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百善孝為先!

紅顏·阿三瘦馬·4,597·2026/3/24

第九章 百善孝為先! 呼哧,呼哧。 族公公的喉嚨裡發出如此聲音,洪煙將他扶起來,挪到床邊,掌心輕輕拍打老人的背,只聽咯咯咯一陣響,老人隨即一連串虛弱無力的咳嗽,緊接著,洪煙藉著手電筒光亮,看到一串濃黃的液體從老人口裡流出來,向那漿糊一般,又粘又稠,緩緩掉在床榻邊,地上已經有數不清的痰跡。 “燈……燈……” 洪煙用手電筒四下照射,沒發現有電燈,更沒找到電燈拉頭,只看到牆邊木凳上擺著一盞用罐頭瓶子加一根鐵絲做成的汙穢不堪的煤油燈,裡面的燈油也所剩無幾了。 洪煙心頭一冷,用力一握拳頭,掏出打火機把煤油燈點亮,然後舉著煤油燈放在自己腦袋邊,看著半睜開眼的老人:“族公公,您還認得我嗎?我上次來過,也說過回再來看您的。” “近點……近點……” “是你……我認得你……你來了……來了就好……” 老人的面容枯槁如死木,兩顴已經深陷下去,發須如亂草,口中噴出的氣息無比難聞,可憐的老人,兒孫滿堂,卻如同孤寡! 洪煙怒火在心中沸騰! “你是好人……好孩子……比我的子子孫孫都孝順……我記得你……記得你的……” “族公公,你什麼都別說,我現在帶您去醫院。來,我背您去。” 老人緩緩搖頭:“用不著了……一斗三升米吃完了……祿也盡了……熬不過去了……” “您身體結實著,再活二十年都沒問題!” 洪煙說著,就掀開老人的被子,頓時一陣屎尿惡臭衝進鼻孔,險些當場嘔吐出來! “讓小兄弟笑話了……久病無孝子……我兒子都死了……孝子沒了……怎麼會有孝孫……” 老人忽然說話順暢了,煤油燈下的面容也似乎多了些神采。“小兄弟。坐吧,坐凳子上,哎。把燈放下。呵呵,我知道你想聽那個故事,想知道那塊女媧補天的神玉在哪裡,我本來想把這個秘密帶進閻羅殿說給閻羅王聽,求他免去油鍋刀山的刑罰,小兄弟,我和你有緣分啊,就說給你聽吧,你以後找機會去把它挖出來。建個神廟供起來,一定能保佑你子子孫孫公侯萬代。 ……記著啊,天風山馬頭嶺,順著河流走上去,能看到河邊一座高山,半邊崖壁都是白色的。當地人叫白麵崖,你得翻過白麵崖,向南走十里,能看到一座山,就好像太師椅一樣,那塊大黑石頭就在那裡,黑黑糊糊的。大石頭不是天上掉下的女媧神玉。那塊小地才是,灶臺大小。有紅地有黃的有白的有黑地,五顏六色,摸上去還熱乎。我帶不走,也不敢帶,就把它砸出來地那個大坑用土填上,告訴你啊,地點在那塊大黑石頭正南方向三丈遠,我還挖棵樹栽在上面……是一棵金絲楸樹……開的花像我老伴年輕時的唇瓣兒……一晃六七十年了……會長得很大……長得很大……很大……很漂亮……很漂亮……” 洪煙知道這是老人迴光返照,眼見著老人的聲音越來越低,忽然他一陣哆嗦,返照的回光隨著老人一聲悠然如嘆的長氣,嘎然而逝,百歲的生命就此終結。 他的眼睛沒有看洪煙,而是對向那盞光芒如豆的煤油燈,也就是在此時,油燈光芒漸隱,隨之消失。 洪煙忽然全身一麻! 手電筒一照,油燈裡已經沒有煤油了。再照老人地臉,已經血色全無,手指放老人鼻前,沒了呼吸,可老人的眼睛卻依舊睜著,手電光下,渾濁的瞳孔已然放大。 洪煙低聲一嘆,道:“族公公,您安心去吧,身後事我幫您打理了,那些不孝子孫我也幫您教訓一頓,”他抓起老人床頭的那根柺杖,“就用您的柺杖替您出氣吧!” 說來也怪,他話才說完,老人的眼睛緩緩合上了,嘴角還露出一絲若有若無地笑容。 洪煙走出去,此時,大地已經一片雪白,紛紛揚揚的大雪飄飄落下。站在這蒼蒼一幕的純潔白色裡,洪煙拿出電話打給周冉:“過來一趟,要出租車別走。” 周冉來後,洪煙從包裡掏出一萬塊遞給他:“去找村裡的小賣鋪,把店裡的所有鞭炮紙錢香燭全部買來,再去縣城買五千塊的鞭炮,兩千塊紙錢香燭,連夜送過來。我要讓老人熱熱鬧鬧地上路!” 震耳欲聾的鞭炮聲爆然響起,打碎了狗尾村地雪夜沉寂,四面八方地狗瘋狂地吠叫著,彷彿看見了勾命的黑白無常拿著鎖魂鐵鏈出現在這片土地上,叫得分外恐慌。 洪煙點燃一掛又一掛鞭炮,那個被周冉半夜敲門聲稱要買下所有鞭炮地小賣鋪老闆,不僅把自己店裡的鞭炮紙錢香燭全部送貨到族公公家裡,還抓住機會,對洪煙說他去幫忙再買些來,不過價錢得加一些。得到洪煙同意後,立即跑去敲開村裡另外一個小賣鋪的門,以零售價從這家店裡把東西買走,再加一成價錢賣給洪煙。 鞭炮聲一直未絕,小木屋籠罩著嗆鼻的硝煙裡,大把大把的香燭紙錢在燃燒,化為灰燼。 村裡人全部被這一直未停歇的鞭炮聲驚醒了,一盞接一盞的燈光亮起,還有人起來打開門用手電筒向這邊照射,他們心裡明白了,原來是百歲的族公公死了。 周冉辦事麻利,不用去縣城,直接在狗頭鄉的街上就採買了洪煙所要的東西,出租車來回裝了好幾趟才裝完,賣貨的老闆做成大生意,也幫忙送貨。 族公公在本村的幾個孫子提著充電手電相繼來了,很不禮貌地在洪煙臉上照射著,他們很納悶,自己這個老不死爺爺沒人管事的啊。怎麼死了倒有人這麼熱情地放鞭炮。居然還放了這麼多鞭炮! 這得多少錢啊! 洪煙由得他們照射著,自己在雪地裡依舊放炮,燒紙錢。 鞭炮的炸響聲很大。彼此之間說話聲根本聽不見。 幾千塊的鞭炮燃放得很快。還沒到天亮就放完了。 紙錢香燭也燒完了。 那些子孫也進屋看了老人地遺容,一個個沒人受得了屋裡地醃惡臭,慌不迭地跑出來,然後假惺惺地乾嚎幾聲,以示哀慟之心。 洪煙放炮燒紙錢累了,耳朵也快被爆炸聲炸聾了。 一直嗡嗡作響,腦袋似乎要炸裂一般。 坐在凳子上抽菸,周冉在旁站著,以為死者是洪煙家的什麼親戚。低聲道:“老闆,節哀順變,嗯,要不要通知炮大爺?” 洪煙擺擺手:“你回去,這裡的事你不用管。” “不用我陪著嗎?” “嗯。” 周冉遲疑一下:“那我回老地方了,老闆你有啥事一定通知我們。” 周冉走了。那幾個孫子試探著問洪煙:“這位同志。請問你和我爺爺什麼關係?我家還有沒有你這個親戚朋友啊,我們沒見你。” 洪煙扔掉手中菸頭,寒聲如鐵:“你們都是康永族老爺子地親孫子?” “是,是,我們都是,都是。” 洪煙手指著那片堆滿紙錢鞭炮碎屑地坪地,那片還在承接著從天落下潔白雪花的坪地:“跪下!一個個都給你爺爺去跪下!” 他們一驚。一愣。進而道:“你到底是誰啊?有什麼資格要我們跪?” 洪煙反手抓起放在凳子邊的那根柺杖,出手如電。劈頭蓋腦對著這些人一頓亂揍,打得他們哭爹叫娘哇哇大叫! 有兩個要跑,被洪煙一棍子點在膝彎處,噗通倒在地上! “跪下!讓你爺爺在天上好好看看你們這雜碎子孫!” 三個,四個,五個,隨著一個又一個的子孫後代出現,坪地上跪著的傢伙數目漸漸增多,洪煙手執柺杖,殺氣騰騰! 大雪已經變成小雪,所有跪地者身上都蓋著一層白白的雪花,像是披著孝服。 洪煙連那些子孫的老婆們都沒放過,只要是族公公的嫡系後代的配偶,只要她們出現,只要確定了她們地身份,洪煙就一柺杖打過去,喝令她們跪下! 天已大白,破敗小木屋成了狗尾村最熱鬧的地方,裡三層外三層圍滿看熱鬧的人,很多人都進去看了族公公的遺體,尤其是個別老人家還親自掀開被子,看了那一床屎尿,無不怒容滿面。 也有人想向洪煙求情,希望他別這麼做。可洪煙怒眼一瞪,登時嚇得對方後退五步。 “想知道我是誰?好!我告訴你們,一個多月前,我給過他一萬塊,希望他能拿著錢吃點好的,穿點好的。行啊,你們能耐啊,把錢偷走不說----” 一箇中年婦女披頭散髮大叫冤枉:“不是我家地兒子偷的,是老三家兌伢子偷去的啊!” “老子不管是誰偷的!老子今天拿的是你們祖宗爺爺臨死前送給我這根柺杖!老爺子臨死前親口對我說,要我拿著這根柺杖好好地教訓你們這些不管他吃穿不管他病痛更不管他死活連一個送他終的傢伙都沒有的滿堂子子孫孫! 跪好!都聽清楚!你們地親爺爺,老爺爺,你們地爺爺祖宗,康永族老人,壽年一百歲,他叫我做小兄弟!臨終遺命,要我拿著他的柺杖替他教子教孫! 跪好!每人三柺杖!打地就是你們不孝順!” 洪煙掄起柺杖,啪啪啪一路抽過去! 鬼哭狼嚎!哭聲震天“滾進去!燒熱水替老爺子洗澡擦身換壽衣!” “偷錢的兌伢子是哪個?站出來!跑了?他跑得了嗎!?” “請問有哪些大叔大伯和族公公相好?康姓的族老有哪位在場?村裡有哪些幹部來了?” “各位大叔大伯,我姓洪,你們叫我小洪就是,族公公後代忤逆不孝,連老爺子生前事都不管,別想他們死後能操辦喪事。他老人家的喪事花費我出這個錢,這是四萬塊。請你們先推舉一位德高望重的大叔出來當總管。按你們當地風俗,主管全部喪事禮儀,再請推舉兩位大叔。一個當出納管錢。一個當會計管賬……” “老爺子的壽屋還是十幾年前置辦的,不知有多少年沒有上過漆了,請大家幫忙打聽一下,誰家有好點的壽屋,說個公道價格,轉給老爺子……” “該怎麼辦,就怎麼辦,你們這地方地習俗我不清楚,不要怕花錢。把這四萬塊全部花光為止,凡是出人出力在喪事上幫了忙地,按每天工價支付工錢!” 靈堂紮起來了,長明燈點起來了,康永族老人穿著一身黑綢緞壽衣躺在光鮮亮堂的棺材裡,一幫身穿花花綠綠道袍的道士們咿咿呀呀地做著道場。靈堂四壁懸掛著神神怪怪地各路神仙菩薩以及十殿閻羅地畫像。 凡是年滿九十的老人過世,按當地的說法,不叫白喪,叫喜喪,不穿白色孝服,而是在左臂系一塊紅布。 鑼鼓喧天,殺豬宰羊。大廚子滿頭大汗地炒菜做飯。 當地習俗。但逢喜喪,村裡的人家都得表示心意。包上一個紅包,沾沾死者高壽的福光。但洪煙很霸道,不準大家送紅包,如果大家要表示心意,那就去買掛炮來放給老爺子聽。 紙屋紙人紙車紙馬都紮好了,族公公的子孫後代輪番跪在老人棺材前。 他們不敢不這麼做,洪煙把老人的那根柺杖懸掛在靈堂入口處,以這種方式告訴大家,那是老人的臨終遺命。 老人的米缸裡只有薄薄一層碎米鋪在缸底,老人放在睡房地尿桶裝了大半桶屎尿沒有誰幫忙清理過,老人的破敗碗櫃裡只有三隻殘缺破碗,油鹽壺裡空空如也,老人被窩裡的屎尿到處都是,幾乎沒有人能在老人的睡房忍受三分鐘時間。 老人的子孫後代全部加起來有二十七個。 他們成了全村村民可以義正詞嚴進行指責的道德敗壞地對象。 公敵。 有自恃精通古文者要給老人寫輓聯,諸如什麼“駕鶴西遊,山河俱悲”之類的廢話。洪煙卻是不準,他親自執筆,沾白漆,在老人壽屋左側寫下《弟子規》中“入則孝”的原話: 父母呼,應勿緩;父母命,行勿懶;父母教,須敬聽;父母責,須順承。冬則溫,夏則,晨則省,昏則定。出必告,反必面,居有常,業無變。事雖小,勿擅為,苟擅為,子道虧;物雖小,勿私藏,苟私藏,親心傷。親所好,力為具,親所惡,謹為去,身有傷,貽親憂,德有傷,貽親羞。親愛我,孝何難,親憎我,孝方賢。親有過,諫使更,怡吾色,柔吾聲;諫不入,悅復諫,號泣隨,撻無怨。親有疾,藥先嚐,晝夜侍,不離床,喪三年,常悲咽,居處變,酒肉絕。喪盡禮,祭盡誠,事死者,如事生。 又在右側,改換大筆,鐵畫銀鉤,遒勁有力,赫然寫下五個白森森的醒目大字,令眾人一看,無不心驚---- 百善孝為先! 洪煙下午時分便走了,離去之時,他給老人棺材上上了三炷香,燃放一掛鞭炮,鄭重地三鞠躬,並低聲道:“老爺子,您說活一百歲,鬧了一百年笑話,現在您看著,炮聲兒多響,紙錢兒何多,全村人都來給您磕頭,您好風光!”已經無須洪煙打理了,此時老爺子之死如同給全村人樹立一塊道德風向標,那些兒孫滿堂的爺爺輩們無不拿出祖宗架子,吹鬍子瞪眼,逼著晚輩們去喪事上幫襯照應,大家的眼睛也都盯著那筆洪煙留下的四萬塊鉅款,所有開支花費全部出榜公佈,嚴防那總管出納會計從中貪墨錢財。 沒人敢貪,貪了會被全村人戳脊梁骨地。 洪煙用不著再來管了。 他飄然而來,飄然而去。,誰也不知他從何而來,又向何而去。

第九章 百善孝為先!

呼哧,呼哧。

族公公的喉嚨裡發出如此聲音,洪煙將他扶起來,挪到床邊,掌心輕輕拍打老人的背,只聽咯咯咯一陣響,老人隨即一連串虛弱無力的咳嗽,緊接著,洪煙藉著手電筒光亮,看到一串濃黃的液體從老人口裡流出來,向那漿糊一般,又粘又稠,緩緩掉在床榻邊,地上已經有數不清的痰跡。

“燈……燈……”

洪煙用手電筒四下照射,沒發現有電燈,更沒找到電燈拉頭,只看到牆邊木凳上擺著一盞用罐頭瓶子加一根鐵絲做成的汙穢不堪的煤油燈,裡面的燈油也所剩無幾了。

洪煙心頭一冷,用力一握拳頭,掏出打火機把煤油燈點亮,然後舉著煤油燈放在自己腦袋邊,看著半睜開眼的老人:“族公公,您還認得我嗎?我上次來過,也說過回再來看您的。”

“近點……近點……”

“是你……我認得你……你來了……來了就好……”

老人的面容枯槁如死木,兩顴已經深陷下去,發須如亂草,口中噴出的氣息無比難聞,可憐的老人,兒孫滿堂,卻如同孤寡!

洪煙怒火在心中沸騰!

“你是好人……好孩子……比我的子子孫孫都孝順……我記得你……記得你的……”

“族公公,你什麼都別說,我現在帶您去醫院。來,我背您去。”

老人緩緩搖頭:“用不著了……一斗三升米吃完了……祿也盡了……熬不過去了……”

“您身體結實著,再活二十年都沒問題!”

洪煙說著,就掀開老人的被子,頓時一陣屎尿惡臭衝進鼻孔,險些當場嘔吐出來!

“讓小兄弟笑話了……久病無孝子……我兒子都死了……孝子沒了……怎麼會有孝孫……”

老人忽然說話順暢了,煤油燈下的面容也似乎多了些神采。“小兄弟。坐吧,坐凳子上,哎。把燈放下。呵呵,我知道你想聽那個故事,想知道那塊女媧補天的神玉在哪裡,我本來想把這個秘密帶進閻羅殿說給閻羅王聽,求他免去油鍋刀山的刑罰,小兄弟,我和你有緣分啊,就說給你聽吧,你以後找機會去把它挖出來。建個神廟供起來,一定能保佑你子子孫孫公侯萬代。

……記著啊,天風山馬頭嶺,順著河流走上去,能看到河邊一座高山,半邊崖壁都是白色的。當地人叫白麵崖,你得翻過白麵崖,向南走十里,能看到一座山,就好像太師椅一樣,那塊大黑石頭就在那裡,黑黑糊糊的。大石頭不是天上掉下的女媧神玉。那塊小地才是,灶臺大小。有紅地有黃的有白的有黑地,五顏六色,摸上去還熱乎。我帶不走,也不敢帶,就把它砸出來地那個大坑用土填上,告訴你啊,地點在那塊大黑石頭正南方向三丈遠,我還挖棵樹栽在上面……是一棵金絲楸樹……開的花像我老伴年輕時的唇瓣兒……一晃六七十年了……會長得很大……長得很大……很大……很漂亮……很漂亮……”

洪煙知道這是老人迴光返照,眼見著老人的聲音越來越低,忽然他一陣哆嗦,返照的回光隨著老人一聲悠然如嘆的長氣,嘎然而逝,百歲的生命就此終結。

他的眼睛沒有看洪煙,而是對向那盞光芒如豆的煤油燈,也就是在此時,油燈光芒漸隱,隨之消失。

洪煙忽然全身一麻!

手電筒一照,油燈裡已經沒有煤油了。再照老人地臉,已經血色全無,手指放老人鼻前,沒了呼吸,可老人的眼睛卻依舊睜著,手電光下,渾濁的瞳孔已然放大。

洪煙低聲一嘆,道:“族公公,您安心去吧,身後事我幫您打理了,那些不孝子孫我也幫您教訓一頓,”他抓起老人床頭的那根柺杖,“就用您的柺杖替您出氣吧!”

說來也怪,他話才說完,老人的眼睛緩緩合上了,嘴角還露出一絲若有若無地笑容。

洪煙走出去,此時,大地已經一片雪白,紛紛揚揚的大雪飄飄落下。站在這蒼蒼一幕的純潔白色裡,洪煙拿出電話打給周冉:“過來一趟,要出租車別走。”

周冉來後,洪煙從包裡掏出一萬塊遞給他:“去找村裡的小賣鋪,把店裡的所有鞭炮紙錢香燭全部買來,再去縣城買五千塊的鞭炮,兩千塊紙錢香燭,連夜送過來。我要讓老人熱熱鬧鬧地上路!”

震耳欲聾的鞭炮聲爆然響起,打碎了狗尾村地雪夜沉寂,四面八方地狗瘋狂地吠叫著,彷彿看見了勾命的黑白無常拿著鎖魂鐵鏈出現在這片土地上,叫得分外恐慌。

洪煙點燃一掛又一掛鞭炮,那個被周冉半夜敲門聲稱要買下所有鞭炮地小賣鋪老闆,不僅把自己店裡的鞭炮紙錢香燭全部送貨到族公公家裡,還抓住機會,對洪煙說他去幫忙再買些來,不過價錢得加一些。得到洪煙同意後,立即跑去敲開村裡另外一個小賣鋪的門,以零售價從這家店裡把東西買走,再加一成價錢賣給洪煙。

鞭炮聲一直未絕,小木屋籠罩著嗆鼻的硝煙裡,大把大把的香燭紙錢在燃燒,化為灰燼。

村裡人全部被這一直未停歇的鞭炮聲驚醒了,一盞接一盞的燈光亮起,還有人起來打開門用手電筒向這邊照射,他們心裡明白了,原來是百歲的族公公死了。

周冉辦事麻利,不用去縣城,直接在狗頭鄉的街上就採買了洪煙所要的東西,出租車來回裝了好幾趟才裝完,賣貨的老闆做成大生意,也幫忙送貨。

族公公在本村的幾個孫子提著充電手電相繼來了,很不禮貌地在洪煙臉上照射著,他們很納悶,自己這個老不死爺爺沒人管事的啊。怎麼死了倒有人這麼熱情地放鞭炮。居然還放了這麼多鞭炮!

這得多少錢啊!

洪煙由得他們照射著,自己在雪地裡依舊放炮,燒紙錢。

鞭炮的炸響聲很大。彼此之間說話聲根本聽不見。

幾千塊的鞭炮燃放得很快。還沒到天亮就放完了。

紙錢香燭也燒完了。

那些子孫也進屋看了老人地遺容,一個個沒人受得了屋裡地醃惡臭,慌不迭地跑出來,然後假惺惺地乾嚎幾聲,以示哀慟之心。

洪煙放炮燒紙錢累了,耳朵也快被爆炸聲炸聾了。

一直嗡嗡作響,腦袋似乎要炸裂一般。

坐在凳子上抽菸,周冉在旁站著,以為死者是洪煙家的什麼親戚。低聲道:“老闆,節哀順變,嗯,要不要通知炮大爺?”

洪煙擺擺手:“你回去,這裡的事你不用管。”

“不用我陪著嗎?”

“嗯。”

周冉遲疑一下:“那我回老地方了,老闆你有啥事一定通知我們。”

周冉走了。那幾個孫子試探著問洪煙:“這位同志。請問你和我爺爺什麼關係?我家還有沒有你這個親戚朋友啊,我們沒見你。”

洪煙扔掉手中菸頭,寒聲如鐵:“你們都是康永族老爺子地親孫子?”

“是,是,我們都是,都是。”

洪煙手指著那片堆滿紙錢鞭炮碎屑地坪地,那片還在承接著從天落下潔白雪花的坪地:“跪下!一個個都給你爺爺去跪下!”

他們一驚。一愣。進而道:“你到底是誰啊?有什麼資格要我們跪?”

洪煙反手抓起放在凳子邊的那根柺杖,出手如電。劈頭蓋腦對著這些人一頓亂揍,打得他們哭爹叫娘哇哇大叫!

有兩個要跑,被洪煙一棍子點在膝彎處,噗通倒在地上!

“跪下!讓你爺爺在天上好好看看你們這雜碎子孫!”

三個,四個,五個,隨著一個又一個的子孫後代出現,坪地上跪著的傢伙數目漸漸增多,洪煙手執柺杖,殺氣騰騰!

大雪已經變成小雪,所有跪地者身上都蓋著一層白白的雪花,像是披著孝服。

洪煙連那些子孫的老婆們都沒放過,只要是族公公的嫡系後代的配偶,只要她們出現,只要確定了她們地身份,洪煙就一柺杖打過去,喝令她們跪下!

天已大白,破敗小木屋成了狗尾村最熱鬧的地方,裡三層外三層圍滿看熱鬧的人,很多人都進去看了族公公的遺體,尤其是個別老人家還親自掀開被子,看了那一床屎尿,無不怒容滿面。

也有人想向洪煙求情,希望他別這麼做。可洪煙怒眼一瞪,登時嚇得對方後退五步。

“想知道我是誰?好!我告訴你們,一個多月前,我給過他一萬塊,希望他能拿著錢吃點好的,穿點好的。行啊,你們能耐啊,把錢偷走不說----”

一箇中年婦女披頭散髮大叫冤枉:“不是我家地兒子偷的,是老三家兌伢子偷去的啊!”

“老子不管是誰偷的!老子今天拿的是你們祖宗爺爺臨死前送給我這根柺杖!老爺子臨死前親口對我說,要我拿著這根柺杖好好地教訓你們這些不管他吃穿不管他病痛更不管他死活連一個送他終的傢伙都沒有的滿堂子子孫孫!

跪好!都聽清楚!你們地親爺爺,老爺爺,你們地爺爺祖宗,康永族老人,壽年一百歲,他叫我做小兄弟!臨終遺命,要我拿著他的柺杖替他教子教孫!

跪好!每人三柺杖!打地就是你們不孝順!”

洪煙掄起柺杖,啪啪啪一路抽過去!

鬼哭狼嚎!哭聲震天“滾進去!燒熱水替老爺子洗澡擦身換壽衣!”

“偷錢的兌伢子是哪個?站出來!跑了?他跑得了嗎!?”

“請問有哪些大叔大伯和族公公相好?康姓的族老有哪位在場?村裡有哪些幹部來了?”

“各位大叔大伯,我姓洪,你們叫我小洪就是,族公公後代忤逆不孝,連老爺子生前事都不管,別想他們死後能操辦喪事。他老人家的喪事花費我出這個錢,這是四萬塊。請你們先推舉一位德高望重的大叔出來當總管。按你們當地風俗,主管全部喪事禮儀,再請推舉兩位大叔。一個當出納管錢。一個當會計管賬……”

“老爺子的壽屋還是十幾年前置辦的,不知有多少年沒有上過漆了,請大家幫忙打聽一下,誰家有好點的壽屋,說個公道價格,轉給老爺子……”

“該怎麼辦,就怎麼辦,你們這地方地習俗我不清楚,不要怕花錢。把這四萬塊全部花光為止,凡是出人出力在喪事上幫了忙地,按每天工價支付工錢!”

靈堂紮起來了,長明燈點起來了,康永族老人穿著一身黑綢緞壽衣躺在光鮮亮堂的棺材裡,一幫身穿花花綠綠道袍的道士們咿咿呀呀地做著道場。靈堂四壁懸掛著神神怪怪地各路神仙菩薩以及十殿閻羅地畫像。

凡是年滿九十的老人過世,按當地的說法,不叫白喪,叫喜喪,不穿白色孝服,而是在左臂系一塊紅布。

鑼鼓喧天,殺豬宰羊。大廚子滿頭大汗地炒菜做飯。

當地習俗。但逢喜喪,村裡的人家都得表示心意。包上一個紅包,沾沾死者高壽的福光。但洪煙很霸道,不準大家送紅包,如果大家要表示心意,那就去買掛炮來放給老爺子聽。

紙屋紙人紙車紙馬都紮好了,族公公的子孫後代輪番跪在老人棺材前。

他們不敢不這麼做,洪煙把老人的那根柺杖懸掛在靈堂入口處,以這種方式告訴大家,那是老人的臨終遺命。

老人的米缸裡只有薄薄一層碎米鋪在缸底,老人放在睡房地尿桶裝了大半桶屎尿沒有誰幫忙清理過,老人的破敗碗櫃裡只有三隻殘缺破碗,油鹽壺裡空空如也,老人被窩裡的屎尿到處都是,幾乎沒有人能在老人的睡房忍受三分鐘時間。

老人的子孫後代全部加起來有二十七個。

他們成了全村村民可以義正詞嚴進行指責的道德敗壞地對象。

公敵。

有自恃精通古文者要給老人寫輓聯,諸如什麼“駕鶴西遊,山河俱悲”之類的廢話。洪煙卻是不準,他親自執筆,沾白漆,在老人壽屋左側寫下《弟子規》中“入則孝”的原話:

父母呼,應勿緩;父母命,行勿懶;父母教,須敬聽;父母責,須順承。冬則溫,夏則,晨則省,昏則定。出必告,反必面,居有常,業無變。事雖小,勿擅為,苟擅為,子道虧;物雖小,勿私藏,苟私藏,親心傷。親所好,力為具,親所惡,謹為去,身有傷,貽親憂,德有傷,貽親羞。親愛我,孝何難,親憎我,孝方賢。親有過,諫使更,怡吾色,柔吾聲;諫不入,悅復諫,號泣隨,撻無怨。親有疾,藥先嚐,晝夜侍,不離床,喪三年,常悲咽,居處變,酒肉絕。喪盡禮,祭盡誠,事死者,如事生。

又在右側,改換大筆,鐵畫銀鉤,遒勁有力,赫然寫下五個白森森的醒目大字,令眾人一看,無不心驚----

百善孝為先!

洪煙下午時分便走了,離去之時,他給老人棺材上上了三炷香,燃放一掛鞭炮,鄭重地三鞠躬,並低聲道:“老爺子,您說活一百歲,鬧了一百年笑話,現在您看著,炮聲兒多響,紙錢兒何多,全村人都來給您磕頭,您好風光!”已經無須洪煙打理了,此時老爺子之死如同給全村人樹立一塊道德風向標,那些兒孫滿堂的爺爺輩們無不拿出祖宗架子,吹鬍子瞪眼,逼著晚輩們去喪事上幫襯照應,大家的眼睛也都盯著那筆洪煙留下的四萬塊鉅款,所有開支花費全部出榜公佈,嚴防那總管出納會計從中貪墨錢財。

沒人敢貪,貪了會被全村人戳脊梁骨地。

洪煙用不著再來管了。

他飄然而來,飄然而去。,誰也不知他從何而來,又向何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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