家貓,御座上的這位真狠,幾句話功夫就讓他這個賢王背上了毒殺老聖人的不赦之罪,完完全全斷了他們的後路!想來,老聖人如今,只怕是半死不活的躺在那兒罷?聖上必定不會在事了之前讓他死了,卻也不會給太上皇開口的機會…… 與水溶不同,牛繼宗心裡瘋狂轉著念頭:只要太上皇死了,只要太上皇當下死了!他就可能逃過這一劫,國喪當前,一切皆要讓路!且興許他還能給今上扣個誅殺老臣、氣死太上皇的名頭,興許還有機會翻盤!對,他侄女如今正是靜安宮的貴人,牛家養了她這麼多年,她很該為牛家作一點事了! 只是成宗會容他如此麼,牛繼宗想的還是太淺了,皇帝既然選擇此時發難,必然是萬事俱備,就算太上皇當下裡死了又如何,皇宮如今已經全部握在他手裡,大可秘不發喪,等待事了――憑一個沒受寵過的小小貴人,牛繼宗這是在自己找死! …… 刑部尚書、大理寺卿、都察院都督共同上前接過總管太監手中的半截藥方,奉旨查此案;肅親王朱斌領旨奉命帶領宗人府、光祿寺查太上皇中毒一案。 刑部尚書等三個老頭兒看這藥方,的的確確只是一張藥方,卻不知玄機何處。片刻,太監總管親自捧來一碟新鮮雞血,塗抹於其上……最靠前的大理寺卿再不顧雞血腥臭之氣,被上頭浸了血顯現出來的內容驚得一張臉都白了。 御座上的成宗此時才把“此案”示下:“重查當年帝師元家一案!查忠琉王、前戶部尚書陳海進死因!查……”這一連串的查下來,少有臣子臉上不帶驚惶之色,那裡頭有當今的兄弟,有朝廷重臣,甚至還有老聖人被廢的皇后!這牽扯實在太大太廣了…… 水溶閉上眼,面如死灰,從那半張方子被拿出來時他就已經有了覺悟――當年,為結盟也為求齊心,四王八公和另外幾個世家在榮國府國公夫人的慫恿下用特殊的染料在這張古方上立下契約,這上面有他們共同除去的敵人,他們每個國公郡王的金印都蓋在上頭,因著這張古方是榮國府賈史氏在深宮之中的所得,賈史氏雖是一介婦人可狠辣有智,頗獻了不少計策,因而眾人才將此方交由她保管――也是怕那一日事敗,她一個後宅婦人,有時間毀去這方子。 可沒料到還是中了這毒婦的詭計,他們這些人的印章和手印都在上半張之上,榮寧二府以及與他們親厚的史家、甄家、薛家、王家卻在下半張,這毒婦交出了一半換了命,卻要害的他們死無全屍!

99陽謀

誰也沒想到成烈十六年的那場宮廷妃嬪巫蠱之亂會演變成這樣。

四王八公以及與這一派沆瀣一氣的史侯府、王家、薛家盡數落網,讓在聖上處置了賈家後已經鬆弛了精神的親貴大臣們悚然驚醒,這才發覺,朝堂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出現了驚天動地的變化,追隨太上皇的老臣們越來越少,靠著太上皇拱衛起來的世家無聲無息間竟然已經消失了那麼多。

或許,好些年前皇上收拾史侯府的親家靠山襄陽侯的時候就已經初現端倪,只可惜那時候皇上擺足了孝子賢孫的架勢,一轉眼就抬舉寵幸了出身榮國府的賈元春,給太上皇和他手裡的大臣吃下了一顆“定心丸”。

而後,江南忽現鉅貪大案,江南的賬目上出現了巨大的虧空,舉朝震驚,皇上氣病了喝令嚴查,這一查不要緊,曾經接駕過四次的甄家被翻了出來,聖上氣的狠了,雷霆之勢收拾了甄家,抄沒傢俬、調取進京治罪,赫赫揚揚的江南甄家就此敗落。甄家是太上皇的肱骨之臣,太上皇曾六次南巡,四次是他家接駕,可見這有得太上皇的寵,甄家倒了,太上皇在江南的力度立時便萎縮了一大半兒――況且那麼大的虧空,甄家抄沒的家產都條條目目都在紙上,大筆的貪墨虧空贓銀卻不翼而飛;甄家本就極富貴,冒著一族老小的性命去貪那麼多銀子作什麼?那時候朝臣們想不通,現在想來可不就明瞭了麼:甄家就是太上皇的錢袋子!當今聖上廢了甄家,太上皇立馬捉襟見肘,只是聖上表現的太憤怒,一時迷惑了太上皇一派勢力,等甄家被捅出來的時候一切已經晚了。

與賈府既是老親,又繫世交,來往及其親熱的甄家轟然倒塌,還沒等榮國府警惕起來,當今聖上轉身給宮裡的賈元春直接封了貴妃,賜住鳳藻宮,位分恩寵使得元妃形同副後。比起一個隔著肚皮的甄家,自然是自家的姑娘身上最能得利,榮國府做起了未來皇子,乃至於未來皇帝外祖家的美夢,太上皇一脈因甄家興起的暗流被他們的領頭羊榮國府給擺平了。榮國府給自己、給太上皇一派的四王八公及幾個世家畫了一張大大的美味的餅,從龍之功或者說把持下一任皇帝的誘惑太過巨大,太上皇一派在這樣巨大的誘惑當中輕輕放過了甄家這回事。

繼而,當今手持著元妃這張金字招牌,在暗中扯著線兒隱隱操縱這榮寧二國公府的方向。元妃在失寵、爭寵、復寵週而復始的過程中,動用了太多榮國府的檯面下的勢力,聖上時不時丟擲個誘人的甜棗,被地位權勢迷了眼的元貴妃從動用榮國府的勢力到透過王夫人和賈母動用四王八公的關係網,讓聖上輕易的就把那藏得極深的錯綜複雜的關係網捋順了――自打前些年傾立扶持義忠老親王奪嫡失敗後,太上皇不能讓最寵的兒子繼位心裡存了好大的疙瘩,便護著這四王八公為首的勢力匿伏了起來。

看上去這四王八公家裡沒有多少佔據朝堂高位的子弟似乎沒落的樣子,其實不然。像賈政這個榮國府出身的嫡子身上只有從五品工部員外郎的官職,還幾十年沒有升遷挪動,可實際上,榮國府卻能扶持著賈雨村成為應天府府尹,應天府府尹卻是正當當的三品大員。像賈雨村這樣的爪牙,四王八公哪個府上都不少,可見他們勢力觸角有多大。正因如此,聖上即使心裡恨極,也只能徐徐圖之,大慶朝經過太上皇時的奪嫡之亂已經傷及了國本,當今唯有先踅摸清楚這些王公大族的底細,才能不著痕跡的拔出他們的勢力。

就算是當今聖上也想到賈元春這張招牌如此好用,僅僅是內宮裡的起起伏伏,就讓這位元貴妃躥蹈著榮國府露了痕跡,緊接著與榮國府沆瀣一氣的其他大家也漸漸浮出水面。賈元春濃厚的權利慾與教養她的賈母一脈相承,她要爭要搶,既要君王的愛寵,又覬覦天底下女人最尊貴的寶座,妄想著一日成為皇太后,於是,坑了賈家還不算完,連帶著又坑完了賈家的親熱世交們――皇上覺得這個貴妃封的簡直太值得了!

“罪臣賈蓉之先妻秦氏,原寧國府孫媳,系義忠老親王遺落民間之貴女,宗室郡主之尊,被罪婦尤氏及賈蓉繼婦胡氏毒害!戕害宗室貴女,尤氏身為翁姑不慈毒辣;胡氏未出閣便與外男苟合成奸,致使其毒害他人元配,實為不堪!請治二者死罪!”

御史義正言辭,朝臣聽聞皆側目不恥,連抱成團人人自危的四王八公的黨羽也沒有為其分辨一句的,生怕讓人戳著脊樑骨蹭一身髒水。

“罪臣賈珍、賈蓉,國孝父孝期間,以習射為名,聚賭j□j,j□j不堪!其門下僕從多跋扈,仗其勢,坑害百姓,強搶良女為妾,佔良田……擢髮難數!請革去世職,派往海疆效力贖罪,遇赦不赦!”御史又奏。

御座上的聖上沉默半晌,才道“準!”

賈珍跪在殿外,額頭重重的貼到冰涼的大理石上:“謝主隆恩!”

賈珍所犯之罪絕不像御史所言那樣,自打知道秦可卿死因,愧疚憤恨、思念懷愛交加日日都在折磨他,賈珍早就瘋魔了。為了把榮國府賈母、把宮裡的貴妃一同都拖入地獄黃泉中去,他何止聚賭j□j,他以習射為名,聚集起來眾多的世家子弟,可當得起聚眾謀逆的滔天大罪。但皇上並沒有誅賈家九族的心思,誅臣子九族必然舉朝震動,而且秦可卿的身份和榮國府藏匿甄家家產的事情都是賈珍“受不過刑”主動交代出來的,又念著賈環小祠堂取藥方的功勞中有他的一份,故而才輕判他流放終身。

因著賈珍的主動交代,賈元春供出秦可卿身份,賈母並尤氏等毒殺秦可卿以向當今聖上投誠的手段,搖身一變,變成了她們的罪行。當今的手段,實在令人驚寒。

“又有前榮國公賈代善之妻史氏,心腸惡毒,暴戾恣睢。命其次媳王氏,先後放利子錢逾數萬銀之數。後為湮滅罪證,致使王氏瘋魔,王氏婦人亦毒辣,曾害府中姨娘、丫鬟十數人;貪婪不慈,與史氏合謀放利、藏匿犯官甄應嘉家產,並攆趕庶子,致使有功名才德之子倉促分府,得家產統五百兩銀之數,餘者盡數被其貪墨。史氏為人狡詐,數次企圖冤賴他人頂罪,且陰毒無比,曾用慢毒暗害庶女、長子元配……義忠老親王之女秦氏被毒害亦有此惡婦參與。其罪罄竹難書,請治其凌遲死罪!”

被壓在大殿外頭的賈母已經等人已經驚呆了,尤其是風光了一輩子的賈母,抖的跟篩糠一樣,要不是被堵住嘴,恐怕早已叫嚷了出來。就這,旁邊的牢官還一臉慶幸,幸虧他命下頭人餓渴了這老虔婆兩天,要不然在金殿外頭便溺出來,豈非大不敬,他也得被連累的吃不了兜著走!

高坐在御座上的皇帝用手指敲打著那張奏摺,掃視群臣,頗有深意道:“其他愛卿呢,怎麼看?”

原本要力保賈母一命的北靜王等人,此時皆不敢吭聲,他們誰也沒想到史太君竟然會被查出這麼多的大罪,不說其他,只那一條放利子錢,就夠她死一回的,他們若是上趕著去求情,保不定御史們嘴皮子一動,他們也成了從犯了――天知道賈家那群窩囊種在牢裡供出來什麼,四王六公如今已經被揪出了一把小辮子,雖暫時動不了他們的根基,可也攪得閤家不寧,一時間失去好多枝杈,南安郡王府的一位嫡出子孫還下了大獄,看這情況,少不得要棄卒保帥、自斷一臂了。

水溶、穆蒔等人都心有惴惴,生恐賈母受不住,臨死攀扯出來什麼。他們這些日子暗地裡查遍了宮中與元妃有關的宮女太監,可畢竟是深宮,即使藉助著太上皇的勢力也難以查清,史太君口中持著那份方子的人始終未被找出來,且都說元妃驕矜傲慢,除了她宮裡那些被皇上收監的宮人們,並沒有與她交好受其恩惠的宮人在――難不成已經被皇上的人拘禁處死了?要真這樣倒還好,現在還沒有一絲的風聲傳出來,可見那方子還沒有見天日。

水溶等但求賈母速死,恐夜長夢多她說出什麼來,縱使沒有藥房不能定罪,那也終究是個大大的隱患。故而,水溶踏出一步,拱手啟稟:“稟聖上,臣有話啟奏。”

“說!”皇帝居高臨下的看這位素有賢名的北靜王,似笑非笑的準了。

水溶心沉了一下,面上卻還是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仗義執言:“史氏雖有重罪,但年高力衰,聖上一向仁孝,若重行凌遲酷刑,有違聖上寬仁之舉,且先榮國公賈代善數有功勳,蔭其妻室,莫不如賜賈史氏縊死?”

水溶硬著頭皮說出這話來,早已做好被御史言官口水噴潑的準備,東平郡王穆蒔等易做好附議幫聲的準備,總之,必須讓賈史氏立死!刑部大牢他們已經試探過,被聖上的嫡系管制的跟鐵桶一般,就算是飯食都是用老鼠試過的,讓他們連弄死賈史氏的機會都沒有。

卻不料,大殿上靜悄悄的,鐵齒銅牙的御史們沒說話,聖上的肱骨之臣們眼不斜視,上頭高坐的聖上聞言卻同意似得點了點頭,竟然和緩的道:“北靜王言之有理,其他愛卿們呢?”

水溶心裡頭咯噔一下,越發覺得有些不對頭,南安、東平和西寧郡王暗地裡交換了眼神,都覺得不妥,可事已至此,他們必然要趁著聖上這句話把立時處死賈史氏的事情坐實了才行,紛紛出列附和水溶之言。

皇帝看著這些忙不迭站出來抱團的異姓王們,眼裡的笑意愈重,眼底的冰寒也愈發的凜冽。

他只笑不語。四個異姓郡王很快被冷汗溼了後心,紛紛以眼神示意黨羽幫腔,企圖以眾之勢,逼迫皇上賜賈史氏立死。鎮國公府的襲一等伯牛繼宗、理國公府的襲一等子柳芳、齊國公府襲三品威鎮將軍陳瑞文、治國公府襲三品威遠將軍馬尚、修國公府世襲一等子侯孝康、繕國公府石光珠紛紛出列,跪地上奏,言史氏惡婦,不值聖上為其壞了寬仁之名。水溶還一不做二不休,進言請求當行刑官一職,為聖上分憂。

“好、好。好,好!”皇帝連說了四個好,笑的分外柔和:“眾位愛卿果真是忠君為民,實乃忠臣也。”

這話說出來,著實意味不明,水溶等人無不驚疑。只是如今箭在弦上,他們騎虎難下,只能往下走――朝堂上朝臣們分成涇渭分明的兩派,一派眼觀鼻鼻觀心一聲不吭,一派就是以四異姓王為首,出列站在中間慷慨陳詞似乎憂國憂民的做派。

“聖上,此為臣等當為,謝聖上誇讚!”牛繼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竟是接了皇帝的忠臣的讚揚。水溶等忙跟著跪下來,山呼萬歲,謝恩等語。水溶心裡暗恨牛繼宗魯莽。牛繼宗一副大大咧咧莽漢的樣子,倒讓人想起他祖父鎮國公牛清的樣子來了,牛清便是直咧咧的牛脾氣,裝瘋賣傻的很會鑽營,但上皇卻喜歡,還曾經贊其‘忠厚’,故而牛繼宗這樣子,皇帝縱然有氣,卻也不好發出來了。

牛繼宗跪在地上,他心裡一直憋氣,鎮國公家是四王八公里頭唯有保有兵權的人家,縱然他這一代不如祖父那時風光,可因著握有兵權,滿朝文武都要讓他們一二,鎮國公府比四個異姓王還要有面子些,可就在上個月,當今聖上借題發揮,因著牛家一個嫡支子孫的罪名竟然削了牛家的兵權,東軍裡牛家一系的武官和安插在軍裡的釘子幾乎轉眼之間就被清除乾淨――牛家耗費了幾代的佈置,瞬間化為烏有,這叫素來被捧得心高氣傲的牛繼宗如何能忍!更何況,比起其他棄武從文的國公府,他們牛家的根基幾乎全在東軍,而今毀於一旦…牛繼宗已是死豬不怕開水燙,他就不信聖上還能把他怎麼樣!

成宗看著下面跪在中間的那撥人,心裡冷笑,這些人如今倒是心齊了,竟然都站了出來,可惜……

“眾愛卿所言極是。”成宗笑道,“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這賈史氏雖罪不容誅,但念在其年高又將功贖罪的份上,擼奪其一切誥命賞封,留她一命倒也使得……”

水溶不顧大不敬,猛地抬頭:將功贖罪?什麼樣的功勞能贖這樣重的罪?他心怦怦直跳,就像身在刀劍上一樣。

當今聖上笑的溫和:“傳賈史氏。”

代賈母五花大綁被堵嘴跪在金殿上後,成宗才笑眯眯的親自擎起御案上的一方扁匣,開啟來拎起一張泛了黃的紙,這隻與尋常皆不同,遠遠看去,像金帛一樣泛著光澤,且極厚,帶有一股特別的味道,聞之十分清幽,便是下面的朝臣有鼻子靈敏的都可隱約嗅到。

那是?!

水溶瞪大了眼睛,全身力氣一下子被抽光――他們完了!

“這是一張古方,前朝秘藥歸泉想必眾卿皆有耳聞罷,此毒陰狠無比,原以為早已消弭於天下,卻不想藏匿於有心人手中,藉此坐下滔天大惡!”成宗帝猛然怒喝,拍案而起。

“此方朕只得一半,讀之仍觸目驚心!”皇帝看著底下,忽而和聲細語道:“北靜王、南安郡王……愛卿們均在此毒方上,可是因此才要進方子於御前的賈史氏立死麼?”

地下等人聽在耳裡,不吝於驚雷,尤其是水溶,他有賢名,北靜王一脈人丁稀少,根本就無其他罪名,若此方不現世,眼下誰也奈何不得他。

水溶怨毒的看賈母,這老毒婦竟然把藥方分開了,只進了一半,那有榮寧二府和史家罪名的另一半卻藏匿起來……餘者也想到此,皆恨極賈母。

上頭的成宗眼中笑意愈重,他偏要饒賈史氏一命,這些人因她丟官喪命,他倒要看看狠辣了一輩子的賈史氏怎麼面對各家餘人子孫的報復――害死了元家滿門、害死了他的愛妻,怎麼能這麼輕易的就讓她死了呢?

成宗笑眯眯的抖一抖那半張古方,和端肅親王朱永安相似的臉龐兀的陰冷肅峻起來,看在地下跪著的水溶等人眼中好似惡鬼猛虎一般可怕。

他們這才發現高高在上想來溫和中庸的帝王還有如此冷酷威儀的一面,比起被他們深深忌憚的端肅親王,御座上的皇帝才是真正可怕的人!

一身親王朝服威儀甚重的朱永安半掀袍擺,率文武百官跪下請罪,“臣有罪!”

山呼之聲響徹寰宇,重重的壓在水溶等人心頭,所有人都知:此事不可善了了!

太上皇、對!太上皇!水溶心亂如麻,突地想起了後宮中的老聖人,這是他們唯一的希望了!

卻聽御階之上的成宗悲痛怒喝:“爾等確有罪!自肅親王朱斌始,滿朝皆官降一級!罰俸半年!”

水溶腦子嗡嗡直響,伏在地上瞪大了眼睛,果然皇帝悲憤道:“爾等不查,竟讓逆臣夾帶腐心之毒覲見太上皇,致使太上皇身重腐心丸劇毒!若非朕昨日見這匣中另一張慢毒方子起了疑心,恐今日……”

說著竟哀哀欲泣,滿朝文武皆呼:“皇上純孝,請徹查上皇中毒之事!”

又有肅親王朱斌掩不住憂色,啟奏道:“老聖人洪福齊天,必能安泰如初!兒臣願會同三司徹查此事!”

皇帝欣慰點頭,把事情詳與忠臣說:“古銀州進上一人形參王,老聖人近日長感乏累,朕命太醫以此參為太上皇溫補,豈料卻引得太上皇腹痛不已,朕心擔憂至極,卻在昨日看見那張慢毒方子,竟與老聖人之狀甚是相像!……太醫院呂拾遺等回稟,說老聖人竟然已中毒半月,此毒陰狠,若非被參王藥性激發遏制,恐老聖人性命憂矣!太上皇近年極少出宮,朕又遍搜內宮……此毒竟然是外臣夾帶入宮,藏與指縫之中下到太上皇茶盞裡的!”

聽聞這話,水溶再無奢望,世人皆知,太上皇十分愛重於他,歷來喜歡他沏茶的手藝,且外臣入宮覲見太上皇的總不過他們幾位,能接觸到太上皇茶盞的也唯有他一個了。半個月前,可不正是他因心中不安頻繁出入太上皇宮殿的時候麼。

水溶緊緊攥著拳頭,他恨自己錯把老虎看成了家貓,御座上的這位真狠,幾句話功夫就讓他這個賢王背上了毒殺老聖人的不赦之罪,完完全全斷了他們的後路!想來,老聖人如今,只怕是半死不活的躺在那兒罷?聖上必定不會在事了之前讓他死了,卻也不會給太上皇開口的機會……

與水溶不同,牛繼宗心裡瘋狂轉著念頭:只要太上皇死了,只要太上皇當下死了!他就可能逃過這一劫,國喪當前,一切皆要讓路!且興許他還能給今上扣個誅殺老臣、氣死太上皇的名頭,興許還有機會翻盤!對,他侄女如今正是靜安宮的貴人,牛家養了她這麼多年,她很該為牛家作一點事了!

只是成宗會容他如此麼,牛繼宗想的還是太淺了,皇帝既然選擇此時發難,必然是萬事俱備,就算太上皇當下裡死了又如何,皇宮如今已經全部握在他手裡,大可秘不發喪,等待事了――憑一個沒受寵過的小小貴人,牛繼宗這是在自己找死!

……

刑部尚書、大理寺卿、都察院都督共同上前接過總管太監手中的半截藥方,奉旨查此案;肅親王朱斌領旨奉命帶領宗人府、光祿寺查太上皇中毒一案。

刑部尚書等三個老頭兒看這藥方,的的確確只是一張藥方,卻不知玄機何處。片刻,太監總管親自捧來一碟新鮮雞血,塗抹於其上……最靠前的大理寺卿再不顧雞血腥臭之氣,被上頭浸了血顯現出來的內容驚得一張臉都白了。

御座上的成宗此時才把“此案”示下:“重查當年帝師元家一案!查忠琉王、前戶部尚書陳海進死因!查……”這一連串的查下來,少有臣子臉上不帶驚惶之色,那裡頭有當今的兄弟,有朝廷重臣,甚至還有老聖人被廢的皇后!這牽扯實在太大太廣了……

水溶閉上眼,面如死灰,從那半張方子被拿出來時他就已經有了覺悟――當年,為結盟也為求齊心,四王八公和另外幾個世家在榮國府國公夫人的慫恿下用特殊的染料在這張古方上立下契約,這上面有他們共同除去的敵人,他們每個國公郡王的金印都蓋在上頭,因著這張古方是榮國府賈史氏在深宮之中的所得,賈史氏雖是一介婦人可狠辣有智,頗獻了不少計策,因而眾人才將此方交由她保管――也是怕那一日事敗,她一個後宅婦人,有時間毀去這方子。

可沒料到還是中了這毒婦的詭計,他們這些人的印章和手印都在上半張之上,榮寧二府以及與他們親厚的史家、甄家、薛家、王家卻在下半張,這毒婦交出了一半換了命,卻要害的他們死無全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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