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櫻花樹下的步步緊逼
翌日清晨,蘇府後花園。
那棵栽種在庭院正中央的百年櫻花樹,終於在昨夜的一場微風後迎來了最鼎盛的盛花期。枝幹向四周舒展,枝頭上開滿了粉白色的重瓣櫻花,遠遠望去,就像是一大片絢爛的粉色雲霞,將半個院子都籠罩在如夢似幻的景緻之中。
蘇文正此刻正滿頭大汗地站在櫻花樹下,指揮著一羣下人忙前忙後。
為了討好那位權傾朝野、心思深沉的太子殿下,蘇文正可謂是煞費苦心。他特意命人搬來了府上最名貴的金絲楠木茶案,擺在櫻花樹開得最繁茂的正下方,又翻出了珍藏多年的紫砂茶具和蒙頂甘露。
而作為這場「茶局」的核心工具人,蘇青荷正生無可戀地坐在茶案前。
她今日被迫換上了一身煙粉色的軟煙羅廣袖流仙裙,裙擺上用銀線繡著精緻的折枝櫻花,與頭頂的花樹遙相呼應。滿頭青絲被綰成了一個溫婉的飛仙髻,斜插著一支紅瑪瑙流蘇步搖,稍微一動便發出清脆的碰撞聲。眉心那一點硃砂痣在粉白色的映襯下,妖冶而不失清純。
任誰看了,這都是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溫婉動人到了極點的世家嬌嬌女。
但只有蘇青荷自己知道,她現在渾身上下哪哪都疼。昨夜在藏書閣被當成刺客追殺,極限逃生時拉傷了右肩的肌肉,半夜又在閨房裡經歷了姬子云「夜審」,她現在的精神和肉體都處於極度緊繃疲憊的狀態。
「青荷啊,為父可跟你說清楚了。」蘇文正湊到女兒身邊,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十二分的嚴肅與警告,「太子殿下能屈尊降貴來咱們府上喝茶,那是咱們蘇家祖上積德!你一會兒務必拿出你最好的規矩來,煮茶要優雅,答話要恭敬,千萬別出任何岔子,更別惹殿下不快,聽明白了嗎?」
蘇青荷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祖上積德?那是祖墳冒黑煙了吧!把那頭隨時會喫人的惡狼請到家裡來,還讓她這個昨晚剛偷了人家東西的「嫌疑犯」來貼身伺候,活得不耐煩了嗎!
但表面上,蘇青荷還是乖巧地垂下眼眸,聲音柔柔弱弱地應答:「女兒謹遵父親教誨,定會小心侍奉殿下。」
話音剛落,院門外便傳來了一陣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太子殿下駕到」
伴隨著太監通報聲,整個後花園瞬間安靜。蘇文正嚇得渾身一個激靈,趕緊撩起官服的下擺,快步迎了上去,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周圍的丫鬟小廝更是譁啦啦跪倒了一大片,所有人恨不得把頭埋進地磚縫裡,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蘇青荷也跟著下拜,視線低垂。
一雙繡著暗金雲紋的黑色長靴,不緊不慢地踏入了她的視線範圍。
姬子云今日並沒有穿那身充滿壓迫感的玄色朝服,而是換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衣料是天蠶絲,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腰間束著一條白玉革帶,將他寬肩窄腰的身材勾勒得淋漓盡致。他墨發半束,面容俊美,神色間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慵懶,遠遠看去,當真是一位溫潤如玉、清冷高貴的濁世佳公子。
溫潤如玉?
放屁!
她太清楚這男人的真面目了,這分明就是一頭披著羊皮的惡狼!昨晚在閨房裡,他的手幾乎要捏碎她的肩胛骨,到現在還讓她隱隱作痛!
「蘇大人免禮。」姬子云的聲音清冷,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
「謝殿下!」蘇文正誠惶誠恐地爬起來,弓著腰在前面引路,「殿下,老臣特意在櫻花樹下備了薄茶,還請殿下移步。」
姬子云微微頷首,邁開長腿走到茶案前,撩起衣擺,姿態優雅地在蘇青荷對面的主位上坐了下來。
蘇青荷挺直了腰背,開始履行她煮茶的職責。
她的動作極其標準,甚至可以說是一種視覺享受。手指捏著竹製茶則,將茶葉輕輕撥入紫砂壺中,隨後提起滾燙的銅壺,懸壺高衝。沸水注入壺中,茶葉在水中翻滾,一股清雅的茶香瞬間在櫻花樹下瀰漫開來。
刮沫、洗茶、分杯,每一個動作都行雲流水,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姬子云靠在椅背上,深邃的目光看著蘇青荷那雙忙碌雙手。
一杯茶湯被恭敬地推到了姬子云面前。
「殿下,請用茶。」蘇青荷聲音輕柔。
姬子云沒有立刻去端茶杯,而是用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噠、噠」。
半晌,姬子云終於端起茶杯,放在鼻尖輕嗅了一下,隨後淺淺地抿了一口。
蘇文正站在一旁,緊張得手心直冒汗,生怕太子爺對這茶不滿意。
姬子云放下茶杯,目光從茶湯緩緩上移,最終定格在蘇青荷那張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溫婉臉龐上。他突然開口:
「蘇小姐這煮茶的手法,倒是乾淨利落,像是個練家子。」
這句話一出,站在一旁的蘇文正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嚇得差點當場跪下。練家子?這可是形容那些江湖草莽、武夫刺客的詞!太子殿下用這個詞來形容一個大家閨秀,這分明是在表達極度的不滿,嫌棄青荷的動作太過粗魯,不夠端莊啊!
而坐在對面的蘇青荷,在聽到「練家子」這三個字的瞬間,她正在倒第二杯茶的手猛地一抖!
「譁啦!」
滾燙茶水瞬間失去了準頭,從紫砂壺嘴裡傾瀉而出,直直地朝著她的大腿澆了下去!
這一下要是燙實了,絕對能燙掉一層皮。但蘇青荷的身體反應速度遠超大腦,就在茶水即將接觸到裙擺的剎那,她的大腿肌肉本能地猛然繃緊,雙腿以一個極其詭異且不可思議的角度向後一縮,避開了那道滾燙的水柱。
茶水盡數潑灑在青石板上,冒出一陣白煙。
蘇青荷驚出一身冷汗,不僅是因為差點被燙到,更是因為她剛才那下意識的躲閃動作,絕對暴露了她遠超常人的敏捷!
她立刻反應過來,猛地將手中的紫砂壺重重地磕在桌面上,隨後整個人像是受到驚嚇,雙手捂住胸口,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眼眶瞬間憋得通紅。
「哎呀!」她發出一聲嬌弱的驚呼,臉色慘白,完美地演繹了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深閨千金被燙到後的恐慌。
她抬起頭,對上姬子云那雙似笑非笑、彷彿洞悉一切的眼睛,聲音發著顫說道:「殿下謬讚了,臣女……臣女只是煮茶的次數多了,熟能生巧罷了。臣女這身子骨,平日裡吹陣風都要病上三天,連只雞都殺不死,哪裡是什麼練家子。」
說到最後,她還故意極其虛弱地咳嗽了兩聲,彷彿剛才那一下驚嚇已經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蘇文正見狀,趕緊連滾帶爬地撲上前,一邊用袖子擦著額頭的冷汗,一邊替女兒瘋狂找補:「殿下恕罪!殿下恕罪!小女自幼體弱多病,手腳笨拙,絕對不是什麼練家子!她就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弱女子,剛才定是被殿下的天威震懾,一時手抖才御前失儀,求殿下千萬別和她一般見識!」
然而,姬子云連看都沒看跪在地上的蘇文正一眼。
他的目光看在蘇青荷那雙正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的指尖上。
那是一雙極其漂亮的玉手,十指纖纖,白皙如玉。但姬子云卻很清楚,昨夜那個在宮牆之上,能在半空中強行扭轉腰肢、避開他致命一抓的刺客,擁有著常人難以想像的爆發力和身體控制力。剛才蘇青荷躲避茶水的那一縮,雖然極力掩飾,但那瞬間爆發出的肌肉反應,根本逃不過他的眼睛。
姬子云嘴角的弧度緩緩加深,那是一個極度危險、充滿了捕獵意味的笑容。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微微傾身,高大挺拔的身影將蘇青荷籠罩在他的陰影之下。
「是嗎?」
姬子云的聲音很輕,語速放得很慢:「孤昨夜在皇宮遇到一個刺客,身法極其詭異。孤不小心撕下了他的一片衣角……」
他說到這裡,故意停頓了一下,深邃的鳳眸一寸寸地掃過蘇青荷的臉龐,不放過她任何細微的表情變化。
「蘇小姐猜,那衣角上是什麼味道?」
昨晚!衣角!味道!
她昨晚穿的那套夜行衣,因為常年放在閨房的衣櫃裡,沾染了她常用的沉香氣味。而她自己身上,更是帶著一股天生的、淡淡的蓮香。
他聞出來了!他絕對是聞出來了!
他現在分明是在明目張膽地恐嚇!逼她自己露出馬腳!
這個時候,絕對不能慌!只要他沒有當場拿出那片衣角,只要他沒有實質性的證據證明那個味道就是她身上的,她就絕對不能認!
她眨了眨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裝傻充愣到了極點,聲音裡帶著幾分怯懦的疑惑:「臣女不知。刺客身上,無非是些血腥氣或是汗臭味吧?殿下怎麼問臣女這種問題。」
兩人就這樣隔著一張窄窄的茶案,目光對視。
誰先移開視線,誰先露出破綻,誰就滿盤皆輸。
就在這僵持時刻。
「呼」
一陣強勁的春風突然從庭院外吹來,猛地卷過那棵巨大的百年櫻花樹。
滿樹的繁花在風中劇烈搖曳,粉白色的櫻花花瓣脫離了枝頭,如同漫天飛雪般飄落下來,瞬間下起了一場極其唯美浪漫的櫻花雨。花瓣落在茶案上,落在姬子云的肩膀上,也落在了蘇青荷的髮髻間。
就在這絕美的畫面中,一道極其煞風景、大呼小叫的聲音突然從院門處傳來:
「殿下!妹妹!」
蘇策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他身上還穿著御史大夫的官服,顯然是剛下朝趕回來。他手裡舉著一把摺扇,像個二傻子一樣興奮地蹦躂進院子,一邊跑一邊指著漫天的落花大喊大叫:
「快看這櫻花雨,多浪漫啊!簡直是天作之合!」
蘇青荷緊繃的神經猛地一鬆,整個人差點虛脫地癱軟在椅子上。她在心裡瘋狂給這個平時看起來不太聰明的親哥磕了一百個響頭。
親哥啊!你簡直是我的救命恩人!你來得太是時候了!
蘇青荷低頭整理裙擺上花瓣。
而坐在對面的姬子云,臉色陰沉到了極點。
他好不容易佈下的心理防線,好不容易逼到這小狐狸即將露出破綻的關鍵時刻,竟然被這個蠢貨給攪和了!
姬子云緩緩轉過頭,那雙原本深邃的鳳眸此刻溢滿了毫不掩飾的嫌棄與冷意,瞥了蘇策一眼。
他淡淡地說:「蘇大人,孤有些私密的話想與蘇小姐單獨談談,不知可否行個方便?」
正沉浸在「太子殿下和我妹妹在櫻花樹下浪漫約會」這種粉色幻想中的蘇策,一聽這話。
私密的話?單獨談談?
懂了!太子殿下這是嫌他這個大舅哥礙事了!殿下這是要表白啊!
蘇策立刻心領神會,他猛地一拍大腿,興奮得滿臉通紅。他極其誇張地舉起雙手,捂住自己的眼睛,然後以一種極其滑稽的姿勢原地轉了個圈,邁開腿轉身就往院子外面狂奔。
一邊跑,他還一邊扯著嗓子大喊,生怕別人聽不見:
「臣明白!臣什麼都沒看見!妹妹你好好伺候殿下!」一旁的蘇正文聽到這話趕緊帶著周圍的丫鬟小廝退下,一刻也不敢在這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