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兩百零五章·”

歡迎回檔世界遊戲·封遙睡不夠·4,028·2026/3/27

高臺上的祂們停下了交流。 一時間,分不清誰站在玻璃外,誰站在玻璃內。誰是兇惡的捕食者,誰又是待宰羔羊。 蘇明安依舊站立著,像是十二席中央的被審判者,卻又像居中於十二席的王。 ……打賭。 一個人類,與十二位覬覦他的高維生命,提出打賭。 天平的兩端並不平等,雙方的生命本質與實力也天差地別。青年兩手空空,他沒有任何能放在籌碼區的東西,所以,他的籌碼只能是……“自己”。 當高維們小心翼翼地把籌碼緩緩放在天平的一端,一點一點加註,以求重量維穩——而天平的另一端,他已經整個人果斷站了上去。 半晌,訊號碰撞聲才再度響起。 “(……我承認,他嚇到我了。我有一瞬間以為,站在我面前的不是人類,而是凌駕於我之上的生命。)”孩童般稚嫩的聲音。 “(當初神靈也曾與我們打賭。但這一次,我第一次感到了畏縮。)” “(這是高維生命的預感,也許我們會輸給他。)” “(輸給他?真是好笑,你們都被他的權柄嚇壞了,再加上星空流浪者和樂子人,還有那隻兔子,一個個從裡到外都向著他。他到底有什麼魅力,你們是來談判的,還是來投降的?)” “(注意你的說辭。尚未昇華為高維的生命,沒有值得恐懼的地方。我們不可能輸給人類,聽聽他的想法。在【規則】的保護下,他的賭約是我們為數不多能得到他權柄的機會。)” 蘇明安聽著這群人的交流,祂們看似沉默無聲地眉來眼去,實則像是拿個大喇叭在他耳邊大聲密謀。 他抬頭,對上老闆兔血紅的眼睛。 咔噠。 視線交匯的一瞬間,彷彿有棋子的倒影在他們眼底裡一閃而過,不知是同色還是異色。 老闆兔的話語權確實很高。 主神世界的各大廣場都有它的雕像,各個場合也是它來主持,它就像世界遊戲的唯一吉祥物。除了它之外,蘇明安唯一有印象的其他主辦方形象,是在第三世界結束後,他曾在紙錢燒焦味的大殿裡看到過一對貓耳,不知是這十二人裡的誰。 “提出你的賭約吧,親親的第一玩家。”老闆兔轉著紅寶石般的眼珠。 “我要提出的賭約很簡單……”他的聲音微頓。 他已經想好了自己的訴求。 正如他在第十世界和老闆兔商談的那樣,如果翟星最後真的陷落,那麼, ——【放過翟星,拿走他】。 但此刻,第十世界給了他太多資訊,他意識到主辦方並非無所不能,所以,他完全可以用“自己”作為籌碼,以主動者的姿態對話這些生命,而不是一個等待被拿走的小可憐。 他是棋手,而非棋子。 他與祂們——是對等的談判關係。而非祈求者與寬容者。 咔噠、咔噠、咔噠。 彷彿有棋子不斷下落的聲音,逐漸佈滿大半個棋盤。 攻守異位。 “我在此提出賭約,就賭——”蘇明安抬起眼瞼,說出下半句話: “——【翟星最後是否會陷落】。” 風吹過大地。 白色骸骨滾落一地,發出砂礫般的碰撞聲。 短暫的沉寂後,輪到對方緩緩捻起異色棋子。 “(意料之中的賭約。)”機械聲音說:“(依據目前資料,翟星陷落的可能性非常高。人類的內部陰私、羅瓦莎位面的極高危險性、一些榜前玩家的註定背叛……他居然敢以此作賭,他實在是太信任人類了。)” “(哼……原初都是一樣的人,他們相信人類的善,到了一種可悲的地步。所以他們明明有上升空間,卻自我束縛、自甘墮落。)”疊影的聲音響起,祂的眼中擠佔著複雜的情感,不知是真心還是場面話。 “(樂子惡魔。如果羅瓦莎位面崩塌,旅程也就到此為止了吧?世界遊戲很大程度源於羅瓦莎位面的概念,如果他們真的能找到這個概念,也許世界遊戲的桎梏就會被打破,我等也能迎接徹底的自由。)”沙啞的聲音說。 “(哈哈。)”樂子惡魔眼睛眯起,露出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容:“(所以請努力破壞羅瓦莎吧~早點掀桌子,早點提前結束世界遊戲,大家也都能回家吃飯,是不是?)” 祂的調笑沒有引起任何笑聲。 “(如果世界遊戲提前毀壞了,這群玩家會怎麼樣?)”十二席的女聲傳出。 “(誰知道。這取決於他們在羅瓦莎的收穫,還有很多因素影響。比如蘇明安手上的小世界夠不夠庇佑七十億人類?比如翟星的規則是否已經消弭殆盡?比如他們是否在羅瓦莎找到了集體升維的辦法?比如他們的許願位格夠不夠?比如他們什麼都沒找到,集體泯沒在茫茫宇宙裡……這都是有可能的。)”疊影聳聳肩。 “(他不可能贏,翟星陷落的可能性太高了。)”機械聲音說。 “(那就答應他吧。)” “(嗯,答應他的賭約。)” 老闆兔聽完祂們的對話,看向蘇明安,笑著說:“親親的第一玩家,我們同意你的賭約內容,既然你認為翟星不會陷落,那我們就賭翟星一定會陷落吧。” 咔噠。 蘇明安卻挑起眉,望進老闆兔的眼底:“你們好像有所誤解。” “……?” 祂們的目光齊齊投來。 “誰說我要賭翟星不會陷落?”蘇明安說:“我要賭的是——【翟星最後一定會陷落】。” 老闆兔微微一愣,但很快明白了蘇明安的意思。 ……他這是。 鮮紅的瞳眸顫動著,它有點無法相信他的決絕。 其他生命體也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進而感受到了一股強烈的錯差。 咔噠,咔噠,咔噠。 像是秒針滴答的聲音。 高臺上的青年,目光依舊落在空處,不對視任何一人,就彷彿……那裡有著什麼令他心曠神怡之物。 可那裡分明是一片空無。 他過於貧瘠窘困,除自己之外,拿不出任何籌碼。甚至於賭約本身,有利於他的那一邊也勝率極低,所以…… 他把自己, 押在了屬於敵人的那一邊。 …… “如果你們贏了,拿走我。”黑髮青年長眉挑起,緩緩攤開雙手,這樣不設防的姿態讓他更像一塊砧板上的肉,可在座的所有人卻感受到了威脅—— 從他微微勾起的笑容中,從他挺直的脊背中,從他眉眼的自信中。這像是一張覆蓋在他臉上的濃厚面具,或者說一種名為攻略模式的東西。 但所有人都能看出,這種【對所有人皆大歡喜,對他卻註定悲劇】的賭約——他其實並不畏懼。 “如果你們輸了……” 叮鈴。 虛無的硬幣向上拋起,彷彿在他靈巧的指尖旋轉,墜落於祂們眼前。 也許有高維會觀察硬幣的正反,想要窺見賭約的可能結果,但事實上,無論硬幣是正面還是反面,獲勝的,都一定會是他。 一個普通的、渺小的、微不足道的人類。 “——你們就要放過翟星,讓它不會再陷落於災難中。” 這是他賭約中最後的話語。 空氣中只剩下他迴盪的、上揚的、滿含笑意的聲音。 …… 他提出的賭約是: ——如果【翟星最後陷落】,蘇明安勝,主辦方必須放過翟星。 ——如果【翟星最後沒有陷落】,蘇明安輸,主辦方拿走他。 …… 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都存在【翟星必然存活】的答案。無論是哪一方贏了——翟星必然會被保下,它不可能陷落。 唯一改變的,唯有【蘇明安會不會被拿走】而已。 高維的承諾不是金口玉言,“拿走他就會放過翟星”這種承諾毫無效力,只有這樣的賭約有效。 而這就是蘇明安提出的“必勝”賭約。 在主辦方的視角來看,祂們有很大機率贏下賭約拿走他,所以祂們當然會同意賭約——這個對於人類而言的“必勝賭約”,主辦方即使作為敵人,也無法拒絕,祂們抗拒不了這個誘惑。 必然接受。 必然成立。 翟星必然存活。 三大必然。 ——這就是在踏入這片古希臘哲學思辯臺之前,蘇明安在心中想好的賭約內容。 祂們不會拒絕的。 祂們無法拒絕。 他的要求卡在了祂們的最低底線上,又給了祂們很大的希望,就算明知道他的目標,祂們也願意接受賭約。 唯一的缺點只在於——相比蘇明安押注於【翟星最後沒有陷落】,他現在押注於【翟星最後陷落】,也就是說,對他而言,不會再存在兩全其美。如果翟星沒有陷落,所有人皆大歡喜地生活下去,他會被拿走,不屬於這份他親手掙來的幸福。如果翟星陷落了,為了讓翟星長久存續,他依然會往上走—— 他親手斬斷了自己的回頭路。 把“王將”推上了前線。 …… 咔噠。 棋手落下了最後的棋子,正指敵方王將。 可現在, 十二位對弈者已經沒有反擊的機會了。 …… “(無法拒絕的賭約。)”機械聲說。 “(對我們而言沒有損失,甚至有很大機率得到他。這是一個無法被我們拒絕的賭約。在他提出的那一刻,他就已經贏了。)”沙啞的聲音說。 “(我不理解為什麼有人能做到這個地步,那個破世界有什麼好的。)”稚嫩的聲音。 “(你沒有過去,也沒有故土,所以你無法理解。)”疊影的聲音低沉了許多,祂臉上的戲謔消失了,只剩下了悵然。祂怔怔地盯著蘇明安,不知道是在看蘇明安,還是在透過蘇明安看誰……這種類似的姿態、祂早就已經看過一次了。那一次留下的是亞撒的悲劇,也是祂流浪的起源,這一次,會有改變嗎? “(原來理想主義者也會屈服。我還以為,他會選擇兩全其美的賭注,比如既拯救了翟星,又留下了他——他不是一向喜歡擋在電車前的嗎?兩邊都要救,兩邊都想留,是什麼讓他這一次選擇了只救一邊?)”老闆兔說。 “(理想主義者是吃不飽飯的,面對這樣的情況,總得向現實低頭。)”女聲說。 “(可我覺得他依舊不曾低頭。)”疊影說:“(兩邊都要救,是因為兩邊都不是他。當有一邊是他自己,他就只會在乎沒有他的另一邊。)” “(那麼,同意?)”機械聲說。 “(同意。現在主動權在他手上,我們沒辦法攻擊他。他很聰明,提出的賭約內容非常合理,這已經是雙方的底線。)”孩童聲說。 “(同意。)” “(我沒有意見。)” “(我同意。)” 一系列肯定聲後,祂們接受了賭約。事實上,祂們也無法拒絕。 老闆兔看向蘇明安。 他孤零零地站在中央高臺上,即使蘇卿就站在他旁邊,他的身旁依舊像沒有一個人。 星海浩瀚無垠,成千上萬顆行星螺旋轉動,年輕的先驅者顯得渺小無比,卻又頂天立地。 文明的遺骨,不會成為他的骸骨。 地面上那些隨風搖晃的象牙白骨粒,不會成為故土的未來。 因他之手。 因他之命。 因他站上天平。 然後,鼓譟的鐘聲響起。 “——吾等同意你的賭約。” “在【規則】的見證下。” 縹緲的、卻又無比清晰明朗的——“祂們”的十二道聲音,在這片哲人思辯的天地響起,彷彿傳自宇宙遠古的巨鍾,落下重重一錘。 鐺—— …… 【文明賭約已成立。】 …… 不知何處響起這樣的提示聲,彷彿他身後行路的寸寸斷裂、化為深淵。 若是再度回首,只剩一片空無。 在高維畏懼又警惕的注視下, 在兔子沉默又複雜的眼神中, 在浩瀚無垠的星海下—— ——高臺上的王將垂下眼眸,就這樣靜靜地笑了。 彷彿他很滿意這個結果,又或者他雖然難過、卻仍作出很開心的樣子。 虛無而不存在的棋盤上, 一顆王將的棋子,在敵方的王將位置上熠熠生輝。 …… 裹挾著俱下的泥沙, ——青年終於親手停止了自身的流動。 ……

高臺上的祂們停下了交流。

一時間,分不清誰站在玻璃外,誰站在玻璃內。誰是兇惡的捕食者,誰又是待宰羔羊。

蘇明安依舊站立著,像是十二席中央的被審判者,卻又像居中於十二席的王。

……打賭。

一個人類,與十二位覬覦他的高維生命,提出打賭。

天平的兩端並不平等,雙方的生命本質與實力也天差地別。青年兩手空空,他沒有任何能放在籌碼區的東西,所以,他的籌碼只能是……“自己”。

當高維們小心翼翼地把籌碼緩緩放在天平的一端,一點一點加註,以求重量維穩——而天平的另一端,他已經整個人果斷站了上去。

半晌,訊號碰撞聲才再度響起。

“(……我承認,他嚇到我了。我有一瞬間以為,站在我面前的不是人類,而是凌駕於我之上的生命。)”孩童般稚嫩的聲音。

“(當初神靈也曾與我們打賭。但這一次,我第一次感到了畏縮。)”

“(這是高維生命的預感,也許我們會輸給他。)”

“(輸給他?真是好笑,你們都被他的權柄嚇壞了,再加上星空流浪者和樂子人,還有那隻兔子,一個個從裡到外都向著他。他到底有什麼魅力,你們是來談判的,還是來投降的?)”

“(注意你的說辭。尚未昇華為高維的生命,沒有值得恐懼的地方。我們不可能輸給人類,聽聽他的想法。在【規則】的保護下,他的賭約是我們為數不多能得到他權柄的機會。)”

蘇明安聽著這群人的交流,祂們看似沉默無聲地眉來眼去,實則像是拿個大喇叭在他耳邊大聲密謀。

他抬頭,對上老闆兔血紅的眼睛。

咔噠。

視線交匯的一瞬間,彷彿有棋子的倒影在他們眼底裡一閃而過,不知是同色還是異色。

老闆兔的話語權確實很高。

主神世界的各大廣場都有它的雕像,各個場合也是它來主持,它就像世界遊戲的唯一吉祥物。除了它之外,蘇明安唯一有印象的其他主辦方形象,是在第三世界結束後,他曾在紙錢燒焦味的大殿裡看到過一對貓耳,不知是這十二人裡的誰。

“提出你的賭約吧,親親的第一玩家。”老闆兔轉著紅寶石般的眼珠。

“我要提出的賭約很簡單……”他的聲音微頓。

他已經想好了自己的訴求。

正如他在第十世界和老闆兔商談的那樣,如果翟星最後真的陷落,那麼,

——【放過翟星,拿走他】。

但此刻,第十世界給了他太多資訊,他意識到主辦方並非無所不能,所以,他完全可以用“自己”作為籌碼,以主動者的姿態對話這些生命,而不是一個等待被拿走的小可憐。

他是棋手,而非棋子。

他與祂們——是對等的談判關係。而非祈求者與寬容者。

咔噠、咔噠、咔噠。

彷彿有棋子不斷下落的聲音,逐漸佈滿大半個棋盤。

攻守異位。

“我在此提出賭約,就賭——”蘇明安抬起眼瞼,說出下半句話:

“——【翟星最後是否會陷落】。”

風吹過大地。

白色骸骨滾落一地,發出砂礫般的碰撞聲。

短暫的沉寂後,輪到對方緩緩捻起異色棋子。

“(意料之中的賭約。)”機械聲音說:“(依據目前資料,翟星陷落的可能性非常高。人類的內部陰私、羅瓦莎位面的極高危險性、一些榜前玩家的註定背叛……他居然敢以此作賭,他實在是太信任人類了。)”

“(哼……原初都是一樣的人,他們相信人類的善,到了一種可悲的地步。所以他們明明有上升空間,卻自我束縛、自甘墮落。)”疊影的聲音響起,祂的眼中擠佔著複雜的情感,不知是真心還是場面話。

“(樂子惡魔。如果羅瓦莎位面崩塌,旅程也就到此為止了吧?世界遊戲很大程度源於羅瓦莎位面的概念,如果他們真的能找到這個概念,也許世界遊戲的桎梏就會被打破,我等也能迎接徹底的自由。)”沙啞的聲音說。

“(哈哈。)”樂子惡魔眼睛眯起,露出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容:“(所以請努力破壞羅瓦莎吧~早點掀桌子,早點提前結束世界遊戲,大家也都能回家吃飯,是不是?)”

祂的調笑沒有引起任何笑聲。

“(如果世界遊戲提前毀壞了,這群玩家會怎麼樣?)”十二席的女聲傳出。

“(誰知道。這取決於他們在羅瓦莎的收穫,還有很多因素影響。比如蘇明安手上的小世界夠不夠庇佑七十億人類?比如翟星的規則是否已經消弭殆盡?比如他們是否在羅瓦莎找到了集體升維的辦法?比如他們的許願位格夠不夠?比如他們什麼都沒找到,集體泯沒在茫茫宇宙裡……這都是有可能的。)”疊影聳聳肩。

“(他不可能贏,翟星陷落的可能性太高了。)”機械聲音說。

“(那就答應他吧。)”

“(嗯,答應他的賭約。)”

老闆兔聽完祂們的對話,看向蘇明安,笑著說:“親親的第一玩家,我們同意你的賭約內容,既然你認為翟星不會陷落,那我們就賭翟星一定會陷落吧。”

咔噠。

蘇明安卻挑起眉,望進老闆兔的眼底:“你們好像有所誤解。”

“……?”

祂們的目光齊齊投來。

“誰說我要賭翟星不會陷落?”蘇明安說:“我要賭的是——【翟星最後一定會陷落】。”

老闆兔微微一愣,但很快明白了蘇明安的意思。

……他這是。

鮮紅的瞳眸顫動著,它有點無法相信他的決絕。

其他生命體也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進而感受到了一股強烈的錯差。

咔噠,咔噠,咔噠。

像是秒針滴答的聲音。

高臺上的青年,目光依舊落在空處,不對視任何一人,就彷彿……那裡有著什麼令他心曠神怡之物。

可那裡分明是一片空無。

他過於貧瘠窘困,除自己之外,拿不出任何籌碼。甚至於賭約本身,有利於他的那一邊也勝率極低,所以……

他把自己,

押在了屬於敵人的那一邊。

……

“如果你們贏了,拿走我。”黑髮青年長眉挑起,緩緩攤開雙手,這樣不設防的姿態讓他更像一塊砧板上的肉,可在座的所有人卻感受到了威脅——

從他微微勾起的笑容中,從他挺直的脊背中,從他眉眼的自信中。這像是一張覆蓋在他臉上的濃厚面具,或者說一種名為攻略模式的東西。

但所有人都能看出,這種【對所有人皆大歡喜,對他卻註定悲劇】的賭約——他其實並不畏懼。

“如果你們輸了……”

叮鈴。

虛無的硬幣向上拋起,彷彿在他靈巧的指尖旋轉,墜落於祂們眼前。

也許有高維會觀察硬幣的正反,想要窺見賭約的可能結果,但事實上,無論硬幣是正面還是反面,獲勝的,都一定會是他。

一個普通的、渺小的、微不足道的人類。

“——你們就要放過翟星,讓它不會再陷落於災難中。”

這是他賭約中最後的話語。

空氣中只剩下他迴盪的、上揚的、滿含笑意的聲音。

……

他提出的賭約是:

——如果【翟星最後陷落】,蘇明安勝,主辦方必須放過翟星。

——如果【翟星最後沒有陷落】,蘇明安輸,主辦方拿走他。

……

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都存在【翟星必然存活】的答案。無論是哪一方贏了——翟星必然會被保下,它不可能陷落。

唯一改變的,唯有【蘇明安會不會被拿走】而已。

高維的承諾不是金口玉言,“拿走他就會放過翟星”這種承諾毫無效力,只有這樣的賭約有效。

而這就是蘇明安提出的“必勝”賭約。

在主辦方的視角來看,祂們有很大機率贏下賭約拿走他,所以祂們當然會同意賭約——這個對於人類而言的“必勝賭約”,主辦方即使作為敵人,也無法拒絕,祂們抗拒不了這個誘惑。

必然接受。

必然成立。

翟星必然存活。

三大必然。

——這就是在踏入這片古希臘哲學思辯臺之前,蘇明安在心中想好的賭約內容。

祂們不會拒絕的。

祂們無法拒絕。

他的要求卡在了祂們的最低底線上,又給了祂們很大的希望,就算明知道他的目標,祂們也願意接受賭約。

唯一的缺點只在於——相比蘇明安押注於【翟星最後沒有陷落】,他現在押注於【翟星最後陷落】,也就是說,對他而言,不會再存在兩全其美。如果翟星沒有陷落,所有人皆大歡喜地生活下去,他會被拿走,不屬於這份他親手掙來的幸福。如果翟星陷落了,為了讓翟星長久存續,他依然會往上走——

他親手斬斷了自己的回頭路。

把“王將”推上了前線。

……

咔噠。

棋手落下了最後的棋子,正指敵方王將。

可現在,

十二位對弈者已經沒有反擊的機會了。

……

“(無法拒絕的賭約。)”機械聲說。

“(對我們而言沒有損失,甚至有很大機率得到他。這是一個無法被我們拒絕的賭約。在他提出的那一刻,他就已經贏了。)”沙啞的聲音說。

“(我不理解為什麼有人能做到這個地步,那個破世界有什麼好的。)”稚嫩的聲音。

“(你沒有過去,也沒有故土,所以你無法理解。)”疊影的聲音低沉了許多,祂臉上的戲謔消失了,只剩下了悵然。祂怔怔地盯著蘇明安,不知道是在看蘇明安,還是在透過蘇明安看誰……這種類似的姿態、祂早就已經看過一次了。那一次留下的是亞撒的悲劇,也是祂流浪的起源,這一次,會有改變嗎?

“(原來理想主義者也會屈服。我還以為,他會選擇兩全其美的賭注,比如既拯救了翟星,又留下了他——他不是一向喜歡擋在電車前的嗎?兩邊都要救,兩邊都想留,是什麼讓他這一次選擇了只救一邊?)”老闆兔說。

“(理想主義者是吃不飽飯的,面對這樣的情況,總得向現實低頭。)”女聲說。

“(可我覺得他依舊不曾低頭。)”疊影說:“(兩邊都要救,是因為兩邊都不是他。當有一邊是他自己,他就只會在乎沒有他的另一邊。)”

“(那麼,同意?)”機械聲說。

“(同意。現在主動權在他手上,我們沒辦法攻擊他。他很聰明,提出的賭約內容非常合理,這已經是雙方的底線。)”孩童聲說。

“(同意。)”

“(我沒有意見。)”

“(我同意。)”

一系列肯定聲後,祂們接受了賭約。事實上,祂們也無法拒絕。

老闆兔看向蘇明安。

他孤零零地站在中央高臺上,即使蘇卿就站在他旁邊,他的身旁依舊像沒有一個人。

星海浩瀚無垠,成千上萬顆行星螺旋轉動,年輕的先驅者顯得渺小無比,卻又頂天立地。

文明的遺骨,不會成為他的骸骨。

地面上那些隨風搖晃的象牙白骨粒,不會成為故土的未來。

因他之手。

因他之命。

因他站上天平。

然後,鼓譟的鐘聲響起。

“——吾等同意你的賭約。”

“在【規則】的見證下。”

縹緲的、卻又無比清晰明朗的——“祂們”的十二道聲音,在這片哲人思辯的天地響起,彷彿傳自宇宙遠古的巨鍾,落下重重一錘。

鐺——

……

【文明賭約已成立。】

……

不知何處響起這樣的提示聲,彷彿他身後行路的寸寸斷裂、化為深淵。

若是再度回首,只剩一片空無。

在高維畏懼又警惕的注視下,

在兔子沉默又複雜的眼神中,

在浩瀚無垠的星海下——

——高臺上的王將垂下眼眸,就這樣靜靜地笑了。

彷彿他很滿意這個結果,又或者他雖然難過、卻仍作出很開心的樣子。

虛無而不存在的棋盤上,

一顆王將的棋子,在敵方的王將位置上熠熠生輝。

……

裹挾著俱下的泥沙,

——青年終於親手停止了自身的流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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