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千載琵琶作胡語

後宮:甄嬛傳7(大結局)·流瀲紫·5,650·2026/3/23

四十一、千載琵琶作胡語 (女生文學 ) 待得奔到近處。但見一色軍士服制皆是大周軍中式樣。人既矯捷。馬亦雄駿。虎虎生威。前面十二騎人馬奔到跟前三十餘步。拉馬向兩旁一分。最後一騎從內中翩然馳出。馬上之人一襲銀甲白袍。於灰藍天色下熠熠生輝。愈加襯得他眉目英挺。恍若日神東君耀然自天際落。 有溫熱的霧氣自心頭湧起。凝成眼底一片白濛濛的氤氳。熱淚盈眶。 我從不曾想到。會是他來。 摩格瞥我一眼。揚起眉向他道:“幸會。只是我沒想到是你來。” 他於馬上拱手含笑。“可汗離開大周。清未及相送。怕來日難得再聚。所以特來相送。”他望向我。“嬛兒。你送可汗已久。是該跟我回去了。” 四周金戈鐵馬未動。只聽見風吹獵獵。偶爾一聲馬嘶蕭蕭。我微微發怔。這些年來。他從未在人前喚我“嬛兒”。這樣親密的口吻。我遠遠望去。阿晉與一俊俏少年緊緊跟在他身邊。身後人馬不過千餘人。衣著打扮皆是王府親隨。想來是清河、平陽兩府中人。並無外人相隨。我略略放心。然而。一顆心旋即提起。他這樣出關前來。一旦玄凌知曉。又該如何收場…… 。玄清玄清。我千方百計保全你安穩。你何苦這樣事事為我涉險。 摩格乜斜看他。“你貴為親王。自當曉得她為何跟我出關。”他停一停。唇角有隱秘的笑意。“若是不捨。也是該由她夫君來向我要走她。而非她小叔子。” 這話極是犀利。颳得我耳膜微微生疼。玄清神色自若。“當年輝山初見可汗。以為可汗是明眼人。誰知今日反而要清來一一告訴。豈非失了可汗一國之君的英明。” 他“嘿嘿”一笑。“你膽子倒大。這樣的話也敢說出口。” 玄清眉心微曲。有愀然之色。深深望住我。“當年清錯失放手。未能留妻子在身邊。乃至多年抱憾。今日斷不能再復當日之錯。” 摩格掃一眼玄清身後之人。一指身後肅立著的十數萬大軍。不由含了輕視之情。“你以為就憑這些人便可做到。” 玄清淡淡一笑。“不是這些人。是我一人。”他琥珀色雙眸有溫潤光澤。緩緩覆上我焦苦的容顏。“雖萬千人。吾往矣。” 摩格冷笑一聲。“清河王千里迢迢來與本汗說笑麼。” 。看著他道:“今日清敢來此接嬛兒回去。便不怕可汗人馬之眾。但可汗貴為一國之君。若以大軍壓陣。清亦不敢多言。” 摩格聞言不覺微微含怒。輕哼一聲。語中隱然含了幾分銳氣。“你不必拿話來激本汗。本汗亦不屑以多欺少。”他昂首道:“赫赫人的規矩。若要為女人起了爭執。那是兩個男人的事。” 玄清躍下馬。敬道:“雖然可汗曾為制清而用十香軟筋散。但有可汗這句話。清覺得可汗是磊落之人。” 摩格不覺失笑。“那是政事。那些手段用不到今日的事上。” 摩格身後近侍聽他如此說。不覺蹙眉上前。耳語了幾句。摩格愈聽愈是皺眉。揮手道:“不用你們。”他收斂笑意。向玄清道:“你要帶走她。先得問問我這把焦尾圓月刀。” 玄清微微一笑。道:“焦尾圓月刀名氣甚大。可惜在我玄清眼中。不過也是破銅爛鐵罷了。利器之利。堪比人心之堅麼。” 他說這話。原和我方才與摩格所說的話一般。我心下柔軟。凝望他微笑不語。他亦回望著我。笑容溫柔。如日色輕湛。 我心中柔軟如一池春水。女生文學第一時間更新 他與我。果然是有靈犀一點的。只要我們在一起。身陷這絕境之中。又有什麼要緊。我心中如此想著。只覺世間什麼都不能叫我害怕。只要他在。他在就好。 我徐徐行至他身邊。拂落面上輕紗。燦然向他一笑。“那刀甚利。你要小心。” 他溫然含笑。“好。我還要帶你離開這裡。” 摩格獨立人前。見我與他言笑晏晏。一手搭在刀柄上。向玄清道:“我勸你一句。我要甄嬛做我的閼氏。連你們皇帝也答應了。是誰也更改不了的事。你一個閒散王爺。其實很不必攪這趟渾水。” 玄清雖是答他。眸光卻只駐留在我身上。他正聲道:“今日只要我玄清有一息尚存。絕不想再失去嬛兒。今日之戰或許清會不敵可汗。但若有一絲害怕。就枉為男兒。”他這話磊落大聲。被肅殺的風沙一撲。字字若銅石金器錚錚擲地。 他將我攔在身後。輕聲道:“我在這裡。” 我輕輕點一點頭。靠近他身旁。與他的手緊緊相握。我轉首見他肩膀衣上有一道裂紋。想是騎馬急馳而來。衣裳裂了也不曉得。。從裙上抽出一縷絲線。繞了一繞穿進去。柔聲道:“你衣裳破了。我先為你補一補吧。” 他道:“好。你許久沒有為我補衣裳了。” 我欠身向摩格。“勞煩可汗稍等片刻。” 摩格頷首應允。四周千軍萬馬環伺。風沙嗚咽。偶爾響起一聲戰馬的悲鳴。更覺悲涼蕭蕭。 我一壁低頭縫。一壁輕聲道:“你和摩格一戰。便贏了他。為顧全他的顏面。他身後千軍萬馬亦不會袖手旁觀。” 他用力握一握我的手。低聲道:“我自知不活。只是不想你和他遠去大漠。皇兄可以不顧你。我不可以。”他的目光凝在我臉上。“我曾經眼睜睜失去過你一次。這一次我總得為你做點什麼。所以無論如何。我只要你好好活著。哪怕沒有我。” 針腳繞成一個如意紋。我低頭用力咬斷。迅速抹去眼角沁出的一滴淚。只抬首含笑望著他。一字一字拼了全力。道:“始知結衣裳。不如結心腸。今日你若死了。我絕不獨自活著。” 荒涼的原野上空。有孤雁橫掠過天空。悲鳴嘶嘶。絕望到如此。 我心中卻是歡喜的。 他撫一撫我的臉。眼角隱約有一點淚光。笑道:“傻子。” 我亦笑。淚水卻依依滑落下來。沾溼他的肩頭。“你才是個十足十的傻子。” 玄清伸手仔細撫一撫針腳。抬首向摩格道:“可汗請。” 摩格似有怔忪之色。有片刻的失神。很快揚起頭來。目光冷冷從我與他面上劃過。摩格把手中的焦尾圓月刀往地上一拋。神情頗為懊喪。仰天長嘯一聲。道:“不比了。你的確比我更喜愛她。”他回頭瞧一瞧我。對我道:“你不說話我也曉得。你心裡。也是像他喜愛你一樣喜愛他。” 玄清微微笑著。深情看向我。對摩格道:“可汗說的不錯。我心裡只有她。她心裡也只有我。大汗。多謝你。” 摩格面色陰沉如鐵。道:“那個皇帝可不如你多了。只是赫赫國中如今皆自我要娶一身份貴重的女子為閼氏。你現下要帶她走。我何以向我族人交代。不免被國中人恥笑。” 玄清聞言雙肩微微一震。頗有躊躇為難之色。我見他如此神情。不覺疑惑。只含了疑問的目光看他不語。。 摩格話音吹散風裡。唯有嗚咽之聲。像是女子低低垂泣。卻聽得一個女子清凌凌的聲音溫婉傳出。帶著一點糯糯的軟意。“那麼。我跟你去。” 這聲音這樣熟悉。我乍聽之下不覺神色劇變。立時轉過頭去。不是玉姚又是誰。方才我心神俱在玄清身上。竟未發現玉姚作了男裝打扮混跡在親隨之中。我不覺色變。一把拉住她急道:“玉姚。你怎麼來了。”我立時看住玄清。不覺含了惱意。“玉姚不懂事也罷了。你怎能讓她隨軍前來。” 玉姚還是尋常沉靜如水的容色。喚我道:“姐姐。姐姐別怪姐夫。是我自己執意求了小妹與九王要跟來的。” 我心中焦急。低聲喝斥道:“你快回去。我總有別的法子回去。” “別的法子。”她微微一笑。“到上京前渭南河發了大水。許多人都被堵在了岸邊。我瞧見姐夫拼了命帶人躍過高漲的河水。他這樣不顧一切來救你。我這個做妹妹的已經十分慚愧。”她雙眸素來是黯淡的。此刻卻似燃著一把灼烈的火。熠熠地閃爍著。“姐姐。我曉得你在宮裡過什麼樣的日子。皇上能出賣你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你不能回去這樣的人身邊。”她看一眼玄清。“這些日子來我看得極清楚。姐夫心中喜歡的人並不是玉隱。而是你。我理不清究竟為何他娶了玉隱。但他這樣來找回你。當是情深意重之人。你不如……跟他走吧。天涯海角。總要為自己一次。是不是。” 玉姚性子最是溫和沉靜。甚少有這樣激烈的言語。她兩頰微紅。似一朵燃燒著的木棉花。“姐姐。我從前再錯。總算是為過自己一次。雖然我錯了……姐姐。我牽累了你們那樣多。你讓我可以補償一次。讓我心裡好過些。” 我緊緊按住玉姚的手。急道:“你還年輕。管溪的事我們從未曾怪你。也無需你以此補償。我讓六王送你回去。平平安安嫁了。你不要有糊塗主意。斷不能嫁去赫赫毀了自己一生幸福。” 玉姚神色悽惘。唇邊泛起一渦苦笑。“姐姐。我還有幸福可言麼……我已經心如死灰。與其老死家中。日日懺經。不如讓姐姐成全我一次。讓我可以贖去罪孽心安理得地活著。”她咬一咬唇。“何況我既來了。就沒想過要回去。” 我心中大震。玉姚在家中姐妹中最是溫柔軟弱。。骨子裡都是那樣倔強。 玉姚微微一笑。推開我的手。霍地散開發髻。青絲如雲流瀉。她並無畏懼。行至摩格身前福了一福。道:“可汗明知姐姐有兒女牽掛。終究放心不下。與其如此為難姐姐。可汗不如帶我去赫赫。” 摩格饒有興致地看著玉姚。笑道:“你要去我便帶你去。你可知我費了多大力氣才要到你姐姐。你又如何與你姐姐相比。” 玉姚也不惱。只是含了淺淺暮春月光樣的笑意。“玉姚確實不能與姐姐相比。可是可汗對國中之言娶貴家女為閼氏。而不坦言娶大周淑妃。可見可汗也忌諱奪**子落人口實。姐姐固然貴為大周淑妃。權傾六宮。可玉姚也是淑妃之妹。隱妃之妹。平陽王妃之姐。承懿翁主小姑。大周親王的小姨。帝姬皇子的姨母。若論身份。玉姚未必遜色於姐姐。更不會為可汗招致非議。”微風拂動她垂散的長髮。愈加襯得她削瘦身量如一枝風中輕柳。盈盈生色。只聽她口齒清靈。娓娓道來如玉珠緩緩傾落玉盤。極是動人。“其實可汗強要姐姐和親已屬不智。姐姐年長。玉姚年輕。舍長取幼。是為一;姐姐嫁為人婦。玉姚尚未出閣。舍女取婦。毀人家舍。散人親倫。是為二;姐姐有兒女夫君牽掛。可汗帶回姐姐的人也帶不回姐姐的心。費盡心思也枉然。是為三;最要緊的是。皇上雖將姐姐與了可汗。可是奪妻之恨不共戴天。眼下皇上不說什麼。可來日皇上也好太子也好。想起奪妻失母之恨。可汗以為赫赫還能安居大漠麼。何況君辱臣亦辱。到時君臣一心欲滅赫赫。可汗以為如何。”她纖白玉手一指玄清。“六王是諸王之中性子最溫和的。連六王與九王都派出親隨追回姐姐。可汗天縱睿智。自然無需玉姚再多言。” 摩格銳利的目光似要鑽透她一般。只牢牢盯著她。“你倒是很會說話。” 玉姚面上一紅。終究漏了幾分靦腆之色。“玉姚只是如實相告。” 摩格鼻翼微動。瞥了玉姚一眼。“你並不如你姐姐美。”摩格一言。連他身旁近侍也忍不住笑出聲來。並不把玉姚放在眼中。 玉姚瑩白如薄玉的皮膚下沁出如血的紅暈來。片刻。玉姚緩緩抬起頭來。一雙眸子晶瑩烏沉。定定望著摩格。“玉姚自知容貌不及姐姐。但可汗最是明理。乃不知娶妻娶德。娶妻娶勢。且可汗娶妻不止為家事。更為國政。豈為區區容顏而廢家國大事。” 摩格一怔。反而笑起來。“你小小女子。倒有這樣的心胸見解。” 這樣的心胸見解麼。我心中一酸。年少時的玉姚心思如清水輕緩淺淡。能說出這樣的話。大抵不過是傷心情絕得厲害了。但凡女子。唯有傷透了心。才肯明白世事涼薄。不過如此。 玉姚的笑意淺淺涼下來。似一抹淺淺的浮雲。風吹便會散去。“多謝可汗誇獎。” 摩格揚一揚手。“可是以你一己之身。本汗還是不願放她走。” 玉姚彷彿已料定了他有這番話。輕輕向玄清喚了一句。“姐夫。”她走近玄清身邊。語氣雖輕柔。卻字字錚錚。“姐夫。我曉得要求你送我來你心裡也十分難受。可是世事艱難。不得不做擇其一而為之。而且。為了姐姐。我是心甘情願的。”她停一停。語中已微含哽咽之聲。卻又帶了歡喜與欣慰。“今日我喚你‘姐夫’。並非為了玉隱。而是姐姐。許多事。我現在才明白……姐夫。姐姐不能再回宮去。你這樣出關再回去也是艱難。幸得玉隱和小王子在小妹王府中。有小妹在。皇上終究不會為難她們。你便帶著姐姐走。走得越遠越好。我成全不了自己的。但願姐夫能成全自己與姐姐。”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還有那張方子……” 玄清眼底有不忍之色。然而她這般鄭重託付。玄清道:“你放心。”玉姚露出欣慰笑意。從玄清手中取過一張薄薄的紙箋。轉身向摩格道:“小女自知無用。唯有通得一點皮毛醫術。所以尋來一張能治時疫的方子。但願有益於可汗。” 摩格眼底轉過一絲冰冷銳色。很快笑道:“你難道不知皇帝已經給了我治時疫的方子。否則我怎肯退兵。” 玉姚輕輕“哦”了一聲。徐徐道:“皇上乃是一國之君。一言九鼎。他的方子說能治時疫就必定能治。可汗也是英明過人。定是試過藥方有效才肯撤兵。只是玉姚有一事相問。是否軍中患時疫之人被醫治好之後仍時有手足痠軟、體力不支之狀。可汗自然會以為久病體虛。但宮中侍女治癒時疫後也不過七八日便能體健如前。難道軍中猛虎尚不如區區女子麼。” 玉姚每言一句。摩格眉頭便皺緊一分。待到玉姚說完。摩格已是雙拳緊握。勃然大怒。“我早知皇帝詭計多端。不會這樣善罷甘休。” “是了。皇帝並未食言。那方子可治時疫卻藥性霸道。你要說他詭計多端。心胸狹窄也不為過。今日他連自己的女人都肯給你。來日會做出怎樣的事來誰也不知。”玉姚聲音溫柔清婉。然而此刻一字一字說來。卻連旁人都能覺得身上冒起森森寒意。我與玄清對視一眼。深知玄凌個性。必會做出這樣的事來。玉姚揚一揚手中藥方。“玉姚別無長處。只是千方百計求得這一張方子。可使時疫盡除而不傷身體。” 摩格伸手拿過方子。冷笑一聲。“只是藥材而已。如何能救我赫赫子民。我又憑什麼信你。” 玉姚謙謙施了一禮。“藥材好取。烹法只在玉姚手中。可汗大可帶玉姚回去。玉姚不過是一介孤身女子。藥方無用。頂多可汗將士還是眼下情狀;若有用。便能救可汗兵力。此事有百利而無一害。想必可汗也明白。若那方子上連烹煮之法都細細告知。玉姚如何能換走姐姐呢。” 摩格略略思忖。擊掌笑道:“好。好。這心思脾氣和你姐姐一般無二。本汗無話可說。”他深深看我一眼。“你跟他走吧。”旋即頭也不回吩咐身邊近侍。“扶西帳閼氏上車。” 那近侍躬身行至玉姚身邊。道:“請閼氏上車。” 玉姚推開他手。徑自跨上馬車。轉首向我露出清怡笑顏。“姐姐保重。玉姚便去了。” 我心中大痛。伸手握住她手。不覺熱淚潸然。泣道:“玉姚……” 玉姚單薄的容顏彷彿開在逆風中一朵潔白的花。呵氣便能融去。“姐姐。我是為自己好過。並不是為你。所以姐姐不要傷心。”她停一停。“姐姐。我是為自己。你也要為自己一次。是不是。” 馬車緩緩前行。她瘦弱的手臂緩緩從我手中脫出。怎麼拉也拉不住。 塵土遠揚中。她清瘦的身影緩緩掩去。一去紫臺連朔漠。唯餘夕陽如血。染紅天際。

四十一、千載琵琶作胡語

(女生文學 ) 待得奔到近處。但見一色軍士服制皆是大周軍中式樣。人既矯捷。馬亦雄駿。虎虎生威。前面十二騎人馬奔到跟前三十餘步。拉馬向兩旁一分。最後一騎從內中翩然馳出。馬上之人一襲銀甲白袍。於灰藍天色下熠熠生輝。愈加襯得他眉目英挺。恍若日神東君耀然自天際落。

有溫熱的霧氣自心頭湧起。凝成眼底一片白濛濛的氤氳。熱淚盈眶。

我從不曾想到。會是他來。

摩格瞥我一眼。揚起眉向他道:“幸會。只是我沒想到是你來。”

他於馬上拱手含笑。“可汗離開大周。清未及相送。怕來日難得再聚。所以特來相送。”他望向我。“嬛兒。你送可汗已久。是該跟我回去了。”

四周金戈鐵馬未動。只聽見風吹獵獵。偶爾一聲馬嘶蕭蕭。我微微發怔。這些年來。他從未在人前喚我“嬛兒”。這樣親密的口吻。我遠遠望去。阿晉與一俊俏少年緊緊跟在他身邊。身後人馬不過千餘人。衣著打扮皆是王府親隨。想來是清河、平陽兩府中人。並無外人相隨。我略略放心。然而。一顆心旋即提起。他這樣出關前來。一旦玄凌知曉。又該如何收場……

。玄清玄清。我千方百計保全你安穩。你何苦這樣事事為我涉險。

摩格乜斜看他。“你貴為親王。自當曉得她為何跟我出關。”他停一停。唇角有隱秘的笑意。“若是不捨。也是該由她夫君來向我要走她。而非她小叔子。”

這話極是犀利。颳得我耳膜微微生疼。玄清神色自若。“當年輝山初見可汗。以為可汗是明眼人。誰知今日反而要清來一一告訴。豈非失了可汗一國之君的英明。”

他“嘿嘿”一笑。“你膽子倒大。這樣的話也敢說出口。”

玄清眉心微曲。有愀然之色。深深望住我。“當年清錯失放手。未能留妻子在身邊。乃至多年抱憾。今日斷不能再復當日之錯。”

摩格掃一眼玄清身後之人。一指身後肅立著的十數萬大軍。不由含了輕視之情。“你以為就憑這些人便可做到。”

玄清淡淡一笑。“不是這些人。是我一人。”他琥珀色雙眸有溫潤光澤。緩緩覆上我焦苦的容顏。“雖萬千人。吾往矣。”

摩格冷笑一聲。“清河王千里迢迢來與本汗說笑麼。”

。看著他道:“今日清敢來此接嬛兒回去。便不怕可汗人馬之眾。但可汗貴為一國之君。若以大軍壓陣。清亦不敢多言。”

摩格聞言不覺微微含怒。輕哼一聲。語中隱然含了幾分銳氣。“你不必拿話來激本汗。本汗亦不屑以多欺少。”他昂首道:“赫赫人的規矩。若要為女人起了爭執。那是兩個男人的事。”

玄清躍下馬。敬道:“雖然可汗曾為制清而用十香軟筋散。但有可汗這句話。清覺得可汗是磊落之人。”

摩格不覺失笑。“那是政事。那些手段用不到今日的事上。”

摩格身後近侍聽他如此說。不覺蹙眉上前。耳語了幾句。摩格愈聽愈是皺眉。揮手道:“不用你們。”他收斂笑意。向玄清道:“你要帶走她。先得問問我這把焦尾圓月刀。”

玄清微微一笑。道:“焦尾圓月刀名氣甚大。可惜在我玄清眼中。不過也是破銅爛鐵罷了。利器之利。堪比人心之堅麼。”

他說這話。原和我方才與摩格所說的話一般。我心下柔軟。凝望他微笑不語。他亦回望著我。笑容溫柔。如日色輕湛。

我心中柔軟如一池春水。女生文學第一時間更新 他與我。果然是有靈犀一點的。只要我們在一起。身陷這絕境之中。又有什麼要緊。我心中如此想著。只覺世間什麼都不能叫我害怕。只要他在。他在就好。

我徐徐行至他身邊。拂落面上輕紗。燦然向他一笑。“那刀甚利。你要小心。”

他溫然含笑。“好。我還要帶你離開這裡。”

摩格獨立人前。見我與他言笑晏晏。一手搭在刀柄上。向玄清道:“我勸你一句。我要甄嬛做我的閼氏。連你們皇帝也答應了。是誰也更改不了的事。你一個閒散王爺。其實很不必攪這趟渾水。”

玄清雖是答他。眸光卻只駐留在我身上。他正聲道:“今日只要我玄清有一息尚存。絕不想再失去嬛兒。今日之戰或許清會不敵可汗。但若有一絲害怕。就枉為男兒。”他這話磊落大聲。被肅殺的風沙一撲。字字若銅石金器錚錚擲地。

他將我攔在身後。輕聲道:“我在這裡。”

我輕輕點一點頭。靠近他身旁。與他的手緊緊相握。我轉首見他肩膀衣上有一道裂紋。想是騎馬急馳而來。衣裳裂了也不曉得。。從裙上抽出一縷絲線。繞了一繞穿進去。柔聲道:“你衣裳破了。我先為你補一補吧。”

他道:“好。你許久沒有為我補衣裳了。”

我欠身向摩格。“勞煩可汗稍等片刻。”

摩格頷首應允。四周千軍萬馬環伺。風沙嗚咽。偶爾響起一聲戰馬的悲鳴。更覺悲涼蕭蕭。

我一壁低頭縫。一壁輕聲道:“你和摩格一戰。便贏了他。為顧全他的顏面。他身後千軍萬馬亦不會袖手旁觀。”

他用力握一握我的手。低聲道:“我自知不活。只是不想你和他遠去大漠。皇兄可以不顧你。我不可以。”他的目光凝在我臉上。“我曾經眼睜睜失去過你一次。這一次我總得為你做點什麼。所以無論如何。我只要你好好活著。哪怕沒有我。”

針腳繞成一個如意紋。我低頭用力咬斷。迅速抹去眼角沁出的一滴淚。只抬首含笑望著他。一字一字拼了全力。道:“始知結衣裳。不如結心腸。今日你若死了。我絕不獨自活著。”

荒涼的原野上空。有孤雁橫掠過天空。悲鳴嘶嘶。絕望到如此。

我心中卻是歡喜的。

他撫一撫我的臉。眼角隱約有一點淚光。笑道:“傻子。”

我亦笑。淚水卻依依滑落下來。沾溼他的肩頭。“你才是個十足十的傻子。”

玄清伸手仔細撫一撫針腳。抬首向摩格道:“可汗請。”

摩格似有怔忪之色。有片刻的失神。很快揚起頭來。目光冷冷從我與他面上劃過。摩格把手中的焦尾圓月刀往地上一拋。神情頗為懊喪。仰天長嘯一聲。道:“不比了。你的確比我更喜愛她。”他回頭瞧一瞧我。對我道:“你不說話我也曉得。你心裡。也是像他喜愛你一樣喜愛他。”

玄清微微笑著。深情看向我。對摩格道:“可汗說的不錯。我心裡只有她。她心裡也只有我。大汗。多謝你。”

摩格面色陰沉如鐵。道:“那個皇帝可不如你多了。只是赫赫國中如今皆自我要娶一身份貴重的女子為閼氏。你現下要帶她走。我何以向我族人交代。不免被國中人恥笑。”

玄清聞言雙肩微微一震。頗有躊躇為難之色。我見他如此神情。不覺疑惑。只含了疑問的目光看他不語。。

摩格話音吹散風裡。唯有嗚咽之聲。像是女子低低垂泣。卻聽得一個女子清凌凌的聲音溫婉傳出。帶著一點糯糯的軟意。“那麼。我跟你去。”

這聲音這樣熟悉。我乍聽之下不覺神色劇變。立時轉過頭去。不是玉姚又是誰。方才我心神俱在玄清身上。竟未發現玉姚作了男裝打扮混跡在親隨之中。我不覺色變。一把拉住她急道:“玉姚。你怎麼來了。”我立時看住玄清。不覺含了惱意。“玉姚不懂事也罷了。你怎能讓她隨軍前來。”

玉姚還是尋常沉靜如水的容色。喚我道:“姐姐。姐姐別怪姐夫。是我自己執意求了小妹與九王要跟來的。”

我心中焦急。低聲喝斥道:“你快回去。我總有別的法子回去。”

“別的法子。”她微微一笑。“到上京前渭南河發了大水。許多人都被堵在了岸邊。我瞧見姐夫拼了命帶人躍過高漲的河水。他這樣不顧一切來救你。我這個做妹妹的已經十分慚愧。”她雙眸素來是黯淡的。此刻卻似燃著一把灼烈的火。熠熠地閃爍著。“姐姐。我曉得你在宮裡過什麼樣的日子。皇上能出賣你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你不能回去這樣的人身邊。”她看一眼玄清。“這些日子來我看得極清楚。姐夫心中喜歡的人並不是玉隱。而是你。我理不清究竟為何他娶了玉隱。但他這樣來找回你。當是情深意重之人。你不如……跟他走吧。天涯海角。總要為自己一次。是不是。”

玉姚性子最是溫和沉靜。甚少有這樣激烈的言語。她兩頰微紅。似一朵燃燒著的木棉花。“姐姐。我從前再錯。總算是為過自己一次。雖然我錯了……姐姐。我牽累了你們那樣多。你讓我可以補償一次。讓我心裡好過些。”

我緊緊按住玉姚的手。急道:“你還年輕。管溪的事我們從未曾怪你。也無需你以此補償。我讓六王送你回去。平平安安嫁了。你不要有糊塗主意。斷不能嫁去赫赫毀了自己一生幸福。”

玉姚神色悽惘。唇邊泛起一渦苦笑。“姐姐。我還有幸福可言麼……我已經心如死灰。與其老死家中。日日懺經。不如讓姐姐成全我一次。讓我可以贖去罪孽心安理得地活著。”她咬一咬唇。“何況我既來了。就沒想過要回去。”

我心中大震。玉姚在家中姐妹中最是溫柔軟弱。。骨子裡都是那樣倔強。

玉姚微微一笑。推開我的手。霍地散開發髻。青絲如雲流瀉。她並無畏懼。行至摩格身前福了一福。道:“可汗明知姐姐有兒女牽掛。終究放心不下。與其如此為難姐姐。可汗不如帶我去赫赫。”

摩格饒有興致地看著玉姚。笑道:“你要去我便帶你去。你可知我費了多大力氣才要到你姐姐。你又如何與你姐姐相比。”

玉姚也不惱。只是含了淺淺暮春月光樣的笑意。“玉姚確實不能與姐姐相比。可是可汗對國中之言娶貴家女為閼氏。而不坦言娶大周淑妃。可見可汗也忌諱奪**子落人口實。姐姐固然貴為大周淑妃。權傾六宮。可玉姚也是淑妃之妹。隱妃之妹。平陽王妃之姐。承懿翁主小姑。大周親王的小姨。帝姬皇子的姨母。若論身份。玉姚未必遜色於姐姐。更不會為可汗招致非議。”微風拂動她垂散的長髮。愈加襯得她削瘦身量如一枝風中輕柳。盈盈生色。只聽她口齒清靈。娓娓道來如玉珠緩緩傾落玉盤。極是動人。“其實可汗強要姐姐和親已屬不智。姐姐年長。玉姚年輕。舍長取幼。是為一;姐姐嫁為人婦。玉姚尚未出閣。舍女取婦。毀人家舍。散人親倫。是為二;姐姐有兒女夫君牽掛。可汗帶回姐姐的人也帶不回姐姐的心。費盡心思也枉然。是為三;最要緊的是。皇上雖將姐姐與了可汗。可是奪妻之恨不共戴天。眼下皇上不說什麼。可來日皇上也好太子也好。想起奪妻失母之恨。可汗以為赫赫還能安居大漠麼。何況君辱臣亦辱。到時君臣一心欲滅赫赫。可汗以為如何。”她纖白玉手一指玄清。“六王是諸王之中性子最溫和的。連六王與九王都派出親隨追回姐姐。可汗天縱睿智。自然無需玉姚再多言。”

摩格銳利的目光似要鑽透她一般。只牢牢盯著她。“你倒是很會說話。”

玉姚面上一紅。終究漏了幾分靦腆之色。“玉姚只是如實相告。”

摩格鼻翼微動。瞥了玉姚一眼。“你並不如你姐姐美。”摩格一言。連他身旁近侍也忍不住笑出聲來。並不把玉姚放在眼中。

玉姚瑩白如薄玉的皮膚下沁出如血的紅暈來。片刻。玉姚緩緩抬起頭來。一雙眸子晶瑩烏沉。定定望著摩格。“玉姚自知容貌不及姐姐。但可汗最是明理。乃不知娶妻娶德。娶妻娶勢。且可汗娶妻不止為家事。更為國政。豈為區區容顏而廢家國大事。”

摩格一怔。反而笑起來。“你小小女子。倒有這樣的心胸見解。”

這樣的心胸見解麼。我心中一酸。年少時的玉姚心思如清水輕緩淺淡。能說出這樣的話。大抵不過是傷心情絕得厲害了。但凡女子。唯有傷透了心。才肯明白世事涼薄。不過如此。

玉姚的笑意淺淺涼下來。似一抹淺淺的浮雲。風吹便會散去。“多謝可汗誇獎。”

摩格揚一揚手。“可是以你一己之身。本汗還是不願放她走。”

玉姚彷彿已料定了他有這番話。輕輕向玄清喚了一句。“姐夫。”她走近玄清身邊。語氣雖輕柔。卻字字錚錚。“姐夫。我曉得要求你送我來你心裡也十分難受。可是世事艱難。不得不做擇其一而為之。而且。為了姐姐。我是心甘情願的。”她停一停。語中已微含哽咽之聲。卻又帶了歡喜與欣慰。“今日我喚你‘姐夫’。並非為了玉隱。而是姐姐。許多事。我現在才明白……姐夫。姐姐不能再回宮去。你這樣出關再回去也是艱難。幸得玉隱和小王子在小妹王府中。有小妹在。皇上終究不會為難她們。你便帶著姐姐走。走得越遠越好。我成全不了自己的。但願姐夫能成全自己與姐姐。”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還有那張方子……”

玄清眼底有不忍之色。然而她這般鄭重託付。玄清道:“你放心。”玉姚露出欣慰笑意。從玄清手中取過一張薄薄的紙箋。轉身向摩格道:“小女自知無用。唯有通得一點皮毛醫術。所以尋來一張能治時疫的方子。但願有益於可汗。”

摩格眼底轉過一絲冰冷銳色。很快笑道:“你難道不知皇帝已經給了我治時疫的方子。否則我怎肯退兵。”

玉姚輕輕“哦”了一聲。徐徐道:“皇上乃是一國之君。一言九鼎。他的方子說能治時疫就必定能治。可汗也是英明過人。定是試過藥方有效才肯撤兵。只是玉姚有一事相問。是否軍中患時疫之人被醫治好之後仍時有手足痠軟、體力不支之狀。可汗自然會以為久病體虛。但宮中侍女治癒時疫後也不過七八日便能體健如前。難道軍中猛虎尚不如區區女子麼。”

玉姚每言一句。摩格眉頭便皺緊一分。待到玉姚說完。摩格已是雙拳緊握。勃然大怒。“我早知皇帝詭計多端。不會這樣善罷甘休。”

“是了。皇帝並未食言。那方子可治時疫卻藥性霸道。你要說他詭計多端。心胸狹窄也不為過。今日他連自己的女人都肯給你。來日會做出怎樣的事來誰也不知。”玉姚聲音溫柔清婉。然而此刻一字一字說來。卻連旁人都能覺得身上冒起森森寒意。我與玄清對視一眼。深知玄凌個性。必會做出這樣的事來。玉姚揚一揚手中藥方。“玉姚別無長處。只是千方百計求得這一張方子。可使時疫盡除而不傷身體。”

摩格伸手拿過方子。冷笑一聲。“只是藥材而已。如何能救我赫赫子民。我又憑什麼信你。”

玉姚謙謙施了一禮。“藥材好取。烹法只在玉姚手中。可汗大可帶玉姚回去。玉姚不過是一介孤身女子。藥方無用。頂多可汗將士還是眼下情狀;若有用。便能救可汗兵力。此事有百利而無一害。想必可汗也明白。若那方子上連烹煮之法都細細告知。玉姚如何能換走姐姐呢。”

摩格略略思忖。擊掌笑道:“好。好。這心思脾氣和你姐姐一般無二。本汗無話可說。”他深深看我一眼。“你跟他走吧。”旋即頭也不回吩咐身邊近侍。“扶西帳閼氏上車。”

那近侍躬身行至玉姚身邊。道:“請閼氏上車。”

玉姚推開他手。徑自跨上馬車。轉首向我露出清怡笑顏。“姐姐保重。玉姚便去了。”

我心中大痛。伸手握住她手。不覺熱淚潸然。泣道:“玉姚……”

玉姚單薄的容顏彷彿開在逆風中一朵潔白的花。呵氣便能融去。“姐姐。我是為自己好過。並不是為你。所以姐姐不要傷心。”她停一停。“姐姐。我是為自己。你也要為自己一次。是不是。”

馬車緩緩前行。她瘦弱的手臂緩緩從我手中脫出。怎麼拉也拉不住。

塵土遠揚中。她清瘦的身影緩緩掩去。一去紫臺連朔漠。唯餘夕陽如血。染紅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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