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無痕（白自白）
白衣無痕（白自白）
幼年的時候，我長期被迫服食毒藥。視力一直衰弱。直到成年，也依然有輕度的夜盲。
那時候，世界對我來講，總是模糊的。
如果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我或許還可以做一個單純的小孩，單純的小王爺。
然而我知道。我不明白自己為何如此早慧。
我知道王府裡對我笑臉相迎的人，有多少個是真心，有多少個是假意。我知道哪些侍衛是父皇派來監視我的，我知道哪位管家是皇后派來謀害我的。
人，知道的太多，便不幸福。
我的童年，一直不幸福。
模糊的視力每每讓我懊惱。我只能用聲音來分辨人與人的區別。
直到，我遇見了她。那個眼睛漆黑的小乞丐。她的眼裡，像有一團不屈不撓的火焰。燃燒不熄，照進我的世界，成為我模糊的世界中，唯一的清晰。
我相信，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這雙眼睛。點亮了我的黑暗。她的世界比我卑微，比我不幸。然而她卻活得如此執著。
我拜託九郎調查過她的背景。她竟然是姬家軍的遺孤。那一戰場雪寒山雪狼圍場之戰，上萬沙場男兒葬身狼吻。如此慘烈的死法，讓他們的遺孀許多殉情，更多的抑鬱而終。竟然有數百幼童淪為孤兒。
這雙黑眼睛，正是其中之一。九郎告訴我，她的父親，叫姬長川。那一萬步旅的長官，姬正的遠房侄兒。
姬家也一直在找這個在父親的葬禮上，獨自走失的孩子。只是茫茫人海，大海撈針哪裡有那麼容易？
“小王爺，要把消息通知姬家嗎？”
“不要。”鬼使神差的，我做了將要令自己後悔一生的決定。年幼的我想著，如果姬家接了她回去，我便見不到她了。何況……姬正的侄孫女啊……不是比我小了一輩麼……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好像很不願意讓她比我小一輩。九郎會偷偷的笑我。
我很惱，卻沒有辦法。我總是對九郎沒有辦法的。頂多氣壞了，把他一腳踹飛掉。可是他這個人啊，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還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我呢，幾乎還是個孩子。
那時，他就是個沒臉沒皮的人了。
所以，我在九郎的嘲笑中，繼續想著我的黑眼睛。
我悄悄的，偷偷的，趁九郎不在的時候，摸過她的臉。好軟，比九郎的臉軟得多。我的手指頭好像被燙了一樣。
許多天都停留著那樣的溫度。手指好多天都是麻麻的，我甚至捨不得洗手。終日捧著手指傻笑。
後來，僕人終於忍受不了他們的王爺不洗手，把我的指頭強行按到水盆裡了。我當時有點鬱悶的。可是我並沒有發脾氣。
我從來是不發脾氣的。
我很小就知道。你能對人發脾氣，不外乎因為那人是你的，或者怕你，或者待你好。而我，一生中屬於我的人不多，對我好的不多，我要珍惜著。我不會仗著別人對我好，就發脾氣的。
連九郎，我都不確定他是不是我的。出現的那麼突兀，在我十五歲之前，經常會如風一般消失。
可能九郎以為我不記得了。可是如果一個人小時候，生命中的人，沒有幾個能夠長久停留。那麼他就會努力記住任何事情。
後來，每次深夜，我和他相對而飲的時候，我總想問他，他究竟為什麼對我這麼好？他救我性命，代我來白衣軍，為我出生入死。
在他看我的眼神中，似乎總有另一個影子。九郎，你有一個弟弟嗎？一個和我差不多大小的弟弟？你是因為他，才如此待我的嗎？
九郎，不管你是什麼原因。我絕沒有一刻，僅僅把你當成一個普通侍衛。我一直把你當做我的家人，與不離一樣親密的家人。即使你將來離我而去，我也還是會這樣想。
因為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你也許會利用我，卻絕對不會傷害我。
人生，有一個絕對不肯傷害你的人。如果他不是你的家人，什麼人又會是呢？
這話，我始終沒有說過。
即使和九郎逃離映雪園，那個軟禁我的地方，兩個人相依為命，幾乎是浪跡天涯的日子裡，我也不曾說過。
我總覺得，有些話，不用說，彼此已經知道。
就像九郎亦從來不曾對我表示他的忠心。
也許，他對我，本就不算忠心。而是……關愛吧……
那天很突然的。早上，每日以送羹湯為藉口，送來毒藥的侍女，輕車熟路走到我的床前。卻沒有像往日一般放心離去。
我皺眉，像最初被軟禁時那樣，打算在她面前喝了這藥，以消除她的戒心。
可是當那藥碗放在鼻下的時候，我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腥味。不同於以往的腥味。
不同了？
府上沒人知道，我幼年師從母親習武，大一點之後又跟著九郎。九郎也許功夫不是十分俊俏，一些邪門歪道，跑江湖的經驗的確是豐富到無以復加。
我常年近似盲目的狀態，又讓我的嗅覺和聽覺格外靈敏。
“今兒這藥，我不能喝。”我把碗，放在了腳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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