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立場

壞兄妹·仲夏雨·2,196·2026/5/18

梁靜留下的東西很少。   她從覃島搬出來時也只有兩個行李箱,在扈城的一年更是沒留下什麼痕跡。   除了衣櫃裡有平常穿的衣服,鏡子前是用了一半的護膚品、零散幾支口紅,其他不剩什麼。   陳爾收拾好,放進箱子。   箱子的另一面,是梁靜的工作筆記和躺在病牀上時給她寫的紙條。工作筆記陳爾不敢看,怕看到媽媽熟悉的字體睹物思人。喫飯、休息、多飲水那幾張紙條,她拿出來反覆看,反覆看。   然後乖乖聽話。   喪失胃口的時候看「喫飯」,睡不著就反覆摸那張「休息」。   這些成了支撐她好好生活的動力。   喪事辦完後的第二天,覃島的親戚陸續坐火車回鄉。一羣人扯著閒篇八卦坐上火車,唯有陳爾的外公外婆,作歸作,鬧歸鬧,上火車時背影也是真的佝僂。   陳爾爸爸沒走。   他留下來,住在鬱家臨街的快捷酒店裡。   過了九月一號,學校早都開學。他去鬱家路上看到許多騎著自行車往學校去的學生。   他想起昨天晚上覃島唯一那所高中教務主任發來的消息。   教務主任說:沒問題,你女兒本來就沒來得及把學籍轉走,回來上學肯定沒問題。   他很感謝,說回去後一定登門拜訪。   想著這些來到鬱家,敲開院子的門。   鬱長禮見是他,態度平和:「小爾爸爸,我還是那句話。孩子要是想留在扈城,我不會有意見。」   「多謝好意。」   陳嘉航始終不太習慣和前妻的現任說話,眼睛望向他身後漂亮的二層洋房,搖了搖頭:「我是她親爸,肯定是跟著我更合適。」   兩邊各自有顧慮。   無論教育資源還是其他,扈城比覃島強許多倍,但鬱家對十六歲的陳爾來說,過去的那一年畢竟只是她人生的十六分之一。她有十五年都在覃島,她有自己的親生父親。   更何況在陳嘉航眼裡,根本沒辦法放任自己未成年的女兒待在一個他不熟悉的、只有兩個單身男士的家。   他想,無論如何,他是要帶陳爾走的。   想了一大堆措辭,在見到陳爾和她身後的行李箱時都化作雲煙。   她拎著箱子站在樓梯口,幾步之外,是這個家裡她的哥哥。   得知她要回覃島之後,鬱馳洲便始終是沉默的樣子。他也代表他父親說過,「陳爾,你可以留下。」   但她卻說:「不用了,哥哥。」   這裡的生活會因為她的離開重新步入正軌,哥哥回英國念書,鬱叔叔也可以繼續投入工作,全球各地談生意。   他們不在這棟房子裡的時候,她呢?   她留在這裡算什麼?   好不容易消弭的邊界感隨著梁靜去世再度回到他們之間。   陳爾收拾好行李,把手機還給哥哥。   遺憾的是哥哥給她時還好好的,還回去卻多了一道蛛網似的裂痕。   她說對不起。   鬱馳洲便問她:「我當了這麼久你哥哥,一定要算得這麼清楚嗎?」   她不說話。   他像是帶著點兒氣,又像無可奈何,握著她手腕把手機重新塞回她包裡:「有事給我打電話。你能說走就走,我不能說放下就放下。」   陳爾愕然抬頭。   他又惡狠狠地說:「陳爾,我只有你一個妹妹。」   要不是這幾日眼淚掉得太多,她真會因為這句話再度落淚。最後眼睛只是被浸溼,她嗯了聲:「哥哥。」   鬱馳洲煩躁地在房間踱了一圈,眼眶灼熱。   能不能別再叫他哥哥。   能不能別讓他再心生憐憫。   能不能丟掉那些該死的邊界感。   能不能留下。   每一句都是他的肺腑之言,每一句都無法出口。   那個輕得彷彿不存在的行李箱最後還是他親自拎下樓的,他就站在幾步之外,鎖緊她所有表情和動作。   萬一她突然想留下呢?   萬一她說得太小聲沒人聽到呢?   鬱馳洲一遍又一遍在心裡做出預設,一遍又一遍被現實打敗。   她說謝謝鬱叔叔,謝謝哥哥的照顧。   和她父親走出那道門時,鬱馳洲幾乎管不住自己的身體。他好想叫她留下啊,可是理由呢?   一個半路出現的哥哥?   怎麼去和她的親生父親較量?   有那麼一瞬間,鬱馳洲是責怪鬱長禮的。   如果父親再堅決一些表態,如果態度強硬用附中的競賽班當藉口,說不定呢?   他站在窗口,看他們父女上了趙叔的車。   車門關上之前,陳爾扭過頭,他的身體幾乎隨之而動。   後悔了?   要留下?   一口氣屏在胸口不敢吐息。   可是隔著玻璃,陳爾只是努力將脣角彎出不甚明顯的角度。   用口型說:謝謝哥哥。   門在她面前滑動著關閉,趙叔終於發動引擎。   那輛曾經數次送他們上下學的保姆車,如今也在送她離開。   看著車子駛出院門,鬱馳洲扶在窗稜上的手指驟然縮緊,喉結很重地動了一下。   他偏頭,很不講道理地質問父親:「為什麼不讓她留下?」   這些天的忙碌奔波讓鬱長禮也添了憔悴。   他沒指責他的質問,閉眼靠在沙發上:「她有爸爸,我們不是她的家人。」   「可是……」   可是什麼呢?   當初反對父親和梁阿姨領證的正是他自己。   他目光垂下,耗盡所有力氣般鬆開手。   「她在那個島上不會開心的。」鬱馳洲低聲說,「梁阿姨無論如何都想著要出來,我們怎麼能把她女兒送回去。」   鬱長禮搖搖頭:「Luther,我知道你是好心。但不是所有事情我們都有立場去做。」   是啊,沒有立場。   就像這幾日她渾渾噩噩,晚上睡不好,時常驚醒。有時候會夢遊般下樓倒水,也有時候睡到一半突然起來去露臺坐坐。   夏夜裡蚊蟲多,經常回來的時候胳膊腿上都是腫脹的蚊子包。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根本不知道睡著時有人坐在牀邊一夜一夜地陪。也不知道露臺上後來越來越少的蚊蟲是誰在替她趕,更不知道夢到難過的東西她摳緊自己的胳膊,為什麼指甲印一個都沒留下,而是全在另一個人的手上。   這些陳爾都不知道。   而他,也沒有立場去

梁靜留下的東西很少。

  她從覃島搬出來時也只有兩個行李箱,在扈城的一年更是沒留下什麼痕跡。

  除了衣櫃裡有平常穿的衣服,鏡子前是用了一半的護膚品、零散幾支口紅,其他不剩什麼。

  陳爾收拾好,放進箱子。

  箱子的另一面,是梁靜的工作筆記和躺在病牀上時給她寫的紙條。工作筆記陳爾不敢看,怕看到媽媽熟悉的字體睹物思人。喫飯、休息、多飲水那幾張紙條,她拿出來反覆看,反覆看。

  然後乖乖聽話。

  喪失胃口的時候看「喫飯」,睡不著就反覆摸那張「休息」。

  這些成了支撐她好好生活的動力。

  喪事辦完後的第二天,覃島的親戚陸續坐火車回鄉。一羣人扯著閒篇八卦坐上火車,唯有陳爾的外公外婆,作歸作,鬧歸鬧,上火車時背影也是真的佝僂。

  陳爾爸爸沒走。

  他留下來,住在鬱家臨街的快捷酒店裡。

  過了九月一號,學校早都開學。他去鬱家路上看到許多騎著自行車往學校去的學生。

  他想起昨天晚上覃島唯一那所高中教務主任發來的消息。

  教務主任說:沒問題,你女兒本來就沒來得及把學籍轉走,回來上學肯定沒問題。

  他很感謝,說回去後一定登門拜訪。

  想著這些來到鬱家,敲開院子的門。

  鬱長禮見是他,態度平和:「小爾爸爸,我還是那句話。孩子要是想留在扈城,我不會有意見。」

  「多謝好意。」

  陳嘉航始終不太習慣和前妻的現任說話,眼睛望向他身後漂亮的二層洋房,搖了搖頭:「我是她親爸,肯定是跟著我更合適。」

  兩邊各自有顧慮。

  無論教育資源還是其他,扈城比覃島強許多倍,但鬱家對十六歲的陳爾來說,過去的那一年畢竟只是她人生的十六分之一。她有十五年都在覃島,她有自己的親生父親。

  更何況在陳嘉航眼裡,根本沒辦法放任自己未成年的女兒待在一個他不熟悉的、只有兩個單身男士的家。

  他想,無論如何,他是要帶陳爾走的。

  想了一大堆措辭,在見到陳爾和她身後的行李箱時都化作雲煙。

  她拎著箱子站在樓梯口,幾步之外,是這個家裡她的哥哥。

  得知她要回覃島之後,鬱馳洲便始終是沉默的樣子。他也代表他父親說過,「陳爾,你可以留下。」

  但她卻說:「不用了,哥哥。」

  這裡的生活會因為她的離開重新步入正軌,哥哥回英國念書,鬱叔叔也可以繼續投入工作,全球各地談生意。

  他們不在這棟房子裡的時候,她呢?

  她留在這裡算什麼?

  好不容易消弭的邊界感隨著梁靜去世再度回到他們之間。

  陳爾收拾好行李,把手機還給哥哥。

  遺憾的是哥哥給她時還好好的,還回去卻多了一道蛛網似的裂痕。

  她說對不起。

  鬱馳洲便問她:「我當了這麼久你哥哥,一定要算得這麼清楚嗎?」

  她不說話。

  他像是帶著點兒氣,又像無可奈何,握著她手腕把手機重新塞回她包裡:「有事給我打電話。你能說走就走,我不能說放下就放下。」

  陳爾愕然抬頭。

  他又惡狠狠地說:「陳爾,我只有你一個妹妹。」

  要不是這幾日眼淚掉得太多,她真會因為這句話再度落淚。最後眼睛只是被浸溼,她嗯了聲:「哥哥。」

  鬱馳洲煩躁地在房間踱了一圈,眼眶灼熱。

  能不能別再叫他哥哥。

  能不能別讓他再心生憐憫。

  能不能丟掉那些該死的邊界感。

  能不能留下。

  每一句都是他的肺腑之言,每一句都無法出口。

  那個輕得彷彿不存在的行李箱最後還是他親自拎下樓的,他就站在幾步之外,鎖緊她所有表情和動作。

  萬一她突然想留下呢?

  萬一她說得太小聲沒人聽到呢?

  鬱馳洲一遍又一遍在心裡做出預設,一遍又一遍被現實打敗。

  她說謝謝鬱叔叔,謝謝哥哥的照顧。

  和她父親走出那道門時,鬱馳洲幾乎管不住自己的身體。他好想叫她留下啊,可是理由呢?

  一個半路出現的哥哥?

  怎麼去和她的親生父親較量?

  有那麼一瞬間,鬱馳洲是責怪鬱長禮的。

  如果父親再堅決一些表態,如果態度強硬用附中的競賽班當藉口,說不定呢?

  他站在窗口,看他們父女上了趙叔的車。

  車門關上之前,陳爾扭過頭,他的身體幾乎隨之而動。

  後悔了?

  要留下?

  一口氣屏在胸口不敢吐息。

  可是隔著玻璃,陳爾只是努力將脣角彎出不甚明顯的角度。

  用口型說:謝謝哥哥。

  門在她面前滑動著關閉,趙叔終於發動引擎。

  那輛曾經數次送他們上下學的保姆車,如今也在送她離開。

  看著車子駛出院門,鬱馳洲扶在窗稜上的手指驟然縮緊,喉結很重地動了一下。

  他偏頭,很不講道理地質問父親:「為什麼不讓她留下?」

  這些天的忙碌奔波讓鬱長禮也添了憔悴。

  他沒指責他的質問,閉眼靠在沙發上:「她有爸爸,我們不是她的家人。」

  「可是……」

  可是什麼呢?

  當初反對父親和梁阿姨領證的正是他自己。

  他目光垂下,耗盡所有力氣般鬆開手。

  「她在那個島上不會開心的。」鬱馳洲低聲說,「梁阿姨無論如何都想著要出來,我們怎麼能把她女兒送回去。」

  鬱長禮搖搖頭:「Luther,我知道你是好心。但不是所有事情我們都有立場去做。」

  是啊,沒有立場。

  就像這幾日她渾渾噩噩,晚上睡不好,時常驚醒。有時候會夢遊般下樓倒水,也有時候睡到一半突然起來去露臺坐坐。

  夏夜裡蚊蟲多,經常回來的時候胳膊腿上都是腫脹的蚊子包。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根本不知道睡著時有人坐在牀邊一夜一夜地陪。也不知道露臺上後來越來越少的蚊蟲是誰在替她趕,更不知道夢到難過的東西她摳緊自己的胳膊,為什麼指甲印一個都沒留下,而是全在另一個人的手上。

  這些陳爾都不知道。

  而他,也沒有立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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