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章
65章
因為先時誰都沒想到林琛小小年紀能一舉中第,林海也就沒想著為他取字。卻不想林琛居然能一鳴驚人,直接得了個編修的官位,這時候林琛沒個表字,人情往來上也就有些不方便起來。
就算林琛不介意別人對他直呼其名,可他都是六品官身了,卻還連表字都無,難免讓人不自覺地認為這位總是笑吟吟的小林大人還是個沒長大的孩子,而非同他們一樣的朝廷命官。
是以林海決定,乾脆也不等明年林琛生辰了,直接就在近幾個月裡跳個好日子,給林琛行冠禮。
乙亥年六月初一(注一),宜起基、上官赴任 、襲爵受封,正是林海精心挑選的黃道吉日。這一日林府大開中門,門外車馬熙熙,門內賓客如雲,京城清流顯貴濟濟一堂,皆是為了林家大公子林琛的冠禮而來。(
林琛一個小小編修的冠禮除了林海與他自己素日交好的同僚外,另有京城一眾顯貴,而平日以清高自詡的清流們也紛紛而至,不得不說這倒泰半仰仗了林琛冠禮的正賓的面子——林琛冠禮的正賓,正是山東顧家如今的家主,從一品協辦大學士顧青松顧大人。
有這麼一位清流砥柱作為冠禮的正賓,林琛在眾人心中的地位自然也就大大不同了。 又因為前些日子京城裡的那個傳言,眾人看向顧青松與林海的目光中,更是多了一絲瞭然的意味。
待行禮時,林琛自房中出,面南而立,贊者魏霜涵立於其左。待雙方禮畢,林琛跪坐於竹蓆之上。 顧青松便接過執事者奉上的冠巾,正容行至林琛身前,向其祝曰:“吉月令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壽考維祺,以介畢福。” 隨後親手為他束髮(注二),戴上緇布冠。林琛低垂著頭敬受了,便回了內室,脫去癸衫,換上深衣,趿履而出。(注三)
雖說是趿拉者鞋子,偏林琛出來時仍是一派從容,兼之其只不過著了一件白色深衣,如此寬袍廣袖徐徐走來,竟是一派魏晉風流。眾賓客瞧在眼中更是感慨起了林海的好福氣。
林海雖然心中歡喜,面上卻是看不出半點,他立於正賓身側,仍是定定的瞧著款款而來的林琛。
待他出來跪坐定了,顧青松又贊曰:“ 吉月令辰,乃申爾服,謹爾威儀,淑順爾德,眉壽永年,享受胡福。”為其去緇布冠,換皮弁。林琛再次敬受,復又回內室,換上皂衫革帶,繫上鞋子,出房站立。
顧青松便又祝辭曰:“以歲之正,以月之令,鹹加爾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黃耇無疆,受天之慶。”為其戴上爵弁。至此,三加冠成。
林琛便直起身子,肅容面向正賓。 一旁贊者魏霜涵舉起手中酒盞,雙手奉給顧青松,其復讚道:“ 旨酒既清,嘉薦令芳,拜受祭之,以定爾祥,承天之休,壽考不忘。” 語畢,林琛向其叩首後方接過酒盞,直身跪坐 ,將祭酒一飲而盡。
至此,便是要給林琛取字了,林琛的表字卻是林海早些年就想好了的,此時顧青松不過替他說出來而已:“禮儀既備,令月吉日,昭告爾字,爰字子嘉,髦士攸宜,宜之於嘏,永受保之,曰伯某父。” 林海為其取的,便是一個“嘉”字,他對這個唯一的兒子極為看重,取字自是隻取美好祝福之意。
林琛恭敬的聽詢了,待顧青松言畢,他復又跪下,鏗鏘有力地答道:“餘雖不敏,敢不夙夜為之!”
顧青松看著眼前的俊秀少年行止有度,氣質不俗,心中更是喜歡,上前雙手將其扶起,笑道:“賢侄請起。”又對林海道:“今日冠禮一過,賢侄便是能獨當一面的大人了,如此芝蘭寶樹,林公當真教子有方。”
林海看自家兒子也是怎麼看怎麼滿意,此時亦是微笑道:“子嘉如今到底還年輕了些,不過個少不更事莽撞小子罷了。日後還是要多多仰仗顧公教誨了。”因為兩家對於親事已經有了默契,林海與顧青松說起話自是多了幾分親密。
長輩說話,林琛自是不能插嘴的,他不過垂手而立,只隨著他們的談話時不時的輕輕頷首,示意他聽得十分認真。瞧見他這副懂禮的樣子,顧青松心中自是又對這樁親事滿意三分。
冠禮過後便是請諸位賓客入席吃酒,其間林琛又少不得被眾位大人讚不絕口,誇了又誇。聽到席間諸如“年少有為”“前途無量”“鵬程萬裡”的恭維,且別說一臉喜色掩都掩不住的林海,就連端坐在上首的顧青松都是一臉的與有榮焉。
只是這場在眾人眼裡重之又重的冠禮,對於林琛卻並無多大的意義,至多不過是經過這場冠禮後他便能真正的參與到翰林院的正經事務和同僚往來去罷了。
是以林琛一直興致缺缺,臉上也並無多大喜色,這落到其他人的眼中,卻又是林琛不以物喜,謙和有禮的證明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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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不出京城眾人所料,就在林琛冠禮過後的第三天,林海便親自去了顧家為林琛提親,求的便是顧青松的嫡次女顧嫣然顧小姐。
雖說顧嫣然不過是次女,可此姝容顏絕麗,性情賢淑,傳聞中更是琴棋書畫無一不精,在京城的貴女圈中頗有名氣。再加上其姊生來病弱,年幼時便被有道高僧看中,是早早的入了清庵帶髮修行的。是以顧嫣然與其說是次女,在顧家的實際地位卻是和嫡長女一般無兩的。
而林琛少年得志,其氣質風姿早在今上有意點他為探花郎時就可窺一二,可見其才華長相亦是不俗。
一時之間,顧林二家欲結秦晉之好,而林琛與顧小姐真乃天作之合的訊息傳遍京城,更是成為諸位貴婦小聚時的談資。
若說在京城流傳顧林二家有意結親的訊息時賈母還將信將疑的話,那麼自賈赦賈政從林琛的冠禮上帶回了正賓是顧青松的訊息後,賈母便是徹底相信這兩家將要結親的傳言。
是以當得知林家提親而顧家也應了的訊息時,賈母也頗有些認命的意思了。畢竟自家探春與顧家的嫡小姐的確是相差了不止一個檔次。
可她這樣想,不代表其他人也會這樣認為,此時王夫人便是一臉怨懟的坐在堂下,恨恨道:“這林家也著實太不講情面了,早早說好的親上加親,偏他家竟又去向顧家提親了!這豈不是擺明瞭不將咱們榮國府放在眼裡!”
這樁所謂的“親事”明明是他們一頭熱,王夫人說起來時卻是兩家說好了的,還將錯處盡推給了林家 。
賈母向來瞧不上這個兒媳婦兒咋咋忽忽的性子,不過此時她也心中有氣,便懶得訓斥她,只是不耐煩道:“人家顧家的嫡小姐是多麼尊貴的出身,人就是進宮當皇妃也是使得的。如今能配了林哥兒,說句不好聽的,真真是林哥兒行了大運,攀上了高枝兒。只是他家與咱們是實在的親戚,林家好了,咱家自然也就好了。”
賈母雖然氣憤,倒也不真是為了林家不與自家定親,她真正氣憤的,卻是林海不與自己商討便“擅自”給林琛定了親。在她眼裡,朝堂上的事情倒也罷了,可是小輩兒的姻緣內宅的家長裡短卻正是她這個內幃長者該管的。
可林琛的婚事上,林海卻不僅越過了她去,還拜託了莊遊的繼室張羅,這點讓賈母極為不滿。
不過左右林府結的是一樁好親,對於能和向來清高的顧家結親,賈母心中也是歡喜的。再說此時已經塵埃落定,她縱有再多不滿,也只能想著這樁親事給自家帶來的好處來安慰自己。
只是王夫人素來聽不懂別人話裡的意思,她還真以為賈母心中滿意林琛的婚事呢,頗有些不滿的開口道:“探春好歹也是國公府的姑娘,她是怎樣的品性您也是清楚的,咱們府裡有誰能越過了她去?又是和那林哥兒自小一道兒長大,最是知根知底不過的,偏他家看不上探春,另尋了一樁體面親事,他家是體面了,您要咱家探春還有什麼顏面呢?”
其實王夫人之所以對於湊成林琛和探春的親事如此熱衷,無非是為了賈母時時刻刻掛在嘴上的那句“親上加親”落到探春和林琛表兄妹的頭上。待寶玉成了林琛的大舅子,對於日後寶玉的婚事,賈母總不至於還一口一個“娶了林丫頭,寶玉日後在朝上也有個膀臂”了吧。 也是因為這點,王夫人才會屢屢在探春面前明示暗示,至閨閣女子比命還要重的名節於不顧,讓她與林琛多親近親近。
可如今林琛已然有了一樁更好的親事,也就是說王夫人的如意算盤落了空,這叫她怎麼不氣惱!
她這點把戲賈母怎會不清楚?冷哼一聲訓斥道:“你且收了那些鬼蜮心思!你還有臉怪別人,前些時候我叫你不要在玉兒面前提起這一宗時你是怎麼說的?我叫你讓探丫頭少出來見林家的客時你又是怎麼做的?他們讀書人最是講究個繁文縟節的,你如今自個兒不爭氣讓別人看低了,還好意思在這兒叫嚷?”
她這番話說的又急又重,可見是真的動了怒的,王夫人被她嚇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惴惴的不敢說話。
賈母說了這麼久的話,也有些倦怠了,懶得理會一旁忐忑不安的王夫人,擺擺手道:“你且回去吧,事關探丫頭的名節,這件事你務必給我捂嚴實了,一絲一毫都不準漏出去。”王夫人忙低聲應了是,悄聲退下了。
賈母低頭擺弄著几上的一個蠟油凍佛手,半晌才嘆道:“若探丫頭是個嫡出的……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