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2 青花瓷下 八十八
472 青花瓷下 八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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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去街心花園時, 我再次遲到, 因為通向那裡的路中間有點混亂。
具體不知道為什麼會那麼混亂, 救護車, 警車, 拉拉雜雜來了不少。打聽了下似乎是在我家附近有人被殺了,一個男人, 似乎死於攔路搶劫。
真可怕,最近這地方似乎越來越不太平了, 我在考慮以後回家是不是要提早一點。
但關鍵是這故事。
故事很吸引人。
老遠看到我,霜花在鞦韆上輕輕笑了:“你來了,害羞小姐,等了你很久以為你今天不會來。”
“嗯,家附近有人被殺了。”
“是麼,很可怕。”
“妖怪也會覺得害怕?”
“只要有心, 都會覺得怕。”
永樂九年, 八月,北嶺城一年裡最溫暖的日子,南方有密信報, 朱棣不日將宣朱允文回朝。
都說人是樣捉摸不定的東西,確實是如此。
當你苟活於世無性命堪憂的時候, 或許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 你總在心心念念地尋死, 似乎死亡是唯一能將自己從這令人煩悶的塵世解脫出去的方式。可是一旦死亡的陰影清晰而真實地籠罩到你頭上的時候, 你卻發覺自己突然間不想死了。你會瞬間發覺, 有很多東西是自己還無法割捨的,那些曾經你一心一意想要拋棄乾淨的東西,忽然間全成為你留戀這片世界的原因。
或許你昨天還躺在床上,百無聊賴的,心情苦悶地想著,緣何我不死。而今天,當真切看到死神在遠處旖旎飄搖地朝你走來的時候,你突然會想大叫:
為什麼我要死??
我不想死!!
當聽到那則來自南方的密報時,朱允文很安靜地坐在灶臺前,看著鐵鏟裡的餅在滾燙的油上變得金黃,又一點點焦黑成炭,最後融成一小團,在油裡吱吱尖叫出最後一點□□。
方孝孺曾對朱允文說過,若上位者將君遺忘在北嶺,君可得保性命。如召見進京,君命則休矣。
在說完那句話後不久,方孝孺被問斬,株連十族,行刑七日,死者達八百七十三人,發配充軍者兩千餘人。
那個時候朱允文是一心尋死的,他站在北嶺城的中央,似乎丟失了很多東西。都說江山是由鮮血堆砌而成的,當你無法將血腥變成手中的權柄時,那麼你只能淪為這滾滾紅流中靜靜的一滴。
那天真冷,北方的風雪讓人變得麻木,麻木到最後,便是想掙脫那副僵硬的軀殼乘風而去。無數個夜晚他在睡夢裡看到方孝孺,那個耿直並被世人嘲笑為愚忠的男人,在黑暗裡斷斷續續哭著,一邊用兩隻手慢慢朝他爬過來。
那男人只有半個身體。
聽說他是被腰斬的,嚥氣前在地上寫了整整十二個半的“篡”,朱允文無法想象他死前究竟承受了多大的痛楚,亦無法想象他是以怎樣一種毅力在那麼痛楚的狀況下一筆一筆將那些字烙刻在刑場的土地上。更多的時候朱允文只是感到恐懼,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怕什麼,只是每當在夢裡看到方孝孺那張被血淚模糊了的臉,和他朝自己爬來的那種緩慢而堅決的動作時,朱允文會無法控制地感到害怕。
他覺得方孝孺在試圖要對自己說些什麼,那些在他死前所沒有說過的話。可是他不想聽,因為他很害怕。而那種因恐懼而帶來的痛楚每日每夜折磨著朱允文,每個寂靜而寒冷的夜,他不得不獨自一個人面對那個爬行在黑暗裡的魂,聽他哭泣,聽他手指拖動著半個身體在地上冷冷拖曳出的聲音……那個時候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死。
如果無法承受苟活於世的痛楚,不如早日赴死。
可是現在朱允文卻不想死了。
他守在北嶺城,這座寒冷而龐大的堡壘,曾經被他認為是道巨大枷鎖的堡壘。現在它令他平靜。
也許因為它沒有硝煙,沒有爭權奪勢,亦沒有血腥。冷冷的風裡只有冰雪的味道,雖然一陣陣彷彿刀子一般,卻也一寸寸把人凌遲得清醒。
亦可能因為紅老闆。
那個風塵裡一塵不染的男人,總在他寂寞得想用把刀子在自己心臟上剜一到的時候用琴聲平靜他的心。
‘無心即無傷,王爺的心被北嶺的風吹久了,自然就不會再有傷痛了。’紅老闆說。
他還說,‘榮華如酒,很醇很香,飲罷則無,除非做那盛酒的金樽。’
‘金樽,怎樣才做得那金樽。’聽完,朱允文吶吶地問。
‘無心,無傷,城作無霜,權傾天下。’
這句話卻不是紅老闆說的。
那是個跟隨紅老闆一同來到府邸的陌生男人。
當時天很黑,朱允文記得紅老闆一路進來時,身邊靜靜搖曳著一盞紅色的牡丹燈籠。提燈籠的是個黑衣男子。黑衣,黑褲,黑色的頭巾纏著一把雪似的長髮。
“王爺,這是阿落,我的阿落。”
說這句話的時候紅老闆眼睛微微眯起。身邊那黑衣男人的眼睛也微微眯了起來,笑意漾開,彷彿天上一輪新月。
墨綠色的新月,安靜卻叫人不自禁地沉澱。
那夜朱允文頭一次發現,原來一個男人的笑也是可以讓人沉淪的,一個銀髮碧眼的叫做阿落的男人。他在幾年後的一個下午,對著從噩夢裡哭醒的朱允文淡淡說了句:
‘無心,無傷,城作無霜,權傾天下。’
“爺,”油在火上熬幹了最後一點殘渣而逐漸平靜下來的時候,朱允文忽然聞見鼻子裡一股微微的清香。“阿落又來問王爺討點心了。”
‘什麼點心?’
‘青葉酥。’
‘吃不膩?’
‘吃不膩。’
每次都是這樣的對話。朱允炆不記得阿落究竟是哪一天來到北嶺城的,他記得紅老闆帶著狐仙閣那些人初來乍到時,車隊裡並沒有見過這男人的身影。
似乎突然間有一天他就出現了,臉上帶著溫暖的笑,手裡提著盞和他笑容一樣溫暖的牡丹燈籠。有時候他會跟著紅老闆一起來到朱允炆的府邸,話不多,安安靜靜的總是像影子似的跟在紅老闆的身邊。
有時候他也會一個人過來。
朱允炆知道阿落會吹簫,因為他來的時候總見隨身帶著支竹簫,簫上繫著粉色的香囊,像女人用的。但朱允炆從沒聽見他吹奏過,每次一個人來到府邸時阿落總會跟朱允炆去他的小廚房,阿落說他喜歡看別人做點心的樣子,這的確是種奇特的嗜好,但並不讓人討厭。
做點心和作畫作詩沒太多區別,也是需要別人來欣賞,才會感到真正的滿足。紅老闆讓朱允炆聆聽,阿落令朱允炆滿足。
在接過朱允炆遞去的青葉酥後,阿落問他,“王爺面色不善,有心事?”
朱允炆告訴他,怕是自己的大限快到了。
“王爺病了?”
“不是。”
“那王爺能預測人的生死?”
“牛羊面對屠刀尚且落淚,其實人和那些牛羊沒什麼區別,大限將至,格外敏銳。”
“王爺見到屠刀了?”
“京城有訊,怕是不日要召我回京。”
“有聖旨?”
“沒有。”
“那就只是風傳而已。”說罷,兩眼微微一彎,阿落笑盈盈咬了口酥。朱允炆很愛見他笑的樣子,就好象他手裡那塊酥一樣,從殼子到內裡,都是清甜清甜的。
“阿落似乎從不知什麼是煩惱。”只有從未有過煩惱的人,臉上才漾得出這樣的笑。
“王爺為什麼要煩惱。”
“生老病死,也許人生來就是為了煩惱。”
“那不如做個妖怪。”
“妖怪?”
“不受生老病死之束,無憂無慮,自由自在。”
“聽你說得好似真有妖怪這種東西一樣。”朱允炆忍不住微微一笑。而阿落也再次笑了起來,他說,“嗯,阿落只是在說笑。”
說這句話的時候,下人來通報,說蘇夫人生了,生了位小公子。
半柱香後朱允炆見到了他新生的兒子,那是個身體健碩,啼聲響亮,有著雙赤紅色眼睛的漂亮孩子。
蘇夫人蘇琴,是跟隨朱允炆來到北嶺的四名妻妾中的一個,年長他八歲,因此亦是四人中年紀最大的一個。
自從箏娘過世後,朱允炆就夜夜留宿在她的房裡,說不清為什麼,他並不愛這個大他許多,臉上已有了皺紋的女人,甚至有些憎恨每次靠近時那張充滿了皺褶的微笑。但這並不妨礙每天他在密室裡發洩完了對雲錦的慾望後,蜷縮在那年長女人的懷裡的休憩。女人懷裡有種溫和的麝香味,那氣味讓他安寧,種種被紅老闆的琴聲和雲錦的□□所激盪而起的焦燥感,只有在蘇秦的身邊,似乎方可以得到片刻的安靜。
卻沒想到蘇琴因此會有了他的孩子。
在僅有的兩個兒子一個幽禁於紫禁城,一個病死在自己身邊之後,朱允炆竟然再次有了個兒子,這意味著什麼?
漆黑色眼睛的父母卻生了一個赤紅色眼眸的孩子,這又意味著什麼……
‘妖怪……’
出產房門的時候,朱允炆聽見外頭有下人在竊竊私語。他們很少避諱他,在說某些不該說的話的時候,因為他們不怕他。
同他相比,他們還自由一些,誰會來怕一個軟禁的囚犯。
只能裝作什麼也沒有聽見,如同過去那些年一樣。只在見到阿落迎向他的時候抬頭望了眼天,天上有一團濃雲遮住了頭頂的月光,和往常不太一樣,那雲層看起來是絳紅色的,邊上一圈很淡,在月光邊緣看起來好像鍍著層豔麗的金。很漂亮的色彩,只是在一無所有的夜空裡突兀垂掛著,不免叫人有些震撼。
阿落說,“王爺,你可知道這是什麼。”
“烏雲?”腦裡想著心事,朱允炆隨口應道。
阿落搖頭,帶著他溫暖快樂的笑:“那是神仙過境。
“神仙過境?”
“是啊,王爺不見這色彩如此絢爛,絢爛到連月光都沒了顏色?它不屬於凡間呢,爺,那叫祥雲。”
“這就是祥雲麼……”
“王爺剛抱麟兒便得見祥雲,當真是可喜可賀……”
“可喜可賀?”重複著阿落的話,朱允炆突然抽出佩在腰際的劍一轉身刺進了身後那名下人的咽喉。
從他出門開始,這下人的目光就一直追隨在他身上,同周圍其他人一樣。這麼些年來他一直由著他們看,隨便他們看。不惱,不恨,不怨。只當一個瞎子和聾子。
現在是否還能繼續那樣地看著自己?將劍從那僕人喉嚨裡抽回的時候,朱允炆用眼神問著他。依舊不惱,不恨,不怨。
周圍尖叫聲在短暫的一陣寂靜後迅速四下起伏了起來。慌不擇路地逃,朱允炆不緊不慢跟在其後,手起劍落,一劍一個。
很快尖叫聲沒有了,只有地上撲哧哧滾動的血液。朱允炆站在那片血泊裡,聞著被風捲起的血的味道,只覺得周遭紅得刺眼。
“紅老闆呢。”然後他問身後的阿落:“我想聽他奏琴。”
“紅老闆今夜不再。”
“那未免有些可惜,今夜的顏色很好看。”
“不如阿落為王爺吹奏一曲。王爺想聽什麼。”
“春宵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