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妹妹

壞兄妹·仲夏雨·2,344·2026/5/18

送陳爾繞了一段路,抵達目的時已經卡點。   鬱馳洲垮上包三兩步登上臺階。   這處小區是他爸某個朋友的朋友家,人家平時在央美院任職,報出名字全國都能排得上號的那種。也就暑期這段時間對方因為看望家中長輩,暫居扈城。   憑鬱長禮的關係,這個假期也總共弄到十堂課。   一對一制。   遲到屬於大不敬,卡點勉勉強強還能留下項上人頭。   鬱馳洲進去時那位老師已經泡上了茶,看到他來若無其事望一眼腕錶,而後不輕不淡地說:「自己在那畫吧。」   鬱馳洲未置一言坐下。   三個小時的素描課,上來便是人物胸像。   他知道是下馬威,抽出炭筆在指尖轉了一圈,開始起草輪廓。   大面積鋪色,細節揉擦。   悶熱的夏日午後,老師刻薄得連個風扇都沒給開。   最後收尾時畫面不可避免被手臂上的汗珠暈髒了一角,他盯著那處皺眉,剛想起筆修改,老師冷不丁從後面出現:「今天到此為止吧。」   他放下筆。   老師又說:「下回早點。」   三個小時,一百八十分鐘,沒有一句點評。   如果不是鬱長禮找的門路,鬱馳洲都快懷疑是哪裡來的江湖騙子。   他收拾好揹包,說了句「好」。   等他出了門,老師愛人從另一間臥室出來。   「怎麼了,那小孩?」   老師拾起那張素描反覆觀摩:「人太傲,挫挫他的銳氣。」   ……   傍晚的空氣依舊悶熱。   等趙叔來接的空檔,鬱馳洲找了個水龍頭衝臉。   一下午,衣服已經被汗浸溼,黏糊的觸感貼在皮膚上,像一層偽裝的人皮。   他用力搓了搓臉,起身時甩了一地涼水。   手機在包裡適時響起來,應該是趙叔來接了。   鬱馳洲看一眼來電顯示,再往馬路上看,果然看到了那輛熟悉的保姆車。   三兩步登上車,一下午的暴熱終於被空調風徐徐吹緩。   閉眼躺了幾秒,直到感覺車子駛過第一個拐彎,直直開上內環要往家的方向去。   他突然睜眼,往後座的方向瞥去。   那裡空空蕩蕩。   現在是傍晚六點多,學校的事耽擱不了這麼久。車裡只有他一個人這件事無比正常。   就算這麼說服自己,片刻後他還是從座椅上彈起來,恢復挺拔的坐姿。   「趙叔,她回去了?」   趙叔不明所以:「誰?」   少年微微皺眉,他突然發現自己很難在外人面前找到一個合適的稱謂。   她叫什麼來著?   他們都叫她小爾?耳朵的耳?   不,這不重要。   遲疑片刻後,鬱馳洲開口:「我那個妹妹。」   不曾想趙叔卻說:「這我不太清楚,三點多送完你之後我去幫鬱先生送文件了。這會兒剛回來。」   鬱馳洲行雲流水往椅背上靠的動作因為這句話停了兩秒。   他後背僵直:「就是說沒人接她?」   「這樣吧。」在趙叔回答之前,他先下決定,「去她學校門口看看。」   車子上內環再下來,七繞八拐抵達附中門口已經是半小時後。   正值暑期,校門口的路比往日寂寥。   磚紅色的門牆下只有保安室透出吹著風扇看報紙的人影,街上空無一人。   一下車,蒸騰的熱浪便席捲而來。   鬱馳洲禮貌敲了敲玻璃窗。   「找誰啊?」大爺拉開一條窗縫。   「下午有個女孩子過來學校,請問她走了嗎?」   大爺略一思考:「早走了啊!這都幾點了。學校裡早沒人了。」   「哦,謝謝您。」   鬱馳洲回到車上,覺得自己多少有點毛病。   三個小時的素描課都結束了,人怎麼可能還在學校?   從學校走出來,只要不是個傻子見到沒人接就會自己打車回家。現在什麼年代了,電子支付普及,實在不行她還能打電話給她媽媽求助,他操這份心幹嘛?   有病。   罵完自己,鬱馳洲閉上眼:「回家,趙叔。」   「好。」趙叔在前頭應道。   車子筆直向前,開出數米後,鬱馳洲又睜開眼。   他不困,所以盯著窗外看純屬是打發時間。   路邊梧桐不斷倒映進他眼底,綠蔭一片又一片。這個點有牽著媽媽手在路上蹦蹦跳跳的小孩,有難得不用加班腳步飛快的上班族,也有依著小洋樓拗出各種造型的遊客。   他這麼一路看,直到車子拐進熟悉的院門。   剛停下,廊下有人來迎。   「怎麼這麼晚?你和妹——」   尾音被吞沒在無聲的凝視裡,鬱長禮看著空車廂蹙起眉:「妹妹沒和你一起回來?」   鬱馳洲同樣詫異:「她還沒回?」   父子倆沉默對峙。   忽然,大門再次打開。   兩人循聲同時望去,看到的是剛下班的梁靜。她卸下包,見著兩人微怔:「都在這裡站著做什麼?」   「是這樣的……」鬱長禮拍拍兒子的肩,不動聲色站在前頭直面梁靜的目光,「今天下午小爾不是去了學校嗎?你看看要不給小爾打個電話吧,這會兒人還沒到家。是不是在路上耽擱了?或者會不會上哪玩,正好小趙還沒走,再讓小趙出去接一趟。」   梁靜訝異地去看兩人身後,的確沒有陳爾的影子。   剛到新單位,總部的節奏與她們地方完全不同。她這一天焦頭爛額結束,到這會兒腦子才空了一點出來。   緩了半天,梁靜終於理清話裡的意思。   臨時組建的家庭充滿漏洞,互相之間還有那麼多的尚待了解。   梁靜知道陳爾今天要去學校,也知道鬱長禮會讓人接送。中間不知道哪一環出了問題,她沒法怪任何人。   卸下包她推著兩人往裡走:「你們先喫,別餓著,我出去看看她到哪了。」   看似平穩的每一步裡,梁靜不可避免地露出慌張。   她捋了好幾下,才將髮絲壓到耳後。   「不打個電話嗎?」鬱長禮攬住她肩頭。   「這件事是我想得不夠周到,我們之前在那裡攏共那麼大的地方,走出去街坊鄰居都認識。小爾她沒有手機,我也沒想到要給她買一個,這件事是我的錯,我出去找找,你們先喫,我想她應該快回來了,沒事的沒事的。」   梁靜語速越來越快。   她一邊說著沒事一邊手腳匆忙。   在大城市長大的人難以想像沒有手機是什麼生活,這番話之後,鬱馳洲不由抿緊薄脣。   他早就比鬱長禮還高了,因此視線能夠輕易越過父親的肩看到梁阿姨丟失焦距的雙眼。   這件事有一大半自己的責任。   是因為責任。   破天荒地,他主動開口:「梁阿姨,你坐下喝口水。我出去找

送陳爾繞了一段路,抵達目的時已經卡點。

  鬱馳洲垮上包三兩步登上臺階。

  這處小區是他爸某個朋友的朋友家,人家平時在央美院任職,報出名字全國都能排得上號的那種。也就暑期這段時間對方因為看望家中長輩,暫居扈城。

  憑鬱長禮的關係,這個假期也總共弄到十堂課。

  一對一制。

  遲到屬於大不敬,卡點勉勉強強還能留下項上人頭。

  鬱馳洲進去時那位老師已經泡上了茶,看到他來若無其事望一眼腕錶,而後不輕不淡地說:「自己在那畫吧。」

  鬱馳洲未置一言坐下。

  三個小時的素描課,上來便是人物胸像。

  他知道是下馬威,抽出炭筆在指尖轉了一圈,開始起草輪廓。

  大面積鋪色,細節揉擦。

  悶熱的夏日午後,老師刻薄得連個風扇都沒給開。

  最後收尾時畫面不可避免被手臂上的汗珠暈髒了一角,他盯著那處皺眉,剛想起筆修改,老師冷不丁從後面出現:「今天到此為止吧。」

  他放下筆。

  老師又說:「下回早點。」

  三個小時,一百八十分鐘,沒有一句點評。

  如果不是鬱長禮找的門路,鬱馳洲都快懷疑是哪裡來的江湖騙子。

  他收拾好揹包,說了句「好」。

  等他出了門,老師愛人從另一間臥室出來。

  「怎麼了,那小孩?」

  老師拾起那張素描反覆觀摩:「人太傲,挫挫他的銳氣。」

  ……

  傍晚的空氣依舊悶熱。

  等趙叔來接的空檔,鬱馳洲找了個水龍頭衝臉。

  一下午,衣服已經被汗浸溼,黏糊的觸感貼在皮膚上,像一層偽裝的人皮。

  他用力搓了搓臉,起身時甩了一地涼水。

  手機在包裡適時響起來,應該是趙叔來接了。

  鬱馳洲看一眼來電顯示,再往馬路上看,果然看到了那輛熟悉的保姆車。

  三兩步登上車,一下午的暴熱終於被空調風徐徐吹緩。

  閉眼躺了幾秒,直到感覺車子駛過第一個拐彎,直直開上內環要往家的方向去。

  他突然睜眼,往後座的方向瞥去。

  那裡空空蕩蕩。

  現在是傍晚六點多,學校的事耽擱不了這麼久。車裡只有他一個人這件事無比正常。

  就算這麼說服自己,片刻後他還是從座椅上彈起來,恢復挺拔的坐姿。

  「趙叔,她回去了?」

  趙叔不明所以:「誰?」

  少年微微皺眉,他突然發現自己很難在外人面前找到一個合適的稱謂。

  她叫什麼來著?

  他們都叫她小爾?耳朵的耳?

  不,這不重要。

  遲疑片刻後,鬱馳洲開口:「我那個妹妹。」

  不曾想趙叔卻說:「這我不太清楚,三點多送完你之後我去幫鬱先生送文件了。這會兒剛回來。」

  鬱馳洲行雲流水往椅背上靠的動作因為這句話停了兩秒。

  他後背僵直:「就是說沒人接她?」

  「這樣吧。」在趙叔回答之前,他先下決定,「去她學校門口看看。」

  車子上內環再下來,七繞八拐抵達附中門口已經是半小時後。

  正值暑期,校門口的路比往日寂寥。

  磚紅色的門牆下只有保安室透出吹著風扇看報紙的人影,街上空無一人。

  一下車,蒸騰的熱浪便席捲而來。

  鬱馳洲禮貌敲了敲玻璃窗。

  「找誰啊?」大爺拉開一條窗縫。

  「下午有個女孩子過來學校,請問她走了嗎?」

  大爺略一思考:「早走了啊!這都幾點了。學校裡早沒人了。」

  「哦,謝謝您。」

  鬱馳洲回到車上,覺得自己多少有點毛病。

  三個小時的素描課都結束了,人怎麼可能還在學校?

  從學校走出來,只要不是個傻子見到沒人接就會自己打車回家。現在什麼年代了,電子支付普及,實在不行她還能打電話給她媽媽求助,他操這份心幹嘛?

  有病。

  罵完自己,鬱馳洲閉上眼:「回家,趙叔。」

  「好。」趙叔在前頭應道。

  車子筆直向前,開出數米後,鬱馳洲又睜開眼。

  他不困,所以盯著窗外看純屬是打發時間。

  路邊梧桐不斷倒映進他眼底,綠蔭一片又一片。這個點有牽著媽媽手在路上蹦蹦跳跳的小孩,有難得不用加班腳步飛快的上班族,也有依著小洋樓拗出各種造型的遊客。

  他這麼一路看,直到車子拐進熟悉的院門。

  剛停下,廊下有人來迎。

  「怎麼這麼晚?你和妹——」

  尾音被吞沒在無聲的凝視裡,鬱長禮看著空車廂蹙起眉:「妹妹沒和你一起回來?」

  鬱馳洲同樣詫異:「她還沒回?」

  父子倆沉默對峙。

  忽然,大門再次打開。

  兩人循聲同時望去,看到的是剛下班的梁靜。她卸下包,見著兩人微怔:「都在這裡站著做什麼?」

  「是這樣的……」鬱長禮拍拍兒子的肩,不動聲色站在前頭直面梁靜的目光,「今天下午小爾不是去了學校嗎?你看看要不給小爾打個電話吧,這會兒人還沒到家。是不是在路上耽擱了?或者會不會上哪玩,正好小趙還沒走,再讓小趙出去接一趟。」

  梁靜訝異地去看兩人身後,的確沒有陳爾的影子。

  剛到新單位,總部的節奏與她們地方完全不同。她這一天焦頭爛額結束,到這會兒腦子才空了一點出來。

  緩了半天,梁靜終於理清話裡的意思。

  臨時組建的家庭充滿漏洞,互相之間還有那麼多的尚待了解。

  梁靜知道陳爾今天要去學校,也知道鬱長禮會讓人接送。中間不知道哪一環出了問題,她沒法怪任何人。

  卸下包她推著兩人往裡走:「你們先喫,別餓著,我出去看看她到哪了。」

  看似平穩的每一步裡,梁靜不可避免地露出慌張。

  她捋了好幾下,才將髮絲壓到耳後。

  「不打個電話嗎?」鬱長禮攬住她肩頭。

  「這件事是我想得不夠周到,我們之前在那裡攏共那麼大的地方,走出去街坊鄰居都認識。小爾她沒有手機,我也沒想到要給她買一個,這件事是我的錯,我出去找找,你們先喫,我想她應該快回來了,沒事的沒事的。」

  梁靜語速越來越快。

  她一邊說著沒事一邊手腳匆忙。

  在大城市長大的人難以想像沒有手機是什麼生活,這番話之後,鬱馳洲不由抿緊薄脣。

  他早就比鬱長禮還高了,因此視線能夠輕易越過父親的肩看到梁阿姨丟失焦距的雙眼。

  這件事有一大半自己的責任。

  是因為責任。

  破天荒地,他主動開口:「梁阿姨,你坐下喝口水。我出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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