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從容長大
嘟嘟嘟。
機器冰冷的響聲迴蕩在整個房間。
九個小時的手術,抽腹水,切除大網膜,切除原發竈,期間多次活動性出血,兩次下達病危通知。
把人折磨得精疲力盡的九個小時。
術後主刀大夫第一時間跟鬱長禮致歉:「轉移點實在太多,我們盡力了。」
「什麼叫盡力?」鬱長禮控制不住鉗緊對方手腕。
「實際開腹結果比CT顯示更嚴重,如果為了切淨腫瘤,有必要多器官聯合切除。但是太多了。」醫生搖搖頭,「就算真的切乾淨也已經沒有生活質量可言,何況許多地方無法分離,你要有心理準備。」
身體爛泥似的癱坐在椅子上,那瞬間神思一片空白。
鬱長禮將臉深埋於手掌之間。
「她還有其他家人嗎?」醫生憐憫地說,「叫過來吧。」
……
陳爾抵達醫院時鬱長禮已經在等她。
他看起來很狼狽,鬍子冒出長長的須,衣服被汗浸溼,爛趴趴貼在身上。見到她來,鬱長禮也只是牽出一個接近於哭的笑,聲音沙啞:「小爾來了啊。」
除此之外,他根本不知道如何開口,如何跟那麼乖一個小孩解釋,走的時候媽媽還好好的,回來卻行將就木。
死亡對一個十幾歲的孩子來說太遙遠。
遠到她毫無準備,猝不及防。
這讓鬱長禮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午後,他面對兒子黑白分明的眼睛,也是同樣難以開口。他想自己一定是什麼十惡不赦的罪人,這樣的事要經歷兩次。
可和八歲的鬱馳洲不一樣的是,十六歲的陳爾已經不會嚎啕。
長的那八歲,讓她學會了怎麼消化自己的情緒。
她安靜地看著玻璃窗那頭,側臉倔強。
鬱長禮沒辦法,這個世界上能用錢解決絕大多數問題,但無法解決的那一小部分,往往最為致命。
他打給馳洲,企圖讓這個家除了梁靜外最親近陳爾的兄長來安撫她的情緒。
電話打過去,關機。
他望一眼窗外,天空湛藍,日光燦爛。那麼好的一個下午,期待著第二天便是週末的下午,世界上卻永遠有人在痛徹心扉。
……
倫敦回扈的機票,買了退,退了又買。
一路疾馳,在關閉艙門的前一刻,鬱馳洲終於順利登機。
胸膛劇烈起伏,他尚未消化完電話裡的內容。
「卵巢癌晚期,潛伏期短,發病快。」
「發現時已經轉移了。她誰都沒說,連我也沒。」
「化療第一期結果還算好,但CA125很快反彈,比治療前跳得還高。」
「醫生建議手術,手術結果……」
他當時耳鳴得厲害,沒法聽見最後說的是好還是壞,但他知道,把陳爾叫回去代表著什麼。
她就在上一班從曼徹斯特回扈的飛機上。
都說世界上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可是得知消息的那一刻,鬱馳洲覺得自己是懂陳爾的。
她從九千多公裡外飛回去,八歲的他從兩個小時車程外的外婆家趕去醫院。
唯一不同的是,九千公裡路更長,她會更痛。
所以在下飛機趕到醫院的那刻,看到她纖瘦的背伏在牀沿的那刻,鬱馳洲覺得似乎有什麼東西在他身體的最深處破碎了。每泵心跳和呼吸都牽連著痛,讓他忍不住弓腰,撐在玻璃窗沿上。
他在玻璃這頭看她,她在裡面安靜地看媽媽。
纖長的睫毛安靜又緩慢地閉闔,再睜開,她視線凝在氧氣罩下的那張面孔上從未移開。身體或許太疲,即便坐著,也讓人覺得搖搖欲墜。寬大的無菌服罩住她輕微發抖的身軀,連帶著腰間系帶也在無風的房間裡不斷顫動。
鬱馳洲想說點什麼,卻也知道這時候說什麼都顯得蒼白。
人在這時候是不需要安慰的。
旁人安慰的話語到耳朵裡,只是一串沒意義的代碼。「沒事的,會好的」只有在真正沒事的那一刻才具有意義。
而她現在想要的,是獨處時間。
於是鬱馳洲便成為她的錫兵守在門邊。
聽到鬱長禮從醫生辦公室出來的腳步聲,他抬頜。
父子倆時隔數天見面,視線相觸,誰也沒說話。鬱長禮甚至沒問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相視的那一眼,兩人像什麼都明白似的離遠病房。
鬱馳洲啞聲問:「還有多久?」
「就這幾天了。」
這句過後,又是漫長的沉默。
房間裡那些機械的、冰冷的機器聲在此時顯得那麼動聽。嘟嘟嘟,一聲聲迴蕩,那是生命沒有服輸的聲音。
如果能一直這麼響下去就好了。
傍晚時分,梁靜再一次甦醒。這次睜眼,她看到了牀邊的陳爾。以為是錯覺,整整看了數十秒,從通紅但不敢掉眼淚的眼眶看到蓬亂黏溼的額發,再到乾裂的嘴脣,雖然狼狽了些,可就是她的孩子沒錯。
她動動手指,很快被陳爾同樣冰涼的手握住。
好冷啊。
梁靜用口型問她:怎麼了。
陳爾用力搖頭。
她又艱難張口:英國好玩嗎?
不好玩,沒有媽媽哪裡都不好玩。
陳爾垂下腦袋,額頭抵著交握在一起的手輕輕搖了搖。
除了搖頭,她好像什麼都不會了。
等到她再抬起來,眼淚已經逼回眼眶。
梁靜看著她,想摸她的臉,卻發覺手臂無力。她用力笑了笑:你自己說以後要去上學的呀。
無聲的口型,可是陳爾每一句都看得懂。
除了搖頭外,她終於開口說了回來後的第一句話:「那我們一起去。」
聽到消息那一刻上湧的血氣彷彿還在嗓子眼,聲音嘶啞得厲害,好像一把拉壞了的鋸。
梁靜心疼地看著她,沒點頭,也沒搖頭。
她只說:你是很厲害的寶貝。
厲害嗎?
並沒有。
還沒賺很多很多錢,還沒來得及讓媽媽過上沒有煩惱的日子。
陳爾努力睜大眼睛,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
她說:「你也是很厲害的媽媽。」
多有厲害呢?
瘦弱的身體,卻撐起十六年的家。
漁島的櫃子裡放著她們沒帶走的照片,梁靜曾帶她一遍又一遍翻過。
有張母女倆一起坐在沙灘上大笑的,是梁靜剛學會騎摩託,說以後能送她快快上學。週末第一次一起騎著出行,轉彎太大,兩個人側摔在地。旁邊是柔軟的沙子,頭髮裡也蹭滿了沙,兩人對著鏡頭哈哈大笑。
還有頭上被高年級同學砸到的那回,照片記錄了額頭腫著包齜牙咧嘴敷冰塊的女兒,和旁邊一起做怪表情陪著敷冰塊的媽媽。
早上睡眼朦朧做粿條,晚上熬到半夜看煙花,春天去戶外鏟野菜,冬天靠在家裡一起羨慕北方城市有冰雕。
照片那麼多,回憶也那麼多,兩三天的時間根本講不完。
可故事總要結束。
那天半夜醒來,梁靜覺得自己正在恢復。腹痛不再明顯,連刀口的拉扯感也消失了。她一抬手,居然比先前有力許多。
這幾天嗓子幾近報廢,發不出聲音。
能表達的她用口型表達,表達不了的右手勉強能有力氣寫寫畫畫。
紙上她寫得最多的就:
去喫飯。
休息。
多飲水。
歪歪扭扭沒有結構的幾個字,無論是什麼,陳爾都會乖乖照做。只是做完,她又會第一時間回到這間病房。長時間戴無菌帽將她額頭箍出一圈橡皮筋痕跡,頭髮也亂亂的貼在腦門上。
小小的人此刻就靠在牀邊,額頭枕著媽媽的手,累極了似的睡過去。
梁靜輕輕摸一摸她的頭髮。
不知是力道沒控制好,還是淺睡的人本就警醒,一動,她就醒了。
「睡吧。」
梁靜想用口型,倒沒想到今天嗓子特別聽話,居然發出了聲。她自己也因為突然恢復聲音而愣了一下,很快便想到什麼似的垂下眼皮,專注地盯著女兒尚有稚氣的臉。
「睡吧。」她重複道。
這一夜梁靜幾乎都沒再閤眼。
每一分每一秒她都用來描摹孩子的眉眼。
陳爾長得像她更多一點,剛出生時小小一個抱在懷裡,像抱了只小貓。那時候梁靜想好神奇啊,我怎麼會生了個人,我怎麼當媽媽了。
看著她一點點長大,眉眼舒展開,哭的時候抽人心肝,笑的時候沒心沒肺。
第一天上學,小小的背影背著跟人差不多大的書包,一步三回頭往幼兒園裡邊走,明明想哭還要咬著嘴巴乖乖揮手,說媽媽再見,媽媽,你要第一個來接我。
那麼小的人一下長成這麼大。
可是伏在病牀邊的背依舊纖瘦,和記憶裡小小的倔強的、說「媽媽你要第一個來接我」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一晃經年。
她抬起胳膊,虛搭在牀邊那隻手上。
剪斷了臍帶,手卻握在一起。
滾燙的淚從臉頰劃過。
梁靜想,對不起啊,媽媽沒法再陪你從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