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兔子的回憶（燃燒的映雪園）
小兔子的回憶（燃燒的映雪園）
再見到他的時候，是他家著火的那一天。當時，我還不知道“宅”、“府”和家有什麼區別。這一次，我是乾淨的，他卻是髒的。他的白衣服上，有紅的血，黑的灰。我是在園子裡面看見他的。
如果是平時，我進不了這園子。可是今天失火了，卻沒有人救火。不知道平時那些很兇惡的家丁侍衛們都去了哪裡。
想也沒想的，我就衝進了那被火吞沒的園子。火焰舔上我髮梢時候，我聽見了小狗子的尖叫。那時候我想，如果我能活著出來，我就允了小狗子一直的願望。
我不是不怕死的。也不是想救他。我只是覺得，我為他洗了澡，又為他換了衣服，我在他的園子門口徘徊了一個月。怎麼能連見都不見一面，就讓他死了呢？
找到他的時候，他坐在書房裡面。安安靜靜的樣子。一路我看到了不少死人。好像都是中毒死的，口吐白沫，兩眼外翻。
“他們都死了嗎？”我問他。
他看了我許久，終於笑了。他笑起來真好看，像三月的春風突然吹開一樹桃花。“原來是你。”他說。
“你記得我？”我得說，我有些受寵若驚了。
他笑著：“小乞丐，你白了許多。”然後，我一直渴望的那根手指，就又一次劃過我的臉頰。身後一根橫樑斷了下來。堵住了我想跑回去的路。
可是我好像不是那麼害怕。可能我並不是那麼想出去。那手指滑過臉頰的時候，我覺得很圓滿。
“你怎麼會記得我呢？”我是那麼微不足道，那麼普通的小乞丐，從來沒有人能分出我與其他的乞丐有什麼不同。
“你有一雙乾淨的眼睛，”他漂亮的笑著，說話的時候他始終在笑。襯著白衣的上的鮮紅，有一種悽豔的觸目驚心。“你的眼睛，黑得像墨一樣純正。”
他的手指又覆上我的眼瞼，他說：“裡面像映著火焰。”
我很想告訴他，那是因為他背後著火了。而我面對著那堆火，人的眼睛，自然是會反光的。可是我沒說。此刻的他，看起來那麼脆弱，我怕我多說一句話，他就碎了。
“他們是你殺的嗎？”
他點點頭，又搖搖頭。“他們是要殺我的。”
“可是你站著。他們都躺著。”
他又笑了，還是那麼好看。“我把做飯用的兩袋鹽換了。可是你看，還是有人發現了，沒有吃飯。他們就拿了刀來。可是他們不知道，很久以前，九郎就教過我更好的刀法了。”
那個時候，我開始覺得，人要時時刻刻都笑著。笑得越漂亮的人，就越厲害。
“他們都死光了。可是我只中了一刀，你看。”他撩起衣襟，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還在不停地流血。我相信，如果不馬上包紮的話，他和那些人的比武結果應該算是同歸於盡。但是他說的又的確沒錯，確實只有一刀。
“哦，你是很厲害。”我只好說。
他卻好像不高興了。“我知道，你嘴上是這麼說的，可是你心裡一定不是這麼想的。你一定在想，都是要死的人了，還在吹自己厲害。”他放下了衣襟，伸手輕輕推了我一把，“你說，你是不是這麼想的？”
我搖頭，“沒有。你真的很厲害。”你一根手指就讓我想了一個月。真的很厲害。除了想吃飯，我還沒有想什麼東西這麼久呢！
“真的嗎？”他眨了眨眼睛，桃花兒似的眼睛，這麼小的年紀，會勾魂一樣。哦，我也是，這麼小的年紀，魂竟然被勾了去了。他用他空靈的嗓音說：“那你讓我親一下，我就相信你。”
我有點愣。首先我不知道為什麼親一下就可以相信。然後我不知道為什麼他會想親我一下。最後我不知道為什麼我一定要讓他相信，甚至要“不惜”被他親一下。或者說……為什麼我會想讓他親一下，不惜讓他相信我……
然後，他輕輕的親了我的臉。他的手指兩次撫摸過的地方。又印上了他嘴唇的溫度。我想，那裡恐怕洗一輩子都洗不掉他的味道了。
然後，他笑了。又有點害羞的樣子。他害羞的時候也很好看。他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輕薄你的，我真的很想知道親一個女孩兒是什麼感覺。你知道，我就要死了，我可能再也見不到一個女孩兒。”
“哦，沒關係的。”我當時的表情可能有點木訥。因為我看到他看我的眼神裡有些失望。儘管我不知道那失望是因為什麼。你不過是相親一個女孩，有什麼關係呢？你甚至根本不是想輕薄我。我只要慶幸，你臨死的時候，我是你身邊唯一一個人就好了。
哦，臨死！我的心裡有點揪揪的疼。於是我去捉他的衣襟。他卻突然臉紅起來，和我搶那衣襟的一角。越是昂貴漂亮的衣服，往往越不結實。所以衣襟被我們扯破了。然後他蹲在地上，捂著胸口，瞪我的眼神有點幽怨。
我不過是想給他包傷而已啊！他的樣子讓我想到了一件舊事。那次我們一起的幾個小乞丐餓的不行，決定去搶劫。可是我們當中最大的不過十三歲。於是我想了一個辦法，讓最漂亮的那個女孩子穿上最破的衣服，就這樣幽怨的蹲在破廟門口，裝成剛剛被壞人侮辱過的樣子。然後，那一天，我們搶劫了十幾個路過的色鬼。再然後小狗子說我是個天生應該當騙子的人。
那個女孩子的眼神和現在蹲在地上的少年的眼神有點重合。然後我抓抓頭，突然覺得今天這事兒有點烏龍。剛才不是你要親我的嗎？這會兒你幽怨什麼？何況我還沒想怎麼樣啊？更何況你是男人啊？哦，是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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