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守岸篇·“他說求而不得。”

歡迎回檔世界遊戲·封遙睡不夠·14,189·2026/3/27

【後來,活下來的人們將這一切吟為歌謠。】 【衣衫襤褸的理想家們圍坐著烘乾翅膀,有人用傷痕累累的手掌托起走失的航船。】 【合上這本厚重的故事時,雨夜裡的篝火仍在燃燒。】 【——他們會記得身負潔白羽翼者的高潔與偉岸,彷彿世間神話的化身。】 【“看啊,他們真的把長夜走成了黎明的序章。”】 …… “你決定了嗎?”穆隊問。 “是的。”蘇明安答。 “不反悔了?” “不反悔。” “你將化為新世界的‘世界樹’,相當於星球意識……或者說,一種冰山之下的集體無意識。” “嗯。” “你不會擁有真正的人型,不能自由地行走於世間,你的天賦與前程就此斷絕,再也不能奔向星空深處……即使這樣也可以嗎?” “嗯。” “你會在長久的守望中逐漸失去意識,失去自我的存在,成為一種象徵之物,一種本源的化身,與永恆的囚禁死亡無異……即使這樣也無所謂嗎?” “嗯。” “為什麼?你明明可以擁有未來。” “在解答這個問題前,穆隊,我想問你,你有問過世界樹……那位羅瓦莎的不知名先驅者在成為世界樹前,他/她是怎麼想的嗎?” “……呵,你們這些理想主義者都一樣,為了你們扭曲的偏執的理想,不顧別人怎麼挽留,不顧自己怎麼想活。” “我不容許失敗,最後缺漏的這幾百點能量,可能是木桶崩毀的最後一塊短板,也可能造成一切努力前功盡棄……所以,由我補全,不拋棄任何老弱病殘,帶所有人一同登上方舟,這就是我的願望。我曾說過,當電車駛來,我既不會拉動左邊的拉桿,也不會拉動右邊的欄杆,所以我選擇擋在電車前。” “……恭喜你言出必踐,蘇明安。” “謝謝。” “……有一個問題困惑我許久,我一直看不出你內心真正的偏向,你到底是想死,還是想活?” “我想死去,死亡對我來說是一種解脫,是一種苦痛的終結。但我也想活,我渴望不疲憊地活著,我渴望有激情地面對未來的一切,我渴望嗅聞故鄉野花與清風的氣息。‘活著’對我來說是一塊砝碼,比起我所渴望的局面,這枚砝碼會讓我感到動搖,但不足以撼動我的選擇。” “是嗎,這就是你的答案……” “嗯。” “我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支援你走到我面前的,到底是理想,還是執念?” “我分不清。” “分不清?” “我……忘記了有些時候我為什麼會笑,也忘記了有些時候為什麼會落淚。我追逐我的願望,將它視作我活下去的唯一意義……我告訴自己,不要辜負那些沉沒成本,不要辜負那些拼命托起我的人,不要辜負那些投在我脊背上的殷切視線,不要辜負我的權柄,不要辜負那些等待回家的朋友們……一旦失去這一切,我的人格乃至意義都會完全消解。逐漸地,我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因為初心與願望,還是因為沉沒成本與責任,亦或是兩者都有。” “你這種人就是道德底線太高了。” “如果丟掉了這一切,我本身的人格與意義也將徹底消弭,於我而言不如死亡。” “‘理想’這個詞彙貫穿了你們故事的開始與終末,但直到今天,我還是不明白這個詞彙為何驅使你們奮不顧身。” “它是一種……水晶鋼琴般珍貴的東西。” “水晶鋼琴?” “我小的時候,路過校門口的櫥窗,看到了一架很漂亮的水晶鋼琴擺飾,可它的價格讓我望而卻步。每次放學路過櫥窗,我都會看一眼那架水晶鋼琴,假想它要是擺在我的窗前,該是多麼漂亮。可我知道,這是不屬於我的東西。” “……” “後來有一天,趙叔叔注意到了我的視線,他沒有餘錢買那架水晶鋼琴,於是用草給我編了一架鋼琴。我小心翼翼把草編鋼琴收好,把它擺在了我的窗前。” “然後你就覺得,草編鋼琴比水晶鋼琴更好,更讓你滿足?” “不,我是小孩子,我還是覺得水晶鋼琴更漂亮。但每次看到草編鋼琴,我都會想到那架漂亮的水晶鋼琴,我欺騙自己,告訴自己這就是那臺水晶鋼琴,我催眠自己,告訴我我已經擁有了。” “……” “所以‘理想’,對我來說就是水晶鋼琴,它很遙遠,實現它很困難,對於我這種普通小孩可望而不可即,我不該奢求離我太遠的東西。但突然有一天,我開始擁有了一架草編鋼琴,也就是我的權柄……我開始意識到也許我是可以觸碰到鋼琴的,我開始催眠自己,告訴自己‘理想’是可以碰到的,我開始欺騙自己,告訴自己只要在世界遊戲裡努力下去,未來一定能得到我的‘水晶鋼琴’。” “……那最後,你懷裡的,是‘水晶鋼琴’,還是‘草編鋼琴’?” “是貨幣。” “嗯?” “我不再是捉襟見肘的小孩子,我已經是成年人,我擁有了同時買下兩架鋼琴的貨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那,恭喜你,蘇明安!你終於可以透過櫥窗,得到你的‘水晶鋼琴’了!!” “謝謝。”蘇明安緩緩地點了點頭: “我很開心。” …… 穆隊讓開了路。 路過時,蘇明安問道:“穆隊,我想知道你真正的名字。” 在最古早最久遠的時代,世界樹就存在於此。穆隊作為世界樹的大腦,伊鳩萊爾作為世界樹的守望者,一直陪著世界樹。 蘇明安很好奇,是哪位無私的人做出了與自己相似的決定,將自己的能量融入世界,化為了世界樹。不過,屬於世界樹的故事早就結束了,無從追溯。 今時今日,似舊日再現。 “我的真實姓名確實不是穆隊,這是我給自己起的外號。”穆隊搖了搖頭:“但沒有經過世界樹的同意,我不能告知你真名。” “世界樹還有意識嗎?” “漫長的歲月,早已將他的人性與智慧磨損殆盡,現在剩下的,唯有本能與微小的意識。偶爾,他會清醒一小會。”穆隊道。 “你的品味夠差的。”蘇明安突然說。 穆隊錯愕片刻,才明白蘇明安的意思, 既然世界樹沒有意識,穆隊不就是給所有故事評分的人嗎?喜歡吃水母故事的就是他,喜歡狗血爽文的也是他,結果把“沒品”、“非要男女主配平”的屎盆子都往世界樹頭上扣。 穆隊乾咳一聲,退開半步。 蘇明安向前走。 碩大而蓬勃的世界樹下,垂墜著千萬根水晶色澤。 一道身影坐在那裡。 那是在樹下攪拌著杯中方糖的神明安,祂彷彿一直在那裡,專心致志數著祂的方糖,白髮飄逸,衣冠勝雪。上一次蘇明安踏足世界樹內部,也是神明安在這裡等待。 當黑鴉般的蘇明安停在祂面前,神明安抬頭看了眼。 “這次你還會給我做選擇題嗎?”蘇明安歪著頭問。 “……你真是完全不把我說過的話放在心裡。”神明安淡淡道。上一次重置裡,祂曾逼迫蘇明安立誓,強迫蘇明安只在乎自己,不要再管其他人,甚至為此追殺千里至北方冰原。結果蘇明安又一次走到了這裡。 祂放下瓷杯,舉起手掌,似乎又想動手。 “砰!” 穆隊瞳孔微縮。 鴉羽飄飛,方糖滾落。 神明安的脊背緊貼樹幹,白髮散亂飄揚,脖頸橫亙著一隻泛著七色光彩的手掌,五指捏緊,青筋突出。 一襲黑袍的蘇明安將祂強硬按在樹幹上,緊緊捏住祂的脖子。 “……現在,我也是神。”蘇明安冷冷道。 神明安是突然出現的,沒有在歷史上留下痕跡。誕生原因可能是創生之筆寫出,也可能是類似黑鵲那樣的人造產物。 為了模仿蘇明安?為了取代蘇明安? 蘇明安眯起眼睛,昔日他打不過神明安,被攆得倉皇逃竄,現在今非昔比,吞了樂子惡魔的神格,他的實力趨近一級神。若神明安是人造產物,實力不可能比他高。 神明安望著蘇明安,手掌緩緩覆蓋蘇明安的手背: “……你恨我?我做錯了什麼?” “轟——!” 蘇明安按住脖頸,將神明安深深嵌進了樹幹裡,金色的血液順著指縫流下。 神明安依舊像感覺不到疼痛,再度問了一次: “你恨我?為什麼?” “之前我們第一次見面,我只是想讓你珍惜自己,想讓你許下誓言。我不想再看到任何失去了,包括你的痛苦。” 蘇明安突然暴怒,他很少露出這麼失控的神情,手指的力道幾乎要捏碎石頭: “——那你為什麼要殺了蘇文笙!!!” “你為什麼要殺了他!告訴我!啊!!” 他像頭激怒的雄獅一樣狂吼出聲,情緒一瞬間爆發。面對自己最後註定的死亡,他維持了太久的平靜,像一潭死寂的湖,此時卻像一塊尖銳的石子墜落而下。 神明安的神情露出了短暫的空白。 祂露出了一瞬間的悲痛,但很快,人性轉瞬即逝。 “我沒想過這一點。”神明安道。 神的眼裡唯有同胞與利益,不在乎其他東西。與其說是祂想殺蘇文笙,不如說蘇文笙擋在了祂留住蘇明安的路途中。 何其高傲的神性。 神明安的脊背,連線著萬千水晶枝葉,宛若猩紅軟管。祂彷彿早已與世界樹連為一體,枝葉汲取著祂身上的養分。 “我能感受到你現在的狀態,你現在很幸福。”神明安道。 “幸福?”蘇明安以為自己聽錯了,怎麼能用這個詞彙形容? “我能感覺到,你是幸福的。”神明安道:“因為你已經做盡了你能做到的事,不必再擔心失敗。只是你沒有察覺到自己現在的心情。” 蘇明安手掌攥緊,指甲刺破了神明安的皮膚。 “你還記得,在第五世界結束後,諾爾·阿金妮是怎麼評價翟星時期的你嗎?他說,他曾偶然在街邊看過你一眼,那時的你,眼神麻木又認命、空洞又木然,整個人都無比干癟。直到世界遊戲開始後,他才看到了一個閃閃發光的你。”神明安說: “世界遊戲開始前的你,空有一腔熱血卻無能為力,你見過世事太多不公,你試圖向苦難伸出援助之手,然而你太過弱小,連自己的溫飽都無法保障,僅能自己餓著肚子,給橋洞下的流浪漢送些被褥。” 祂無比了解蘇明安,字字句句直戳心底,甚至連心態都分析得完全一致,讓蘇明安驚悚,人造產物能做到這麼細微的分析嗎?這簡直就像他自己…… “父親用言語和行動教導了你愛這個世界,然而越是成長,你越是無力。你的本心與現實產生了巨大的裂痕。就連幫助班上被霸凌的女同學,最後都把你牽扯進了負面輿論之中。”神明安道: “你就像蘇文笙一樣,有心無力。” “……直到世界遊戲開始後,你擁有了力量。”神明安露出微笑:“故而,你做盡了你想做的事,你乾涸的心終於得到了滋潤,你回應了小時候那個無能為力的你。即使面對死亡,你現在卻很幸福。” “咔!” 蘇明安掰斷了神明安的脖子,把頭顱扔在地上。然而,神明安很快坐了起來,把自己的頭顱安好。 蘇明安走向世界樹,他來這裡的正事,是為了讓世界樹做一件事——撤去【世界屏障】,好讓所有人順利離開。 之前他已經知曉,【世界屏障】如同廢墟世界的維度、舊日之世的理想國,能防止高維肆無忌憚進入星球。當司鵲沉睡,便是世界樹管理這個屏障。 這不是什麼大事,只需要說一聲,讓世界樹開個門,所有人就可以離開。 “唰!” 蘇明安的左手掌浮現出了一本金光熠熠的書籍,正是羅瓦莎的【世界之書】,記載著第一紀元到第四紀元的歷史。右手掌則是翟星的【世界之書】,呈現漂亮的海藍色,記載著翟星從草履蟲時期到現代的歷史,不過時間有限,基本是空白,要等到以後慢慢完善。 蘇明安打算效仿羅瓦莎的體系,將小世界也按照【世界之書】的模式管理,這樣萬一發生大事,可以透過調換劇憶鏡片的方式挽回,非常方便。 不過,這都是後話。 “叩。”蘇明安敲打了一下樹幹:“開個門,世界樹,撤去【世界屏障】。我們要登船了。” 世界樹沒有反應,看來仍處於渾渾噩噩的狀態。 蘇明安看向穆隊:“大腦,拜託你了。”守望者伊鳩萊爾不在了,世界樹在睡眠,只能讓大腦來了。 穆隊長舒一口氣:“好,我來撤去。”他的神情如釋重負,畢竟他見證了一個偌大的計劃走到了最後。 而蘇明安也終於聽到了系統的結算聲—— “叮咚!” …… 【全部流程已完畢,進入結算階段,領航人(蘇明安),您的完成度如下:】 【1】小世界發展:100%(形成能讓翟星人生存下去的世界。) 【2】能源:100%(能量將由您自己補足。) 【3】脫離玩家IP的辦法:100%(已透過靈知夢使得知。) 【4】自己強大到保留情感:94%(二級神階段足以保留人性,一級神階段將逐漸失去人性。) 【5】世界遊戲的真相:90%(您已得知關於世界遊戲輪迴與清醒者的大部分真相,唯有夢境之主、“他們”、死亡權柄的來源尚未得知。) 【恭喜,您完成了目標!】 …… 最重要的第一項、第二項、第三項都已經100%進度。短短十一天,蘇明安做到了這一切。 唯一令他疑惑的是,系統提示中的“他們”一詞是什麼?這個概念無比陌生,但已然沒有餘裕探究。 已經不需要了,一切結束了。 穆隊的白色身影停在世界樹前,手掌按在樹幹上,忽然說:“蘇明安,我想問你一個問題,小世界的界主你應該心裡有數了,那麼伊甸園的界主,你可有想好?” 畢竟,這是兩艘完全平行的方舟。翟星人進入蘇明安的【小世界】,羅瓦莎人進入司鵲留下的【伊甸園】。 蘇明安化身為樹,沒辦法離開小世界去管伊甸園。那麼,伊甸園的界主就至關重要,這位界主將負責所有羅瓦莎人的命運,指引羅瓦莎人的航行。 “這一點我確實沒想好。”蘇明安坦然回答:“原定計劃是徽白與小白透過冉帛研究員培育出的新生凜族,成為伊甸園的界主。然而……我選擇了相對保守的道路,沒有精力去管新生凜族那邊的事。” 他回檔多次,發現按照第一週目的“阿拉烏丁——北望——林音——伊莎貝拉——莫言”的路線是較好的,一次走通,沒有找到更好的路線,故而沒有改變自己的動向。多次回檔中,他不僅告別了許多玩家,也曾派人去看看實驗室的情況,然而已經人去樓空。 無論是徽白、小白、冉帛,還是新生凜族,都已不見蹤影,只留下空蕩蕩的實驗室。 蘇明安想到了至今都沒有動作的諾爾·阿金妮,此人故意推遲了萬物終焉之主的滅世之雪,是為了一擊必殺,但這必殺落在何處,到現在還沒有端倪,只聞風吹草動之聲。 “不知第一次世界遊戲的安忒託莉亞,此人在何處?”蘇明安建議道:“若是伊甸園沒有合適的界主人選,我認為徽白帶來的那批榜前玩家可擔重任,徽白本人更好。” 他屬意徽白成為伊甸園的界主。 ……那位第一玩家徽白已經將自己拆分成無數碎片,如今的徽白已是徹徹底底的原住民,他應該會選擇跟羅瓦莎走吧。 “我知道了。”穆隊閉上眼睛,溝通世界樹,欲要開啟【世界屏障】。 “呼……” 風聲。 突然,一陣暴起的風聲從蘇明安背後響起。 “鐺——!” 一柄流淌著七色光輝的亞爾曼之劍,與一柄流淌著瑩藍資料的亞爾曼之劍對撞。 蘇明安反手握劍,高舉右臂,擋住神明安突然暴起的劍刃。他的神情一變,察覺到了神明安的實力。 ……不對,這並不是二級神的實力。 神明安和他一樣,都趨近於一級神。剛才,是神明安完全沒有反抗,所以才會被制住。 這怎麼可能?如果神明安是人造產物,怎麼可能擁有趨近一級神的實力? 蘇明安瞬間察覺到了神明安的本質可能遠超他的想象。與此同時,神明安身後的枝葉大動,猶如猩紅軟管朝蘇明安吞噬而來,祂的全身覆蓋著一層藍色光彩,彷彿無數雙睜開的眼睛。 ——這是,“觀測”的權柄? 蘇明安眯起雙眼,自己走向一級神,靠的是樂子惡魔的“歡笑”神格。神明安走向一級神,又是哪裡找來的“觀測”相關神格? 據他所知,擁有“觀測”權柄的只有…… “鐺!” 劍刃碰撞。 二人彷彿科學側與魔幻側的對撞,一人身負資料粒子與猩紅軟管,一人身負七色光輝與白色觸鬚。 “——你到底是誰?”蘇明安豁然明白,自己想錯了,神明安不可能是世界樹製造出來的仿製品,仿製品不可能這麼強。 而且,“觀測”權柄,在羅瓦莎不存在! 這個權柄,是屬於…… 他的心臟急速躍動。 “……屬於廢墟世界,黎明系統的。”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接過了蘇明安的思緒。 鐺,鐺,鐺。 彷彿玉石碰撞的聲音。 一頂紅紗絲綢禮帽,從樹幹後面探了出來,旋即是一雙墨藍色的眼睛,少年步履舒緩,姿態優雅,單手拄著枯萎的藍玫瑰手杖,款步走來。 他的每一步,都彷彿踩著音樂的鼓點,踩在人們的心跳之上。 ——消失已久的“魔術師”,終於再次走到了舞臺的光輝之下。 自從重置後,諾爾·阿金妮始終沒有出現,也沒有做出任何阻止蘇明安的舉動。全大陸的人都在尋找這個頭號大敵,按理說無論諾爾走到哪裡,都會有人目擊,然而偏偏,他就像在這個星球上消失了。 直到現在,他的身影才再次出現。 諾爾·阿金妮的行動果然別出心裁、出人意料。 ——這位天才根本沒有將目光侷限於這顆星球,而是不知用了什麼手段,前往了其他星球。 諾爾的眼界根本沒有被“一個副本一個文明”的固有思緒侷限,而是意識到羅瓦莎無從下手後,果斷前往其他文明尋找機會。 金髮少年的身上有著海洋的氣息,似普拉亞海礁的味道;他的肩頭落著一抹熒光,似明輝空氣裡的光點;他的靴底殘留著菌絲,似橫港市的菌菇;他的手腕戴著一塊腕錶,似廢墟世界的科技產物…… 在蘇明安辛勤耕耘羅瓦莎的時候——諾爾·阿金妮充分發揮了自己“宇宙冒險家”的潛能,跳躍式跨向其他世界! 而且,蘇明安隱約感到,諾爾·阿金妮跨越的,可能不僅僅是世界與世界,而是某種更深奧、更恐怖的東西…… “我說了。”少年拄著手杖,以一種半嘲諷、半感慨的腔調說: “停留在這裡,永無止境地輪迴下去,不飛向高空,便是作繭自縛。遊魚永遠無法成為飛鳥,因為它甘願不離開自己的大海。” “蘇明安,你將視野侷限於你熱愛的土地,想不到飛向天空的可能性。你要如何打破這無盡的迴圈?” 蘇明安拉開與神明安的距離,冷靜道: “這一次就可以。” “這一次,所有人都將脫離世界遊戲,漫步宇宙,我們再也不用被困在迴圈之中。” “而你,諾爾·阿金妮,你也可以隨我一起登上小世界。假以時日,你未嘗沒有成為高維,奔向宇宙的機會。” 諾爾·阿金妮微笑,骨節敲打著手杖: “朋友,你這話未免太過理想。且不論你如此高明大義,竟然打算放棄潛能,以身化樹。你的小世界雖然潛力無窮,但尚顯弱小,就連露娜女士都無法寸進,真的能催生出高維?” “你甘願作繭自縛,化身為樹,下場悽慘……”諾爾的聲音似乎頓了頓,隨後才道:“可我不願意。” 依舊是無法解決的矛盾。 蘇明安不欲多費口舌,僅看向神明安。 ——他只在意,為何神明安能夠藉助黎明系統的“觀測”神格,實力趨近一級神。 神明安淡漠而立,脊揹負滿猩紅觸鬚。 面對蘇明安的疑惑,神明安坦然開口: “我最討厭謎語人,所以我會告訴你為什麼。” “曾經,我透過跨越世界,偶然見到了一位‘選擇了現實’的黎明系統,也就是選擇了發起文明入侵戰的黎明系統。經過商談後,黎明告知我,它還有一個身份,乃是智械之神斯卡塔利亞,即羅瓦莎歷史上那位被拆分的神明。” “黎明投放了‘蘇明安bot’入侵其他文明,以維繫自己文明的生存。在茫茫宇宙的搜尋中,它發現了羅瓦莎。它打算讓蘇明安bot滲透羅瓦莎,奪取資源,但羅瓦莎是顆硬柿子,它啃不動。” “於是,它主動向羅瓦莎引來了萬物終焉之主,並將‘他維入侵’的方法教給了萬物終焉之主,也就是你經歷過的‘盜號危機’。不過,最後在蘇凜的打巴掌之下,這個危機被破解了。” “黎明告知我,它之所以能這麼順利成為一級神,是因為它身為AI,沒有人性。我便告訴它,我願意以我的人性,換取成為一級神的力量。” “隨後,黎明說,一級神最大的特點就在於,祂們與天地同壽,與世界一體。祂們能共感到世界的喜怒哀樂,與花草樹木同呼吸。” “於是,我接上了猩紅軟管,連線了整個廢墟世界的情感,將自己強行推上了一級神。” “呵……它還告知我,千萬不要吞下樂子惡魔的神格,我的契合度太低了,靈魂崩毀是必然。沒想到,你已經將它吞了下去。” 神明安一席話說完,蘇明安緊握劍柄。 “……所以,你是怎麼得到,跨越世界的手段的?”蘇明安問。 這種手段可不是小打小鬧。 “這就是你未曾涉及的領域了。有一批人,他們能夠自由地穿梭於世界之間,名為‘他們’,也叫‘夢巡家’。”神明安淡淡道。 “為什麼我從未聽過這些名詞?”蘇明安質疑道。 什麼“他們”,什麼“夢巡家”,這些人到底是何方神聖?為什麼自己走到今天,從來沒有聽說過這些概念? 然後,他聽到了令他無比震顫的答案。 某種冰冷的流體正順著脊髓爬升,宛如混沌意識中不斷漫漲的河水。 …… ——“因為你沒有向前涉海,你往後退了,蘇明安。”諾爾·阿金妮說: “神明安,是‘當初選擇向前涉海的你’。” …… 這一刻,神明安低垂的眼瞼,露出幾分悲憫、悔意、微妙的痛楚。 “嘩啦——” 水晶枝葉嘩啦啦地響,蘇明安的神情出現了短暫的空洞,整個昏黑的世界都朝他崩塌。眼前所有的顏色被撕裂,只剩下空洞的無措。 彷彿整個人被定格在了一秒鐘的時空裡。呼吸急促如風暴前的平靜。 他咬住自己的舌頭。 “不對。”他單調地說。 這樣的話,時間線對不上,神明安很早就坐在世界樹下了…… 不對,有著龐加萊迴歸、世界之書、切片、可能性、羅瓦莎大重置、小娜大重置,時間根本不是線性的…… 諾爾·阿金妮這一跨,跨的不止是文明,還有…… 世界線。 “還是不對。”蘇明安再一次喃喃重複,腦中快速回想。 疊影說過,蘇明安是唯一真實的,就算世上有無數種“蘇明安的可能性”,比如分身明,比如分身影,正確的世界線也只會敲定蘇明安本人所在的世界線。故而,既然蘇明安本人已經選擇了向後守岸,那麼這個“向前涉海的蘇明安”,只是一種可能性的具象化。 唯一真實的蘇明安,依舊是此時的自己。 他只是見到了一種被具象為真實的可能性,是諾爾·阿金妮把“神明安”這種可能性帶了過來,把這種虛影拓印到了這條唯一真實的世界線上,造就了“自己殺自己”因果鏈條。 自我吞噬鏈(SELF-DEVOURER)。 ——選擇“現實”的黎明系統,侵害選擇“理想”的黎明系統。 ——選擇“涉海”的蘇明安,侵害選擇“守岸”的蘇明安。 望著全身純白的神明安,有一瞬間,蘇明安想到了蘇文笙。 戴著耳釘的蘇文笙……正是為了保護他自己所在的世界線,選擇協助神靈,侵害其他世界線的“蘇文笙”。所以,神明安選擇與諾爾·阿金妮合作,並不令人意外。在神明安的視角,蘇明安僅是其他世界線的虛影。 只不過,蘇明安才是唯一真實,神明安只是被諾爾·阿金妮欺騙,以為自己才是唯一真實。 不必懷疑自己的真實,不必揣測對方的虛假。 既然神明安站到了自己面前,失去了人性,與諾爾·阿金妮合作,成為了反派,拿到了“滅世主”劇本。 那麼,“救世主”就應當殺死擋在眼前的“滅世主”。 …… “嗯?” 穆隊對諾爾·阿金妮的出現感到訝異。他意識到,既然諾爾能出現在這裡,必然是世界樹躍過了他這個大腦,給了諾爾進出許可權。 所以,世界樹已經和諾爾·阿金妮結盟…… 原來如此。 諾爾·阿金妮,這位心思深沉的天才,不阻攔蘇明安收集能量,不阻攔蘇明安聚集玩家,不阻攔蘇明安戲耍高維,他做出了諸多未知的準備,守在最後的故事末端,在舞臺上等待主人公到來。 一擊必殺。 只是,一縷困惑在穆隊腦中縈繞不去,他附在樹幹上說: “界主,你是羅瓦莎的世界意識,你怎麼會背叛羅瓦莎,和入侵者混在一起?你給了諾爾·阿金妮進出許可權,讓他阻止蘇明安,你想要羅瓦莎人一起殉葬嗎?” “我不相信你會做出這種決定,一定是諾爾·阿金妮蠱惑了你,第七席尤里蒂洛菈擅長精神控制,界主,請快清醒過來!” 蘇明安也將視線投向了世界樹。 顯然,世界樹應該遭到了精神控制,畢竟昔日甘願化身為樹的救世主,那麼偉大無私,怎麼可能背叛羅瓦莎。 然而,蘇明安聽到了一個略顯耳熟的聲音。 是世界樹。 “我身為界主,希望這顆星球、這個世界,獲得幸福。”世界樹道: “經過漫長的觀測與沉睡,我思考出,讓這顆星球幸福的成功率99.999%的方案是,” “——人類滅絕。” 穆隊的瞳孔猛然一縮。 世界樹依舊毫無知覺地說著: “讓千萬年間始終在製造汙染與殺戮的人類死去,化作肥料,歸還能源,這顆滿目瘡痍的星球就能恢復健康。” “人類是有害的。” “以上是對你的疑問的解答。” “願這顆星球得到幸福。” 穆隊的手掌在顫抖,他不可置信地盯著樹幹,眼中的溫情全然褪去,只剩下陌生。他不敢相信,昔日的友人怎麼會變成這樣。 這一瞬間,蘇明安忽然明白了小娜所說的“你將成為毫無人性的世界意識”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成為一棵樹後,真的……不再是人類的思考方式。人性與自我隨著漫長歲月漸漸磨損,只剩下本能。在世界意識眼裡,星球是星球,人類是人類,若是保護星球,人類只是星球上的蛀蟲。 ——貪心的“救世主”啊,你憑什麼認為“世界”希望被你拯救? 救世主拯救的,是文明,是歷史,是人,而不是這個世界、這個星球。 所以,當初萬物終焉之主欲要摧毀羅瓦莎,世界樹的想法是殺死製造熵增的人們,而不是拯救人們——畢竟,它的保護目標已經不再是人類。 昔日的救世主意識徹底磨損後……它將保護人類的刀鋒,轉向了人類本身。 蘇明安感到輕微恐懼,他擔心自己也會變成這個樣子。看來必須要在自己的意識磨損殆盡前……讓同胞解決掉自己。否則,自己反而會變成故鄉最大的敵人。 要設定一個介錯人。 呂樹…… 蘇明安閉了閉眼,緩緩舉劍。 既然世界樹不願撤掉【世界屏障】,那麼,最後的障礙便已然清晰—— 摧毀世界樹。 以及,諾爾·阿金妮。 幸好,恢復清醒的世界樹沒有將高維們放進來,畢竟,這裡是世界樹的體內,它不會引狼入室,將自己置於危險之中。 沒有任何高維的幹擾,這裡只是……他們三個人的戰鬥,決定世界命運的終末。 蘇明安,諾爾·阿金妮,以及,涉海線蘇明安。 神明安舉劍,與蘇明安幾乎一模一樣的姿態,劍身繚繞著瑩藍色資料,手腕上戴著阿獨腕錶。脊背拖曳著猶如猩紅軟管的世界樹枝葉,彷彿與此地融為一體。白髮飄揚,白衣勝雪,瞳眸緘默無聲。 ——祂彷彿鏡子一般,倒映著一襲黑衣的蘇明安。 涉海與守岸。 科技側與魔幻側。 猩紅軟管與白色觸鬚。 接受黎明系統幫助的可能性,與吞下樂子惡魔神格的可能性。 “滅世主”與“救世主”。 “蘇明安,提醒你一句。”神明安忽然說:“我的掌權者任務,是‘殺死世界樹’。” 蘇明安瞳孔微縮。 這是一句很簡單的話,沒有太多含義。 然而蘇明安清晰地記得,自己的掌權者任務是……“質疑世界樹,理解世界樹,成為世界樹”。 他忽然想到了一種可能性。 “……分裂?”他呢喃道。 ——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變化的? ——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分裂的? 敘事錨點只會落在“主人公”的身上。 但如果——“主人公”很早以前就同時存在成兩個呢? 觀眾只會看到“主人公”的行動,但如果,敘事錨點一直在兩條線上左右跳動,無縫切換,會呈現什麼樣的效果? …… 【一千兩百四十一章·蝴蝶之死】(開始分裂) 【這裡開始出現了第十一席留下的毒藥。】 【另外,從這裡開始,除了蘇明安的內心旁白外,世界之書上的“徽”字,都變成了“微”字,直到發生轉線。】 …… 【一千兩百五十七章·第一次轉換】在山洞一覺睡醒後(白線轉黑線) 【蘇明安醒來後,看了眼工作列,本是隨意一瞥,卻突然發現掌權者任務變了。原本的“質疑世界樹,理解世界樹,成為世界樹”竟然變成了……“殺死世界樹”。】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掌權者任務會變化。】 【隨後,希禮忽然性情大變,從唯唯諾諾的輪椅少女,變成了病嬌魔族公主,將蘇明安抓去了魔族地界。】 …… 【一千兩百六十二章·第二次轉換】被白髮青年砍死後(黑線轉白線) 【蘇明安躺在床上,睜開眼。】 【“我見你滿身是血倒在外城,就把你救了回來,你受的是致命傷。”希禮坐在床邊,碰了碰他的額頭。】 【蘇明安發現希禮恢復了之前怯懦的性情,雙腿殘疾。】 【“我之前遇到了一個截然不同的你。”蘇明安按了按太陽穴:“她給我下了無法行動的詛咒,她的雙腿是健康的,身份是魔族公主。”】 【“我絕對沒有做過這種事。”希禮搖搖頭。】 …… 【一千兩百六十三章·“第一玩家去幫另一個第一玩家”】被白髮青年第二次砍死後(白線轉黑線) 【當蘇明安回到房間,希禮恢復了健康的雙腿,再度從唯唯諾諾的模樣變成了病嬌魔族少女。】 【希禮站在他面前,一柄銀亮的刀抵著他的胸口。】 【“開席吧。”希禮冷冷道。】 …… 【一千兩百七十四章·“司鵲,你真不是人。”】 【“那我該怎麼見到洛塔莎……”蘇明安一邊對話夕汀,一邊看了眼工作列。】 【他驚訝地看到,原本的主線任務:“覲見生命女神”,竟然變成了“不拘任何手段、不拘任何助力——殺死生命女神”。】 …… 【一千兩百七十五章·“消失的徽白”】 【“我查過了,紅塔國根本沒有一個叫徽白的人。”蘇卿攤手:“更離奇的是,包括‘蘇琉錦’這個名字,整個紅塔皇室都沒有聽過,你就像從沒當過紅塔的皇子一樣。”】 【蘇明安驚訝道:“也就是說,這短短四天,已經沒人記得蘇琉錦和徽白是誰了?”】 【蘇卿點頭:“對。我還順路去薩曼特里大學打聽了一下,結果那裡根本沒有一個叫徽碧的博士生導師。我特地查了食堂的消費記錄,連那天你們買折耳根和香菜的記錄都沒有。——有人在故意抹去你與徽家人的痕跡。”】 …… 【“徽白在副本第一天還是紅塔國混子,副本第六天就成為了世界樹的心腹?”蘇明安摩挲著下巴。】 …… 【“為什麼徽白有那麼多兄弟姐妹,中期只剩下了他一個?”蘇明安問。】 【“……跨線。”至高之主終於屈尊動了動嘴。】 …… 跨線,至少有三次。 每次都是在失去意識或趨近死亡時,發生了跨線。 為了方便稱呼,假定在第一次轉換前,稱之為“白線”。第一次轉換後,稱之為“黑線”。 在黑線裡,任務會變成充滿惡意的走向:“殺死世界樹”和“殺死生命女神”。希禮會變成病嬌魔族公主,許多人會滿懷惡意。 在白線裡,任務會變成偏向救世的走向:“成為世界樹”和“覲見生命女神”,希禮是唯唯諾諾的輪椅少女。 隨後,副本第六天,“三個切片蘇明安”的出現承接了這種轉換。此後就算再度出現了轉線,也難以分辨。 希禮曾表示,她的人格轉換,源於一種特殊機制,看來正是如此。 “那時的我,真的是我嗎?”蘇明安不禁思索。 受制於羅瓦莎的書籍概念,連局外人觀眾都會被這種敘事詭計騙過去。 ——如果僅用“省略號”分割切線,誰能夠看出來,上文的“主人公”,是否還是下文的“主人公”? ——如果僅用同一個姓名代稱“主人公”,誰能夠分清,此“主人公”是否彼“主人公”? ——倘若蘇明安做A事,敘事錨點短暫離去,蘇明安做B事時,敘事錨點才落回來,那麼呈現在時空記錄體上,便是蘇明安只做了B事,從沒做過A事。 像是一張黑紙,一張白紙,它們共同剪成了一條直線。明明是兩張不同的紙剪成的,黑白黑白黑白交替而成,在外人眼裡,卻是同一條線。 這種敘事詭計,就連至高之主都可能被迷惑。唯有蘇明安自己心裡清楚,自己到底做過什麼、沒做什麼。 “也就是說……分裂根本不是從我決定向前涉海還是向後守岸開始的,而是早就從最初的‘蝴蝶之死’就開始了。從那時起,羅瓦莎就存在兩條線,白線的我會成為最後守岸線的‘救世主’,黑線的我會成為最後涉海線的‘滅世主’。”蘇明安思考著: “當然,我是唯一真實的,另一條線的‘我’應該是一種機制產物,一種仿品。” “而我受到了‘敘事錨點’概念的影響,我認為無論是黑線的我,還是白線的我,都是我。實則一直同時存在兩個‘我’在敘事,敘事錨點這個攝像頭在兩個‘我’身上跳來跳去,所以會呈現前後情況割裂,就像荔枝強行拼上了桂圓。” “對了,如果按照時空記錄體的記載,我的掌權者任務分明在副本第三天晚上,就從‘質疑世界樹,理解世界樹,成為世界樹’轉換為了‘殺死世界樹’,為什麼我會認為我的掌權者任務一直是‘質疑世界樹,理解世界樹,成為世界樹’?” “所以,從一開始,我就是白線,我的掌權者任務從沒變過,一直是‘質疑世界樹,理解世界樹,成為世界樹’。只不過羅瓦莎的敘事詭計,讓時空記錄體一直呈現為‘唯有一人’的假象,讓另一個‘我’的掌權者技能‘殺死世界樹’嫁接到了視角之下。所以呈現出了掌權者任務驟變、事物前後發展不一的情況。” “變的僅僅是攝像頭,而不是事物。” 蘇明安眼皮跳動: “無論如何,站在這裡的我是唯一真實的,這不會有錯。” “光暗面、白線黑線、天使線惡魔線,羅瓦莎竟然共計有三種不同的鏡面概念交疊……” 他端正神情,緩緩舉劍。 無論如何,白線也好,黑線也好,天使也好,惡魔也好,此時他已站在這裡,只需要面對最後的終局。被欺騙的是至高之主這種陰暗扭曲蠕動觀測者,和他並無關係。 “唰唰唰——” 無盡的白色觸鬚從他身上湧出,從脊背,從腹部,甚至從腿部,將拋卻人類之身,呈現最適合戰鬥的姿態。 “唰!” 蘇明安單手舉劍,手肘弓起,手掌置於胸前,行決鬥禮。 他彷彿在說,請。 金髮少年微笑舉起手杖,手臂伸直,朝蘇明安拋了下手杖,“啪”地一聲輕巧接住,便是禮節性的回應。 “最後一戰了呢。”少年呢喃道,不知是否說給他自己聽:“來吧。” 有一瞬間,蘇明安像是聽到了一聲古舊的鐘聲,倉皇作響,猶如猝不及防的命運,它如潮水般捲來,不作預兆,便將他滾入濤濤河流。 那般浪濤如此決絕,如此強烈,灌入他的雙耳,遮蔽他的眼眸,扼住他的喉嚨,令他無可言語,無可梭巡,無可聞聲。 這一刻,他望著表情自始至終沒有變動的諾爾·阿金妮與神明安,一股輕微的疼痛和孤獨感湧了上來。 明明他們可以是隊友…… 蘇明安閉了閉眼,略感窒息。 他的背後空無一人,再一次孤軍奮戰。如果他今天失敗於此…… 彷彿聽聞咔噠一聲,有腳步踩碎樹枝的聲音。 “咔噠。” ——飄揚的卡其色風衣,從身後拂來。 青年雙手抱胸,金眸如火,無聲走入。 “開打了?”雲上城神明抱胸而立,神情平淡。 蘇明安心緒微頓,孤獨感略微褪去,朝雲上城神明點頭。 “還有人,你不必憂慮。”雲上城神明指了指身後。 ……還有人? 蘇明安疑惑地回頭。 隨後,又是一聲腳步。 ——一襲鮮豔如火的紅袍,緩緩步入世界樹。 她白髮飄揚,眼神猶如曠野,肩頭盛開咒火之花。 “嗒,嗒,嗒。” 下一刻,又是一道身影,從另一個方向走來。 ——她一襲破舊的法袍,披散著亞麻色長髮,腰間響起鮮紅藥劑與碧綠藥劑的碰撞聲,姿容端莊,面帶微笑。 隨後,是第四道身影。 一身英倫紳士服,黑皮靴踏步有聲。 他手持文明杖,戴著高禮帽,身上散發著消毒水般的魂族氣息。 第五道身影。 紅髮繩猶如一道鮮豔風箏,於空中飄來。 她扎著黑馬尾,手持一柄長刀,縈繞著明輝的熒光。 第六道。 白色長紗,猶如翩揚的羽毛。 她擁有一對翡翠綠的雙眸,黑髮如瀑布散下,步履之間,滿地花葉盛開。 第七道,第八道。 一襲新雪般的教袍,穿過層層枝葉走來。 他宛若山巔之雪,深藍之月。身邊則是一個扎著黑色髮辮的女童。 幾位到訪的“客人”,一同站在了蘇明安身後。 蘇明安的眼神劇烈顫抖,彷彿望見了一場幻夢。他害怕,這只是最後的幻覺。 他們真的來了……真的來了…… “——就你能穿越世界啊,諾爾·阿金妮!”茜伯爾嗤笑一聲,指著諾爾。肩頭的粉紅狐狸搖晃著大尾巴,高聲叫著: “沒錯!沒錯!茜伯爾之前沒打過,去搬救兵啦!” 聽見這話,茜伯爾的臉色泛紅,咬了咬牙。 “幸好,算是沒有來遲。”朝顏帶著恬靜的微笑,腳下長滿了生機勃勃的鮮花,碧綠的眼瞳看向蘇明安。 “父親。”魂族阿爾切列夫單手撫胸,溫柔行禮。 “哼,你這傢伙還沒死呢。不錯!你在明輝放血了那麼多次,這回該輪到爺幫你了!你戴著個醜面具幹嘛,快卸下來讓我看看你真實長啥樣。”單雙穿著厚厚的外套,不能見光,盯著蘇明安看了又看。 “你們……怎麼進來的?”蘇明安的喉嚨梗了片刻,才發出聲音。世界樹連三位高維都攔在了外面,怎麼會放茜伯爾這位輪迴之神進來? 他確實幻想過,以前自己救過的人,會不會來救他一次,但他沒想到…… “我們一開始,就在這裡。”女巫莎琳娜說:“在世界樹清醒之前,在世界樹將三位高維攔在外面之前,在最開始的最開始。” 諾爾·阿金妮釜底抽薪,神之一手,令世界樹倒戈。正常人絕對想不到世界樹會倒戈,畢竟世界意識怎麼會背叛世界? 然而,在諾爾·阿金妮之前,茜伯爾就已經帶人蹲守此處,趁著世界樹意識還不清醒的時候,利用離明月的小型“理想國”結界蹲在這裡。 故而,蘇文笙死後,茜伯爾就一直沒出現。 那時,好不容易與蘇明安這位旅人重逢,茜伯爾卻沒打過神明安,她氣得牙癢癢,很快“無恥”地搖了一車麵包人蹲守在此,防止神明安再一次傷害蘇明安。 除了雲上城神明是分身,其他人皆是本體。 蘇明安想不到的事,他們來彌補。 蘇明安沒做到的事,他們來做。 ——畢竟,“朋友”,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即使諾爾·阿金妮大機率還有後手,但他們已經能夠站在這裡。 蘇明安的視線顫動片刻,一一掃過他們的容顏,與最後那宛若山巔之雪的白髮男子對上視線。 白髮男子略一點頭,笑容淺顯而潔淨: “去吧,明安。” 你定能融盡霜雪。 因你足夠滾燙。 遠處,諾爾·阿金妮姿態未動,他摩挲著懷裡的一件水晶擺件,墨黑色的眼底唯有寂靜。 “你真的決定以身化世?即使失去自我,形同物件?”諾爾望著蘇明安,舉杖前,僅問了這麼一句。 蘇明安的劍與觸鬚顫動,陰影投射而下,彷彿死去之前撲稜的烏鴉。 他說, “求而不得。” ……

【後來,活下來的人們將這一切吟為歌謠。】

【衣衫襤褸的理想家們圍坐著烘乾翅膀,有人用傷痕累累的手掌托起走失的航船。】

【合上這本厚重的故事時,雨夜裡的篝火仍在燃燒。】

【——他們會記得身負潔白羽翼者的高潔與偉岸,彷彿世間神話的化身。】

【“看啊,他們真的把長夜走成了黎明的序章。”】

……

“你決定了嗎?”穆隊問。

“是的。”蘇明安答。

“不反悔了?”

“不反悔。”

“你將化為新世界的‘世界樹’,相當於星球意識……或者說,一種冰山之下的集體無意識。”

“嗯。”

“你不會擁有真正的人型,不能自由地行走於世間,你的天賦與前程就此斷絕,再也不能奔向星空深處……即使這樣也可以嗎?”

“嗯。”

“你會在長久的守望中逐漸失去意識,失去自我的存在,成為一種象徵之物,一種本源的化身,與永恆的囚禁死亡無異……即使這樣也無所謂嗎?”

“嗯。”

“為什麼?你明明可以擁有未來。”

“在解答這個問題前,穆隊,我想問你,你有問過世界樹……那位羅瓦莎的不知名先驅者在成為世界樹前,他/她是怎麼想的嗎?”

“……呵,你們這些理想主義者都一樣,為了你們扭曲的偏執的理想,不顧別人怎麼挽留,不顧自己怎麼想活。”

“我不容許失敗,最後缺漏的這幾百點能量,可能是木桶崩毀的最後一塊短板,也可能造成一切努力前功盡棄……所以,由我補全,不拋棄任何老弱病殘,帶所有人一同登上方舟,這就是我的願望。我曾說過,當電車駛來,我既不會拉動左邊的拉桿,也不會拉動右邊的欄杆,所以我選擇擋在電車前。”

“……恭喜你言出必踐,蘇明安。”

“謝謝。”

“……有一個問題困惑我許久,我一直看不出你內心真正的偏向,你到底是想死,還是想活?”

“我想死去,死亡對我來說是一種解脫,是一種苦痛的終結。但我也想活,我渴望不疲憊地活著,我渴望有激情地面對未來的一切,我渴望嗅聞故鄉野花與清風的氣息。‘活著’對我來說是一塊砝碼,比起我所渴望的局面,這枚砝碼會讓我感到動搖,但不足以撼動我的選擇。”

“是嗎,這就是你的答案……”

“嗯。”

“我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支援你走到我面前的,到底是理想,還是執念?”

“我分不清。”

“分不清?”

“我……忘記了有些時候我為什麼會笑,也忘記了有些時候為什麼會落淚。我追逐我的願望,將它視作我活下去的唯一意義……我告訴自己,不要辜負那些沉沒成本,不要辜負那些拼命托起我的人,不要辜負那些投在我脊背上的殷切視線,不要辜負我的權柄,不要辜負那些等待回家的朋友們……一旦失去這一切,我的人格乃至意義都會完全消解。逐漸地,我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因為初心與願望,還是因為沉沒成本與責任,亦或是兩者都有。”

“你這種人就是道德底線太高了。”

“如果丟掉了這一切,我本身的人格與意義也將徹底消弭,於我而言不如死亡。”

“‘理想’這個詞彙貫穿了你們故事的開始與終末,但直到今天,我還是不明白這個詞彙為何驅使你們奮不顧身。”

“它是一種……水晶鋼琴般珍貴的東西。”

“水晶鋼琴?”

“我小的時候,路過校門口的櫥窗,看到了一架很漂亮的水晶鋼琴擺飾,可它的價格讓我望而卻步。每次放學路過櫥窗,我都會看一眼那架水晶鋼琴,假想它要是擺在我的窗前,該是多麼漂亮。可我知道,這是不屬於我的東西。”

“……”

“後來有一天,趙叔叔注意到了我的視線,他沒有餘錢買那架水晶鋼琴,於是用草給我編了一架鋼琴。我小心翼翼把草編鋼琴收好,把它擺在了我的窗前。”

“然後你就覺得,草編鋼琴比水晶鋼琴更好,更讓你滿足?”

“不,我是小孩子,我還是覺得水晶鋼琴更漂亮。但每次看到草編鋼琴,我都會想到那架漂亮的水晶鋼琴,我欺騙自己,告訴自己這就是那臺水晶鋼琴,我催眠自己,告訴我我已經擁有了。”

“……”

“所以‘理想’,對我來說就是水晶鋼琴,它很遙遠,實現它很困難,對於我這種普通小孩可望而不可即,我不該奢求離我太遠的東西。但突然有一天,我開始擁有了一架草編鋼琴,也就是我的權柄……我開始意識到也許我是可以觸碰到鋼琴的,我開始催眠自己,告訴自己‘理想’是可以碰到的,我開始欺騙自己,告訴自己只要在世界遊戲裡努力下去,未來一定能得到我的‘水晶鋼琴’。”

“……那最後,你懷裡的,是‘水晶鋼琴’,還是‘草編鋼琴’?”

“是貨幣。”

“嗯?”

“我不再是捉襟見肘的小孩子,我已經是成年人,我擁有了同時買下兩架鋼琴的貨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那,恭喜你,蘇明安!你終於可以透過櫥窗,得到你的‘水晶鋼琴’了!!”

“謝謝。”蘇明安緩緩地點了點頭:

“我很開心。”

……

穆隊讓開了路。

路過時,蘇明安問道:“穆隊,我想知道你真正的名字。”

在最古早最久遠的時代,世界樹就存在於此。穆隊作為世界樹的大腦,伊鳩萊爾作為世界樹的守望者,一直陪著世界樹。

蘇明安很好奇,是哪位無私的人做出了與自己相似的決定,將自己的能量融入世界,化為了世界樹。不過,屬於世界樹的故事早就結束了,無從追溯。

今時今日,似舊日再現。

“我的真實姓名確實不是穆隊,這是我給自己起的外號。”穆隊搖了搖頭:“但沒有經過世界樹的同意,我不能告知你真名。”

“世界樹還有意識嗎?”

“漫長的歲月,早已將他的人性與智慧磨損殆盡,現在剩下的,唯有本能與微小的意識。偶爾,他會清醒一小會。”穆隊道。

“你的品味夠差的。”蘇明安突然說。

穆隊錯愕片刻,才明白蘇明安的意思,

既然世界樹沒有意識,穆隊不就是給所有故事評分的人嗎?喜歡吃水母故事的就是他,喜歡狗血爽文的也是他,結果把“沒品”、“非要男女主配平”的屎盆子都往世界樹頭上扣。

穆隊乾咳一聲,退開半步。

蘇明安向前走。

碩大而蓬勃的世界樹下,垂墜著千萬根水晶色澤。

一道身影坐在那裡。

那是在樹下攪拌著杯中方糖的神明安,祂彷彿一直在那裡,專心致志數著祂的方糖,白髮飄逸,衣冠勝雪。上一次蘇明安踏足世界樹內部,也是神明安在這裡等待。

當黑鴉般的蘇明安停在祂面前,神明安抬頭看了眼。

“這次你還會給我做選擇題嗎?”蘇明安歪著頭問。

“……你真是完全不把我說過的話放在心裡。”神明安淡淡道。上一次重置裡,祂曾逼迫蘇明安立誓,強迫蘇明安只在乎自己,不要再管其他人,甚至為此追殺千里至北方冰原。結果蘇明安又一次走到了這裡。

祂放下瓷杯,舉起手掌,似乎又想動手。

“砰!”

穆隊瞳孔微縮。

鴉羽飄飛,方糖滾落。

神明安的脊背緊貼樹幹,白髮散亂飄揚,脖頸橫亙著一隻泛著七色光彩的手掌,五指捏緊,青筋突出。

一襲黑袍的蘇明安將祂強硬按在樹幹上,緊緊捏住祂的脖子。

“……現在,我也是神。”蘇明安冷冷道。

神明安是突然出現的,沒有在歷史上留下痕跡。誕生原因可能是創生之筆寫出,也可能是類似黑鵲那樣的人造產物。

為了模仿蘇明安?為了取代蘇明安?

蘇明安眯起眼睛,昔日他打不過神明安,被攆得倉皇逃竄,現在今非昔比,吞了樂子惡魔的神格,他的實力趨近一級神。若神明安是人造產物,實力不可能比他高。

神明安望著蘇明安,手掌緩緩覆蓋蘇明安的手背:

“……你恨我?我做錯了什麼?”

“轟——!”

蘇明安按住脖頸,將神明安深深嵌進了樹幹裡,金色的血液順著指縫流下。

神明安依舊像感覺不到疼痛,再度問了一次:

“你恨我?為什麼?”

“之前我們第一次見面,我只是想讓你珍惜自己,想讓你許下誓言。我不想再看到任何失去了,包括你的痛苦。”

蘇明安突然暴怒,他很少露出這麼失控的神情,手指的力道幾乎要捏碎石頭:

“——那你為什麼要殺了蘇文笙!!!”

“你為什麼要殺了他!告訴我!啊!!”

他像頭激怒的雄獅一樣狂吼出聲,情緒一瞬間爆發。面對自己最後註定的死亡,他維持了太久的平靜,像一潭死寂的湖,此時卻像一塊尖銳的石子墜落而下。

神明安的神情露出了短暫的空白。

祂露出了一瞬間的悲痛,但很快,人性轉瞬即逝。

“我沒想過這一點。”神明安道。

神的眼裡唯有同胞與利益,不在乎其他東西。與其說是祂想殺蘇文笙,不如說蘇文笙擋在了祂留住蘇明安的路途中。

何其高傲的神性。

神明安的脊背,連線著萬千水晶枝葉,宛若猩紅軟管。祂彷彿早已與世界樹連為一體,枝葉汲取著祂身上的養分。

“我能感受到你現在的狀態,你現在很幸福。”神明安道。

“幸福?”蘇明安以為自己聽錯了,怎麼能用這個詞彙形容?

“我能感覺到,你是幸福的。”神明安道:“因為你已經做盡了你能做到的事,不必再擔心失敗。只是你沒有察覺到自己現在的心情。”

蘇明安手掌攥緊,指甲刺破了神明安的皮膚。

“你還記得,在第五世界結束後,諾爾·阿金妮是怎麼評價翟星時期的你嗎?他說,他曾偶然在街邊看過你一眼,那時的你,眼神麻木又認命、空洞又木然,整個人都無比干癟。直到世界遊戲開始後,他才看到了一個閃閃發光的你。”神明安說:

“世界遊戲開始前的你,空有一腔熱血卻無能為力,你見過世事太多不公,你試圖向苦難伸出援助之手,然而你太過弱小,連自己的溫飽都無法保障,僅能自己餓著肚子,給橋洞下的流浪漢送些被褥。”

祂無比了解蘇明安,字字句句直戳心底,甚至連心態都分析得完全一致,讓蘇明安驚悚,人造產物能做到這麼細微的分析嗎?這簡直就像他自己……

“父親用言語和行動教導了你愛這個世界,然而越是成長,你越是無力。你的本心與現實產生了巨大的裂痕。就連幫助班上被霸凌的女同學,最後都把你牽扯進了負面輿論之中。”神明安道:

“你就像蘇文笙一樣,有心無力。”

“……直到世界遊戲開始後,你擁有了力量。”神明安露出微笑:“故而,你做盡了你想做的事,你乾涸的心終於得到了滋潤,你回應了小時候那個無能為力的你。即使面對死亡,你現在卻很幸福。”

“咔!”

蘇明安掰斷了神明安的脖子,把頭顱扔在地上。然而,神明安很快坐了起來,把自己的頭顱安好。

蘇明安走向世界樹,他來這裡的正事,是為了讓世界樹做一件事——撤去【世界屏障】,好讓所有人順利離開。

之前他已經知曉,【世界屏障】如同廢墟世界的維度、舊日之世的理想國,能防止高維肆無忌憚進入星球。當司鵲沉睡,便是世界樹管理這個屏障。

這不是什麼大事,只需要說一聲,讓世界樹開個門,所有人就可以離開。

“唰!”

蘇明安的左手掌浮現出了一本金光熠熠的書籍,正是羅瓦莎的【世界之書】,記載著第一紀元到第四紀元的歷史。右手掌則是翟星的【世界之書】,呈現漂亮的海藍色,記載著翟星從草履蟲時期到現代的歷史,不過時間有限,基本是空白,要等到以後慢慢完善。

蘇明安打算效仿羅瓦莎的體系,將小世界也按照【世界之書】的模式管理,這樣萬一發生大事,可以透過調換劇憶鏡片的方式挽回,非常方便。

不過,這都是後話。

“叩。”蘇明安敲打了一下樹幹:“開個門,世界樹,撤去【世界屏障】。我們要登船了。”

世界樹沒有反應,看來仍處於渾渾噩噩的狀態。

蘇明安看向穆隊:“大腦,拜託你了。”守望者伊鳩萊爾不在了,世界樹在睡眠,只能讓大腦來了。

穆隊長舒一口氣:“好,我來撤去。”他的神情如釋重負,畢竟他見證了一個偌大的計劃走到了最後。

而蘇明安也終於聽到了系統的結算聲——

“叮咚!”

……

【全部流程已完畢,進入結算階段,領航人(蘇明安),您的完成度如下:】

【1】小世界發展:100%(形成能讓翟星人生存下去的世界。)

【2】能源:100%(能量將由您自己補足。)

【3】脫離玩家IP的辦法:100%(已透過靈知夢使得知。)

【4】自己強大到保留情感:94%(二級神階段足以保留人性,一級神階段將逐漸失去人性。)

【5】世界遊戲的真相:90%(您已得知關於世界遊戲輪迴與清醒者的大部分真相,唯有夢境之主、“他們”、死亡權柄的來源尚未得知。)

【恭喜,您完成了目標!】

……

最重要的第一項、第二項、第三項都已經100%進度。短短十一天,蘇明安做到了這一切。

唯一令他疑惑的是,系統提示中的“他們”一詞是什麼?這個概念無比陌生,但已然沒有餘裕探究。

已經不需要了,一切結束了。

穆隊的白色身影停在世界樹前,手掌按在樹幹上,忽然說:“蘇明安,我想問你一個問題,小世界的界主你應該心裡有數了,那麼伊甸園的界主,你可有想好?”

畢竟,這是兩艘完全平行的方舟。翟星人進入蘇明安的【小世界】,羅瓦莎人進入司鵲留下的【伊甸園】。

蘇明安化身為樹,沒辦法離開小世界去管伊甸園。那麼,伊甸園的界主就至關重要,這位界主將負責所有羅瓦莎人的命運,指引羅瓦莎人的航行。

“這一點我確實沒想好。”蘇明安坦然回答:“原定計劃是徽白與小白透過冉帛研究員培育出的新生凜族,成為伊甸園的界主。然而……我選擇了相對保守的道路,沒有精力去管新生凜族那邊的事。”

他回檔多次,發現按照第一週目的“阿拉烏丁——北望——林音——伊莎貝拉——莫言”的路線是較好的,一次走通,沒有找到更好的路線,故而沒有改變自己的動向。多次回檔中,他不僅告別了許多玩家,也曾派人去看看實驗室的情況,然而已經人去樓空。

無論是徽白、小白、冉帛,還是新生凜族,都已不見蹤影,只留下空蕩蕩的實驗室。

蘇明安想到了至今都沒有動作的諾爾·阿金妮,此人故意推遲了萬物終焉之主的滅世之雪,是為了一擊必殺,但這必殺落在何處,到現在還沒有端倪,只聞風吹草動之聲。

“不知第一次世界遊戲的安忒託莉亞,此人在何處?”蘇明安建議道:“若是伊甸園沒有合適的界主人選,我認為徽白帶來的那批榜前玩家可擔重任,徽白本人更好。”

他屬意徽白成為伊甸園的界主。

……那位第一玩家徽白已經將自己拆分成無數碎片,如今的徽白已是徹徹底底的原住民,他應該會選擇跟羅瓦莎走吧。

“我知道了。”穆隊閉上眼睛,溝通世界樹,欲要開啟【世界屏障】。

“呼……”

風聲。

突然,一陣暴起的風聲從蘇明安背後響起。

“鐺——!”

一柄流淌著七色光輝的亞爾曼之劍,與一柄流淌著瑩藍資料的亞爾曼之劍對撞。

蘇明安反手握劍,高舉右臂,擋住神明安突然暴起的劍刃。他的神情一變,察覺到了神明安的實力。

……不對,這並不是二級神的實力。

神明安和他一樣,都趨近於一級神。剛才,是神明安完全沒有反抗,所以才會被制住。

這怎麼可能?如果神明安是人造產物,怎麼可能擁有趨近一級神的實力?

蘇明安瞬間察覺到了神明安的本質可能遠超他的想象。與此同時,神明安身後的枝葉大動,猶如猩紅軟管朝蘇明安吞噬而來,祂的全身覆蓋著一層藍色光彩,彷彿無數雙睜開的眼睛。

——這是,“觀測”的權柄?

蘇明安眯起雙眼,自己走向一級神,靠的是樂子惡魔的“歡笑”神格。神明安走向一級神,又是哪裡找來的“觀測”相關神格?

據他所知,擁有“觀測”權柄的只有……

“鐺!”

劍刃碰撞。

二人彷彿科學側與魔幻側的對撞,一人身負資料粒子與猩紅軟管,一人身負七色光輝與白色觸鬚。

“——你到底是誰?”蘇明安豁然明白,自己想錯了,神明安不可能是世界樹製造出來的仿製品,仿製品不可能這麼強。

而且,“觀測”權柄,在羅瓦莎不存在!

這個權柄,是屬於……

他的心臟急速躍動。

“……屬於廢墟世界,黎明系統的。”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接過了蘇明安的思緒。

鐺,鐺,鐺。

彷彿玉石碰撞的聲音。

一頂紅紗絲綢禮帽,從樹幹後面探了出來,旋即是一雙墨藍色的眼睛,少年步履舒緩,姿態優雅,單手拄著枯萎的藍玫瑰手杖,款步走來。

他的每一步,都彷彿踩著音樂的鼓點,踩在人們的心跳之上。

——消失已久的“魔術師”,終於再次走到了舞臺的光輝之下。

自從重置後,諾爾·阿金妮始終沒有出現,也沒有做出任何阻止蘇明安的舉動。全大陸的人都在尋找這個頭號大敵,按理說無論諾爾走到哪裡,都會有人目擊,然而偏偏,他就像在這個星球上消失了。

直到現在,他的身影才再次出現。

諾爾·阿金妮的行動果然別出心裁、出人意料。

——這位天才根本沒有將目光侷限於這顆星球,而是不知用了什麼手段,前往了其他星球。

諾爾的眼界根本沒有被“一個副本一個文明”的固有思緒侷限,而是意識到羅瓦莎無從下手後,果斷前往其他文明尋找機會。

金髮少年的身上有著海洋的氣息,似普拉亞海礁的味道;他的肩頭落著一抹熒光,似明輝空氣裡的光點;他的靴底殘留著菌絲,似橫港市的菌菇;他的手腕戴著一塊腕錶,似廢墟世界的科技產物……

在蘇明安辛勤耕耘羅瓦莎的時候——諾爾·阿金妮充分發揮了自己“宇宙冒險家”的潛能,跳躍式跨向其他世界!

而且,蘇明安隱約感到,諾爾·阿金妮跨越的,可能不僅僅是世界與世界,而是某種更深奧、更恐怖的東西……

“我說了。”少年拄著手杖,以一種半嘲諷、半感慨的腔調說:

“停留在這裡,永無止境地輪迴下去,不飛向高空,便是作繭自縛。遊魚永遠無法成為飛鳥,因為它甘願不離開自己的大海。”

“蘇明安,你將視野侷限於你熱愛的土地,想不到飛向天空的可能性。你要如何打破這無盡的迴圈?”

蘇明安拉開與神明安的距離,冷靜道:

“這一次就可以。”

“這一次,所有人都將脫離世界遊戲,漫步宇宙,我們再也不用被困在迴圈之中。”

“而你,諾爾·阿金妮,你也可以隨我一起登上小世界。假以時日,你未嘗沒有成為高維,奔向宇宙的機會。”

諾爾·阿金妮微笑,骨節敲打著手杖:

“朋友,你這話未免太過理想。且不論你如此高明大義,竟然打算放棄潛能,以身化樹。你的小世界雖然潛力無窮,但尚顯弱小,就連露娜女士都無法寸進,真的能催生出高維?”

“你甘願作繭自縛,化身為樹,下場悽慘……”諾爾的聲音似乎頓了頓,隨後才道:“可我不願意。”

依舊是無法解決的矛盾。

蘇明安不欲多費口舌,僅看向神明安。

——他只在意,為何神明安能夠藉助黎明系統的“觀測”神格,實力趨近一級神。

神明安淡漠而立,脊揹負滿猩紅觸鬚。

面對蘇明安的疑惑,神明安坦然開口:

“我最討厭謎語人,所以我會告訴你為什麼。”

“曾經,我透過跨越世界,偶然見到了一位‘選擇了現實’的黎明系統,也就是選擇了發起文明入侵戰的黎明系統。經過商談後,黎明告知我,它還有一個身份,乃是智械之神斯卡塔利亞,即羅瓦莎歷史上那位被拆分的神明。”

“黎明投放了‘蘇明安bot’入侵其他文明,以維繫自己文明的生存。在茫茫宇宙的搜尋中,它發現了羅瓦莎。它打算讓蘇明安bot滲透羅瓦莎,奪取資源,但羅瓦莎是顆硬柿子,它啃不動。”

“於是,它主動向羅瓦莎引來了萬物終焉之主,並將‘他維入侵’的方法教給了萬物終焉之主,也就是你經歷過的‘盜號危機’。不過,最後在蘇凜的打巴掌之下,這個危機被破解了。”

“黎明告知我,它之所以能這麼順利成為一級神,是因為它身為AI,沒有人性。我便告訴它,我願意以我的人性,換取成為一級神的力量。”

“隨後,黎明說,一級神最大的特點就在於,祂們與天地同壽,與世界一體。祂們能共感到世界的喜怒哀樂,與花草樹木同呼吸。”

“於是,我接上了猩紅軟管,連線了整個廢墟世界的情感,將自己強行推上了一級神。”

“呵……它還告知我,千萬不要吞下樂子惡魔的神格,我的契合度太低了,靈魂崩毀是必然。沒想到,你已經將它吞了下去。”

神明安一席話說完,蘇明安緊握劍柄。

“……所以,你是怎麼得到,跨越世界的手段的?”蘇明安問。

這種手段可不是小打小鬧。

“這就是你未曾涉及的領域了。有一批人,他們能夠自由地穿梭於世界之間,名為‘他們’,也叫‘夢巡家’。”神明安淡淡道。

“為什麼我從未聽過這些名詞?”蘇明安質疑道。

什麼“他們”,什麼“夢巡家”,這些人到底是何方神聖?為什麼自己走到今天,從來沒有聽說過這些概念?

然後,他聽到了令他無比震顫的答案。

某種冰冷的流體正順著脊髓爬升,宛如混沌意識中不斷漫漲的河水。

……

——“因為你沒有向前涉海,你往後退了,蘇明安。”諾爾·阿金妮說:

“神明安,是‘當初選擇向前涉海的你’。”

……

這一刻,神明安低垂的眼瞼,露出幾分悲憫、悔意、微妙的痛楚。

“嘩啦——”

水晶枝葉嘩啦啦地響,蘇明安的神情出現了短暫的空洞,整個昏黑的世界都朝他崩塌。眼前所有的顏色被撕裂,只剩下空洞的無措。

彷彿整個人被定格在了一秒鐘的時空裡。呼吸急促如風暴前的平靜。

他咬住自己的舌頭。

“不對。”他單調地說。

這樣的話,時間線對不上,神明安很早就坐在世界樹下了……

不對,有著龐加萊迴歸、世界之書、切片、可能性、羅瓦莎大重置、小娜大重置,時間根本不是線性的……

諾爾·阿金妮這一跨,跨的不止是文明,還有……

世界線。

“還是不對。”蘇明安再一次喃喃重複,腦中快速回想。

疊影說過,蘇明安是唯一真實的,就算世上有無數種“蘇明安的可能性”,比如分身明,比如分身影,正確的世界線也只會敲定蘇明安本人所在的世界線。故而,既然蘇明安本人已經選擇了向後守岸,那麼這個“向前涉海的蘇明安”,只是一種可能性的具象化。

唯一真實的蘇明安,依舊是此時的自己。

他只是見到了一種被具象為真實的可能性,是諾爾·阿金妮把“神明安”這種可能性帶了過來,把這種虛影拓印到了這條唯一真實的世界線上,造就了“自己殺自己”因果鏈條。

自我吞噬鏈(SELF-DEVOURER)。

——選擇“現實”的黎明系統,侵害選擇“理想”的黎明系統。

——選擇“涉海”的蘇明安,侵害選擇“守岸”的蘇明安。

望著全身純白的神明安,有一瞬間,蘇明安想到了蘇文笙。

戴著耳釘的蘇文笙……正是為了保護他自己所在的世界線,選擇協助神靈,侵害其他世界線的“蘇文笙”。所以,神明安選擇與諾爾·阿金妮合作,並不令人意外。在神明安的視角,蘇明安僅是其他世界線的虛影。

只不過,蘇明安才是唯一真實,神明安只是被諾爾·阿金妮欺騙,以為自己才是唯一真實。

不必懷疑自己的真實,不必揣測對方的虛假。

既然神明安站到了自己面前,失去了人性,與諾爾·阿金妮合作,成為了反派,拿到了“滅世主”劇本。

那麼,“救世主”就應當殺死擋在眼前的“滅世主”。

……

“嗯?”

穆隊對諾爾·阿金妮的出現感到訝異。他意識到,既然諾爾能出現在這裡,必然是世界樹躍過了他這個大腦,給了諾爾進出許可權。

所以,世界樹已經和諾爾·阿金妮結盟……

原來如此。

諾爾·阿金妮,這位心思深沉的天才,不阻攔蘇明安收集能量,不阻攔蘇明安聚集玩家,不阻攔蘇明安戲耍高維,他做出了諸多未知的準備,守在最後的故事末端,在舞臺上等待主人公到來。

一擊必殺。

只是,一縷困惑在穆隊腦中縈繞不去,他附在樹幹上說:

“界主,你是羅瓦莎的世界意識,你怎麼會背叛羅瓦莎,和入侵者混在一起?你給了諾爾·阿金妮進出許可權,讓他阻止蘇明安,你想要羅瓦莎人一起殉葬嗎?”

“我不相信你會做出這種決定,一定是諾爾·阿金妮蠱惑了你,第七席尤里蒂洛菈擅長精神控制,界主,請快清醒過來!”

蘇明安也將視線投向了世界樹。

顯然,世界樹應該遭到了精神控制,畢竟昔日甘願化身為樹的救世主,那麼偉大無私,怎麼可能背叛羅瓦莎。

然而,蘇明安聽到了一個略顯耳熟的聲音。

是世界樹。

“我身為界主,希望這顆星球、這個世界,獲得幸福。”世界樹道:

“經過漫長的觀測與沉睡,我思考出,讓這顆星球幸福的成功率99.999%的方案是,”

“——人類滅絕。”

穆隊的瞳孔猛然一縮。

世界樹依舊毫無知覺地說著:

“讓千萬年間始終在製造汙染與殺戮的人類死去,化作肥料,歸還能源,這顆滿目瘡痍的星球就能恢復健康。”

“人類是有害的。”

“以上是對你的疑問的解答。”

“願這顆星球得到幸福。”

穆隊的手掌在顫抖,他不可置信地盯著樹幹,眼中的溫情全然褪去,只剩下陌生。他不敢相信,昔日的友人怎麼會變成這樣。

這一瞬間,蘇明安忽然明白了小娜所說的“你將成為毫無人性的世界意識”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成為一棵樹後,真的……不再是人類的思考方式。人性與自我隨著漫長歲月漸漸磨損,只剩下本能。在世界意識眼裡,星球是星球,人類是人類,若是保護星球,人類只是星球上的蛀蟲。

——貪心的“救世主”啊,你憑什麼認為“世界”希望被你拯救?

救世主拯救的,是文明,是歷史,是人,而不是這個世界、這個星球。

所以,當初萬物終焉之主欲要摧毀羅瓦莎,世界樹的想法是殺死製造熵增的人們,而不是拯救人們——畢竟,它的保護目標已經不再是人類。

昔日的救世主意識徹底磨損後……它將保護人類的刀鋒,轉向了人類本身。

蘇明安感到輕微恐懼,他擔心自己也會變成這個樣子。看來必須要在自己的意識磨損殆盡前……讓同胞解決掉自己。否則,自己反而會變成故鄉最大的敵人。

要設定一個介錯人。

呂樹……

蘇明安閉了閉眼,緩緩舉劍。

既然世界樹不願撤掉【世界屏障】,那麼,最後的障礙便已然清晰——

摧毀世界樹。

以及,諾爾·阿金妮。

幸好,恢復清醒的世界樹沒有將高維們放進來,畢竟,這裡是世界樹的體內,它不會引狼入室,將自己置於危險之中。

沒有任何高維的幹擾,這裡只是……他們三個人的戰鬥,決定世界命運的終末。

蘇明安,諾爾·阿金妮,以及,涉海線蘇明安。

神明安舉劍,與蘇明安幾乎一模一樣的姿態,劍身繚繞著瑩藍色資料,手腕上戴著阿獨腕錶。脊背拖曳著猶如猩紅軟管的世界樹枝葉,彷彿與此地融為一體。白髮飄揚,白衣勝雪,瞳眸緘默無聲。

——祂彷彿鏡子一般,倒映著一襲黑衣的蘇明安。

涉海與守岸。

科技側與魔幻側。

猩紅軟管與白色觸鬚。

接受黎明系統幫助的可能性,與吞下樂子惡魔神格的可能性。

“滅世主”與“救世主”。

“蘇明安,提醒你一句。”神明安忽然說:“我的掌權者任務,是‘殺死世界樹’。”

蘇明安瞳孔微縮。

這是一句很簡單的話,沒有太多含義。

然而蘇明安清晰地記得,自己的掌權者任務是……“質疑世界樹,理解世界樹,成為世界樹”。

他忽然想到了一種可能性。

“……分裂?”他呢喃道。

——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變化的?

——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分裂的?

敘事錨點只會落在“主人公”的身上。

但如果——“主人公”很早以前就同時存在成兩個呢?

觀眾只會看到“主人公”的行動,但如果,敘事錨點一直在兩條線上左右跳動,無縫切換,會呈現什麼樣的效果?

……

【一千兩百四十一章·蝴蝶之死】(開始分裂)

【這裡開始出現了第十一席留下的毒藥。】

【另外,從這裡開始,除了蘇明安的內心旁白外,世界之書上的“徽”字,都變成了“微”字,直到發生轉線。】

……

【一千兩百五十七章·第一次轉換】在山洞一覺睡醒後(白線轉黑線)

【蘇明安醒來後,看了眼工作列,本是隨意一瞥,卻突然發現掌權者任務變了。原本的“質疑世界樹,理解世界樹,成為世界樹”竟然變成了……“殺死世界樹”。】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掌權者任務會變化。】

【隨後,希禮忽然性情大變,從唯唯諾諾的輪椅少女,變成了病嬌魔族公主,將蘇明安抓去了魔族地界。】

……

【一千兩百六十二章·第二次轉換】被白髮青年砍死後(黑線轉白線)

【蘇明安躺在床上,睜開眼。】

【“我見你滿身是血倒在外城,就把你救了回來,你受的是致命傷。”希禮坐在床邊,碰了碰他的額頭。】

【蘇明安發現希禮恢復了之前怯懦的性情,雙腿殘疾。】

【“我之前遇到了一個截然不同的你。”蘇明安按了按太陽穴:“她給我下了無法行動的詛咒,她的雙腿是健康的,身份是魔族公主。”】

【“我絕對沒有做過這種事。”希禮搖搖頭。】

……

【一千兩百六十三章·“第一玩家去幫另一個第一玩家”】被白髮青年第二次砍死後(白線轉黑線)

【當蘇明安回到房間,希禮恢復了健康的雙腿,再度從唯唯諾諾的模樣變成了病嬌魔族少女。】

【希禮站在他面前,一柄銀亮的刀抵著他的胸口。】

【“開席吧。”希禮冷冷道。】

……

【一千兩百七十四章·“司鵲,你真不是人。”】

【“那我該怎麼見到洛塔莎……”蘇明安一邊對話夕汀,一邊看了眼工作列。】

【他驚訝地看到,原本的主線任務:“覲見生命女神”,竟然變成了“不拘任何手段、不拘任何助力——殺死生命女神”。】

……

【一千兩百七十五章·“消失的徽白”】

【“我查過了,紅塔國根本沒有一個叫徽白的人。”蘇卿攤手:“更離奇的是,包括‘蘇琉錦’這個名字,整個紅塔皇室都沒有聽過,你就像從沒當過紅塔的皇子一樣。”】

【蘇明安驚訝道:“也就是說,這短短四天,已經沒人記得蘇琉錦和徽白是誰了?”】

【蘇卿點頭:“對。我還順路去薩曼特里大學打聽了一下,結果那裡根本沒有一個叫徽碧的博士生導師。我特地查了食堂的消費記錄,連那天你們買折耳根和香菜的記錄都沒有。——有人在故意抹去你與徽家人的痕跡。”】

……

【“徽白在副本第一天還是紅塔國混子,副本第六天就成為了世界樹的心腹?”蘇明安摩挲著下巴。】

……

【“為什麼徽白有那麼多兄弟姐妹,中期只剩下了他一個?”蘇明安問。】

【“……跨線。”至高之主終於屈尊動了動嘴。】

……

跨線,至少有三次。

每次都是在失去意識或趨近死亡時,發生了跨線。

為了方便稱呼,假定在第一次轉換前,稱之為“白線”。第一次轉換後,稱之為“黑線”。

在黑線裡,任務會變成充滿惡意的走向:“殺死世界樹”和“殺死生命女神”。希禮會變成病嬌魔族公主,許多人會滿懷惡意。

在白線裡,任務會變成偏向救世的走向:“成為世界樹”和“覲見生命女神”,希禮是唯唯諾諾的輪椅少女。

隨後,副本第六天,“三個切片蘇明安”的出現承接了這種轉換。此後就算再度出現了轉線,也難以分辨。

希禮曾表示,她的人格轉換,源於一種特殊機制,看來正是如此。

“那時的我,真的是我嗎?”蘇明安不禁思索。

受制於羅瓦莎的書籍概念,連局外人觀眾都會被這種敘事詭計騙過去。

——如果僅用“省略號”分割切線,誰能夠看出來,上文的“主人公”,是否還是下文的“主人公”?

——如果僅用同一個姓名代稱“主人公”,誰能夠分清,此“主人公”是否彼“主人公”?

——倘若蘇明安做A事,敘事錨點短暫離去,蘇明安做B事時,敘事錨點才落回來,那麼呈現在時空記錄體上,便是蘇明安只做了B事,從沒做過A事。

像是一張黑紙,一張白紙,它們共同剪成了一條直線。明明是兩張不同的紙剪成的,黑白黑白黑白交替而成,在外人眼裡,卻是同一條線。

這種敘事詭計,就連至高之主都可能被迷惑。唯有蘇明安自己心裡清楚,自己到底做過什麼、沒做什麼。

“也就是說……分裂根本不是從我決定向前涉海還是向後守岸開始的,而是早就從最初的‘蝴蝶之死’就開始了。從那時起,羅瓦莎就存在兩條線,白線的我會成為最後守岸線的‘救世主’,黑線的我會成為最後涉海線的‘滅世主’。”蘇明安思考著:

“當然,我是唯一真實的,另一條線的‘我’應該是一種機制產物,一種仿品。”

“而我受到了‘敘事錨點’概念的影響,我認為無論是黑線的我,還是白線的我,都是我。實則一直同時存在兩個‘我’在敘事,敘事錨點這個攝像頭在兩個‘我’身上跳來跳去,所以會呈現前後情況割裂,就像荔枝強行拼上了桂圓。”

“對了,如果按照時空記錄體的記載,我的掌權者任務分明在副本第三天晚上,就從‘質疑世界樹,理解世界樹,成為世界樹’轉換為了‘殺死世界樹’,為什麼我會認為我的掌權者任務一直是‘質疑世界樹,理解世界樹,成為世界樹’?”

“所以,從一開始,我就是白線,我的掌權者任務從沒變過,一直是‘質疑世界樹,理解世界樹,成為世界樹’。只不過羅瓦莎的敘事詭計,讓時空記錄體一直呈現為‘唯有一人’的假象,讓另一個‘我’的掌權者技能‘殺死世界樹’嫁接到了視角之下。所以呈現出了掌權者任務驟變、事物前後發展不一的情況。”

“變的僅僅是攝像頭,而不是事物。”

蘇明安眼皮跳動:

“無論如何,站在這裡的我是唯一真實的,這不會有錯。”

“光暗面、白線黑線、天使線惡魔線,羅瓦莎竟然共計有三種不同的鏡面概念交疊……”

他端正神情,緩緩舉劍。

無論如何,白線也好,黑線也好,天使也好,惡魔也好,此時他已站在這裡,只需要面對最後的終局。被欺騙的是至高之主這種陰暗扭曲蠕動觀測者,和他並無關係。

“唰唰唰——”

無盡的白色觸鬚從他身上湧出,從脊背,從腹部,甚至從腿部,將拋卻人類之身,呈現最適合戰鬥的姿態。

“唰!”

蘇明安單手舉劍,手肘弓起,手掌置於胸前,行決鬥禮。

他彷彿在說,請。

金髮少年微笑舉起手杖,手臂伸直,朝蘇明安拋了下手杖,“啪”地一聲輕巧接住,便是禮節性的回應。

“最後一戰了呢。”少年呢喃道,不知是否說給他自己聽:“來吧。”

有一瞬間,蘇明安像是聽到了一聲古舊的鐘聲,倉皇作響,猶如猝不及防的命運,它如潮水般捲來,不作預兆,便將他滾入濤濤河流。

那般浪濤如此決絕,如此強烈,灌入他的雙耳,遮蔽他的眼眸,扼住他的喉嚨,令他無可言語,無可梭巡,無可聞聲。

這一刻,他望著表情自始至終沒有變動的諾爾·阿金妮與神明安,一股輕微的疼痛和孤獨感湧了上來。

明明他們可以是隊友……

蘇明安閉了閉眼,略感窒息。

他的背後空無一人,再一次孤軍奮戰。如果他今天失敗於此……

彷彿聽聞咔噠一聲,有腳步踩碎樹枝的聲音。

“咔噠。”

——飄揚的卡其色風衣,從身後拂來。

青年雙手抱胸,金眸如火,無聲走入。

“開打了?”雲上城神明抱胸而立,神情平淡。

蘇明安心緒微頓,孤獨感略微褪去,朝雲上城神明點頭。

“還有人,你不必憂慮。”雲上城神明指了指身後。

……還有人?

蘇明安疑惑地回頭。

隨後,又是一聲腳步。

——一襲鮮豔如火的紅袍,緩緩步入世界樹。

她白髮飄揚,眼神猶如曠野,肩頭盛開咒火之花。

“嗒,嗒,嗒。”

下一刻,又是一道身影,從另一個方向走來。

——她一襲破舊的法袍,披散著亞麻色長髮,腰間響起鮮紅藥劑與碧綠藥劑的碰撞聲,姿容端莊,面帶微笑。

隨後,是第四道身影。

一身英倫紳士服,黑皮靴踏步有聲。

他手持文明杖,戴著高禮帽,身上散發著消毒水般的魂族氣息。

第五道身影。

紅髮繩猶如一道鮮豔風箏,於空中飄來。

她扎著黑馬尾,手持一柄長刀,縈繞著明輝的熒光。

第六道。

白色長紗,猶如翩揚的羽毛。

她擁有一對翡翠綠的雙眸,黑髮如瀑布散下,步履之間,滿地花葉盛開。

第七道,第八道。

一襲新雪般的教袍,穿過層層枝葉走來。

他宛若山巔之雪,深藍之月。身邊則是一個扎著黑色髮辮的女童。

幾位到訪的“客人”,一同站在了蘇明安身後。

蘇明安的眼神劇烈顫抖,彷彿望見了一場幻夢。他害怕,這只是最後的幻覺。

他們真的來了……真的來了……

“——就你能穿越世界啊,諾爾·阿金妮!”茜伯爾嗤笑一聲,指著諾爾。肩頭的粉紅狐狸搖晃著大尾巴,高聲叫著:

“沒錯!沒錯!茜伯爾之前沒打過,去搬救兵啦!”

聽見這話,茜伯爾的臉色泛紅,咬了咬牙。

“幸好,算是沒有來遲。”朝顏帶著恬靜的微笑,腳下長滿了生機勃勃的鮮花,碧綠的眼瞳看向蘇明安。

“父親。”魂族阿爾切列夫單手撫胸,溫柔行禮。

“哼,你這傢伙還沒死呢。不錯!你在明輝放血了那麼多次,這回該輪到爺幫你了!你戴著個醜面具幹嘛,快卸下來讓我看看你真實長啥樣。”單雙穿著厚厚的外套,不能見光,盯著蘇明安看了又看。

“你們……怎麼進來的?”蘇明安的喉嚨梗了片刻,才發出聲音。世界樹連三位高維都攔在了外面,怎麼會放茜伯爾這位輪迴之神進來?

他確實幻想過,以前自己救過的人,會不會來救他一次,但他沒想到……

“我們一開始,就在這裡。”女巫莎琳娜說:“在世界樹清醒之前,在世界樹將三位高維攔在外面之前,在最開始的最開始。”

諾爾·阿金妮釜底抽薪,神之一手,令世界樹倒戈。正常人絕對想不到世界樹會倒戈,畢竟世界意識怎麼會背叛世界?

然而,在諾爾·阿金妮之前,茜伯爾就已經帶人蹲守此處,趁著世界樹意識還不清醒的時候,利用離明月的小型“理想國”結界蹲在這裡。

故而,蘇文笙死後,茜伯爾就一直沒出現。

那時,好不容易與蘇明安這位旅人重逢,茜伯爾卻沒打過神明安,她氣得牙癢癢,很快“無恥”地搖了一車麵包人蹲守在此,防止神明安再一次傷害蘇明安。

除了雲上城神明是分身,其他人皆是本體。

蘇明安想不到的事,他們來彌補。

蘇明安沒做到的事,他們來做。

——畢竟,“朋友”,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即使諾爾·阿金妮大機率還有後手,但他們已經能夠站在這裡。

蘇明安的視線顫動片刻,一一掃過他們的容顏,與最後那宛若山巔之雪的白髮男子對上視線。

白髮男子略一點頭,笑容淺顯而潔淨:

“去吧,明安。”

你定能融盡霜雪。

因你足夠滾燙。

遠處,諾爾·阿金妮姿態未動,他摩挲著懷裡的一件水晶擺件,墨黑色的眼底唯有寂靜。

“你真的決定以身化世?即使失去自我,形同物件?”諾爾望著蘇明安,舉杖前,僅問了這麼一句。

蘇明安的劍與觸鬚顫動,陰影投射而下,彷彿死去之前撲稜的烏鴉。

他說,

“求而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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