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白夜（下）
冥·白夜（下）
千年之中有無數的人從這座橋上走過。我不知道，他們的腳步，是否也像這座橋的名字一般的無可奈何。
已經習慣了等待的身體，不再感受的到寒冷。已經習慣了等待的靈魂，已經不再感受到寂寞。
我不明白，為什麼我要等的人還沒有來。千年過去，她還沒有再入輪迴麼？是我忘了她，所以她曾經走過這橋，度過這河，我卻不曾知道麼？
也許，這就是我的任性的代價。
因為我自私的喝了那碗孟婆湯，所以上天罰我盡世等待，卻不知該等誰。
等待的滋味苦苦的，有點澀。
我獨自品嚐著，甚至品出一股香味來。
等一個人，可以苦得這樣香……
直到……我終於見到了她。她身上不停的流著血，有三處刀傷，和許多我不知道的武器造成的傷口。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能認出她來。這張臉，我明明沒有任何印象。我甚至可以肯定，我沒見過這張臉。
但我卻認定了她。
我不知道是怎麼知道。但我就是知道。是她，是她，一定是她！那種刻進骨子裡的疼痛，襲擊著我的心臟，綿長不斷，像一針一針刺進去。疼痛之外，有微微的麻木。
她似乎很是奇怪自己的樣子，一邊走一邊查看自己的傷勢。這是很奇怪的。死了的人，是沒有人關心自己的傷勢的。因為生前加諸於rou體上的一切感覺，都會消失了。
她自言自語，被我聽到了。
“我明明是老死的，怎麼成了這個樣子？竟然回到前世死時的樣子了？”她走到孟婆的攤前，接過那碗湯，幾乎毫不遲疑的便要飲下。
“姑娘，生前沒有什麼可戀的事情嗎？”孟婆很少與來往的鬼魂交談，更不要說這話裡，還有阻人喝湯的意味。她的眼光，有意無意的，掃過我這邊來。又越過我，看向我的身後。
跳入忘川的鬼魂，就會消了形跡。我能看見奈何橋上路過的魂，但奈何橋上路過的魂卻看不見我。
但是我知道，孟婆可以看見。
“很多啊！”我心上的那個女子笑著說：“很多人都讓我留戀，留戀極了！”
她的笑容，好明亮！
孟婆明顯的詫異了，“那為何姑娘這孟婆湯，喝得如此果決？”
那個女子笑得更燦爛了，好像聽見什麼有趣的事情：“我死都死了，還記著那麼多幹什麼呢？這一世我很留戀，因為我過得很開心，死得很滿足。但是我並不想跳到忘川河裡去，用一千年的寂寞去等一個不可知，然後沖淡了我的留戀。”
她眨眨眼：“我要畫個漂亮的句號。人不能太貪心，對不對？”
孟婆也笑了，“姑娘真是豁達。竟能想通。”我很少見到孟婆這樣的笑，好像……欣慰？
她喝了那碗湯，瀟灑的去了。
然後，我便上了岸。
而我身後，孟婆剛剛眼光掃過的地方，同樣有一個人上岸。一個藍髮藍眸的男人。
行動間已經有了老態，卻並不妨礙他逼人的威嚴。
下意識的，我不喜歡他。儘管我不記得他了。
可是他卻記得我。
“是你？”他似乎訝異了一下：“你竟然也跳了忘川？”
我並不想理他，真的從骨子裡不想。
孟婆先是看向他，然後又看向我。遞了他一碗湯，又遞了我半碗。“你們可是都想好了？”
藍髮的男人笑了：“她說她來自不同的時空，我跳忘川，本就是為了看一眼她那時的樣子，如今我已見到。還有什麼想不好的？”
我卻還有猶豫：“她說她要個完滿的句號，我卻想，也許我該有個新的開始。我想，我的句號恐怕不完滿。”
藍髮的男人聽了我的話，似是愣了，看了眼我手中的湯，問孟婆：“他為何只有半碗？”
“當年已經喝了半碗。他多半不記得你。”孟婆頓了一下：“也不再記得她。”
男人恍悟一般，竟然突然攬過我的肩膀，“相信我，你前世的句號很完滿。”
“真的？”我疑惑。
“求仁得仁。”他笑著，笑容中依稀可見年輕時的風采，“你和我，本是最像的人，有相似的身份，追求相似的東西，連行事的風格都是最像的，最後還喜歡同一個女人。不過最後我們做了不同的選擇，你最後要的，和我最後要的不一樣。但是我們都得到了。你說是不是都完滿？”
我迷惑了，“那麼我們……曾經是朋友麼？”
他先是睜大了眼，而後沉吟了一下，最後狡黠的笑：“恩，咱倆是相當鐵的朋友。”拿起手中的湯碰了我的碗。“乾杯！”
他一飲而盡。
我也飲了下去。
湯藥入喉之前，我隱約聽見孟婆的絮語：“一千年足夠沖淡一切，也足夠讓人想通所有的執念。其實這碗湯，還是當年那一碗。”
不需她再多言，我依然明白，怪不得世間從不曾見到有人帶著記憶出生。
想必從沒有人真的一直留在忘川。
想必這湯，也不曾浪費過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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