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一百八十二章·“你與他的理想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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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存在一個生物知道宇宙中每個原子的位置和動量,它就可以展現宇宙的過去與未來——這就是‘拉普拉斯妖’。】 【所謂無所不知的神明,何嘗不是一種由大量資料構成的知曉一切的‘拉普拉斯妖’?】 【——廢墟世界·他維神明】 …… 眾生吟唱頌歌,渺茫宇宙響起回聲。 流光永恆,群星共熠。 亞撒·阿克託凝視著對面。 金色的長髮、瀚海般深藍的眼睛,那人一襲紅袍,手杖點地,藍玫瑰搖曳生輝。 “——為什麼?”阿克託問道。 這是最終許願環節。按照事先約定,阿克託負責許下“贖回翟星”的願望,金髮青年則負責許下“世界遊戲永久終止”的願望。誰曾想——當主辦方詢問願望,金髮青年卻回答“我要讓翟星升入高維”。 金髮青年未朝他走近,僅是扶正帽簷,回道:“亞撒。你的完美通關並非每次都是最高難度通關,我們的願望效力不足讓世界遊戲永遠終止。即使你的願望能護住千百年,但未必能護住未來——有些遙遠的【存在】已經盯上我們的座標了。所以,我想從高維的角度入手,尋到永恆的保護之法。我會帶著一些人升入高維,當我找到方法後,就能永久地保護我們的文明。” …… 【黎明系統回答蘇明安:“博士當年提出了‘贖回翟星’的願望,然而,另一位全完美通關者提出了‘讓翟星晉升高維的願望’。願望衝突了。” “願望生效後。另一人帶著他的一些同伴成功升維,徹底離開了翟星,去探尋他的【理想鄉】。”】 …… 阿克託灰色的瞳孔閃過一絲悵然:“就算我不同意,也已經無法回頭了吧……或許你是對的,但你為什麼不提前與我商量?” 金髮青年搖頭:“我的這種行為,就是打入高維當間諜。在主辦方的監視下,不能事先溝通。就算是我現在與你的談話,也是單獨的密聊。” 阿克託說:“這件事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金髮青年點點頭:“是。希望你之後塑造‘你與我不合,所以願望衝突、分道揚鑣’的類似故事。讓主辦方以為,我的心中只有對高維的嚮往,並無其他。這樣有利於我打入祂們內部。” 阿克託說:“原來還有其他嗎?我有時候真的以為你心中只有對高維的嚮往。” 藍色的瞳孔微微動了動,閃過略微的波瀾: “有的。” “如果心中只有高維、並無故鄉。那並非自由的冒險家,而是無根的賣球賊。我確實不喜歡這個世界,大多數人醜惡、貪婪、自私,但如果我真的只顧著自己願望,不管背後的爛攤子,把我惹出來的麻煩都丟給你,那未免也太遜了。冒險家可不是這麼當的——且等我與你真正護住了這個文明,那時候我追尋的,才是純淨的、美好的、無所顧忌的自由。” 他伸出手。 阿克託也伸出手。 雙手交握,力道很輕。 “你有把握嗎?”阿克託問。 “嗯。在某一個副本中,我曾聽到過一個遙遠的偉大存在的聲音,我感覺到了強烈的召喚感。等到升維後,我會去找尋祂的蹤跡,獲取高維的力量。到了那時,我會回來,永久護住我們的文明。”金髮青年手指攥緊:“……等我。” “……好。我能護住廢墟世界很久,就算你找不到,我也會竭盡全力保護文明不會滅亡。”阿克託叮囑。 他們的手掌交握片刻,很快鬆開。明明是信誓旦旦的承諾,鬆開手掌的那一瞬間,阿克託卻隱隱覺得,自己像鬆開了一隻無法返歸的飛鳥。 飛鳥未必得歸。 那遙遠的偉大存在,究竟是惡是善?金髮青年升入高維後,高維者真的會善待他嗎?這一切都是未知數。 金髮青年以身入局,試圖找尋永恆救護之法,面臨的是極大機率的死亡。阿克託則留守文明,打造黎明系統,佇立於長久的等待,他面臨的同樣是生死存亡的危機。 他們都很大機率不會有好結果。 亞撒卻笑著說:“等你回來了,一起去旅行吧。” 金髮青年拍了拍他的肩:“別說這種話,聽著像死亡預告一樣。最多不超過一百年,我就回來了,相信一百年你肯定能活到,對吧?” 亞撒回答:“當然。你肯定還能見到我,到時候我們一起去旅行……” 臨別之際,他們暢想了一會兒未來。一會說到特雷蒂亞家後面的蓮花池,夏天肯定很好看,一會說到霖光那小子,他家那邊有很多壯觀的山巒,到時候要一起去爬山,一會又說到北利瑟爾估計會在旅遊中睡著,啟拎著他到處走,那樣旅行肯定很有意思…… 最後,金髮青年雙手微動,源光勾勒出了一個人型。 “這是……”亞撒說。 “算是仿生體吧。”金髮青年說:“這是我使用因果權柄,從我自身分離出的一部分,和我有微妙的聯絡。等他死了,他會‘收束’至我身上。假如我在宇宙中迷失了,看到這些記憶,我應該就能清醒過來。” 亞撒點點頭:“所以這個人本質上與你不同?” 金髮青年說:“他當然是獨立的。你可不要把他錯認成我了。” 亞撒笑著承諾:“不會的。” 短暫的沉默持續了一小會,遠方傳來悠遠的迴響。 他們知道,時間到了。 “那麼,我走了啊?” 金髮青年往外走,春雪飄蕩在他的眉間。片刻後,他遲疑回頭。阿克託依然立於原地,身後是群星。 深灰色的眼眸顯得悠遠而寧靜,年輕的十九歲救世主慣以端正的站姿,左手貼於衣角,右手輕輕揮著,妥帖而珍重地送別著故人。 這裡是登神之階梯、群星歌行之地、無高維注視之所。最後送別的,唯有他的摯友。 紙錢味的風吹起他略顯凌亂的金色髮絲,藍色的瞳孔深深倒映著這一幕,像要將故土的一切記在心底,隨後,他又略微偏移視線,將那抹年輕的身影陷於深藍的大海,化作將沉澱於歲月萬載的琥珀,永恆不滅。 ……等我回來。 等我回歸這片故土……將永恆的安寧與希望帶給你們。 在此之前,請你好好活著,守下這個我並不熱愛、你卻真心熱愛的文明。 亞撒,霖光,特蕾蒂亞,啟,月,北利瑟爾……我的朋友們。 請你們好好活著,然後,等我歸來。 相信我那個時候回來,被譽為救世主的你們,一定已經獲得幸福光明的人生了吧…… 到時候,那片美麗的花野與飛鳥展、那青山綠水與江南小鎮……請一定要帶我同去,我們會在陽光下大笑、在山坡上奔跑…… 等我。 請一定等我。 他最後看了一眼揮手告別的青年,轉身,向前。金色的髮絲劃過痕跡,紅袍飄揚,鞋跟踏上群星彙集的登神之階—— 萬千璀璨的光芒,包攏了他。 他另外帶著一些人,與他一起升維。但他們僅僅是在升維的那一瞬間,就崩潰化為了碎片,唯有他睜著疼痛的眼睛,直視著—— 浩瀚的深藍,納入他的眼中。很快,他望見了——漂浮在星海之間的、難以名狀、目光深邃的偉大存在。儘管只是遙遠的注視,卻讓人有著被上層獵食者盯上的、毛骨悚然的、本能的恐懼。 那股強烈的吸引力讓他一路向前——直至溶入了那偉大的存在。水乳相融之感契合而生,像是幼體融合著母體,又像是母體親吻著幼兒。 等再度恢復意識時—— 金髮青年漠然睜眼,感受到自身的無上偉力,他已然和那個偉大存在融為一體。 ——是我融合了祂?還是祂吞噬了我? 這個概念在祂腦中閃過一瞬。腦中的思緒太過繁雜。祂能感受到自己強悍無匹的力量,這來源於無數個失敗的“我”——“諾爾·阿金妮”。 ——我要回廢墟世界嗎? 這種想法剛剛生出,就被另一種想法覆蓋——我是翟星人,我為什麼要回廢墟世界? 但很快,另一種想法冒出——不對,我不是翟星人,我是廢墟世界的諾亞,我要找亞撒…… ——不,不對,我是翟星的諾爾,我要找蘇明安和呂樹他們…… 時間過去了很久,等祂完全融合了這些想法後——祂終於擁有了獨立思考的能力,成為了一條完整的生命,並給自己命名“小阿”(迭影)。 至於金髮青年到底還在不在,是否是金髮青年成為了最後主導的意識……已經不知曉了。從之前的情況就可以看出,也許金髮青年本身就是迭影分離出的一部分,是一種特殊的“諾爾”,如今只是收回了。 祂滿足了自己去廢墟世界的想法,沿著自己身上的因果線,找到了廢墟世界的定位。 越是接近熟悉的地方,紛亂的思緒漸漸歸整,屬於金髮青年的記憶佔據上風。祂逐漸想起了祂的摯友、“等我回來”的承諾,還有他們約好的旅行。 如今,祂終於可以再見到祂的摯友……即使祂還沒有找到永久保護一個文明的辦法,但至少,他們可以聊聊天,敘敘舊。 “我回來了……”祂反覆呢喃。帶著雀躍而期待的心情,向著那個文明靠近—— 亞撒,你在做什麼呢? 應該和朋友們旅行結束了吧,現在的你,應該在充實地生活著吧。 我回來了…… …… ——然後。 祂看見了人類殺死亞撒·阿克託的場面。 …… “——發現了!就是這裡!” “——這就是阿克託的棲息地!據說他要開啟什麼【二維】,肯定是想把我們都害死!” 花園別墅,金黃的銀杏下,上百個湧動的身影,將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輪椅上的老人。 此時老人的心中在想什麼? 大概在想那個遙遠的承諾吧。 為期百年的約定,他竟然只堅守了一年,就要失約了。 金髮青年在遙遠的高空看到了這一幕,祂感受到了久違的憤怒,儘管思緒尚顯雜亂,祂卻知道——輪椅上的人,是他的摯友。是熱愛這個文明的人。 憑什麼他的摯友要遭受這些? 祂立刻打出一記能量,想殺死那些人類:“住手!” 能量卻失效了,連聲音也沒能傳過去。 祂突然意識到,祂現在是高維,高維不能隨便入侵文明,就算再強大也要經過一段時間的入侵,可祂哪裡來得及? “住手!住手!” 遙遠的彼岸,祂隔著遙遠的距離,瘋狂地大吼,聲音卻無法傳遞。 “——阿克託,你這個騙子,黎明系統絕對是你的陰謀!”人們抬起了槍口:“你是想帶我們進入地獄!” 輪椅上的老人滿目疲憊,他已經沒有力氣站立,只是臉色極靜地,抬起手指,完成了黎明系統最後的操作。 “住手……”星空上的高維者,祂的聲音像是憤怒,又近乎懇求。 ……不要這麼對他。 他明明是在救你們啊…… 人們的手指扣上扳機。 輪椅上的老人緩緩抬起了頭,看向血紅色的天空。 ……他在看什麼呢。 這個距離,是什麼也看不到的。哪怕星空之上的高維者不斷大喊,也無法傳達一點聲音。 祂只能看著。 僅僅只能看著。 祂試圖尋找那個自己分出的人——“諾亞”,但“諾亞”是獨立的個體,祂只能感知他,卻無法操控他,也沒辦法讓他過來救人。 “住手……”祂不斷嘶吼著:“住手……” ——你們不可以…… “還等什麼,趁著霖光那傢伙還沒有回來,趕緊殺了他——!” “開槍——!!” 怒吼聲愈演愈烈,人們的憤怒宛如海嘯,毫無理由便能吞噬他人。 老人卻只是抬著頭,望著天空。 眼神疲憊著,不知道在想著什麼。 深灰色的眼底裡,好像仍然積澱著細碎的希冀,不知道在等待著什麼,渴望著什麼。 一片金黃的葉片落在他的手掌,被他握在掌心,摩挲著,像在懷念那時最後的握手。 然後他輕輕閉上眼,用手掌與臉頰,摩挲著這片葉片,彷彿擁吻著柔嫩的生命。 錯誤的,不正確的,可悲的,無序的。 這樣一群人啊—— 這樣一群人類啊—— …… “轟轟轟——!” …… ——不可以……殺死我的摯友。高維者無望地大喊著。 他們毫不猶豫地開火了。 …… 12月31日,阿克託死於人類自己的炮火。 星空之上的迭影沉默許久,一時間生出了毀滅世界的想法,但很快,這樣的想法被祂壓下。 人類永遠不知悔改,就算讓他們從原始時代重來,這樣的事只會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

【假如存在一個生物知道宇宙中每個原子的位置和動量,它就可以展現宇宙的過去與未來——這就是‘拉普拉斯妖’。】

【所謂無所不知的神明,何嘗不是一種由大量資料構成的知曉一切的‘拉普拉斯妖’?】

【——廢墟世界·他維神明】

……

眾生吟唱頌歌,渺茫宇宙響起回聲。

流光永恆,群星共熠。

亞撒·阿克託凝視著對面。

金色的長髮、瀚海般深藍的眼睛,那人一襲紅袍,手杖點地,藍玫瑰搖曳生輝。

“——為什麼?”阿克託問道。

這是最終許願環節。按照事先約定,阿克託負責許下“贖回翟星”的願望,金髮青年則負責許下“世界遊戲永久終止”的願望。誰曾想——當主辦方詢問願望,金髮青年卻回答“我要讓翟星升入高維”。

金髮青年未朝他走近,僅是扶正帽簷,回道:“亞撒。你的完美通關並非每次都是最高難度通關,我們的願望效力不足讓世界遊戲永遠終止。即使你的願望能護住千百年,但未必能護住未來——有些遙遠的【存在】已經盯上我們的座標了。所以,我想從高維的角度入手,尋到永恆的保護之法。我會帶著一些人升入高維,當我找到方法後,就能永久地保護我們的文明。”

……

【黎明系統回答蘇明安:“博士當年提出了‘贖回翟星’的願望,然而,另一位全完美通關者提出了‘讓翟星晉升高維的願望’。願望衝突了。”

“願望生效後。另一人帶著他的一些同伴成功升維,徹底離開了翟星,去探尋他的【理想鄉】。”】

……

阿克託灰色的瞳孔閃過一絲悵然:“就算我不同意,也已經無法回頭了吧……或許你是對的,但你為什麼不提前與我商量?”

金髮青年搖頭:“我的這種行為,就是打入高維當間諜。在主辦方的監視下,不能事先溝通。就算是我現在與你的談話,也是單獨的密聊。”

阿克託說:“這件事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金髮青年點點頭:“是。希望你之後塑造‘你與我不合,所以願望衝突、分道揚鑣’的類似故事。讓主辦方以為,我的心中只有對高維的嚮往,並無其他。這樣有利於我打入祂們內部。”

阿克託說:“原來還有其他嗎?我有時候真的以為你心中只有對高維的嚮往。”

藍色的瞳孔微微動了動,閃過略微的波瀾:

“有的。”

“如果心中只有高維、並無故鄉。那並非自由的冒險家,而是無根的賣球賊。我確實不喜歡這個世界,大多數人醜惡、貪婪、自私,但如果我真的只顧著自己願望,不管背後的爛攤子,把我惹出來的麻煩都丟給你,那未免也太遜了。冒險家可不是這麼當的——且等我與你真正護住了這個文明,那時候我追尋的,才是純淨的、美好的、無所顧忌的自由。”

他伸出手。

阿克託也伸出手。

雙手交握,力道很輕。

“你有把握嗎?”阿克託問。

“嗯。在某一個副本中,我曾聽到過一個遙遠的偉大存在的聲音,我感覺到了強烈的召喚感。等到升維後,我會去找尋祂的蹤跡,獲取高維的力量。到了那時,我會回來,永久護住我們的文明。”金髮青年手指攥緊:“……等我。”

“……好。我能護住廢墟世界很久,就算你找不到,我也會竭盡全力保護文明不會滅亡。”阿克託叮囑。

他們的手掌交握片刻,很快鬆開。明明是信誓旦旦的承諾,鬆開手掌的那一瞬間,阿克託卻隱隱覺得,自己像鬆開了一隻無法返歸的飛鳥。

飛鳥未必得歸。

那遙遠的偉大存在,究竟是惡是善?金髮青年升入高維後,高維者真的會善待他嗎?這一切都是未知數。

金髮青年以身入局,試圖找尋永恆救護之法,面臨的是極大機率的死亡。阿克託則留守文明,打造黎明系統,佇立於長久的等待,他面臨的同樣是生死存亡的危機。

他們都很大機率不會有好結果。

亞撒卻笑著說:“等你回來了,一起去旅行吧。”

金髮青年拍了拍他的肩:“別說這種話,聽著像死亡預告一樣。最多不超過一百年,我就回來了,相信一百年你肯定能活到,對吧?”

亞撒回答:“當然。你肯定還能見到我,到時候我們一起去旅行……”

臨別之際,他們暢想了一會兒未來。一會說到特雷蒂亞家後面的蓮花池,夏天肯定很好看,一會說到霖光那小子,他家那邊有很多壯觀的山巒,到時候要一起去爬山,一會又說到北利瑟爾估計會在旅遊中睡著,啟拎著他到處走,那樣旅行肯定很有意思……

最後,金髮青年雙手微動,源光勾勒出了一個人型。

“這是……”亞撒說。

“算是仿生體吧。”金髮青年說:“這是我使用因果權柄,從我自身分離出的一部分,和我有微妙的聯絡。等他死了,他會‘收束’至我身上。假如我在宇宙中迷失了,看到這些記憶,我應該就能清醒過來。”

亞撒點點頭:“所以這個人本質上與你不同?”

金髮青年說:“他當然是獨立的。你可不要把他錯認成我了。”

亞撒笑著承諾:“不會的。”

短暫的沉默持續了一小會,遠方傳來悠遠的迴響。

他們知道,時間到了。

“那麼,我走了啊?”

金髮青年往外走,春雪飄蕩在他的眉間。片刻後,他遲疑回頭。阿克託依然立於原地,身後是群星。

深灰色的眼眸顯得悠遠而寧靜,年輕的十九歲救世主慣以端正的站姿,左手貼於衣角,右手輕輕揮著,妥帖而珍重地送別著故人。

這裡是登神之階梯、群星歌行之地、無高維注視之所。最後送別的,唯有他的摯友。

紙錢味的風吹起他略顯凌亂的金色髮絲,藍色的瞳孔深深倒映著這一幕,像要將故土的一切記在心底,隨後,他又略微偏移視線,將那抹年輕的身影陷於深藍的大海,化作將沉澱於歲月萬載的琥珀,永恆不滅。

……等我回來。

等我回歸這片故土……將永恆的安寧與希望帶給你們。

在此之前,請你好好活著,守下這個我並不熱愛、你卻真心熱愛的文明。

亞撒,霖光,特蕾蒂亞,啟,月,北利瑟爾……我的朋友們。

請你們好好活著,然後,等我歸來。

相信我那個時候回來,被譽為救世主的你們,一定已經獲得幸福光明的人生了吧……

到時候,那片美麗的花野與飛鳥展、那青山綠水與江南小鎮……請一定要帶我同去,我們會在陽光下大笑、在山坡上奔跑……

等我。

請一定等我。

他最後看了一眼揮手告別的青年,轉身,向前。金色的髮絲劃過痕跡,紅袍飄揚,鞋跟踏上群星彙集的登神之階——

萬千璀璨的光芒,包攏了他。

他另外帶著一些人,與他一起升維。但他們僅僅是在升維的那一瞬間,就崩潰化為了碎片,唯有他睜著疼痛的眼睛,直視著——

浩瀚的深藍,納入他的眼中。很快,他望見了——漂浮在星海之間的、難以名狀、目光深邃的偉大存在。儘管只是遙遠的注視,卻讓人有著被上層獵食者盯上的、毛骨悚然的、本能的恐懼。

那股強烈的吸引力讓他一路向前——直至溶入了那偉大的存在。水乳相融之感契合而生,像是幼體融合著母體,又像是母體親吻著幼兒。

等再度恢復意識時——

金髮青年漠然睜眼,感受到自身的無上偉力,他已然和那個偉大存在融為一體。

——是我融合了祂?還是祂吞噬了我?

這個概念在祂腦中閃過一瞬。腦中的思緒太過繁雜。祂能感受到自己強悍無匹的力量,這來源於無數個失敗的“我”——“諾爾·阿金妮”。

——我要回廢墟世界嗎?

這種想法剛剛生出,就被另一種想法覆蓋——我是翟星人,我為什麼要回廢墟世界?

但很快,另一種想法冒出——不對,我不是翟星人,我是廢墟世界的諾亞,我要找亞撒……

——不,不對,我是翟星的諾爾,我要找蘇明安和呂樹他們……

時間過去了很久,等祂完全融合了這些想法後——祂終於擁有了獨立思考的能力,成為了一條完整的生命,並給自己命名“小阿”(迭影)。

至於金髮青年到底還在不在,是否是金髮青年成為了最後主導的意識……已經不知曉了。從之前的情況就可以看出,也許金髮青年本身就是迭影分離出的一部分,是一種特殊的“諾爾”,如今只是收回了。

祂滿足了自己去廢墟世界的想法,沿著自己身上的因果線,找到了廢墟世界的定位。

越是接近熟悉的地方,紛亂的思緒漸漸歸整,屬於金髮青年的記憶佔據上風。祂逐漸想起了祂的摯友、“等我回來”的承諾,還有他們約好的旅行。

如今,祂終於可以再見到祂的摯友……即使祂還沒有找到永久保護一個文明的辦法,但至少,他們可以聊聊天,敘敘舊。

“我回來了……”祂反覆呢喃。帶著雀躍而期待的心情,向著那個文明靠近——

亞撒,你在做什麼呢?

應該和朋友們旅行結束了吧,現在的你,應該在充實地生活著吧。

我回來了……

……

——然後。

祂看見了人類殺死亞撒·阿克託的場面。

……

“——發現了!就是這裡!”

“——這就是阿克託的棲息地!據說他要開啟什麼【二維】,肯定是想把我們都害死!”

花園別墅,金黃的銀杏下,上百個湧動的身影,將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輪椅上的老人。

此時老人的心中在想什麼?

大概在想那個遙遠的承諾吧。

為期百年的約定,他竟然只堅守了一年,就要失約了。

金髮青年在遙遠的高空看到了這一幕,祂感受到了久違的憤怒,儘管思緒尚顯雜亂,祂卻知道——輪椅上的人,是他的摯友。是熱愛這個文明的人。

憑什麼他的摯友要遭受這些?

祂立刻打出一記能量,想殺死那些人類:“住手!”

能量卻失效了,連聲音也沒能傳過去。

祂突然意識到,祂現在是高維,高維不能隨便入侵文明,就算再強大也要經過一段時間的入侵,可祂哪裡來得及?

“住手!住手!”

遙遠的彼岸,祂隔著遙遠的距離,瘋狂地大吼,聲音卻無法傳遞。

“——阿克託,你這個騙子,黎明系統絕對是你的陰謀!”人們抬起了槍口:“你是想帶我們進入地獄!”

輪椅上的老人滿目疲憊,他已經沒有力氣站立,只是臉色極靜地,抬起手指,完成了黎明系統最後的操作。

“住手……”星空上的高維者,祂的聲音像是憤怒,又近乎懇求。

……不要這麼對他。

他明明是在救你們啊……

人們的手指扣上扳機。

輪椅上的老人緩緩抬起了頭,看向血紅色的天空。

……他在看什麼呢。

這個距離,是什麼也看不到的。哪怕星空之上的高維者不斷大喊,也無法傳達一點聲音。

祂只能看著。

僅僅只能看著。

祂試圖尋找那個自己分出的人——“諾亞”,但“諾亞”是獨立的個體,祂只能感知他,卻無法操控他,也沒辦法讓他過來救人。

“住手……”祂不斷嘶吼著:“住手……”

——你們不可以……

“還等什麼,趁著霖光那傢伙還沒有回來,趕緊殺了他——!”

“開槍——!!”

怒吼聲愈演愈烈,人們的憤怒宛如海嘯,毫無理由便能吞噬他人。

老人卻只是抬著頭,望著天空。

眼神疲憊著,不知道在想著什麼。

深灰色的眼底裡,好像仍然積澱著細碎的希冀,不知道在等待著什麼,渴望著什麼。

一片金黃的葉片落在他的手掌,被他握在掌心,摩挲著,像在懷念那時最後的握手。

然後他輕輕閉上眼,用手掌與臉頰,摩挲著這片葉片,彷彿擁吻著柔嫩的生命。

錯誤的,不正確的,可悲的,無序的。

這樣一群人啊——

這樣一群人類啊——

……

“轟轟轟——!”

……

——不可以……殺死我的摯友。高維者無望地大喊著。

他們毫不猶豫地開火了。

……

12月31日,阿克託死於人類自己的炮火。

星空之上的迭影沉默許久,一時間生出了毀滅世界的想法,但很快,這樣的想法被祂壓下。

人類永遠不知悔改,就算讓他們從原始時代重來,這樣的事只會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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