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第一個夏
喫飯的時候有個人全程冷臉。
喫完飯從她身邊路過時又禁不住問:「你到底哪天有空?」
語氣惡劣,態度高高在上。
奇怪的是陳爾居然沒覺得生氣。她想了想,朝他彎眼:「不補課的時候都有空。」
「那就後天。」
他說完便往樓上走。
陳爾看著他即將消失在樓道的背影,忽然抬腳追上去:「我要準備什麼嗎?」
他站的臺階高兩階,眼皮幾乎完全下垂:「準備什麼?」
「以前我和同學去海邊烤東西喫會自己帶食材。有的時候也會早點去趕海,石頭縫裡藏著螺,鼓了包的沙子往下挖能挖到蟶,有時候也有小螃蟹,手指那麼大一點,這樣捉到什麼就喫什麼。不過現在一大片都被碼頭佔了。」陳爾說著語氣變惋惜,又陡然發覺自己已經偏題,於是話鋒一轉,「所以我要準備什麼?」
準備什麼都得花錢,不像她又是挖又是捉的。
鬱馳洲看著她,語氣緩慢:「準備洗碗。」
洗碗?
只要洗碗?
那可太好了。
這活陳爾在家經常幹。有時候估摸著梁靜當天下班會晚,她就避著奶奶偷摸去廚房把碗洗掉。
但每次洗完,梁靜都會數落她。
「碗放著,媽媽回來會弄。你只管學習,聽到沒?」
後來陳爾學聰明瞭,偷偷洗掉幾隻,剩下打好洗潔精泡上。這樣梁靜回來會輕鬆一點,也不會總責怪她不務正業。
曾經的日子滿打滿算也才過去幾十天,卻跟翻了篇似的遙遠。
現在在扈城,家裡有阿姨打掃做飯。
陳爾嘗試過幾次,都找不到插手幫忙的地方。不知不覺搖身一變,變成了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真滑稽。
現在可算有了點讓她派上用場的地方。
陳爾很高興。
除了洗碗她還能做更多。
到約好的那天一早,她便趁著家裡沒來人把準備在廚房的菜都擇出來。烤翅提前醃製,再調製蘸料。
轉頭去製冰做飲料時,猛一回身,就看到家裡另一個大活人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正睡眼惺忪斜靠在門框上。
「田螺姑娘啊。」他懶著眉眼打趣。
陳爾被嚇一激靈:「你走路怎麼沒聲。」
「是你太投入。」他慢慢站直身體,「我請朋友來玩,你瞎忙什麼?」
「我想著阿姨今天休息,就我們倆……」
她雙手都帶著手套,此刻樁子似的站在廚房正中,用那副想說又不敢說的表情看著他。
鬱馳洲一眼便懂了。
她沒說完的是:總不可能是你來弄吧?
有時候真不知道要不要誇誇她聰明。
鬱馳洲認命似的把她支到一邊,自己佔據大洗手池:「幫我把籤子拿來。」
「在哪?」
「底下那格儲物櫃。」
陳爾順著他的指示拉開抽屜。果然,這一抽屜都是燒烤用的一次性木籤,餐盤,還有烤盤夾。
她拿出來,分門別類放好:「你工具可真齊全。」
鬱馳洲洗完手,戴上手套開始串肉,態度仍舊漫不經心:「他們常來,湊著湊著就齊了。」
出乎她的意料,少爺幹起活來絲毫不生疏。
手下利落,肉碼得勻稱又漂亮,連花紋都恨不得朝著同一邊,一看就是有強迫症。
強迫症一般都不喜歡被人打攪流程。
陳爾杵在中間找不到下手的地方,想到自己被打斷的事情又往冰箱那走:「飲料他們喝什麼?」
「你弄自己的就行,李川會帶。」強迫症的少爺串完居然還擺了個盤,順口解釋說,「李川是另一個朋友。」
「那我叫哥嗎?」
手下動作微停,他扯了扯脣角:「嗯,都是你哥。」
這句說完,兩人又沒話了。
陳爾慢慢從冰箱門後探出頭,好奇地望過去一眼。
他背著身,高大身影佇立窗前,亮堂堂的光線下頭髮還帶著剛睡醒時特有的蓬鬆。陳爾看不見他的臉,於是隻能靠剛才那句的語氣判斷有沒有言外之意。
「嗯,都是你哥。」
怎麼總覺得有點陰陽怪氣呢?
奇怪。
她按下那點微妙的情緒,轉頭又問:「那你呢?你想喝什麼?」
聞言,他偏頭看了眼冰箱,脣形微張。
話沒出口陳爾就已經知道接下來一定是那兩個字。
她趕忙道:「除了『隨便』。」
那人微張的脣又閉上,過了幾秒:「……和你一樣。」
這還差不多。
陳爾做了兩杯檸樂。
這邊弄完飲料,他也正好串完肉。
那些朋友跟算好了時間似的,在準備工作即將收尾時按響門鈴。
陳爾不知道來多少人,也不懂該如何面面俱到、又不顯得怯懦地跟所有人打招呼。
知道他要請朋友來家時她不怕,時間臨近時她也不怕。等門鈴真正響起來,想到門外或許是一羣同他差不多的環境下長大的少男少女時,她居然打起了退堂鼓。
「我先搬東西上樓。」她抱著烤盤自告奮勇道。
鬱馳洲睨向她:「那麼多男的,用得著你搬?」
「……我搬點輕的。」她改口道。
原本想說「輕的也不用你」,話到嘴邊,鬱馳洲嗯了聲,變成:「隨你。」
得到赦令的陳爾用力點兩下頭,下一秒逃也似的消失了。
笨狐狸。
鬱馳洲看著她離開的方向,輕哂。
……
空白了一上午的房子終於在接近正午時分變得熱鬧起來,男生變了嗓的調子在樓下嘎嘎嘎,嚇得梧桐影下歇息的鳥雀撲哧撲哧亂飛。
陳爾蹲在露臺邊往下看,太陽將一切曬得鬆軟滾燙,空氣裡有青草割過的泥土氣息。
在書本裡悶了許久的她忽然覺得心頭一鬆。
腳步聲越來越近,從院子抵達樓梯,又從樓梯轉上露臺。
有人怪叫著喊「大妹妹」從遠處奔來。
她連忙扯開一個燦爛的笑。
蟬鳴鳥叫,這是她到扈城的第一個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