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妹妹
送陳爾繞了一段路,抵達目的時已經卡點。
鬱馳洲垮上包三兩步登上臺階。
這處小區是他爸某個朋友的朋友家,人家平時在央美院任職,報出名字全國都能排得上號的那種。也就暑期這段時間對方因為看望家中長輩,暫居扈城。
憑鬱長禮的關係,這個假期也總共弄到十堂課。
一對一制。
遲到屬於大不敬,卡點勉勉強強還能留下項上人頭。
鬱馳洲進去時那位老師已經泡上了茶,看到他來若無其事望一眼腕錶,而後不輕不淡地說:「自己在那畫吧。」
鬱馳洲未置一言坐下。
三個小時的素描課,上來便是人物胸像。
他知道是下馬威,抽出炭筆在指尖轉了一圈,開始起草輪廓。
大面積鋪色,細節揉擦。
悶熱的夏日午後,老師刻薄得連個風扇都沒給開。
最後收尾時畫面不可避免被手臂上的汗珠暈髒了一角,他盯著那處皺眉,剛想起筆修改,老師冷不丁從後面出現:「今天到此為止吧。」
他放下筆。
老師又說:「下回早點。」
三個小時,一百八十分鐘,沒有一句點評。
如果不是鬱長禮找的門路,鬱馳洲都快懷疑是哪裡來的江湖騙子。
他收拾好揹包,說了句「好」。
等他出了門,老師愛人從另一間臥室出來。
「怎麼了,那小孩?」
老師拾起那張素描反覆觀摩:「人太傲,挫挫他的銳氣。」
……
傍晚的空氣依舊悶熱。
等趙叔來接的空檔,鬱馳洲找了個水龍頭衝臉。
一下午,衣服已經被汗浸溼,黏糊的觸感貼在皮膚上,像一層偽裝的人皮。
他用力搓了搓臉,起身時甩了一地涼水。
手機在包裡適時響起來,應該是趙叔來接了。
鬱馳洲看一眼來電顯示,再往馬路上看,果然看到了那輛熟悉的保姆車。
三兩步登上車,一下午的暴熱終於被空調風徐徐吹緩。
閉眼躺了幾秒,直到感覺車子駛過第一個拐彎,直直開上內環要往家的方向去。
他突然睜眼,往後座的方向瞥去。
那裡空空蕩蕩。
現在是傍晚六點多,學校的事耽擱不了這麼久。車裡只有他一個人這件事無比正常。
就算這麼說服自己,片刻後他還是從座椅上彈起來,恢復挺拔的坐姿。
「趙叔,她回去了?」
趙叔不明所以:「誰?」
少年微微皺眉,他突然發現自己很難在外人面前找到一個合適的稱謂。
她叫什麼來著?
他們都叫她小爾?耳朵的耳?
不,這不重要。
遲疑片刻後,鬱馳洲開口:「我那個妹妹。」
不曾想趙叔卻說:「這我不太清楚,三點多送完你之後我去幫鬱先生送文件了。這會兒剛回來。」
鬱馳洲行雲流水往椅背上靠的動作因為這句話停了兩秒。
他後背僵直:「就是說沒人接她?」
「這樣吧。」在趙叔回答之前,他先下決定,「去她學校門口看看。」
車子上內環再下來,七繞八拐抵達附中門口已經是半小時後。
正值暑期,校門口的路比往日寂寥。
磚紅色的門牆下只有保安室透出吹著風扇看報紙的人影,街上空無一人。
一下車,蒸騰的熱浪便席捲而來。
鬱馳洲禮貌敲了敲玻璃窗。
「找誰啊?」大爺拉開一條窗縫。
「下午有個女孩子過來學校,請問她走了嗎?」
大爺略一思考:「早走了啊!這都幾點了。學校裡早沒人了。」
「哦,謝謝您。」
鬱馳洲回到車上,覺得自己多少有點毛病。
三個小時的素描課都結束了,人怎麼可能還在學校?
從學校走出來,只要不是個傻子見到沒人接就會自己打車回家。現在什麼年代了,電子支付普及,實在不行她還能打電話給她媽媽求助,他操這份心幹嘛?
有病。
罵完自己,鬱馳洲閉上眼:「回家,趙叔。」
「好。」趙叔在前頭應道。
車子筆直向前,開出數米後,鬱馳洲又睜開眼。
他不困,所以盯著窗外看純屬是打發時間。
路邊梧桐不斷倒映進他眼底,綠蔭一片又一片。這個點有牽著媽媽手在路上蹦蹦跳跳的小孩,有難得不用加班腳步飛快的上班族,也有依著小洋樓拗出各種造型的遊客。
他這麼一路看,直到車子拐進熟悉的院門。
剛停下,廊下有人來迎。
「怎麼這麼晚?你和妹——」
尾音被吞沒在無聲的凝視裡,鬱長禮看著空車廂蹙起眉:「妹妹沒和你一起回來?」
鬱馳洲同樣詫異:「她還沒回?」
父子倆沉默對峙。
忽然,大門再次打開。
兩人循聲同時望去,看到的是剛下班的梁靜。她卸下包,見著兩人微怔:「都在這裡站著做什麼?」
「是這樣的……」鬱長禮拍拍兒子的肩,不動聲色站在前頭直面梁靜的目光,「今天下午小爾不是去了學校嗎?你看看要不給小爾打個電話吧,這會兒人還沒到家。是不是在路上耽擱了?或者會不會上哪玩,正好小趙還沒走,再讓小趙出去接一趟。」
梁靜訝異地去看兩人身後,的確沒有陳爾的影子。
剛到新單位,總部的節奏與她們地方完全不同。她這一天焦頭爛額結束,到這會兒腦子才空了一點出來。
緩了半天,梁靜終於理清話裡的意思。
臨時組建的家庭充滿漏洞,互相之間還有那麼多的尚待了解。
梁靜知道陳爾今天要去學校,也知道鬱長禮會讓人接送。中間不知道哪一環出了問題,她沒法怪任何人。
卸下包她推著兩人往裡走:「你們先喫,別餓著,我出去看看她到哪了。」
看似平穩的每一步裡,梁靜不可避免地露出慌張。
她捋了好幾下,才將髮絲壓到耳後。
「不打個電話嗎?」鬱長禮攬住她肩頭。
「這件事是我想得不夠周到,我們之前在那裡攏共那麼大的地方,走出去街坊鄰居都認識。小爾她沒有手機,我也沒想到要給她買一個,這件事是我的錯,我出去找找,你們先喫,我想她應該快回來了,沒事的沒事的。」
梁靜語速越來越快。
她一邊說著沒事一邊手腳匆忙。
在大城市長大的人難以想像沒有手機是什麼生活,這番話之後,鬱馳洲不由抿緊薄脣。
他早就比鬱長禮還高了,因此視線能夠輕易越過父親的肩看到梁阿姨丟失焦距的雙眼。
這件事有一大半自己的責任。
是因為責任。
破天荒地,他主動開口:「梁阿姨,你坐下喝口水。我出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