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八十五章·千年·“不要溫和地走入那良夜(2)”

歡迎回檔世界遊戲·封遙睡不夠·4,010·2026/3/27

“什麼事?”我說。 孩子站起來說:“老師,那我們什麼時候去死?您可以告訴我們嗎。” 她的語聲迴盪在大教室裡,臉上的表情很天真。 轉世需要把靈魂與資訊存入生命硬碟中,而一旦靈魂沒了,人也活不下去。所以如果想要讓這一代代孩子在九幽長存,需要他們在瀕死前把自己“儲存”下來。 於是我回答:“什麼時候都可以死。你們如果覺得自己活不長了,就及時告訴老師,讓老師幫你們存下來。如果死得太快,沒來得及存下來,那就不會有你們的轉世了。所以從理論上來說,死得越早越保險,不過你們也可以等到壽終再儲存。” ……離明月這是什麼回答,這也太冰冷了。 但我不想偏離歷史痕跡,所以我不會干擾這具軀體的言語和行動。 幾個孩子聽著這麼冰冷的回答,直接哭了出來。 “……別哭了。”我感到自己張開嘴,對著那個十二三歲的孩子說,聲音依舊冷冷的。 ……千年前的離明月,還真是不擅長對付小孩,語氣就不能更柔軟一些嗎? 不過我很快知道了離明月是怎麼想的,畢竟他的思想也會實時影響我。 ……我以為,這樣的語氣已經算是柔軟。 教室裡,哭聲逐漸大起來。 “夏老師告訴我們……以後可能再也出不去了……是不是這樣啊……” “轉世還是我們嗎……老師您能不能告訴我……” “真的會死掉嗎……我不想死……” 哭聲連成一線,我對小孩子手足無措。 這時,夏嘉文及時救場。他腿腳如風,竄到孩子們面前,給一人塞了一根糖果。很快,孩子們拿著糖果,哭聲小下去。 夏嘉文無奈地看著我,很輕地說:“明月。孩子們年紀還小,不能理解很多事。有時候你講很多真理,不如遞給他們一顆糖果。” 他的稱呼變得親暱了許多,在不涉及千年計劃的情況下,夏嘉文的態度沒那麼莊重,就像對待相處已久的朋友。 我沒有作聲。 ——可是糖果比起註定要下落的鍘刀,究竟哪個更重? 孩子們知道他們的責任,是死亡嗎? …… 夏嘉文為我安排了一間房,位於實驗城頂端。說來也巧,這個房間在千年後,恰好是黑鵲給我安排的房間。 如今房間裡還沒有擺上鋼琴,桌上也沒有咖啡與甜心餅,我坐在床上,望著窗外的夕陽一點點沉澱。 我忽然感到了一種強烈的錯差。 彷彿還會有人敲門,為我送上一杯咖啡,向我詢問他新寫的鋼琴譜好不好聽。然而無論是過去還是未來,自名為“蘇明安-3030”的青年已經死去。天台上,也不會有一位黑髮紫眸的少女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等待著心跳聲漸響。 我望向自己的手指,泛著幽藍色的時間之戒上,早已出現了黑鵲與蘇文笙的名字,它們和其他姓名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一起,彷彿在我的指間建立了連綿不斷的碑林。 我走上長廊,血紅的警戒燈沒有響,中控室尚未啟動,什麼都還沒有發生。我渡步到走廊四分之三的地方,這裡是蘇文笙死去的地方。 我在這裡站了很久。 彷彿能看到一位戴著黑色耳釘的青年朝我走來。 直到夕陽漸落,我再度啟步。 上一次我在走廊推門,望見了和我一模一樣的青年正在彈鋼琴、做菜、直播、讀書。如今我推開房門,房間裡只坐著幾個正在寫作業的孩子,看來這裡是他們的學生宿舍,充斥著日常與生活的氣息。 這讓我感到錯差。 見我推門而入,孩子們抬起頭,其中一個十四五歲的男生問道:“離老師,您有什麼事嗎?” 我牽扯了一下嘴角,隨口問道:“在這裡生活得習慣嗎?” 雖然他們註定無法離開九幽,但這裡很安全,不會有外來人影響這裡的生活。這是一座將要等候千年的孤島。 “挺好的!不會捱餓,不會受凍,還有書看!”瘦猴般的小男生回應道,他叫小侯。 “明天還可以過節!” “夏老師說可以把禮物放在平安樹旁邊,到時候晚上會放煙火,大家一起拆禮物!” “老師你看,我親手拼的高達。”頭髮短短的男生遞出一個小機器人,他叫小龍,喜歡拼機械。 “老師你看,這是我自己設計的桌遊!”披著半長髮的男生舉起了一個盒子,他叫林碩。 “這是我親自打造的樂器,老師你看……” “我聽說有女生做了餅乾和巧克力,要是能吃到就好了,最近一直沒吃到甜品,夏老師說我體重超標,不能吃了。” “哈哈,夏老師那是關心你!要是換做普通老師,面對幾千號學生,誰會一個個記住你的身體狀況啊,也就夏老師能做到了……” “離老師,明天一起過節吧!” 孩子們很熱情。 我能看出他們的聰慧,那是一種被世界眷顧的聰慧。親自設計的精美桌遊、親手打造的悅耳樂器……這些孩子能被選進九幽,作為研究人員培養轉世,每一個都天資卓越。 從他們身上,我彷彿能看到世界的未來。 我答應了一起過平安節。既然我暫時無法離開九幽,那就只能等到生命硬碟到來,千年計劃正式開始。 在這之後,我又遇到了夏嘉文,他正在曬褲子。據說有個孩子掉進水裡了,他縱身去救,褲子被劃出了好幾條縫。 我張開嘴說:“沒有西裝褲,就穿短褲啊。” 夏嘉文聽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臉色微紅:“我覺得不太合適……” 他在害羞什麼? 他是不在意自身儀容的人,眼裡只有小孩。如今居然為了一條西裝褲發愁。 我和夏嘉文聊了很多,大多是過去的經歷。我這幾年一直在研究言靈,夏嘉文一直在教學生,沒什麼特別的經歷。 閒聊時他拍著大腿,表示一定要想辦法在實驗城裡把火鍋重現出來,以前戰亂還沒開始的時候,他就很喜歡火鍋。 “以後還要試著做奶茶和蛋糕,這裡的美食還是太匱乏了。”他說: “還是想讓孩子們的生活環境變得更好,畢竟,我們要在這裡度過很久啊……” “一直生活在這種象牙塔裡,不必接觸外界的醜惡,就這樣過一輩子也不錯。明月,如果你不用寫規則書,我甚至想邀請你一起來了。” 透過他的眼睛,我彷彿在審視這世上的許多身影。規劃的、守望的、奔走的、犧牲的…… 我和他共同展望著不可觸控的未來。火鍋、烤肉、奶茶、遊樂園……他的眼神有光,這位老師真的在規劃屬於他們的未來,一個潔白無瑕的未來。為了這個未來,他可以付出任何代價。 這時我才恍然察覺到我和他之間的差別,儘管我覺得他是個濫好人。但他的心是溫熱的,而我的胸膛裡也許什麼也沒有。 他喝了點酒。 幾口酒下肚,我側頭時,居然看到了他眼底裡的水光。 他哭了? 為什麼。 這麼樂天派的傢伙,為什麼會哭? “……明月。”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偏著臉龐,鏡片偏轉了數度,很快擋住了他眼底輕微的水光。 他的身軀向我傾斜,這裡是實驗城的綠化區域,沒什麼行人,他終於可以暴露他的失態。 以往他是夏老師,是孩子們的榜樣,是頂天立地的第五主理人。在這千年計劃啟動在即的階段,他唯一能傾訴的物件,大概只有我了。在他與世界永遠道別之際,是我意外出現在了他的身邊。 “明月,我好像被關在一個籠子裡了。”年輕的男人沙啞地說: “我走啊,走啊,怎麼都走不出去啊……” 我扶著他的肩膀,明白了他的意思。 屹立千年的孤島,雖是世外桃源,但又何嘗不是一座巨大的囚籠。 與世隔絕,和所有的親人朋友永別,一生居於九幽之下,等待千年後的未知結果……這何其殘忍。 耳邊的風聲大了幾分,街道盡頭傳來夾雜著金屬粉末的風。 胸口彷彿有著什麼東西在躍動,一聲,一聲,我抿了抿唇。 人類只是這世界上的一個種族,無論是遙遠新星的誕生、還是宇宙某個角落的爆炸、一顆恆星的壽終,都與人類毫無關聯。暴雨能沖垮他們,火焰能燒盡他們,海嘯能吞沒他們。儘管在災難來臨之際拼命建造跨越千年的方舟,誰也不知道成功率究竟幾何。 這座方舟,有人在建造甲板,有人在建造座椅,有人在填補燃料,有人在拿著望遠鏡視察航線……密密麻麻的人影穿梭,我和夏老師拼盡全力,一輩子也不過只能為方舟新增一塊木板,更多的呢? 我甚至不知道它會駛向何方,最後誰會替我們繼續導航,我們到底在……和怎樣的存在鬥爭。 以前我覺得敵人是神靈,但原來星空之上還有更深遠的高維。人類作為種群這個集體化的名詞尚且渺小,更何況縮減至八十億分之一。 我身邊的這個男人。 ……他哭著說他走不出去。 我們好像自始至終都沒有選擇,一生都在囚籠之中。 偌大的宇宙中,人類與飛鳥沒什麼區別。飛鳥即使自由,我們卻都無法登上遙遠的星空。 “夏老師。”我握著他的手。 一顆滾燙的液體落在我手背,喝醉了的男人呢喃著,他的情緒憋得太久了,鏡片遮掩了他的脆弱。 “我想要一條西裝褲……”他反覆說: “我真的好想要一條西裝褲啊,明月……就在大商場裡,想買就能買到。而不是需要彙報給第七主理人,讓他幫我們運輸進來……” “我想自由地買一條西裝褲……真的……” 我安靜地坐在他身邊。 ……我怎麼不知,他想要的到底是西裝褲還是其他。 只是他不敢說更深遠的夢想,那對於我們來說太遙遠,太稀缺了…… 直到最後一絲夕陽墜落,長夜將至,夜幕覆蓋了漫山遍野的白,視野沉墜入黑灰色的旋渦。 我才緩緩鬆開手。 為在長椅上睡著的他披上一件外套。 ……為了那個目的。 我們都已經努力太久, 太久了。 …… 蘇明安睜開眼。 面前是亮著燭火的長桌,第一天的白天環節已經結束,他被召喚回了桌前。 …… 【昨晚,平安夜。】 【下面進入玩家討論環節。】 …… 在水島川空等人彼此刺探身份時,蘇明安望著桌上幽幽燃燒的燭火,怔了許久。 回到千年前的感覺雖然不如情感共鳴的代入感那麼強烈,卻也是他在體會離明月當時的感情。離明月那時的每一個想法,都會影響到他。 原來那位在稻亞城久居、看上去沒什麼勢力的教父,在千年前居然是計劃的第四主理人。離明月的屬下應該也有千軍萬馬,如果不是神靈動作太快,離明月被迫拋下一切逃入九幽,他身後應該有很多力量。 ……那些蘇明安在現世習以為常的人,如李御璇,蕭景三,朝顏,很可能在千年前都是千萬人之上的大人物。然而往昔歲月崢嶸,已然泯滅於歷史的磨滅中。 而那唯一的,在現世沒有轉世的第一主理人“秦將軍”,在千年前又是誰? 恐怕只有繼續看下去才知道。 他脫離意識,去看疊影的動靜。已經過去幾個小時了,不知道那邊情況怎麼樣。 這一看,蘇明安差點以為自己來錯了地方。 原本空曠、孤寂、悠遠的天空,徹底大變樣。周圍不再是幽冷的星光,取而代之的是柔軟的座椅和舞池。疊影坐在離他不遠的地方,手裡搖晃著紅酒杯,儘管杯中沒有紅酒,但動作看起來很上流。 “……回來了?”疊影看到蘇明安睜眼,立刻坐正身體。這種姿態讓蘇明安想到等待兒孫“常回家看看”的老人。 蘇明安低頭看了看,沒有新的傷口,疊影果然遵守承諾,沒有傷害他一分一毫。 “走了。”蘇明安遂冷酷地抽離意識。

“什麼事?”我說。

孩子站起來說:“老師,那我們什麼時候去死?您可以告訴我們嗎。”

她的語聲迴盪在大教室裡,臉上的表情很天真。

轉世需要把靈魂與資訊存入生命硬碟中,而一旦靈魂沒了,人也活不下去。所以如果想要讓這一代代孩子在九幽長存,需要他們在瀕死前把自己“儲存”下來。

於是我回答:“什麼時候都可以死。你們如果覺得自己活不長了,就及時告訴老師,讓老師幫你們存下來。如果死得太快,沒來得及存下來,那就不會有你們的轉世了。所以從理論上來說,死得越早越保險,不過你們也可以等到壽終再儲存。”

……離明月這是什麼回答,這也太冰冷了。

但我不想偏離歷史痕跡,所以我不會干擾這具軀體的言語和行動。

幾個孩子聽著這麼冰冷的回答,直接哭了出來。

“……別哭了。”我感到自己張開嘴,對著那個十二三歲的孩子說,聲音依舊冷冷的。

……千年前的離明月,還真是不擅長對付小孩,語氣就不能更柔軟一些嗎?

不過我很快知道了離明月是怎麼想的,畢竟他的思想也會實時影響我。

……我以為,這樣的語氣已經算是柔軟。

教室裡,哭聲逐漸大起來。

“夏老師告訴我們……以後可能再也出不去了……是不是這樣啊……”

“轉世還是我們嗎……老師您能不能告訴我……”

“真的會死掉嗎……我不想死……”

哭聲連成一線,我對小孩子手足無措。

這時,夏嘉文及時救場。他腿腳如風,竄到孩子們面前,給一人塞了一根糖果。很快,孩子們拿著糖果,哭聲小下去。

夏嘉文無奈地看著我,很輕地說:“明月。孩子們年紀還小,不能理解很多事。有時候你講很多真理,不如遞給他們一顆糖果。”

他的稱呼變得親暱了許多,在不涉及千年計劃的情況下,夏嘉文的態度沒那麼莊重,就像對待相處已久的朋友。

我沒有作聲。

——可是糖果比起註定要下落的鍘刀,究竟哪個更重?

孩子們知道他們的責任,是死亡嗎?

……

夏嘉文為我安排了一間房,位於實驗城頂端。說來也巧,這個房間在千年後,恰好是黑鵲給我安排的房間。

如今房間裡還沒有擺上鋼琴,桌上也沒有咖啡與甜心餅,我坐在床上,望著窗外的夕陽一點點沉澱。

我忽然感到了一種強烈的錯差。

彷彿還會有人敲門,為我送上一杯咖啡,向我詢問他新寫的鋼琴譜好不好聽。然而無論是過去還是未來,自名為“蘇明安-3030”的青年已經死去。天台上,也不會有一位黑髮紫眸的少女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等待著心跳聲漸響。

我望向自己的手指,泛著幽藍色的時間之戒上,早已出現了黑鵲與蘇文笙的名字,它們和其他姓名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一起,彷彿在我的指間建立了連綿不斷的碑林。

我走上長廊,血紅的警戒燈沒有響,中控室尚未啟動,什麼都還沒有發生。我渡步到走廊四分之三的地方,這裡是蘇文笙死去的地方。

我在這裡站了很久。

彷彿能看到一位戴著黑色耳釘的青年朝我走來。

直到夕陽漸落,我再度啟步。

上一次我在走廊推門,望見了和我一模一樣的青年正在彈鋼琴、做菜、直播、讀書。如今我推開房門,房間裡只坐著幾個正在寫作業的孩子,看來這裡是他們的學生宿舍,充斥著日常與生活的氣息。

這讓我感到錯差。

見我推門而入,孩子們抬起頭,其中一個十四五歲的男生問道:“離老師,您有什麼事嗎?”

我牽扯了一下嘴角,隨口問道:“在這裡生活得習慣嗎?”

雖然他們註定無法離開九幽,但這裡很安全,不會有外來人影響這裡的生活。這是一座將要等候千年的孤島。

“挺好的!不會捱餓,不會受凍,還有書看!”瘦猴般的小男生回應道,他叫小侯。

“明天還可以過節!”

“夏老師說可以把禮物放在平安樹旁邊,到時候晚上會放煙火,大家一起拆禮物!”

“老師你看,我親手拼的高達。”頭髮短短的男生遞出一個小機器人,他叫小龍,喜歡拼機械。

“老師你看,這是我自己設計的桌遊!”披著半長髮的男生舉起了一個盒子,他叫林碩。

“這是我親自打造的樂器,老師你看……”

“我聽說有女生做了餅乾和巧克力,要是能吃到就好了,最近一直沒吃到甜品,夏老師說我體重超標,不能吃了。”

“哈哈,夏老師那是關心你!要是換做普通老師,面對幾千號學生,誰會一個個記住你的身體狀況啊,也就夏老師能做到了……”

“離老師,明天一起過節吧!”

孩子們很熱情。

我能看出他們的聰慧,那是一種被世界眷顧的聰慧。親自設計的精美桌遊、親手打造的悅耳樂器……這些孩子能被選進九幽,作為研究人員培養轉世,每一個都天資卓越。

從他們身上,我彷彿能看到世界的未來。

我答應了一起過平安節。既然我暫時無法離開九幽,那就只能等到生命硬碟到來,千年計劃正式開始。

在這之後,我又遇到了夏嘉文,他正在曬褲子。據說有個孩子掉進水裡了,他縱身去救,褲子被劃出了好幾條縫。

我張開嘴說:“沒有西裝褲,就穿短褲啊。”

夏嘉文聽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臉色微紅:“我覺得不太合適……”

他在害羞什麼?

他是不在意自身儀容的人,眼裡只有小孩。如今居然為了一條西裝褲發愁。

我和夏嘉文聊了很多,大多是過去的經歷。我這幾年一直在研究言靈,夏嘉文一直在教學生,沒什麼特別的經歷。

閒聊時他拍著大腿,表示一定要想辦法在實驗城裡把火鍋重現出來,以前戰亂還沒開始的時候,他就很喜歡火鍋。

“以後還要試著做奶茶和蛋糕,這裡的美食還是太匱乏了。”他說:

“還是想讓孩子們的生活環境變得更好,畢竟,我們要在這裡度過很久啊……”

“一直生活在這種象牙塔裡,不必接觸外界的醜惡,就這樣過一輩子也不錯。明月,如果你不用寫規則書,我甚至想邀請你一起來了。”

透過他的眼睛,我彷彿在審視這世上的許多身影。規劃的、守望的、奔走的、犧牲的……

我和他共同展望著不可觸控的未來。火鍋、烤肉、奶茶、遊樂園……他的眼神有光,這位老師真的在規劃屬於他們的未來,一個潔白無瑕的未來。為了這個未來,他可以付出任何代價。

這時我才恍然察覺到我和他之間的差別,儘管我覺得他是個濫好人。但他的心是溫熱的,而我的胸膛裡也許什麼也沒有。

他喝了點酒。

幾口酒下肚,我側頭時,居然看到了他眼底裡的水光。

他哭了?

為什麼。

這麼樂天派的傢伙,為什麼會哭?

“……明月。”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偏著臉龐,鏡片偏轉了數度,很快擋住了他眼底輕微的水光。

他的身軀向我傾斜,這裡是實驗城的綠化區域,沒什麼行人,他終於可以暴露他的失態。

以往他是夏老師,是孩子們的榜樣,是頂天立地的第五主理人。在這千年計劃啟動在即的階段,他唯一能傾訴的物件,大概只有我了。在他與世界永遠道別之際,是我意外出現在了他的身邊。

“明月,我好像被關在一個籠子裡了。”年輕的男人沙啞地說:

“我走啊,走啊,怎麼都走不出去啊……”

我扶著他的肩膀,明白了他的意思。

屹立千年的孤島,雖是世外桃源,但又何嘗不是一座巨大的囚籠。

與世隔絕,和所有的親人朋友永別,一生居於九幽之下,等待千年後的未知結果……這何其殘忍。

耳邊的風聲大了幾分,街道盡頭傳來夾雜著金屬粉末的風。

胸口彷彿有著什麼東西在躍動,一聲,一聲,我抿了抿唇。

人類只是這世界上的一個種族,無論是遙遠新星的誕生、還是宇宙某個角落的爆炸、一顆恆星的壽終,都與人類毫無關聯。暴雨能沖垮他們,火焰能燒盡他們,海嘯能吞沒他們。儘管在災難來臨之際拼命建造跨越千年的方舟,誰也不知道成功率究竟幾何。

這座方舟,有人在建造甲板,有人在建造座椅,有人在填補燃料,有人在拿著望遠鏡視察航線……密密麻麻的人影穿梭,我和夏老師拼盡全力,一輩子也不過只能為方舟新增一塊木板,更多的呢?

我甚至不知道它會駛向何方,最後誰會替我們繼續導航,我們到底在……和怎樣的存在鬥爭。

以前我覺得敵人是神靈,但原來星空之上還有更深遠的高維。人類作為種群這個集體化的名詞尚且渺小,更何況縮減至八十億分之一。

我身邊的這個男人。

……他哭著說他走不出去。

我們好像自始至終都沒有選擇,一生都在囚籠之中。

偌大的宇宙中,人類與飛鳥沒什麼區別。飛鳥即使自由,我們卻都無法登上遙遠的星空。

“夏老師。”我握著他的手。

一顆滾燙的液體落在我手背,喝醉了的男人呢喃著,他的情緒憋得太久了,鏡片遮掩了他的脆弱。

“我想要一條西裝褲……”他反覆說:

“我真的好想要一條西裝褲啊,明月……就在大商場裡,想買就能買到。而不是需要彙報給第七主理人,讓他幫我們運輸進來……”

“我想自由地買一條西裝褲……真的……”

我安靜地坐在他身邊。

……我怎麼不知,他想要的到底是西裝褲還是其他。

只是他不敢說更深遠的夢想,那對於我們來說太遙遠,太稀缺了……

直到最後一絲夕陽墜落,長夜將至,夜幕覆蓋了漫山遍野的白,視野沉墜入黑灰色的旋渦。

我才緩緩鬆開手。

為在長椅上睡著的他披上一件外套。

……為了那個目的。

我們都已經努力太久,

太久了。

……

蘇明安睜開眼。

面前是亮著燭火的長桌,第一天的白天環節已經結束,他被召喚回了桌前。

……

【昨晚,平安夜。】

【下面進入玩家討論環節。】

……

在水島川空等人彼此刺探身份時,蘇明安望著桌上幽幽燃燒的燭火,怔了許久。

回到千年前的感覺雖然不如情感共鳴的代入感那麼強烈,卻也是他在體會離明月當時的感情。離明月那時的每一個想法,都會影響到他。

原來那位在稻亞城久居、看上去沒什麼勢力的教父,在千年前居然是計劃的第四主理人。離明月的屬下應該也有千軍萬馬,如果不是神靈動作太快,離明月被迫拋下一切逃入九幽,他身後應該有很多力量。

……那些蘇明安在現世習以為常的人,如李御璇,蕭景三,朝顏,很可能在千年前都是千萬人之上的大人物。然而往昔歲月崢嶸,已然泯滅於歷史的磨滅中。

而那唯一的,在現世沒有轉世的第一主理人“秦將軍”,在千年前又是誰?

恐怕只有繼續看下去才知道。

他脫離意識,去看疊影的動靜。已經過去幾個小時了,不知道那邊情況怎麼樣。

這一看,蘇明安差點以為自己來錯了地方。

原本空曠、孤寂、悠遠的天空,徹底大變樣。周圍不再是幽冷的星光,取而代之的是柔軟的座椅和舞池。疊影坐在離他不遠的地方,手裡搖晃著紅酒杯,儘管杯中沒有紅酒,但動作看起來很上流。

“……回來了?”疊影看到蘇明安睜眼,立刻坐正身體。這種姿態讓蘇明安想到等待兒孫“常回家看看”的老人。

蘇明安低頭看了看,沒有新的傷口,疊影果然遵守承諾,沒有傷害他一分一毫。

“走了。”蘇明安遂冷酷地抽離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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