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5 青花瓷下 六十一

狐說魃道·水心沙·5,109·2026/3/23

445 青花瓷下 六十一  六十一. 素和甄是個和狐狸一樣令人捉摸不透的人。 雖然他與素和寅其實同屬一個人, 但遠不似素和寅那樣純粹。以至讓我無法想象,在沒有因時空穿越而被分成兩個人之前,完整的那個素和甄究竟會是怎麼樣一個人。 清冷又炙熱, 淡漠又執著。 他跟狐狸說的那個故事裡的素和甄,幾乎完全兩樣。 所以我挺怕他的。 雖然一切是因‘素和寅’而起, 但這個‘素和甄’,顯然才是我所面臨一切危機的關鍵。 他沒有‘素和寅’的法術, 但除此之外, 他無論什麼地方都比‘素和寅’更強大。 冷靜,漠然,質疑和判斷力強,並具備著一種含而不露的帶有強烈攻擊性的感情。 我原本以為他並不愛如意,無論從狐狸的故事還是這裡最初時的接觸。但之後的相處之下,我可以感覺到,他其實對如意擁有著比‘素和寅’更為強烈的感情。 素和寅是綿長而溫婉的,他則如同一隻伺機掠奪的野獸。只是他善於壓抑, 善於隱藏, 並且在隱藏到一定的程度後, 他會不在乎將這感情完完整整地釋放出來。沒有任何負擔, 沒有任何遲疑, 直至他重新能掌控起那份壓抑與隱藏他感情的力量, 恢復到他的常態,而他竟能令自己從中迅速而理智地抽離開來。 所以這樣一個他,‘素和寅’能做的, 他遲早也能做;而‘素和寅’做不到的,他則必定可以去做。若再如‘素和寅’所說,一旦羅漢金身重新迴歸,素和甄恢復了完整的狀態,那麼,他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又會對狐狸造成什麼樣的威脅……我不敢想象。 一路被這些想法折磨得心神不定時,大約見我長久沉默,鋣透過轎子的窗洞朝我看了眼:“你很累?” 我搖頭。 “你的臉色不太好。” 說完,見我依舊不語,他沉吟著將目光轉到了我那隻被自己割傷的手掌上:“剛才想起,我在專注同那些血族對峙的時候,似乎失手誤傷了你,是麼。” 我笑笑。 他的失手誤傷,豈止是讓我臉色不好,而是令我大半個身體粉碎性骨折。若不是後來被狐狸用了非常手段迅速治好,只怕回來的那一路我都得由他們抬著。但不想因此而將話題引到狐狸身上,我便立刻將話頭小心轉開:“你的傷怎麼樣了。” 他微怔,隨後移開視線,看向旁處淡淡應了句:“只是一些皮外傷。” “那些怪物後來怎樣了?” “我已將他們封入地底。但現今還沒必要與他們大動干戈,所以,我只是將他們暫時拖延住而已。” “那個不男不女的血族,真是相當厲害……”回想起當時情形,我不由繼續又道。 “你說稽荒炎麼。”鋣似有若無地笑了笑:“他是血族中的混種,所以模樣比較特別,也比一般的血族更為強一些。但是據我所知,那個地方並不屬於他慣常出沒的地界,所以他會出現在那個地方,背後的理由應該比他本身更為危險。”說到這兒,他意味深長地瞥了我一眼:“你可知道他出現在那兒的理由麼?” 對於他目光中的審視,我儘可能不動聲色,只輕輕搖了下頭:“不知道……” “無所謂。無論什麼樣的理由,有一點是顯然的,他同我一樣都為了那妖狐而去。” 說完,他看了看我,隨後又道:“然而這一點挺有意思的不是麼。稽荒炎是無霜城紅老闆的門下,紅老闆則同那妖狐交情匪淺,當年即便無霜城毀,也只是令他們兩者從此互無往來而已,但如今這一來,是否意味著紅老闆突然間為了什麼事,已同那妖狐恩斷義絕。” “這對你來說是件好事,對麼。”我看了看他。 他點頭:“沒錯。” 輕描淡寫兩個字,令我皺了皺眉,別過頭不想再同他繼續交談下去。 而他也沒再繼續說什麼,因為此時轎子已到了我原先住屋的院子門前。 本以為到他會就此離開,但他仍繼續在旁跟著,直至轎子進入內院后王婆將我從轎內扶出,鋣仍是沒有離開的打算。 一路徑自跟入室內,最終王婆忍不住問了聲:“齊先生,不知您還有什麼事麼?” “你帶著所有人先進去,我有些話要同你們主子講。” 鋣說話的口吻,彷彿他才是這山莊的主人。 而王婆雖然平素嚴厲且保守,但同這莊裡上上下下所有人一樣,都對這位‘齊先生’有一種特別的敬畏。因此,縱然對他這要求感到有點驚訝與不悅,但遲疑片刻,她仍是一言不發轉身打了個手勢,隨後帶著那幾名疑惑不安的丫鬟朝屋外走了出去。 唯有喜兒仍在門前守著。他倒也不堅持讓她離開,只在其餘人都離開之後,走到她身旁在她肩膀上輕輕一拍。轉瞬,就見喜兒原本滿是戒備地那雙眼呆滯了起來,木然矗在門前,一動不動,彷彿凝固成了一尊石像。 隨後轉身往我這邊重新走來時,見我充滿防備地朝後退開,他亦沒有阻攔。 徑自走到窗邊,他將窗推開,隨後用手指沿著窗框慢慢勾勒了一遍。 窗框上由此散發出一股焦碳的氣味,並從上而下顏色變深,最終取代原先漆水的顏色,變成一片墨黑。 “你在做什麼?”見狀,我忍不住問。 他沒有回答。 當那些墨色從窗框延伸開來,逐漸滲透入牆壁時,他的手才停頓了下來:“我知道你先前都在想些什麼。” 我一怔:“……是麼?” “你始終在扯開話頭,”邊說,他邊繼續將手指又輕輕貼到了窗框上:“因為你不想將話題引到那隻妖狐的身上。無論他當時將你丟棄在稽荒炎手中也好,還是後來眼睜睜看著你被素和帶走也罷,你都在試圖保護他,保護他不被我尋找到。” “那又怎樣。” “而你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想法和舉動,只是因為你忘了那令你陷入眼下這副處境的曾經。簡言之,你忘了你曾經的恨。” “我不是個活在‘曾經’裡的人。” 我的反駁令他回頭朝我看了眼,目光微黯。由此沉默了片刻,他眉心輕輕擰起:“我至今沒有忘記過,那天被你所點燃的天燈召回來時,我所見到的那個你。——你可知道我見過多少次你的屍體麼,寶珠?” 突兀轉變的話鋒令我再次一怔,然後搖搖頭。 “36次。”他說,“每一次你幾乎都沒能活到四十歲。” 短短几個字,簡單概括了梵天珠每一世的命運。 而她每一次的生命之短,短暫得著實出乎我的意料。 我無法想象一個跟著麒麟王生活在一起的人、一個具有著我所無法企及的力量的人,生命竟然會如此短促。 而這究竟是什麼原因所造成的? 鋣雖沒有明說,卻也明白得很。梵天珠來到人間不斷的輪迴,是不斷在為她當年誘惑羅漢犯了天條的事而贖罪。所以,她憑藉同麒麟一起出生入死剷除人世間種種惡鬼邪妖,作為一種修行,以此成為重返天庭的鋪墊。 也所以,她每次的死,必然是死於某種她聯同麒麟在一起都無法抗衡的力量。 而那種力量,必定是強大到難以想象的吧…… 想到這兒,心裡不由一陣發寒,我回過神輕嘆了口氣:“這麼短命……” “自然,你那時是從不怕死的,”當牆面被窗框滲透而入的黑侵染出一些樣子奇特的紋理時,鋣轉過身,看向我道,“因為你我都知,死對於你來說便是一場新生的開始。所以,同你在一起那無數個歲月,每一次死的別離,我都能感覺到從你遠去的魂魄中所散發而出的勃勃生機。然而,至無霜城一戰,當我穿過漫天硝煙尋找到你時,我竟什麼也感覺不到了。” 說到這兒,他話音微頓,若有所思問了我一句:“你知道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麼,寶珠?” 問罷,卻並沒不在意我是否回答。 只徑直看著我眼睛,彷彿以此在將他視線切入我靈魂深處,去碰觸那沉睡在不知哪一個角落裡的梵天珠。 所以我沉默著迅速將臉轉到一邊。 隨後聽見他靜靜說道:“那是明明你就在眼前,但伸手觸及,卻彷彿你已化成茫茫天與地之間一片無法捕捉到的虛無。” “你為什麼要對我說這些?” 沉默半晌後我的這番回應,顯然並不是鋣所想要的。 但他朝我看了片刻後,暗湧在眼中的情緒卻並未以別的方式流露而出,只似有若無輕吸了口氣,緩緩答道:“你說,你不是活在‘曾經’中的人。而我說的這些便是為了告訴你,正因為當年的你使自己變成了那樣一種虛無,所以從此之後,你就已根本無法逃脫那段你急於避開的‘曾經’。” “我聽不懂你在說些什麼……” “聽不懂也沒關係。”他嘴角牽了牽,斜靠到窗邊,定定看著我:“我本就不像人類或妖精那樣善於言辭,況且那妖狐害你至此,但凡只要你記憶一天不恢復,你便對此毫無知覺。所以這一次,我斷然不會再如以往那樣,對你、以及對你所做的一切袖手旁觀。你明白麼,寶珠,無論怎樣,這一次機會在手,我絕不會讓你重蹈覆轍。” 最後那句話,分明帶著種毋庸置疑的斷然。令我在張了張嘴後,不得不再次保持沉默。 心下明白,此時無論我給出怎樣的辯駁,都沒有任何意義。他不會聽我的,正如我不會因他剛才那一番話,就會任由他和素和甄把我困在此地。 而他著實亦不是個善於說服別人的人。 即便剛才有那麼一瞬,我幾乎對他的話有了些觸動,但隨即被他後面冷若冰霜的決然打得煙消雲散。他是如此地渴望著當年的梵天珠能迴歸。有多渴望,他在說話時不經意流露在眼底的對我的不耐,就有多明顯。 他只要梵天珠,所以根本無所謂我的想法,我的未來,乃至我的死活。 即便如今藉以守護之名看管著我,也是為了不讓他的神主大人最終被狐狸重新帶走。 他和素和甄,乃至這個世界裡的碧落,他們所有的人都只要梵天珠。 而我絕不會甘於成為他們爭執中的那件勝利品。 所以,當感覺鋣的目光因我長久沉默而變得有些閃爍起來時,我徑直走到他的身邊,抬頭朝他看了片刻。隨後目光沿著他肩膀往下滑,到他手腕處時,輕輕對他說了句:“你能把衣服解開麼。” 這番轉折,他毫無防備,因此一怔:“為什麼?” “我想看看你的傷。” “這有什麼可看。” 他神情僵硬,於是我趁虛而入:“只是想看一下。” 不知為什麼,我覺得他不會拒絕我,無論我這番言行看起來有多麼突兀和任性。 最終不出我意料,在我繼續試圖靠近他的時候,他慢慢將衣領解了開來。露出他半副光潔健碩的**,以及一道自肩膀而下,幾乎貫穿大半個身體的傷口。 雖對此有所準備,我仍不免被眼前所見吃了一驚:“那個血族……果然很厲害……” “他並不是什麼問題。” 輕描淡寫一句回答,讓我在震驚中微微定下心神。 隨後抬眼看向他,我用著同剛才一樣不動聲色的力度,將話題再次輕輕一轉:“在我被關進燕歸樓之前,我不知你是否覺察到,那個人曾出現過。” “誰?” “來自我的世界,我沒法說出名字的那個人。” 很快明白我指的是誰,所以鋣的目光微微一沉:“他怎會出現在這裡。” “他特意來告訴我,你是這地方唯一能夠幫我回去的人。” 說罷,見鋣眉頭微蹙,我便繼續又道:“我不知道你能怎麼幫我,但我知道你很強。曾記得有一次,我見你打通了一個類似空間通道的東西,你用那個東西把我從一個叫赤獳的怪物嘴裡救了出來。而這一點,即便是他也做不到,所以,你真的是很強……” “這又如何?”聽完,鋣不動聲色問。 “因為我至今還沒法看出來,你究竟是本就存在於這段歷史中的那個你,還是同素和甄一樣,是藉助了什麼逆天的力量於是橫空出現在這裡的你。但無論你究竟是哪一個你,我想,你的強大應該足以令你洞徹到,當素和甄為了扭轉他和我的命運,於是動用了時間的力量之後,整個世界、乃至整個歷史,都發生了些怎樣的動盪。 譬如那個血族,據我所知,他從未在我原本所知的那段歷史裡出現過,包括你也是。隨著我的到來,那些最初所生成的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的變化,近來已經開始擴張成越來越無法令人忽視的一道道口子,它們影響著歷史,影響著那些即將發生的未來,你能明白我的意思麼?你一定是明白的。許多原本不該出現的人出現,許多原本不該發生的事發生,由此所逐漸產生的連鎖反應,在以後會對未來的世界造成怎樣的影響,作為一個神,難道你一點都不為所動麼??” 一口氣把話說完,其實我並不期望能馬上從這麒麟的口中得到什麼回答。 然而他目光微微一閃,卻隨即點了點頭:“沒錯,我知道。” “既然這樣,你為什麼還要幫著素和甄去改變歷史?” “人類的歷史又與我何干?” 如此輕描淡寫一句反問,倒也頗為符合他的性子。 儘管被冠以神獸之名,畢竟曾經是個大殺四方的魔頭,即便過了將近兩千年,他也仍是桀驁不馴的。唯有比他更強者才可駕馭他,所以他只認梵天珠。 想到這一點,我不由輕嘆了口氣。遂打算轉身離開時,他卻有些突兀地搭住了我肩膀:“但我守在這兒,卻並不是為了素和甄。” “那是為了什麼。” 沉重的力量令我動彈不得,我邊問邊試著掙脫,但終究無法與他的力量抗衡。 所以只能任由他繼續用著方式將我扣留在他面前,隨後聽他緩緩說道:“素和寅傾盡一切只為了想避開原本的宿命,但未能料到的是,他自己卻才是自己最大的障礙。那口青花瓷無法依靠單純的力量毀去,所以我試圖用結界將它藏匿起來,卻仍是被素和甄找到,並將之交予陸晚亭,進而誘使宮裡的人以此逼迫燕玄家。既如此,在素和甄還未恢復羅漢身之前,我看你還是待在我身邊會比較安全。” “可我只想能回去。” 說完,我再次用了點力,這回因他鬆手而總算得以脫困。 然而鬆手並不意味著他放棄了對我的禁錮,只是因為他已不再需要這麼做。 當他力量從我肩膀上消失的一霎,我兩腿突然失去重心,毫無徵兆地往地上跪倒下去。 166閱讀網

445 青花瓷下 六十一

 六十一.

素和甄是個和狐狸一樣令人捉摸不透的人。

雖然他與素和寅其實同屬一個人, 但遠不似素和寅那樣純粹。以至讓我無法想象,在沒有因時空穿越而被分成兩個人之前,完整的那個素和甄究竟會是怎麼樣一個人。

清冷又炙熱, 淡漠又執著。

他跟狐狸說的那個故事裡的素和甄,幾乎完全兩樣。

所以我挺怕他的。

雖然一切是因‘素和寅’而起, 但這個‘素和甄’,顯然才是我所面臨一切危機的關鍵。

他沒有‘素和寅’的法術, 但除此之外, 他無論什麼地方都比‘素和寅’更強大。

冷靜,漠然,質疑和判斷力強,並具備著一種含而不露的帶有強烈攻擊性的感情。

我原本以為他並不愛如意,無論從狐狸的故事還是這裡最初時的接觸。但之後的相處之下,我可以感覺到,他其實對如意擁有著比‘素和寅’更為強烈的感情。

素和寅是綿長而溫婉的,他則如同一隻伺機掠奪的野獸。只是他善於壓抑, 善於隱藏, 並且在隱藏到一定的程度後, 他會不在乎將這感情完完整整地釋放出來。沒有任何負擔, 沒有任何遲疑, 直至他重新能掌控起那份壓抑與隱藏他感情的力量, 恢復到他的常態,而他竟能令自己從中迅速而理智地抽離開來。

所以這樣一個他,‘素和寅’能做的, 他遲早也能做;而‘素和寅’做不到的,他則必定可以去做。若再如‘素和寅’所說,一旦羅漢金身重新迴歸,素和甄恢復了完整的狀態,那麼,他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又會對狐狸造成什麼樣的威脅……我不敢想象。

一路被這些想法折磨得心神不定時,大約見我長久沉默,鋣透過轎子的窗洞朝我看了眼:“你很累?”

我搖頭。

“你的臉色不太好。”

說完,見我依舊不語,他沉吟著將目光轉到了我那隻被自己割傷的手掌上:“剛才想起,我在專注同那些血族對峙的時候,似乎失手誤傷了你,是麼。”

我笑笑。

他的失手誤傷,豈止是讓我臉色不好,而是令我大半個身體粉碎性骨折。若不是後來被狐狸用了非常手段迅速治好,只怕回來的那一路我都得由他們抬著。但不想因此而將話題引到狐狸身上,我便立刻將話頭小心轉開:“你的傷怎麼樣了。”

他微怔,隨後移開視線,看向旁處淡淡應了句:“只是一些皮外傷。”

“那些怪物後來怎樣了?”

“我已將他們封入地底。但現今還沒必要與他們大動干戈,所以,我只是將他們暫時拖延住而已。”

“那個不男不女的血族,真是相當厲害……”回想起當時情形,我不由繼續又道。

“你說稽荒炎麼。”鋣似有若無地笑了笑:“他是血族中的混種,所以模樣比較特別,也比一般的血族更為強一些。但是據我所知,那個地方並不屬於他慣常出沒的地界,所以他會出現在那個地方,背後的理由應該比他本身更為危險。”說到這兒,他意味深長地瞥了我一眼:“你可知道他出現在那兒的理由麼?”

對於他目光中的審視,我儘可能不動聲色,只輕輕搖了下頭:“不知道……”

“無所謂。無論什麼樣的理由,有一點是顯然的,他同我一樣都為了那妖狐而去。”

說完,他看了看我,隨後又道:“然而這一點挺有意思的不是麼。稽荒炎是無霜城紅老闆的門下,紅老闆則同那妖狐交情匪淺,當年即便無霜城毀,也只是令他們兩者從此互無往來而已,但如今這一來,是否意味著紅老闆突然間為了什麼事,已同那妖狐恩斷義絕。”

“這對你來說是件好事,對麼。”我看了看他。

他點頭:“沒錯。”

輕描淡寫兩個字,令我皺了皺眉,別過頭不想再同他繼續交談下去。

而他也沒再繼續說什麼,因為此時轎子已到了我原先住屋的院子門前。

本以為到他會就此離開,但他仍繼續在旁跟著,直至轎子進入內院后王婆將我從轎內扶出,鋣仍是沒有離開的打算。

一路徑自跟入室內,最終王婆忍不住問了聲:“齊先生,不知您還有什麼事麼?”

“你帶著所有人先進去,我有些話要同你們主子講。”

鋣說話的口吻,彷彿他才是這山莊的主人。

而王婆雖然平素嚴厲且保守,但同這莊裡上上下下所有人一樣,都對這位‘齊先生’有一種特別的敬畏。因此,縱然對他這要求感到有點驚訝與不悅,但遲疑片刻,她仍是一言不發轉身打了個手勢,隨後帶著那幾名疑惑不安的丫鬟朝屋外走了出去。

唯有喜兒仍在門前守著。他倒也不堅持讓她離開,只在其餘人都離開之後,走到她身旁在她肩膀上輕輕一拍。轉瞬,就見喜兒原本滿是戒備地那雙眼呆滯了起來,木然矗在門前,一動不動,彷彿凝固成了一尊石像。

隨後轉身往我這邊重新走來時,見我充滿防備地朝後退開,他亦沒有阻攔。

徑自走到窗邊,他將窗推開,隨後用手指沿著窗框慢慢勾勒了一遍。

窗框上由此散發出一股焦碳的氣味,並從上而下顏色變深,最終取代原先漆水的顏色,變成一片墨黑。

“你在做什麼?”見狀,我忍不住問。

他沒有回答。

當那些墨色從窗框延伸開來,逐漸滲透入牆壁時,他的手才停頓了下來:“我知道你先前都在想些什麼。”

我一怔:“……是麼?”

“你始終在扯開話頭,”邊說,他邊繼續將手指又輕輕貼到了窗框上:“因為你不想將話題引到那隻妖狐的身上。無論他當時將你丟棄在稽荒炎手中也好,還是後來眼睜睜看著你被素和帶走也罷,你都在試圖保護他,保護他不被我尋找到。”

“那又怎樣。”

“而你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想法和舉動,只是因為你忘了那令你陷入眼下這副處境的曾經。簡言之,你忘了你曾經的恨。”

“我不是個活在‘曾經’裡的人。”

我的反駁令他回頭朝我看了眼,目光微黯。由此沉默了片刻,他眉心輕輕擰起:“我至今沒有忘記過,那天被你所點燃的天燈召回來時,我所見到的那個你。——你可知道我見過多少次你的屍體麼,寶珠?”

突兀轉變的話鋒令我再次一怔,然後搖搖頭。

“36次。”他說,“每一次你幾乎都沒能活到四十歲。”

短短几個字,簡單概括了梵天珠每一世的命運。

而她每一次的生命之短,短暫得著實出乎我的意料。

我無法想象一個跟著麒麟王生活在一起的人、一個具有著我所無法企及的力量的人,生命竟然會如此短促。

而這究竟是什麼原因所造成的?

鋣雖沒有明說,卻也明白得很。梵天珠來到人間不斷的輪迴,是不斷在為她當年誘惑羅漢犯了天條的事而贖罪。所以,她憑藉同麒麟一起出生入死剷除人世間種種惡鬼邪妖,作為一種修行,以此成為重返天庭的鋪墊。

也所以,她每次的死,必然是死於某種她聯同麒麟在一起都無法抗衡的力量。

而那種力量,必定是強大到難以想象的吧……

想到這兒,心裡不由一陣發寒,我回過神輕嘆了口氣:“這麼短命……”

“自然,你那時是從不怕死的,”當牆面被窗框滲透而入的黑侵染出一些樣子奇特的紋理時,鋣轉過身,看向我道,“因為你我都知,死對於你來說便是一場新生的開始。所以,同你在一起那無數個歲月,每一次死的別離,我都能感覺到從你遠去的魂魄中所散發而出的勃勃生機。然而,至無霜城一戰,當我穿過漫天硝煙尋找到你時,我竟什麼也感覺不到了。”

說到這兒,他話音微頓,若有所思問了我一句:“你知道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麼,寶珠?”

問罷,卻並沒不在意我是否回答。

只徑直看著我眼睛,彷彿以此在將他視線切入我靈魂深處,去碰觸那沉睡在不知哪一個角落裡的梵天珠。

所以我沉默著迅速將臉轉到一邊。

隨後聽見他靜靜說道:“那是明明你就在眼前,但伸手觸及,卻彷彿你已化成茫茫天與地之間一片無法捕捉到的虛無。”

“你為什麼要對我說這些?”

沉默半晌後我的這番回應,顯然並不是鋣所想要的。

但他朝我看了片刻後,暗湧在眼中的情緒卻並未以別的方式流露而出,只似有若無輕吸了口氣,緩緩答道:“你說,你不是活在‘曾經’中的人。而我說的這些便是為了告訴你,正因為當年的你使自己變成了那樣一種虛無,所以從此之後,你就已根本無法逃脫那段你急於避開的‘曾經’。”

“我聽不懂你在說些什麼……”

“聽不懂也沒關係。”他嘴角牽了牽,斜靠到窗邊,定定看著我:“我本就不像人類或妖精那樣善於言辭,況且那妖狐害你至此,但凡只要你記憶一天不恢復,你便對此毫無知覺。所以這一次,我斷然不會再如以往那樣,對你、以及對你所做的一切袖手旁觀。你明白麼,寶珠,無論怎樣,這一次機會在手,我絕不會讓你重蹈覆轍。”

最後那句話,分明帶著種毋庸置疑的斷然。令我在張了張嘴後,不得不再次保持沉默。

心下明白,此時無論我給出怎樣的辯駁,都沒有任何意義。他不會聽我的,正如我不會因他剛才那一番話,就會任由他和素和甄把我困在此地。

而他著實亦不是個善於說服別人的人。

即便剛才有那麼一瞬,我幾乎對他的話有了些觸動,但隨即被他後面冷若冰霜的決然打得煙消雲散。他是如此地渴望著當年的梵天珠能迴歸。有多渴望,他在說話時不經意流露在眼底的對我的不耐,就有多明顯。

他只要梵天珠,所以根本無所謂我的想法,我的未來,乃至我的死活。

即便如今藉以守護之名看管著我,也是為了不讓他的神主大人最終被狐狸重新帶走。

他和素和甄,乃至這個世界裡的碧落,他們所有的人都只要梵天珠。

而我絕不會甘於成為他們爭執中的那件勝利品。

所以,當感覺鋣的目光因我長久沉默而變得有些閃爍起來時,我徑直走到他的身邊,抬頭朝他看了片刻。隨後目光沿著他肩膀往下滑,到他手腕處時,輕輕對他說了句:“你能把衣服解開麼。”

這番轉折,他毫無防備,因此一怔:“為什麼?”

“我想看看你的傷。”

“這有什麼可看。”

他神情僵硬,於是我趁虛而入:“只是想看一下。”

不知為什麼,我覺得他不會拒絕我,無論我這番言行看起來有多麼突兀和任性。

最終不出我意料,在我繼續試圖靠近他的時候,他慢慢將衣領解了開來。露出他半副光潔健碩的**,以及一道自肩膀而下,幾乎貫穿大半個身體的傷口。

雖對此有所準備,我仍不免被眼前所見吃了一驚:“那個血族……果然很厲害……”

“他並不是什麼問題。”

輕描淡寫一句回答,讓我在震驚中微微定下心神。

隨後抬眼看向他,我用著同剛才一樣不動聲色的力度,將話題再次輕輕一轉:“在我被關進燕歸樓之前,我不知你是否覺察到,那個人曾出現過。”

“誰?”

“來自我的世界,我沒法說出名字的那個人。”

很快明白我指的是誰,所以鋣的目光微微一沉:“他怎會出現在這裡。”

“他特意來告訴我,你是這地方唯一能夠幫我回去的人。”

說罷,見鋣眉頭微蹙,我便繼續又道:“我不知道你能怎麼幫我,但我知道你很強。曾記得有一次,我見你打通了一個類似空間通道的東西,你用那個東西把我從一個叫赤獳的怪物嘴裡救了出來。而這一點,即便是他也做不到,所以,你真的是很強……”

“這又如何?”聽完,鋣不動聲色問。

“因為我至今還沒法看出來,你究竟是本就存在於這段歷史中的那個你,還是同素和甄一樣,是藉助了什麼逆天的力量於是橫空出現在這裡的你。但無論你究竟是哪一個你,我想,你的強大應該足以令你洞徹到,當素和甄為了扭轉他和我的命運,於是動用了時間的力量之後,整個世界、乃至整個歷史,都發生了些怎樣的動盪。

譬如那個血族,據我所知,他從未在我原本所知的那段歷史裡出現過,包括你也是。隨著我的到來,那些最初所生成的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的變化,近來已經開始擴張成越來越無法令人忽視的一道道口子,它們影響著歷史,影響著那些即將發生的未來,你能明白我的意思麼?你一定是明白的。許多原本不該出現的人出現,許多原本不該發生的事發生,由此所逐漸產生的連鎖反應,在以後會對未來的世界造成怎樣的影響,作為一個神,難道你一點都不為所動麼??”

一口氣把話說完,其實我並不期望能馬上從這麒麟的口中得到什麼回答。

然而他目光微微一閃,卻隨即點了點頭:“沒錯,我知道。”

“既然這樣,你為什麼還要幫著素和甄去改變歷史?”

“人類的歷史又與我何干?”

如此輕描淡寫一句反問,倒也頗為符合他的性子。

儘管被冠以神獸之名,畢竟曾經是個大殺四方的魔頭,即便過了將近兩千年,他也仍是桀驁不馴的。唯有比他更強者才可駕馭他,所以他只認梵天珠。

想到這一點,我不由輕嘆了口氣。遂打算轉身離開時,他卻有些突兀地搭住了我肩膀:“但我守在這兒,卻並不是為了素和甄。”

“那是為了什麼。”

沉重的力量令我動彈不得,我邊問邊試著掙脫,但終究無法與他的力量抗衡。

所以只能任由他繼續用著方式將我扣留在他面前,隨後聽他緩緩說道:“素和寅傾盡一切只為了想避開原本的宿命,但未能料到的是,他自己卻才是自己最大的障礙。那口青花瓷無法依靠單純的力量毀去,所以我試圖用結界將它藏匿起來,卻仍是被素和甄找到,並將之交予陸晚亭,進而誘使宮裡的人以此逼迫燕玄家。既如此,在素和甄還未恢復羅漢身之前,我看你還是待在我身邊會比較安全。”

“可我只想能回去。”

說完,我再次用了點力,這回因他鬆手而總算得以脫困。

然而鬆手並不意味著他放棄了對我的禁錮,只是因為他已不再需要這麼做。

當他力量從我肩膀上消失的一霎,我兩腿突然失去重心,毫無徵兆地往地上跪倒下去。 166閱讀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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