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回程

壞兄妹·仲夏雨·2,394·2026/5/18

從曼徹斯特轉倫敦,本該是陳爾整趟旅程中最期待的一天。她一大早起牀洗漱,年輕的臉不需要裝飾什麼,在鏡子裡是未經修飾天然的美。   她知道自己長得不難看,但也從沒想過要做些什麼錦上添花。   洗漱臺上擺了許多她沒見過的護膚品,是這幾天同屋另一位女生的。   她想起對方每天早上會對著鏡子塗塗抹抹,一頓操作後臉色乍然白皙鮮亮,連青春痘留下的暗痕都在掩蓋下融為膚色一體。   她還有漂亮的脣膏,襯得氣色嬌嫩無比。   忽得在這麼一個早上,陳爾對這些瓶瓶罐罐產生了興趣。   可這些興趣只存在於一瞬間。   很快她便意識到,她是去見哥哥。   哥哥見過她在家不修邊幅的任何樣子。   光是去見他這個念頭冒出來,其他雜念褪了色似的立即淡去。   她把所有拋到腦後,愉悅地跟著隊伍出門。   同屋女孩問她怎麼今天心情特別好?   陳爾靦腆一笑:「因為要去倫敦啦。」   可這一切只持續到車站。   在等待火車的無聊間隙,陳爾那隻用於緊急通訊的手機突然響了。   她疑惑地從包裡取出,上面正跳動著鬱叔叔的名字。   自她擁有手機到現在,鬱叔叔從未與她有過一次通話。   他有話總是在飯桌上當面說。   既風趣,體面,又會因為面談而十分顧及她的情緒。   若非十分要緊,他絕不會在這個時候打她的電話。   幾乎是看清的同時,陳爾就接了起來。   她像是預感到什麼,忽得心口震蕩腳下虛軟,連出口的那聲「餵」都瞬間變了調。   電話裡,鬱叔叔的聲音還算鎮定。   但他的決斷又不容置喙。   他說:「小爾,我買了最近一班從曼徹斯特回扈的機票,媽媽要見你。」   還沒意識到這句話意味著什麼,手機已經落地。   被她小心使用的屏幕磕到碎石,裂開蛛網般的紋路。   陳爾茫然起身,因站得太急,世界在眼前飛速旋轉起來。   什麼曼徹斯特什麼倫敦,都在速回兩個字裡變成快速後退的風景。   耳鳴震天。   那些在扈城來不及想的小細節都被無限放大。   媽媽突如其來的水腫,鬆緩不了的疲憊,還有夜半出門時紅透的眼眶。   為什麼突然讓她出來參加夏令營?   明明全額還要騙她減免?   等反應過來陳爾才驚覺自己理解得太錯。   他們瞞著自己的一定是比懷孕更嚴重千倍萬倍的事。   是高齡太過危險?   亦或是其他?   陳爾快速撿起手機,往領隊老師方向走的時候腳一軟摔倒在地。巨大的揹包壓在她身上,胳膊蹭破了皮,她毫無知覺似的飛快爬起。   「老師……」   心血上湧,嗓子眼彷彿被巨石堵塞,一時沒了聲。   很快老師也接到國內打來的電話,陳爾由其中一名領隊陪著單獨前往機場。   臨上飛機,老師安慰她說:「沒事,也許家裡的事沒那麼急。」   陳爾紅著眼睛點頭。   她比任何人都希望是虛驚一場,可她同時又知道,鬱叔叔何其穩健,他打來電話必定已是十萬火急。   九千多公裡來的路上有多煎熬,回去只會加倍。   飛機破開雲層,她歸心似箭。   這些天來來回回的異常在她腦海裡不斷慢鏡頭回放,她對扈城發生的事尚無所知,在狹窄的經濟艙座位裡,只能靠抱緊自己來獲取安全感。   旁邊座位上的人已經睡著,呼聲輕輕響起。   她努力睜大眼睛,不敢睡,也不敢掉眼淚。   這個時候腦子裡居然想的是她刻薄的奶奶愛說的那句話:哭什麼?福氣都給你哭沒了,多晦氣。   她還不知道發生什麼。   所以不能哭。   睜著乾澀的眼熬過平穩飛行的十幾個小時,熬到飛機落地,周圍乘客睡了醒醒了再睡。   兩餐飯,陳爾滴水未進。   落地時趙叔已經來接她。   車子一路疾馳,並非往家的方向。   陳爾表現得異常沉默,沉默到連趙叔都忍不住通過後視鏡觀察她是否有事。   數天前他開車送鬱先生和梁女士去醫院還歷歷在目。   當時在車裡,鬱先生沉著地安慰說:「你說小爾不在你才能安心做手術,這次只顧自己了,好不好?」   後視鏡裡,梁女士面色慘然:「你說……治得好嗎?」   「肯定治得好。」鬱先生鼓勵道,「小爾外婆那麼大一個開胸手術都沒事,你只是一枚腫瘤。沒事的,放寬心。」   鬱先生聲線很穩,任誰聽了都是安慰。   可是跟他這麼多年,小趙知道,鬱先生在說一些連自己都沒底的事情時會習慣性摸左手袖釦。   說這句話時,他右手始終覆在左手手腕上,食指來回移動。   那天入院,是小趙最後次見梁女士。   他平時只是聽任調遣,偶爾來送趟東西。   住院部樓下形形色色那麼多人,沒幾個像鬱先生這樣襯衣筆挺又儒雅清雋的,可後來幾日他再下來,下頜同樣冒出胡茬,領口也變得軟爛皺巴。   終於,陳爾也被喚回扈城。   揹包帶已經被她的汗浸溼,皺巴巴落在手邊。那張稚嫩的臉茫然對著窗外,在轉向醫院的最後一個路口,終於不可控地紅了眼睛。   ……   車站沒有陳爾的身影。   偌大的站臺有著陰雨天特有的潮悶氣息。   空氣裡味道並不好聞,流浪漢總是對著牆角隨意扯下褲子拉鏈。那股淡淡的腥味沒人說得準是什麼,卻讓原本興高採烈光臨的人一下落進低谷。   鬱馳洲攔下其中一人問:「扈城,附中來的?」   「對啊,你是?」   他簡單說找陳爾,對方果然露出瞭然神色:「就是競賽班那個,我知道!她好像家裡有什麼事,在上火車前接了通電話就走了。」   鬱馳洲眼皮狂跳:「走哪去?」   「機場。」那人想了想,「應該是回扈城。」   回扈城?   家裡出事?   鬱馳洲道了聲謝轉身掏出手機,先給陳爾打電話,意料之中她已關機。   再打給鬱長禮。   這次電話是通的。   鬱長禮聲音難得拖著疲憊,他問:「有什麼事嗎,Luther?」   鬱馳洲開門見山:「家裡出什麼事了?」   那頭沉默數秒。   鬱長禮大概是從一個空間轉移到另一個空間,中間有門開合的輕微響聲,嘟嘟嘟的背景音被拉遠,直到一處僻靜,他說:「你梁阿姨在醫院。」   鬱馳洲心臟停跳一拍,忽得撐住門框:「梁阿姨怎麼了?」   身後不斷有人往車站外走,狹窄的一道門,人羣擠擠攘攘不斷撞擊著他的身體,連帶著傳到耳邊的聲音也變得破碎。   「幾個月前她長了顆腫瘤。」鬱長禮說,「我們以為……手術會好的

從曼徹斯特轉倫敦,本該是陳爾整趟旅程中最期待的一天。她一大早起牀洗漱,年輕的臉不需要裝飾什麼,在鏡子裡是未經修飾天然的美。

  她知道自己長得不難看,但也從沒想過要做些什麼錦上添花。

  洗漱臺上擺了許多她沒見過的護膚品,是這幾天同屋另一位女生的。

  她想起對方每天早上會對著鏡子塗塗抹抹,一頓操作後臉色乍然白皙鮮亮,連青春痘留下的暗痕都在掩蓋下融為膚色一體。

  她還有漂亮的脣膏,襯得氣色嬌嫩無比。

  忽得在這麼一個早上,陳爾對這些瓶瓶罐罐產生了興趣。

  可這些興趣只存在於一瞬間。

  很快她便意識到,她是去見哥哥。

  哥哥見過她在家不修邊幅的任何樣子。

  光是去見他這個念頭冒出來,其他雜念褪了色似的立即淡去。

  她把所有拋到腦後,愉悅地跟著隊伍出門。

  同屋女孩問她怎麼今天心情特別好?

  陳爾靦腆一笑:「因為要去倫敦啦。」

  可這一切只持續到車站。

  在等待火車的無聊間隙,陳爾那隻用於緊急通訊的手機突然響了。

  她疑惑地從包裡取出,上面正跳動著鬱叔叔的名字。

  自她擁有手機到現在,鬱叔叔從未與她有過一次通話。

  他有話總是在飯桌上當面說。

  既風趣,體面,又會因為面談而十分顧及她的情緒。

  若非十分要緊,他絕不會在這個時候打她的電話。

  幾乎是看清的同時,陳爾就接了起來。

  她像是預感到什麼,忽得心口震蕩腳下虛軟,連出口的那聲「餵」都瞬間變了調。

  電話裡,鬱叔叔的聲音還算鎮定。

  但他的決斷又不容置喙。

  他說:「小爾,我買了最近一班從曼徹斯特回扈的機票,媽媽要見你。」

  還沒意識到這句話意味著什麼,手機已經落地。

  被她小心使用的屏幕磕到碎石,裂開蛛網般的紋路。

  陳爾茫然起身,因站得太急,世界在眼前飛速旋轉起來。

  什麼曼徹斯特什麼倫敦,都在速回兩個字裡變成快速後退的風景。

  耳鳴震天。

  那些在扈城來不及想的小細節都被無限放大。

  媽媽突如其來的水腫,鬆緩不了的疲憊,還有夜半出門時紅透的眼眶。

  為什麼突然讓她出來參加夏令營?

  明明全額還要騙她減免?

  等反應過來陳爾才驚覺自己理解得太錯。

  他們瞞著自己的一定是比懷孕更嚴重千倍萬倍的事。

  是高齡太過危險?

  亦或是其他?

  陳爾快速撿起手機,往領隊老師方向走的時候腳一軟摔倒在地。巨大的揹包壓在她身上,胳膊蹭破了皮,她毫無知覺似的飛快爬起。

  「老師……」

  心血上湧,嗓子眼彷彿被巨石堵塞,一時沒了聲。

  很快老師也接到國內打來的電話,陳爾由其中一名領隊陪著單獨前往機場。

  臨上飛機,老師安慰她說:「沒事,也許家裡的事沒那麼急。」

  陳爾紅著眼睛點頭。

  她比任何人都希望是虛驚一場,可她同時又知道,鬱叔叔何其穩健,他打來電話必定已是十萬火急。

  九千多公裡來的路上有多煎熬,回去只會加倍。

  飛機破開雲層,她歸心似箭。

  這些天來來回回的異常在她腦海裡不斷慢鏡頭回放,她對扈城發生的事尚無所知,在狹窄的經濟艙座位裡,只能靠抱緊自己來獲取安全感。

  旁邊座位上的人已經睡著,呼聲輕輕響起。

  她努力睜大眼睛,不敢睡,也不敢掉眼淚。

  這個時候腦子裡居然想的是她刻薄的奶奶愛說的那句話:哭什麼?福氣都給你哭沒了,多晦氣。

  她還不知道發生什麼。

  所以不能哭。

  睜著乾澀的眼熬過平穩飛行的十幾個小時,熬到飛機落地,周圍乘客睡了醒醒了再睡。

  兩餐飯,陳爾滴水未進。

  落地時趙叔已經來接她。

  車子一路疾馳,並非往家的方向。

  陳爾表現得異常沉默,沉默到連趙叔都忍不住通過後視鏡觀察她是否有事。

  數天前他開車送鬱先生和梁女士去醫院還歷歷在目。

  當時在車裡,鬱先生沉著地安慰說:「你說小爾不在你才能安心做手術,這次只顧自己了,好不好?」

  後視鏡裡,梁女士面色慘然:「你說……治得好嗎?」

  「肯定治得好。」鬱先生鼓勵道,「小爾外婆那麼大一個開胸手術都沒事,你只是一枚腫瘤。沒事的,放寬心。」

  鬱先生聲線很穩,任誰聽了都是安慰。

  可是跟他這麼多年,小趙知道,鬱先生在說一些連自己都沒底的事情時會習慣性摸左手袖釦。

  說這句話時,他右手始終覆在左手手腕上,食指來回移動。

  那天入院,是小趙最後次見梁女士。

  他平時只是聽任調遣,偶爾來送趟東西。

  住院部樓下形形色色那麼多人,沒幾個像鬱先生這樣襯衣筆挺又儒雅清雋的,可後來幾日他再下來,下頜同樣冒出胡茬,領口也變得軟爛皺巴。

  終於,陳爾也被喚回扈城。

  揹包帶已經被她的汗浸溼,皺巴巴落在手邊。那張稚嫩的臉茫然對著窗外,在轉向醫院的最後一個路口,終於不可控地紅了眼睛。

  ……

  車站沒有陳爾的身影。

  偌大的站臺有著陰雨天特有的潮悶氣息。

  空氣裡味道並不好聞,流浪漢總是對著牆角隨意扯下褲子拉鏈。那股淡淡的腥味沒人說得準是什麼,卻讓原本興高採烈光臨的人一下落進低谷。

  鬱馳洲攔下其中一人問:「扈城,附中來的?」

  「對啊,你是?」

  他簡單說找陳爾,對方果然露出瞭然神色:「就是競賽班那個,我知道!她好像家裡有什麼事,在上火車前接了通電話就走了。」

  鬱馳洲眼皮狂跳:「走哪去?」

  「機場。」那人想了想,「應該是回扈城。」

  回扈城?

  家裡出事?

  鬱馳洲道了聲謝轉身掏出手機,先給陳爾打電話,意料之中她已關機。

  再打給鬱長禮。

  這次電話是通的。

  鬱長禮聲音難得拖著疲憊,他問:「有什麼事嗎,Luther?」

  鬱馳洲開門見山:「家裡出什麼事了?」

  那頭沉默數秒。

  鬱長禮大概是從一個空間轉移到另一個空間,中間有門開合的輕微響聲,嘟嘟嘟的背景音被拉遠,直到一處僻靜,他說:「你梁阿姨在醫院。」

  鬱馳洲心臟停跳一拍,忽得撐住門框:「梁阿姨怎麼了?」

  身後不斷有人往車站外走,狹窄的一道門,人羣擠擠攘攘不斷撞擊著他的身體,連帶著傳到耳邊的聲音也變得破碎。

  「幾個月前她長了顆腫瘤。」鬱長禮說,「我們以為……手術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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