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人情

壞兄妹·仲夏雨·1,954·2026/5/18

鬱長禮趕到的時候議題還停留在五十萬上。   陳家客廳比他想像中還要老舊,牆紙邊緣已經起了斑駁痕跡,面海的那一側因潮溼而生出黴斑。   他禮貌剋制地打量一番,最終落在陳爾蒼白的嘴脣上。   看到他來,陳爾的脣瓣動了動,無聲喊他:「鬱叔叔。」   她不敢太熱切,大概是被五十萬唬住了,生怕任何一個多餘的動作都顯得諂媚。   鬱長禮朝她頷首,又喚上鬱馳洲:「Luther,你跟我出來一下。」   父子倆走到門邊,輕聲帶上。   厚重的防盜門掩去了兩人談話聲。   「你怎麼想?」鬱長禮問他。   從昨晚起,鬱馳洲的決定就沒有再變化,無論今天開口是五十萬還是多少,他都無比堅決:「我要帶妹妹回扈城。」   「陳家提出的五十萬……」   「我自己出。」鬱馳洲道。   「你自己也才剛成年。」鬱長禮看他一眼,「爸爸說句不好聽的,之前無論你身邊有多少,都是這個家賦予給你的。你沒有辦法再去承擔另一個人。」   鬱馳洲知道他說的有道理,並不反駁。   於是想到其他:「畫廊那邊有人看中了我的畫,我可以聯繫他們出售,這是我自己的吧?」   見父親點頭,他才鬆了口氣:「但我需要一點時間。」   鬱長禮未置可否。   片刻沉默後他說:「這樣吧,爸爸可以借你。」   鬱馳洲忽得抬眼,似乎是不明白這樣的安排。   嘴脣動了動。   鬱長禮又道:「五十萬,權當爸爸給你的私人借款。等你靠自己賺到這筆錢再還我不遲。」   無論何種方式,這筆錢都是從同一個口袋裡掏出去,何必繞這麼大一個圈子。   「為什麼?」鬱馳洲終於問出聲。   「帶小爾回扈城不是你以為的領養一隻小貓小狗。」鬱長禮看著他的眼睛,「小爾是個快十七歲的孩子。她的喫穿用度,她的學業,工作,乃至以後人生,這些都是監護人需要考慮的事,而不應該因為你的一時衝動選擇把她帶走。」   鬱馳洲咬牙:「我沒有衝動。」   「我知道。」鬱長禮不疾不徐道,「所以我需要你證明給我看。」   心中疑慮忽得落地。   鬱馳洲恍然,這五十萬不是父親不願意出,而是故意讓他背負在身上,叫他時刻記著:選擇把妹妹帶走,就有一直照顧她的責任,直到妹妹不再需要。   這不是錢的問題,這是在賦予他責任感。   「所以,你還願意帶她回去嗎?」鬱長禮問。   「願意。」   原來這個世界上並非只有婚禮式的誓詞,這種時候的「願意」同樣神聖。   那是他的妹妹,也是他的耳朵。   鬱馳洲再次鄭重說道:「我願意。」   像是早知道他答案,鬱長禮格外平和,他點了下頭:「好,接下來這件事交給我。」   迫不及待要去擰門把的手忽然停住,鬱馳洲回頭:「……那這件事,能不能不告訴她?」   剛才聽到老太太獅子開口陳爾臉色已經變了。   沒有血色的臉蛋顯得人更可憐。   如果讓她知道這五十萬成立,以後該如何在鬱家自處。   鬱馳洲近乎懇切:「她心思太細膩,我怕……」   「不能。」   這次,鬱長禮破天荒地拒絕了。   「為什麼?」鬱馳洲不理解。   「那我給你講另一個故事吧。」他聽到父親道。   「爸爸年輕時有個朋友。」鬱長禮望向樓道窄小的窗,風從外面吹來,吹得他不由眯起眼,「那時候剛畢業,你爺爺奶奶反對我創業,更是揚言我這樣生活在象牙塔裡的人連普通找份穩定工作都難。」   他嘆了口氣:「當時我不服,於是投了扈城一家很大的日化企業。你爺爺奶奶便說如果我有能力靠自己進去,就不來摻和我未來的路。」   鬱馳洲知道父親最早就是在本地一家日化當銷售。   他點頭:「我知道,你後來成功入職了。」   「不,其實我不是最佳人選。」鬱長禮緩緩閉眼,片刻後才睜開,「一直到正式入職前夕我才知道,我的入職名額是當年那個朋友讓給我的,她纔是那一期當之無愧的第一。」   大概是覺得妹妹還在不安等待,鬱馳洲也免不了氣躁。他本能去問:「這和五十萬讓不讓小爾知道有什麼關係?」   鬱長禮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這些年我每成功做好一筆生意,都會在心裡感激那位朋友,如果沒有她我就走不到現在的路。當然我也愧疚,覺得自己佔用了別人的人生。倘若她留下,說不定人生比我更加精彩,她也比我更需要那份工作。」   「你那位朋友後來呢?」鬱馳洲忍不住問。   「她不太好。」鬱長禮喉頭一哽,偏開臉,「我也嘗試過儘自己的力去幫助她。但……太晚了。」   那一步邁出的太晚。   重逢太晚。   相愛太晚。   以至於人生總在行差踏錯。   「我對她的感激和愧疚這麼多年過去,無論付出多少次,還是覺得難以償還。」鬱長禮說著沉默起來,過了許久纔再度開口,「Luther,你說是人情好還,還是五十萬?」   如果是指足夠改變一個人生命軌跡的選擇,鬱馳洲當然認為是後者。   他知道了父親的意思。   「我懂了。」他垂著眼睛說。   「你理解就好。」鬱長禮如釋重負拍拍兒子的肩,「人情不應該成為困住任何人一生的繩子,你欠我的,小爾欠你的,我希望還清那天你們都是自由的

鬱長禮趕到的時候議題還停留在五十萬上。

  陳家客廳比他想像中還要老舊,牆紙邊緣已經起了斑駁痕跡,面海的那一側因潮溼而生出黴斑。

  他禮貌剋制地打量一番,最終落在陳爾蒼白的嘴脣上。

  看到他來,陳爾的脣瓣動了動,無聲喊他:「鬱叔叔。」

  她不敢太熱切,大概是被五十萬唬住了,生怕任何一個多餘的動作都顯得諂媚。

  鬱長禮朝她頷首,又喚上鬱馳洲:「Luther,你跟我出來一下。」

  父子倆走到門邊,輕聲帶上。

  厚重的防盜門掩去了兩人談話聲。

  「你怎麼想?」鬱長禮問他。

  從昨晚起,鬱馳洲的決定就沒有再變化,無論今天開口是五十萬還是多少,他都無比堅決:「我要帶妹妹回扈城。」

  「陳家提出的五十萬……」

  「我自己出。」鬱馳洲道。

  「你自己也才剛成年。」鬱長禮看他一眼,「爸爸說句不好聽的,之前無論你身邊有多少,都是這個家賦予給你的。你沒有辦法再去承擔另一個人。」

  鬱馳洲知道他說的有道理,並不反駁。

  於是想到其他:「畫廊那邊有人看中了我的畫,我可以聯繫他們出售,這是我自己的吧?」

  見父親點頭,他才鬆了口氣:「但我需要一點時間。」

  鬱長禮未置可否。

  片刻沉默後他說:「這樣吧,爸爸可以借你。」

  鬱馳洲忽得抬眼,似乎是不明白這樣的安排。

  嘴脣動了動。

  鬱長禮又道:「五十萬,權當爸爸給你的私人借款。等你靠自己賺到這筆錢再還我不遲。」

  無論何種方式,這筆錢都是從同一個口袋裡掏出去,何必繞這麼大一個圈子。

  「為什麼?」鬱馳洲終於問出聲。

  「帶小爾回扈城不是你以為的領養一隻小貓小狗。」鬱長禮看著他的眼睛,「小爾是個快十七歲的孩子。她的喫穿用度,她的學業,工作,乃至以後人生,這些都是監護人需要考慮的事,而不應該因為你的一時衝動選擇把她帶走。」

  鬱馳洲咬牙:「我沒有衝動。」

  「我知道。」鬱長禮不疾不徐道,「所以我需要你證明給我看。」

  心中疑慮忽得落地。

  鬱馳洲恍然,這五十萬不是父親不願意出,而是故意讓他背負在身上,叫他時刻記著:選擇把妹妹帶走,就有一直照顧她的責任,直到妹妹不再需要。

  這不是錢的問題,這是在賦予他責任感。

  「所以,你還願意帶她回去嗎?」鬱長禮問。

  「願意。」

  原來這個世界上並非只有婚禮式的誓詞,這種時候的「願意」同樣神聖。

  那是他的妹妹,也是他的耳朵。

  鬱馳洲再次鄭重說道:「我願意。」

  像是早知道他答案,鬱長禮格外平和,他點了下頭:「好,接下來這件事交給我。」

  迫不及待要去擰門把的手忽然停住,鬱馳洲回頭:「……那這件事,能不能不告訴她?」

  剛才聽到老太太獅子開口陳爾臉色已經變了。

  沒有血色的臉蛋顯得人更可憐。

  如果讓她知道這五十萬成立,以後該如何在鬱家自處。

  鬱馳洲近乎懇切:「她心思太細膩,我怕……」

  「不能。」

  這次,鬱長禮破天荒地拒絕了。

  「為什麼?」鬱馳洲不理解。

  「那我給你講另一個故事吧。」他聽到父親道。

  「爸爸年輕時有個朋友。」鬱長禮望向樓道窄小的窗,風從外面吹來,吹得他不由眯起眼,「那時候剛畢業,你爺爺奶奶反對我創業,更是揚言我這樣生活在象牙塔裡的人連普通找份穩定工作都難。」

  他嘆了口氣:「當時我不服,於是投了扈城一家很大的日化企業。你爺爺奶奶便說如果我有能力靠自己進去,就不來摻和我未來的路。」

  鬱馳洲知道父親最早就是在本地一家日化當銷售。

  他點頭:「我知道,你後來成功入職了。」

  「不,其實我不是最佳人選。」鬱長禮緩緩閉眼,片刻後才睜開,「一直到正式入職前夕我才知道,我的入職名額是當年那個朋友讓給我的,她纔是那一期當之無愧的第一。」

  大概是覺得妹妹還在不安等待,鬱馳洲也免不了氣躁。他本能去問:「這和五十萬讓不讓小爾知道有什麼關係?」

  鬱長禮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這些年我每成功做好一筆生意,都會在心裡感激那位朋友,如果沒有她我就走不到現在的路。當然我也愧疚,覺得自己佔用了別人的人生。倘若她留下,說不定人生比我更加精彩,她也比我更需要那份工作。」

  「你那位朋友後來呢?」鬱馳洲忍不住問。

  「她不太好。」鬱長禮喉頭一哽,偏開臉,「我也嘗試過儘自己的力去幫助她。但……太晚了。」

  那一步邁出的太晚。

  重逢太晚。

  相愛太晚。

  以至於人生總在行差踏錯。

  「我對她的感激和愧疚這麼多年過去,無論付出多少次,還是覺得難以償還。」鬱長禮說著沉默起來,過了許久纔再度開口,「Luther,你說是人情好還,還是五十萬?」

  如果是指足夠改變一個人生命軌跡的選擇,鬱馳洲當然認為是後者。

  他知道了父親的意思。

  「我懂了。」他垂著眼睛說。

  「你理解就好。」鬱長禮如釋重負拍拍兒子的肩,「人情不應該成為困住任何人一生的繩子,你欠我的,小爾欠你的,我希望還清那天你們都是自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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