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一比一平
陳爾花兩個晚上接受了父母已經離婚的事實。
又花一個晚上說服自己母親奔向了新生活。
事到如今她不是非要搬走才暢快,比起灰溜溜離開,她更想體驗從第二重回第一的過程。
就像失利的那個學期,她憋著一股氣重新回到榜首,整整超越榜二三十分。
她記得當時所有人看她的眼神。
換作昨天之前梁靜要是說「我們會成為一家人」這種話,陳爾或許還會為此一忍再忍。
可當下,她居然沒有太大感觸。
因為真正不想成為一家人的另有其人。
她一邊點著頭重複「鬱叔叔看起來的確是個好人」一邊轉身。
視線忽得一頓。
她看到正從樓梯下來的人,下意識噤聲。
於是後面那句「可他兒子不怎麼樣」自然而然噎了回去。
數米開外。
鬱馳洲視線定格在她臉上。
剛才還開開合合說得正歡的嘴巴怎麼看到他就見鬼似的鎖緊了。
哦,是在說他壞話吧?
可惜,他不怕。
他迎著對方的目光優哉遊哉地挑眉:怎麼不講了?
男生肩寬腿長,往哪兒一站都存在感十足。
這邊梁靜沒再聽見陳爾往下說正奇怪。一扭頭,也看到了立在樓梯口的鬱馳洲。
「馳洲,起了啊?」梁靜趕忙道,「你爸爸說這兩天台風,讓家裡阿姨休息了。我就隨便做了些早點,你想喫什麼?喝粥?還是別的?有麵包、有煎蛋、有……」
沒等梁靜說完,鬱馳洲掃一眼廚房臺面。
「我喫麵。」
話畢,他不忘禮貌致謝:「謝謝阿姨。」
竈臺亮著小火,米粥特有的香氣源源不斷從門縫裡鑽出。
噗吐噗吐。
熱粥正在冒泡,麵包機也插上了電源準備開始工作,黃油沙拉一應俱全。
今早唯獨沒準備的就是面。
梁靜點點頭:「好啊。」
她轉身打開櫥櫃去找掛麵。
動作太利落,以至於陳爾想要拉她的手懸在一邊,拉了個空。
再回頭,那張頂著傲慢的臉已經收起笑。
他挑釁的一瞥,像警告,也像明目張膽對她說:我就是把你媽當保姆使,又怎樣?
陳爾轉身。
「媽,我幫你吧?」
梁靜拂開她的手:「家裡沒現成的掛麵,現擀時間長。你乖乖去喫早飯就是幫最大的忙了,哦對,出去跟馳洲說先喫點別的墊墊肚子,別餓著。」
陳爾不理解。
她本能地替自己感覺到不舒服。
「你不是從小教育我家裡有什麼喫什麼嗎?」
梁靜聞言只是用餘光瞥一眼客廳的方向。
鬱馳洲已經走遠了。
她壓低聲:「你出生到現在都跟媽媽在一起,想喫什麼媽媽不給你弄?」
陳爾憋著氣:「他又不是你生的,他有自己的媽媽。」
梁靜比了個噓,而後把聲音放得更低:「馳洲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你在他面前避著點。」
「……」
憋著的氣突然散了。
數秒後,陳爾嘟噥:「道德綁架。」
「怎麼說話呢?」梁靜沾滿麵粉的手彈了一下女兒鼻尖,「能照顧就照顧,又不是什麼大事。」
陳爾沒轍,她媽向來如此。
走出幾步她又忍不住回頭:「媽,單親家庭的小孩性格會比較奇怪嗎?」
不用想都知道她在說誰。
梁靜用手隔空指指她的腦袋,意思是少說兩句。
陳爾自討沒趣,走出幾步纔想起,某種意義上她現在也是單親。
所以,憑什麼要讓著鬱馳洲?
……
這頓早餐因為現擀麵條,變成了早午飯。
陳爾空著胃,沒有如梁靜所願先喫,反倒是大家都坐下後,她才摸著肚皮姍姍來遲。
肚子很合時宜發出咕嚕一聲。
鬱叔叔便開始數落兒子,好好的非要喫什麼面。
「下次有什麼喫什麼,別麻煩你梁阿姨特地去做。」
「知道了。」鬱馳洲不鹹不淡應著。
男生倨傲地抬著下巴,朝陳爾的方向慢悠悠望過來。
陳爾也不傻,一摸鼻樑,再轉開視線,佯裝自己是瞎。
是肚子叫的,又不是她。
這麼撇清關係後,她忽然想到什麼似的再度起身。
去了一趟廚房再回來,她手裡端著兩碗熱乎乎的手擀麵條,主動示弱。
一碗是清湯,另一碗漂著蔥花。
她打聽過,鬱馳洲不喫蔥,於是她把那碗清湯寡水的順勢推到他面前。
乖巧道:「哥哥,喫麵。」
陳爾天然是長輩喜愛的那一類小孩,面相乾淨,五官精雕細琢。鬱馳洲還沒反應,鬱長禮先替他應了,應完不忘嘲自己兒子一頓:「Luther,你年長是哥哥,怎麼還讓小爾幫你端碗。」
「她敬老,應該的。」
鬱長禮放下筷子。
在他的長篇大論出來之前,鬱馳洲笑意未達的眼底斂起:「開玩笑的。」
他說著伸手,狀似去接那碗麪,可在觸到屬於他的那碗之前突然改變方向,取了陳爾的那碗。
陳爾手指一緊,與他短暫僵持。
「媽媽說你不喫蔥。」
鬱馳洲的手也不松。
「今天不忌口。」他答。
兩人一來一回眼神對峙,誰也不放。
「Luther,你什麼時候喜歡上蔥花了?小時候蔥姜蒜香菜芹菜,但凡帶點味道的都挑得很……」鬱長禮彷彿注意到這裡的小戰場,說著扭頭。
陳爾的手在注視下堅持一秒、兩秒…最終鬆開。
「你喜歡那你喫吧。」她洩氣地說。
兩碗麪對調,清湯寡水的那碗最終換到她面前。
陳爾低著頭,不情不願喫下第一口。
牛肉丸吊的湯底鮮香無比,可她越喫越皺眉。因為她的表情,對面觀察半天終於動起第一筷。
數十秒之後,餐桌上響起筷子拍落的聲音。
陳爾迫不及待抬頭。
對面那人或許已經將嘴裡的牛肉丸咀嚼了數下,口腔動作停滯,眉心卻不可忽略地蹙起。
陳爾不由地彎起眼。
讓你心眼子多,中招了吧。
「好喫嗎?」她天真開口,「這是我家那的特產。」
鬱馳洲不說話。
她又問:「哥哥,你是喫不慣嗎?」
眉頭漸漸被熨平,鬱馳洲平靜嚥下:「還行。」
她緩緩眨眼:不告狀嗎?
對方一定看懂了,可他什麼都沒說。
在鬱長禮的注視下,他們不約而同玩起了一場誰先撕下偽裝誰就認輸的遊戲。
比起把對方趕出家/搬離對方的家,互相之間的勝負欲已經竄到了最高點。
廚房裡,梁靜端著最後一碗麵過來,一家其樂融融。
在這棟房子許久未有的和諧氛圍下,鬱馳洲緩緩輕笑出聲。
呵,得意吧。
現在也只不過是一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