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涉海篇·“致新世界”

歡迎回檔世界遊戲·封遙睡不夠·11,306·2026/3/27

【“命運遞來刀刃時裹著絲綢,我們爭奪刀柄的模樣,像極了年少時爭搶糖果的孩子。我曾以為我們的羈絆比鎖鏈更堅固,後來才明白,鎖鏈那頭拴著的從來不是你我。”】 【“當金雀花在硝煙中第三次開放,我終於看清——我要收割的,是自己親手種下的春天。”】 【——化用弗朗茨·卡夫卡《審判》】 …… 世界樹的枝條在能量風暴中簌簌震顫,當諾爾的鐮刃撕開空間,千萬朵猩紅薔薇在虛空中炸開。 本該在春天綻放的花瓣裹挾著金屬寒光,如同暴雨般刺向樹底的蘇明安。 面對聲勢浩大的能量衝擊,蘇明安聽到隨身小琉錦一聲厲喝: “大帝助你!” …… 【你正在進行“格擋”判定,請投骰。】 【您丟擲的點數為:12點>10點】 【格擋成功。】 …… “叮!” 無數枝條炸開一道粉光,鐮刃反彈而開,化作零落的秋葉。 …… 【生如夏花之絢爛,死如秋葉之靜美(紅級):“永無止境的輪迴……這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技能(夏花·秋葉):發動技能後,將消耗100點法力值,觸及到你身體的武器將化為秋葉散落,該狀態持續3秒。(冷卻時間:60秒)】 …… 與此同時,一道道紫光、金光爭相從蘇明安身上蹦出。 …… 【主動技能(蘿拉之吻):開啟後,幸運強制提升至SS級,持續過程中消耗生命力。】 …… 【傳光者職業技能(黎明永生):強制保持最佳精神狀態,冷卻時間1小時。你將感受不到軀體的負面效果與痛苦,五感持續敏感和強化。】 …… 一朵四葉草冒出,彷彿幸運女神正親吻他的髮絲。一道金光熠熠的荊棘圈環落在了他的頭上,這是“黎明永生”開啟的特效。 蘇明安的五感變得無比敏銳,肉體的疼痛也隨之消弭,彷彿自己只是一塊會動的肉塊。 諾爾眯起雙眼,踏著黑霧欺身而上,鐮刀劃過之處拖曳著星辰湮滅的軌跡。 一刀劈來! 面對襲來的湮滅星辰,蘇明安的手腕,倏然綻放出一朵鮮豔奪目的玫瑰。 …… 【黃玫瑰手鍊(紅級):“我並無繩索纏身枷鎖套頸,卻仍是無法脫逃囚徒。”】 【特殊技能(黃玫瑰之鎖):鎖定一名玩家或NPC,接下來你的一次物理類攻擊,對方無法閃避。】 …… 對視之時,他望見諾爾眼底完全化為了毫無波瀾的黑色,沒有一絲明淨的亮藍。 那眼底,隱約浮現出一絲嘲弄。 隨後,金髮少年大開大合的姿態一頓,毫無徵兆地收回了這一刀。 ——他預料到了蘇明安的應對。 “黃玫瑰之鎖”接“諾亞之鏈”接“忒瑟洛提斯吞噬之爪·世界失色”,是蘇明安請諾爾吃過的最強連招,一旦發出,避無可避。諾爾故作全力一擊,實則佯攻,為了引出蘇明安這一套絕殺連招,避之鋒芒,田忌賽馬。 光憑能量對撞,不憑藉任何玩家技能,蘇明安絕無可能敵過萬物終焉之主和第七席。諾爾要做的,是把蘇明安的玩家技能全都逼出來。 這是……巔峰玩家之間的決戰思路。 眼見蘇明安手腕綻放出“黃玫瑰之鎖”的特效,諾爾立即爆退,身後浮現出一對由玫瑰、藤蔓、白羽、滿天星構成的羽翼,寬大的羽翼將他完全包裹,做好了承受重擊的準備。 等到蘇明安這一套技能打完,“諾亞之鏈”陷入冷卻,便毫無翻盤可能。 然而,諾爾沒有等到疾風驟雨的打擊。 他透過羽翼縫隙,望見蘇明安仍在原地,白色的身影宛如霜雪。 ——不打連招嗎?“諾亞之鏈”的技能捏得那麼緊? 諾爾感到自己的心跳久違地加速,他已經太久沒有感受過這種針鋒相對的感覺,就像小時候路過街角的電玩廳遊戲,誰先沉不住氣放出底牌技能,誰就落後一籌。 蘇明安的技能,儘管很多都已經淘汰落後,有一些卻是概念性的神技。最為著名的便是“高塔邀約”,其次是“諾亞之鏈”、“時間之戒”、“黃玫瑰之鎖”。 令諾爾方忌憚的,也唯有這些概念性神技。 諾爾最害怕的,就是“諾亞之鏈”的轉移傷害技能,這個技能配合“黃玫瑰之鎖”的強制命中,完全不講道理。他在第十一世界並未獲得紅級防禦玩家技能,故而他的最大目標,就是把這個冷卻時間足足一個小時的技能逼出來。 ……還好,逼出了“黃玫瑰手鍊”。蘇明安接下來的技能無法必中,最強連招無法打出。 諾爾鬆開羽翼,果斷轉守為攻,踩著亂流一衝而上,狂躁的黑霧順著傀儡絲蔓延。 …… 【金絲之握(紫級):傀儡絲擁有無限的延展性,任何技能延展其上,皆可隨著傀儡絲的蔓延提升距離。】 …… 這是諾爾·阿金妮的核心技能。 萬物終焉之主的黑霧觸之即死,缺點是範圍有限。但配合上“金絲之握”,凡是傀儡絲碰到的物品,都會觸發黑霧的即死效果,簡直避無可避。 玩家技能配合高維能力,具有無限的可能性。 傀儡絲掃過,猶如一張捕蝶網,迅猛地朝蘇明安覆蓋過去。每根細絲都蘊藏著致命的黑霧,無數能量在其中交織、碰撞,彷彿一場無聲的雷暴。 面對密不透風的攻勢,蘇明安深吸一口氣,雙眼閉合片刻,再次睜開時,手腕盛開了一朵黃玫瑰。 ——“黃玫瑰之鎖”! 諾爾·阿金妮瞳孔微震。 蘇明安剛剛放出的,根本不是“黃玫瑰之鎖”,而是特效相似的“給你一朵山茶花”! …… 【給你一朵山茶花(論外級):發動技能後,隨機召喚花卉,可能召喚出普通的玫瑰、月季、朝顏花、伊莎花,也可能召喚出食人花、巨型玫瑰毒花、花之天使“佛拉”。(無冷卻,100點法力值)】 …… 鐮刃與亞爾曼之劍相撞的剎那,蘇明安望見對方黑洞洞的眼眶,殘留著鮮明的焦枯火痕。 “黃玫瑰之鎖”技能釋放,牢牢鎖定了諾爾的身軀。 左手吞噬之爪穿透維度,從諾爾背後的虛空中探出。 …… 【(世界失色):將生命值降低為1點後,自身化作吞噬之口,吞噬目之所及範圍內的敵人。取決於你吞噬到的部位,至少造成對方生命值20%-100%的傷害。無冷卻,每次耗費500點情感值。】 …… “唰!” 金屬貫穿血肉的聲音響起。 二人的身影同時定格在這一刻。 蘇明安低頭,看到自己胸口綻放的冰藍色薔薇——花莖穿透了他的胸口。而諾爾的鐮刀卡在世界樹主幹,漆黑的裂紋順著樹皮飛速蔓延。 猩紅的利爪,貫穿了金髮少年的身軀,從右肩一路劃到左腹,連那身綴著玫瑰蕾絲的長袍都隨之撕裂。 “諾亞之鏈”散發著冰冷的金色光輝,蘇明安體內的傷口盡皆復原,枝葉全數褪去,與此同時,諾爾的身上長滿了帶刺的薔薇。 “咳!” 金髮少年吐出一口血,幾乎一瞬間就陷入了瀕死狀態。 …… 【忒瑟洛提斯吞噬之爪(金級):“——我的靈魂舞蹈﹐在烈焰繚繞中灼燒。誰在呼喊?是什麼樣的沉默被回聲充滿?”】 【備註:該武器造成的傷害均為真實傷害,即使對方是高維、規則或神明,仍會受到傷害。】 …… “吞噬”權柄瞬間發動,蘇明安趁著“諾亞之鏈”的三秒無敵,全力催動吞噬之爪,吸取著諾爾的血肉,像為一隻金雕抽皮扒筋、茹毛吮血。 他感覺自己像是拿著一柄銀亮的餐刀,對準餐盤上匍匐喘息的鳥兒,砍斷它的脖頸,刺破它的胸膛,斬斷它的雙爪。 肉眼可見,金髮少年臉色越來越蒼白,嘴唇幾乎看不到半點血色,胸腔的血肉化為了液態的金色流體,隨蘇明安的深入而被瘋狂吸走。他墨黑色的眼瞳逐漸失去亮光,猶如一位自縛的囚人。 “嘶嘶嘶——” 同一時刻,漆黑的傀儡絲捆上了蘇明安的肩膀、手腕與大腿,諾爾·阿金妮沒有後退,沒有逃跑,而是扔掉鐮刀,雙手牢牢按住貫穿自己肉體的吞噬之爪,像是對待父母溫柔的大手,將它按得越來越深,卡在自己的肋骨,讓蘇明安無法拔出。 三秒。 沾染了萬物終焉之主毀滅氣息的絲線已經捆縛住蘇明安,三秒內絕對無法掙脫,“諾亞之鏈”帶來的三秒無敵時間一過,若諾爾還活著,失敗的便是蘇明安。 儘管諾爾沒有說話,蘇明安卻透過近在咫尺的距離,望見那雙死寂的眼瞳微微上翹——金髮少年似乎在笑著這麼說。 ……比比誰能撐過這三秒? 蘇明安沒有餘力考慮情緒,高度的理性讓他第一時間採取了最佳行動—— 不惜一切代價,在三秒之內,殺死諾爾·阿金妮! 終焉之雪還在下落,一旦世界樹崩毀,世界屏障消失,蘇明安的敵人,可就不僅僅是人類形態的諾爾·阿金妮了! 殺了他! 第一秒。 蘇明安立刻啟動了自己早已爛熟於心的、所有可動用的裝備技能。 …… 【未來之心(紫級):“一無所有的前路,萬籟俱寂,而你是未來。”】 【特殊技能(能量壓制):你可以透過注入法力值來主動發動技能,壓制周圍的敵人,範圍及強度取決於注入法力值及敵人抗性。敵人在壓制狀態中被追擊,將持續暴擊。】 …… 重力落下,“易傷”buff加到了諾爾頭上,他肩膀一沉,胸口因為擠壓而肋骨崩裂。 他現在單膝彎曲的姿態,像極了罪人被聖啟壓制在地的模樣。 …… 【水境長靴(紅級):“讓滿腔的海水湧進我的胸膛……在我的懷裡多滾燙。”】 【特殊技能(刺切):主動技能,向前踢擊,造成50(固定傷害)+8*力量值點傷害,該攻擊對障礙物有特殊破壞效果。】 …… 流水特效在蘇明安的右腳閃爍,他向前一踢,一股磅礴浩大的蔚藍刀鋒隨之凝形。 風刀般嗖得刮過,一瞬間切斷了諾爾的兩根小腿骨,膝蓋之下唯餘染血的褲腿飄蕩。 “啪嗒”“啪嗒”兩根森白的骨骼墜下。若非諾爾有翅翼浮空,怕是已經失力跪倒在地。 …… 【榮耀之獵(紫級):“戰爭即和平,自由即奴役,無知即力量。”】 【特殊技能(穿透射擊):瞬間發出所有子彈,對身前敵人造成高階穿透+AOE效果。當敵人的物理防禦低於40點時,將造成軀體炸裂效果。冷卻時間一分鐘。】 …… 這柄跟隨了蘇明安許久的霰彈槍隨之凝形,無需他按下扳機,口徑極大的狂暴子彈疾風驟雨般飈射而出,炸開令耳膜巨震的嗡鳴。 “轟!” 附著神力的子彈今非昔比,呈現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 諾爾的身軀像是被拍散的雞蛋殼,爆出了無數道細密的裂痕與孔洞。他的身軀在風中左右搖晃,猶如吊起的晴天娃娃,血液潑灑般濺到蘇明安臉頰。 …… 【徘徊夜行(紫級):“他身上的一切都顯得古老,除了那雙眼睛,它們像海水一般藍,是愉快而不肯認輸的。”】 【特殊技能(凝視射擊):蓄力3~8秒後射擊,子彈將在射擊過程中逐漸放大,對敵方造成炸裂+高階穿透效果,此射擊必定暴擊,當子彈擊中敵方致命點時,將進行即死判定。】 …… 此時已來到第二秒。 緊跟而至的,是蘇明安的另一把槍支。 他沒有蓄力的時間,徑直將這柄狙擊槍的槍口對準致命點——諾爾·阿金妮的喉嚨,毫不等待地開槍。 “砰!” 比之霰彈槍,更加細微、卻更加致命的聲音。 少年的脖頸出現了一道細小的孔洞,赫然是貫穿傷,嘶嘶的過風聲響起,猶如溪水般潺潺不息。 …… 【M-07器械浮游炮(紫級):“我本以為縛己為囚,他們便能走向春天。”】 【(大浮游炮形態):浮游炮可拼合為大浮游炮,攻擊範圍擴大為100碼,且帶有自動校準效果。】 …… 透明水母般的浮游炮在蘇明安掌上浮現,這是更加洶湧的、覆蓋性的攻擊。 “轟——!” 數道炮口噴出憤怒的藍光,沉肅得宛如藍月。 熾烈的火焰揚起,塵霧瀰漫,蘇明安甚至看不清諾爾·阿金妮的身影,他沒有等待,立刻拿起了—— …… 【亞爾曼之劍·黎明(金級,完整形態,可成長):“這是他偉大的最後一劍——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新增)黎明之心:被你攻擊的敵人,將承受你已經歷的情感共鳴影響,攻擊次數越多,影響效果越大。】 …… 這是第三秒,最後一秒。 亞爾曼之劍的新技能,蘇明安毫不客氣地送給對方。 ……感受一下他經歷過的痛苦吧。 那些文明先驅者的疼痛與堅持,那些不甘者的絕望與憾恨,那些對於春天與美好的祈求……正是他此時此刻所感受到的。 “唰!” 一劍斬下,劍刃觸碰了什麼柔軟的東西,他後知後覺感受到,那是諾爾的脖頸。 最後,是一柄閃爍著十字光的長刀。 …… 【琥珀(紅級):文明之火,躍動於長河之中。】 【主動技能(凝結):在接下來的一次攻擊中,附帶“空間碎裂”效果,對面前的敵人附帶額外斬擊傷害,對面前物品造成“破壞力度”提升效果。冷卻時間三分鐘。】 …… 斬出的那一刻,蘇明安忽然想起,這把刀還是諾爾送給他的……念頭轉瞬即逝,刀尖裹挾著無比洶湧的高法力值空間震動,直指諾爾的咽喉。 彷彿世界樹也發出悲鳴。 玻璃碎裂般的縫隙,在蘇明安出刀的那一剎那蔓延、流轉、拓展,包裹了他們身周的每一寸空氣。 “簇。” 一聲洞穿咽喉的脆響。 “轟。” 一陣空間震鳴的震動。 “嘀嗒。” 一聲指標的聲音。 第三秒結束了。 瞬間,傀儡絲的終焉毀滅氣息鑽入蘇明安的軀體,竄入心臟,他瞬間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臟正在停擺,器官正在被攪成碎片…… 火焰褪去,塵霧彌散。 一具幾乎看不清人形的軀殼,顯露於蘇明安眼前。 從下到上,少年的雙腿腿骨被齊齊切斷,腹部被子彈打得千瘡百孔,唯有隱約的皮肉藕斷絲連。胸口被重力和吞噬之爪攪碎成爛泥,甚至能望見身後的枝葉。脖子往上,則是完全的虛無。 蘇明安滿載空間之力的“琥珀”的最後一擊,切斷了諾爾·阿金妮的脖子。飛起的頭顱,甚至看不清諾爾的五官,洶湧的烈火燒燬了他的臉頰。 有一瞬間,蘇明安頗具幽默情緒地想,諾爾這傢伙真該好好保護自己的脖子,至少戴個鐵套什麼的,但下一瞬間,他意識到了自己幽默情緒的不合時宜,抿了抿唇。 “譁——” 少年的身軀,終於在這一刻完全倒塌,化作漆黑的、泯滅的、焦糊的沙堡,一粒粒堆在地上。 蘇明安被終焉的毀滅氣息纏身,幸好有“黎明永生”的痛覺削減。他深吸了口氣,“共生”汲取著世界樹的生命力,以支撐這具瀕臨毀滅的身軀。 他望著地上灰褐色的軀殼,已經看不清諾爾·阿金妮的輪廓。 諾爾徹底被他攪碎了。 ……對了,靈魂擺渡……要觸發靈魂擺渡,看看諾爾·阿金妮是怎麼拖住小娜的。 蘇明安沒忘記自己的目標。 他拖拽著堅硬十足的絲線向前艱難邁步,蹲下身,手掌觸碰那堆灰褐色的焦糊屍骸。 …… “叮咚!” 【靈魂擺渡觸發失敗。】 【對方未死亡。】 …… “……!”蘇明安的腦中一震,隨之,他想起了第七席尤里蒂洛菈的名號。 ——永恆之主·尤里蒂洛菈。 萬物終焉之主的終焉權柄是傀儡絲的毀滅之霧,而永恆之主的權柄呢? 永恆,到底代表什麼?不可能只是那些花朵的枝葉。 這世上沒有永恆的生命,但以永恆為權柄的高維,卻足以讓生命逃過剎那的消亡。 “唰——!” 下一刻,神明被頂至高空,雪白的長髮飄揚如雪。 一根染上絢麗色彩的、猶如夢境與童話的花朵根莖,突兀從那堆灰黑色的焦骸中長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穿透了蘇明安的胸口。猛烈的貫穿之力讓他雙腳離地,全身的墜力都維繫於這根突如其來的花刺。 數之不盡的漆黑絲線瘋狂蔓延,縛緊了世界樹的枝葉,令一根根水晶般的觸鬚逐漸枯萎、老化。 蘇明安以“黃玫瑰之鎖”的特效欺騙了諾爾·阿金妮,獲得了三秒的全力攻擊時間。 而諾爾·阿金妮,這位多智近妖的天才也有後手。“終焉”權柄是諾爾·阿金妮的劍,“永恆”權柄是他的盾。這場街角遊戲廳般的決鬥,猶如石頭剪刀布,無論是出藍還是振刀,最後都終結於一次復生。 ……無賴啊。 蘇明安幾乎想給這個傢伙喝彩了。 ——這傢伙一開始就套了一件復活甲上來打。 就連諾爾一開始眼中的挑釁,那種孤注一擲的狂熱,都是一場表演。讓人沒想到,他與蘇明安一樣,都有不懼死亡的後手。 彩色的紗衣如蝴蝶般破碎,諾爾稀薄了許多的身形再度浮現,他沉沉望著蘇明安,此時,蘇明安的大多數技能都陷入冷卻,終焉氣息侵入肺腑。 白髮的神明沉默地回視,傀儡絲縛住了他的手腳,全身重力都繫於刺穿胸口的根莖,彷彿一隻被蛛網困死的蝴蝶。 他的臉上沒有痛楚,“黎明永生”讓他無視了疼痛。 與之相反,諾爾看上去反而痛苦數倍,蘇明安的那一劍“黎明之心”太狠厲,諾爾的靈魂幾乎被情感共鳴扯碎。這是針對靈魂層面的攻擊,穿透了一切肉體防禦。 “……結束了。” 諾爾趔趄走近,相比於無法行動的蘇明安,軀體完好的他更像遭受重創。 一柄鐮刀凝於手中,手腕顫抖地調整角度,對準蘇明安—— 突然,他們聽到了暗流湧動的聲音。 枝葉在搖擺,巨樹在顫動,有人在吟詠高天之歌。那聲音低沉、沙啞、詭譎,讓人聯想到人類與怪物的交疊的嗓音。 一個“怪物”出現了。 祂撕裂虛空,自無風之處踏來。 祂披著短短的白髮,擁有一雙流淌著冥河的暗綠色雙眸,薄薄的皮甲覆蓋了上半身與大腿,腰間繫一枚斑白的骷髏頭骨。 祂踏足這片滿是血跡與枝葉的土地,蒼白如紙面容覆蓋著骨甲,僅露出一對暗沉的眼睛。骨靴觸地,發出沉悶聲響。 ——祂像一具纖長的人形骨架,彷彿活物與死亡融合的化身。 脊背鮮紅的蝠翼張開,一柄森白骨刀握於蒼白的手掌,薄薄的皮肉幾乎可見骨骼的形狀。 “……”蘇明安訝異地睜大了雙眼。 其實,他與諾爾·阿金妮,就像千層餅對千層餅。他以黃玫瑰之鎖欺騙諾爾,諾爾以復活甲應對,而他現在就算無法行動,也有自戕的辦法。 只不過,他沒想到有人會踏破虛空而來。 他下意識想喊出這個人的名字,但又覺察到了一絲難掩的陌生。 那人轉過頭,冥河般湧動的暗綠色的眼睛,透出了幾分熟悉的安定。 “……趕上了。” 他終於趕上了。 終於沒有再留下遺憾。 好像他曾經也是在這裡,曾經也是面對極其強大的敵人。 他訴說過197秒的遺憾。 那時的他很弱,失血就能要了他的命,連神明的一擊都擋不下,但現在,但這一刻。 ——他終於沒能再瞧不起自己。 這是呂樹完全脫離蘇明安的視野,獨自行動。 從第一世界組隊後,他們一直捆綁在一起,蘇明安說什麼,呂樹就去做什麼。蘇明安有事要做,呂樹就掩於陰影裡,成為一道沉默的影子。一旦主人公移開視線,他就彷彿失去了存在。 他忽略了。 ——如果沒有蘇明安,其實他在第一次世界遊戲裡,曾成為了第九席拉普拉斯妖的神使。 得知這個訊息後,呂樹做出了極為大膽的決定,既然第九席能看重他一次,為什麼不能有第二次?無翼又怎麼樣,他可以比無翼更好。 於是,他前去刺殺無翼,然後,走到了這裡。 過程並不簡單,發生了許多艱難的事,不過,現在不是敘述這些的時候,等到一切安全之後,等到幸福平安的尾聲敲響後……他再和朋友們好好說說這段驚心動魄的旅程吧。 現在,他要將舞臺還給他的神明。 “唰!” 骨刀劃過,根莖斷裂,蘇明安落到地上。 林音已經驅使方舟啟航,大多數人都已經離開。留下的,都是無法登船的老弱病殘。他還以為呂樹已經登船。 不,呂樹沒看到最該登船的船長,他當然不會登船。 呂樹撥弄著腰間的骷髏頭,彷彿一道鈴聲。 “我們……”他輕聲說:“都沒走。” ……如果你不離開,如果你被困於此地,叫我們如何遠走高飛? 林音與露娜等人是責任在身,必須離開。但有些人,無論怎樣也會留下。 諾爾·阿金妮見到這一幕,並未露出意外的神情。呂樹沒有走,在諾爾的料想之中。 然而,下一刻,諾爾神情微變。 “雪太大了,好久才穿到這裡。”一個熟悉的少女的聲音響起。 “我當然不會走,難道要替你打工百年,替你坐上那勞什子界主之位嗎?”一個熟悉的青年的聲音響起。 手持冰劍的黑髮少女,與火焰熠熠的金瞳青年。 他們一左一右撕破空氣而來,踏足樹內。 ——穿過終焉之雪,他們消耗了一些時間,終於匯於此地。 雲上城神明本來還想拉來茜伯爾、單雙、莎琳娜等人,卻沒成功聯絡上。 玥玥則趁著世界屏障薄弱的時候,藉助門徒遊戲作為跳板,分出了自己作為靈知夢使的一部分力量,支援此處。 他們將蘇明安護在中心,武器齊齊對準諾爾·阿金妮。 ……哦。 還真是齊心協力啊。 諾爾斜斜持起鐮刀,張開五指。 “……那就來吧。”他說。 沒有多餘的質問,亦沒有臨陣勸說。 每個人都深知自己心中的理想有多堅定,故而不打算依賴言語勸服敵人。 唯有死亡方可終結。 唯有勝利方可安睡。 潔白的霜雪覆蓋了世界,樹外極為寒冷,人煙湮滅。 ——那夜吃年夜飯時,他們應該沒有想過,共享一盤餃子的他們會有一天刀劍相向。那時諾爾不愛吃芥辣,卻被呂樹搶走了香醋,後來在蘇明安的調解下,才給諾爾換了碟沒有辣椒的香醋。 那時諾爾調笑自己,他一個人吃飯時,可沒有人和他搶一碟醋。 “唰唰唰唰!” 蘇明安、玥玥、呂樹、雲上城神明……朝諾爾·阿金妮齊齊拔劍。 從陣容上看,隨著萬物終焉之主逐漸解放,算是勢均力敵。祂作為最古老的高維,所有力量都聚焦於毀滅,連一級神也無法匹敵。 但蘇明安的“共生”技能與世界樹,又增添了未知的砝碼。 諾爾低頭看了眼手背上的五瓣藍玫瑰。 他閉了閉眼。 鐮刀長滿了數之不盡的鮮花與綢帶。 “來吧。” “向我證明你們的正義。” …… 水島川空亦沒有登船。 彼時她站在地牢裡,花見未來正聲嘶力竭地嘶吼: “你這個奪舍的混賬!把艾斯達妮陛下還給我!你這個……掠奪別人人生的混蛋!” 終焉之雪降下的那一刻,花見未來停下了嘶吼,怔怔地望向窗外的白雪。 忽然,她狂笑起來,抱住了地牢的鐵欄杆,極盡纏綿地親吻: “終焉之雪!毀滅一切的雪!” “哈,哈哈哈!終於要結束了!這世界終於要完蛋了!卡薩迪亞大人,多麼歡欣啊!” 這位信仰卡薩迪亞的“樂子人”,陷入了完全的癲狂。 這時,四面八方,響起了林音的聲音: “——方舟即將起航,請所有人立即停下手裡的動作,描繪或持有草莓酥的概念,準備登船。” “——方舟即將起航,請所有人立即停下手裡的動作,描繪或持有草莓酥的概念,準備登船。” “重複一遍,登船時間為三分鐘,終焉之雪落得很快,逾期不候。” 水島川空知道,自己該登船了。她的口袋有一個精緻的草莓酥木雕,只要捧在手裡,便能脫離此處。 她的耳旁突然響起了白無涯的聲音: “他還沒走。” “他?”水島川空一愣。 “你嫉恨又敬佩的那個人。”白無涯道。 “他在哪?” “世界樹下。” “他為什麼不走?” “他不打算走,他似乎在找什麼東西。” “找東西?”水島川空提高聲音:“找東西能不要命嗎?” “是啊。”白無涯困惑道:“他到底在找什麼東西,能讓他不要命了?難道不能登船後,慢慢再找嗎?” 水島川空怔怔盯著牆面。 這不是預期的登船時間,所以她推測,應該是終焉之雪來得太快,不得不提前登船。也就是說能量還不夠,蘇明安在找讓能量集齊的東西。 但是,這和常理違背,既然方舟已經啟航了,蘇明安為什麼還在找讓能量集齊的東西? ……啊。 她很快明白了。 她很快……明白了。 “我……正站在一塊即將被掩埋的時間裡啊。”她的心中響起思緒。 “快登船吧,徒兒。你已修煉至無涯劍道大圓滿,不日便能飛昇,待到新的世界,可更進一步。”白無涯道。 “師父,我不走了。”水島川空道。 “唉?你這丫頭,這裡已是終焉覆蓋之地,不日便將化為白色荒原,寸草不生。強留此地,有何意義?”白無涯疑道。 “抱歉,師父,但我一定要留下來。”水島川空緊了緊拳。 若她的推測真的正確,以後吧,以後她再和師父奔向更加圓滿的方舟! 她看了發瘋的花見未來一眼,將草莓酥木雕拋了過去。 “?”花見未來愣了愣,下意識接住了木雕。 “我的船票,送給你了。”水島川空淡漠轉身。 身後,“樂子人”再無半點笑聲。 水島川空釋放劍之領域,頂著霜雪外出,感知著急速下滑的靈氣,她知曉自己抗不了太久終焉之雪。 不過,最後的時間,她可以做一些事情。 她行過霜雪,現狀慘烈,白雪皚皚。她望見了雙手緊緊握在一起的夫妻,望見了消融在雪裡的孩童。 ——蘇明安在找東西,似乎是一枚鑰匙。不過,此時他被敵人牽扯住了。 “鑰匙……什麼樣的鑰匙?”水島川空御劍而行,靈覺蔓延。 白雪越來越冷,她的呼吸越來越輕。她知道自己的行為看起來很蠢,明知道有生路卻要留下。但是,她想賭一次。畢竟就算鑰匙再難找,現在死傷眾多,肯定比之前好找。 賭那個傢伙,能挽回這一切。 “鑰匙……” 她的靈覺忽然一頓。 雪原上,她看見了一枚鑰匙。 大雪覆蓋下,已經看不出這裡是哪個城市,僅能望見一柄金色的鑰匙,牢牢握在一隻手裡。 水島川空落下,拂開霜雪,望見一張稚嫩卻塗滿脂粉的臉龐,早已沒了呼吸。 “這個傢伙是叫……”水島川空想了一會:“時……鶯?” 水島川空拿走鑰匙,然而這隻手捏得極緊,不得已斬斷了少女的手指,才成功取走鑰匙。 雪地裡,攤開著一本日記本: …… 【白秋那個傢伙突然在觀眾席消失不見了,壞了,沒能及時記錄,我作為書記官失職了。】 【不行,我一定要找到他。】 【……】 【怎麼下雪了?】 【不行,領袖讓我保護的東西,我一定要保護好……】 【(一大片血跡覆蓋了字跡)】 …… 領袖? 水島川空想起,時鶯這位門徒遊戲玩家的領袖,似乎是叫……蘇琉錦? 是那個沒什麼心機的少年,給了時鶯這把鑰匙? 蘇明安那麼執著於尋找的東西,怎麼會在蘇琉錦手裡?蘇琉錦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年…… “拿來。” 身後響起聲音。 水島川空攥著鑰匙,一點一點回頭。 一位白髮少年,身穿單薄布衣立於大雪飄搖之下。終焉之雪觸及少年的皮膚,卻沒有半點損傷。 他金色的眼瞳,毫無機質地望著水島川空,透明的水母觸鬚隨著風聲飄動。 “……你到底是誰?”水島川空嗓音打顫:“無視死亡規則,哪怕被啃噬也能復活,世上唯一存活的燈塔水母……我一直無法理解你的生命。” 少年露出了令水島川空感到陌生的微笑:“我是誰?你們不是一直在拯救我嗎?” “拯救你?”水島川空蹙起眉頭。她試圖拔劍,然而白雪凍結了她的手掌。 白髮少年走近。 這一刻, 水島川空才恍惚發現,少年的水母觸鬚,與世界樹水晶般的枝葉極為相像。 透明,柔滑,猶如水晶。 白髮少年露出微笑: “你聽過生物圈裡,生產者,消費者,分解者的迴圈嗎?” “食物鏈的最底層——從某種意義上,亦是食物鏈的最高層。最高貴的消費者,也不過是分解者的口中食糧。” “燈塔水母能被萬物捕食,卻也化作萬物體內的營養。” “能量守恆是宇宙的規律,羅瓦莎也必須遵守,憑什麼燈塔水母可以無限復生?” ——燈塔水母亦要遵守能量守恆定律。 它無限復生的能量,並不來自於它小小的軀體,而是…… “我是。” 少年的聲音柔軟而含笑: “——‘世界’。” “無數吃過我的生物,它們死後分解成了土壤,所以,你腳下的土壤,亦是我的一部分。” “無數吃過我的植物,通關光合作用吐出了氧氣,所以,你呼吸的空氣,亦是我的一部分。” “無數吃過我的天族死後,屍骸化為了雲霧,所以,你頭上的雲朵,亦是我的一部分。” “——凡是吃過我的生物,在尋常而普遍的生物迴圈中,透過反芻、分解、生產、排洩等方式,不知不覺用‘我’的一部分,釀造此世。” “燈塔水母,它看似只是一團小小的水母。” “實則,整個世界,都是我。” 水島川空瞳孔緊縮。 她意識到,這山川河海、雲霧霜雪,是世界的自然景觀,但倘若,這整個世界都是一個活著的生物呢? ——他們從來沒有考慮過世界並非死物的可能性。 假使這土壤,是那個生物的皮肉。假使這溪流,是那個生物的血液。 假使燈塔水母的無限復生之力,並非來自那一團小小的水母,而是整個世界…… 他就是這個世界……本身……! “更方便一些,你也可以叫我的種族的另一個名字。”少年拿走了水島川空手裡的鑰匙,露出潔白的牙齒。 水島川空抬起眼皮,心臟狂跳。 …… “——‘羅瓦莎’。” …… “!”隨身小琉錦忽然一個激靈。 “怎麼了?”蘇明安注意到了他的情緒。 “我有種很恐懼的感覺……”隨身小琉錦道:“你有沒有想過,萬一你最後發現,最初的你,其實不是自己以為的那種人……該怎麼辦?” “……那就到時候再說。”蘇明安直截道。 他也恐懼過,恐懼自己是宇宙的器官,而非一個普通人。但結局未定,便不為此猶疑。 “我忘記了很多東西,只記得自己要回到這裡。”隨身小琉錦緩緩道:“我的願望是斬斷羅瓦莎根深蒂固的食物鏈……可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抱有這樣的願望。食物鏈給我的過去造成了困惑嗎?還是說,我自己也很討厭過去的自己?” “大帝便是大帝,大帝不需要為自己猶疑。”蘇明安道。 蘇明安的話語很好地寬慰了水母大帝,隨身小琉錦很快振作起來:“沒錯……只有鬥倒反派才能走向真相……來!我繼續幫你投骰!” 蘇明安抬頭,再度專注投入戰鬥。 ——經過“共生”,他、呂樹、玥玥、雲上城神明四人,皆已面目全非。 終焉的黑霧腐蝕了他們的皮肉,永恆的花葉刺穿了他們的骨骼,蘇明安將觸鬚的力量共享給了他們,於是每個人都拖拽著血淋淋的觸鬚。 他們觸鬚滿身,遍體鱗傷。 他們再不言笑晏晏,再不最初。 他們的敵人——終焉與永恆的神使亦傷痕累累,瀕臨力竭。 “鐺——!” 鐮刀觸地的聲音。 諾爾·阿金妮吐出一口血,支撐著鐮刀,彷彿一座即將崩塌的山嶽。 他的胸口被血跡染紅,四肢骨肉皆如藕斷絲連。 “諾爾,你悔過吧。” 呂樹終究是忍不住,說了對諾爾的第一句話。 呵…… 諾爾笑了,他望著樹外的悠悠白雪。有一瞬間,他想起了那個被自己親手摔碎的水晶鋼琴音樂盒。 深埋的記憶裡,無數畫面在他的腦海閃過,無數道錯誤的分岔路口閃過他的瞳孔,恍惚中,他望見了數以百計的黃色的樹林。 他閉了閉眼,將這些景象盡數隱去,在高維的注視下,僅餘緘默。 “並未做錯。” 他道: “如何悔過?” …… …… 【他必殺我,我雖無指望,然而我在他面前還要辯明我所行的。】 【這要成為我的拯救,因為不虔誠的人不得到他面前。】 【你們要細聽我的言語,使我所辯論的入你們的耳中。】 【我已陳明我的案,知道自己有義。】 【——《舊約聖經·約伯記》13:15-18】 …… 故事進入最後階段,之後的劇情會透過長篇大章不定期陸續放出,不再日更小章,共三個以上最終結局,預計在6月23日之前全線完結。 (2020.11-2025.6,四年半,五十六個月,從大一至畢業,感謝陪伴。)

【“命運遞來刀刃時裹著絲綢,我們爭奪刀柄的模樣,像極了年少時爭搶糖果的孩子。我曾以為我們的羈絆比鎖鏈更堅固,後來才明白,鎖鏈那頭拴著的從來不是你我。”】

【“當金雀花在硝煙中第三次開放,我終於看清——我要收割的,是自己親手種下的春天。”】

【——化用弗朗茨·卡夫卡《審判》】

……

世界樹的枝條在能量風暴中簌簌震顫,當諾爾的鐮刃撕開空間,千萬朵猩紅薔薇在虛空中炸開。

本該在春天綻放的花瓣裹挾著金屬寒光,如同暴雨般刺向樹底的蘇明安。

面對聲勢浩大的能量衝擊,蘇明安聽到隨身小琉錦一聲厲喝:

“大帝助你!”

……

【你正在進行“格擋”判定,請投骰。】

【您丟擲的點數為:12點>10點】

【格擋成功。】

……

“叮!”

無數枝條炸開一道粉光,鐮刃反彈而開,化作零落的秋葉。

……

【生如夏花之絢爛,死如秋葉之靜美(紅級):“永無止境的輪迴……這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技能(夏花·秋葉):發動技能後,將消耗100點法力值,觸及到你身體的武器將化為秋葉散落,該狀態持續3秒。(冷卻時間:60秒)】

……

與此同時,一道道紫光、金光爭相從蘇明安身上蹦出。

……

【主動技能(蘿拉之吻):開啟後,幸運強制提升至SS級,持續過程中消耗生命力。】

……

【傳光者職業技能(黎明永生):強制保持最佳精神狀態,冷卻時間1小時。你將感受不到軀體的負面效果與痛苦,五感持續敏感和強化。】

……

一朵四葉草冒出,彷彿幸運女神正親吻他的髮絲。一道金光熠熠的荊棘圈環落在了他的頭上,這是“黎明永生”開啟的特效。

蘇明安的五感變得無比敏銳,肉體的疼痛也隨之消弭,彷彿自己只是一塊會動的肉塊。

諾爾眯起雙眼,踏著黑霧欺身而上,鐮刀劃過之處拖曳著星辰湮滅的軌跡。

一刀劈來!

面對襲來的湮滅星辰,蘇明安的手腕,倏然綻放出一朵鮮豔奪目的玫瑰。

……

【黃玫瑰手鍊(紅級):“我並無繩索纏身枷鎖套頸,卻仍是無法脫逃囚徒。”】

【特殊技能(黃玫瑰之鎖):鎖定一名玩家或NPC,接下來你的一次物理類攻擊,對方無法閃避。】

……

對視之時,他望見諾爾眼底完全化為了毫無波瀾的黑色,沒有一絲明淨的亮藍。

那眼底,隱約浮現出一絲嘲弄。

隨後,金髮少年大開大合的姿態一頓,毫無徵兆地收回了這一刀。

——他預料到了蘇明安的應對。

“黃玫瑰之鎖”接“諾亞之鏈”接“忒瑟洛提斯吞噬之爪·世界失色”,是蘇明安請諾爾吃過的最強連招,一旦發出,避無可避。諾爾故作全力一擊,實則佯攻,為了引出蘇明安這一套絕殺連招,避之鋒芒,田忌賽馬。

光憑能量對撞,不憑藉任何玩家技能,蘇明安絕無可能敵過萬物終焉之主和第七席。諾爾要做的,是把蘇明安的玩家技能全都逼出來。

這是……巔峰玩家之間的決戰思路。

眼見蘇明安手腕綻放出“黃玫瑰之鎖”的特效,諾爾立即爆退,身後浮現出一對由玫瑰、藤蔓、白羽、滿天星構成的羽翼,寬大的羽翼將他完全包裹,做好了承受重擊的準備。

等到蘇明安這一套技能打完,“諾亞之鏈”陷入冷卻,便毫無翻盤可能。

然而,諾爾沒有等到疾風驟雨的打擊。

他透過羽翼縫隙,望見蘇明安仍在原地,白色的身影宛如霜雪。

——不打連招嗎?“諾亞之鏈”的技能捏得那麼緊?

諾爾感到自己的心跳久違地加速,他已經太久沒有感受過這種針鋒相對的感覺,就像小時候路過街角的電玩廳遊戲,誰先沉不住氣放出底牌技能,誰就落後一籌。

蘇明安的技能,儘管很多都已經淘汰落後,有一些卻是概念性的神技。最為著名的便是“高塔邀約”,其次是“諾亞之鏈”、“時間之戒”、“黃玫瑰之鎖”。

令諾爾方忌憚的,也唯有這些概念性神技。

諾爾最害怕的,就是“諾亞之鏈”的轉移傷害技能,這個技能配合“黃玫瑰之鎖”的強制命中,完全不講道理。他在第十一世界並未獲得紅級防禦玩家技能,故而他的最大目標,就是把這個冷卻時間足足一個小時的技能逼出來。

……還好,逼出了“黃玫瑰手鍊”。蘇明安接下來的技能無法必中,最強連招無法打出。

諾爾鬆開羽翼,果斷轉守為攻,踩著亂流一衝而上,狂躁的黑霧順著傀儡絲蔓延。

……

【金絲之握(紫級):傀儡絲擁有無限的延展性,任何技能延展其上,皆可隨著傀儡絲的蔓延提升距離。】

……

這是諾爾·阿金妮的核心技能。

萬物終焉之主的黑霧觸之即死,缺點是範圍有限。但配合上“金絲之握”,凡是傀儡絲碰到的物品,都會觸發黑霧的即死效果,簡直避無可避。

玩家技能配合高維能力,具有無限的可能性。

傀儡絲掃過,猶如一張捕蝶網,迅猛地朝蘇明安覆蓋過去。每根細絲都蘊藏著致命的黑霧,無數能量在其中交織、碰撞,彷彿一場無聲的雷暴。

面對密不透風的攻勢,蘇明安深吸一口氣,雙眼閉合片刻,再次睜開時,手腕盛開了一朵黃玫瑰。

——“黃玫瑰之鎖”!

諾爾·阿金妮瞳孔微震。

蘇明安剛剛放出的,根本不是“黃玫瑰之鎖”,而是特效相似的“給你一朵山茶花”!

……

【給你一朵山茶花(論外級):發動技能後,隨機召喚花卉,可能召喚出普通的玫瑰、月季、朝顏花、伊莎花,也可能召喚出食人花、巨型玫瑰毒花、花之天使“佛拉”。(無冷卻,100點法力值)】

……

鐮刃與亞爾曼之劍相撞的剎那,蘇明安望見對方黑洞洞的眼眶,殘留著鮮明的焦枯火痕。

“黃玫瑰之鎖”技能釋放,牢牢鎖定了諾爾的身軀。

左手吞噬之爪穿透維度,從諾爾背後的虛空中探出。

……

【(世界失色):將生命值降低為1點後,自身化作吞噬之口,吞噬目之所及範圍內的敵人。取決於你吞噬到的部位,至少造成對方生命值20%-100%的傷害。無冷卻,每次耗費500點情感值。】

……

“唰!”

金屬貫穿血肉的聲音響起。

二人的身影同時定格在這一刻。

蘇明安低頭,看到自己胸口綻放的冰藍色薔薇——花莖穿透了他的胸口。而諾爾的鐮刀卡在世界樹主幹,漆黑的裂紋順著樹皮飛速蔓延。

猩紅的利爪,貫穿了金髮少年的身軀,從右肩一路劃到左腹,連那身綴著玫瑰蕾絲的長袍都隨之撕裂。

“諾亞之鏈”散發著冰冷的金色光輝,蘇明安體內的傷口盡皆復原,枝葉全數褪去,與此同時,諾爾的身上長滿了帶刺的薔薇。

“咳!”

金髮少年吐出一口血,幾乎一瞬間就陷入了瀕死狀態。

……

【忒瑟洛提斯吞噬之爪(金級):“——我的靈魂舞蹈﹐在烈焰繚繞中灼燒。誰在呼喊?是什麼樣的沉默被回聲充滿?”】

【備註:該武器造成的傷害均為真實傷害,即使對方是高維、規則或神明,仍會受到傷害。】

……

“吞噬”權柄瞬間發動,蘇明安趁著“諾亞之鏈”的三秒無敵,全力催動吞噬之爪,吸取著諾爾的血肉,像為一隻金雕抽皮扒筋、茹毛吮血。

他感覺自己像是拿著一柄銀亮的餐刀,對準餐盤上匍匐喘息的鳥兒,砍斷它的脖頸,刺破它的胸膛,斬斷它的雙爪。

肉眼可見,金髮少年臉色越來越蒼白,嘴唇幾乎看不到半點血色,胸腔的血肉化為了液態的金色流體,隨蘇明安的深入而被瘋狂吸走。他墨黑色的眼瞳逐漸失去亮光,猶如一位自縛的囚人。

“嘶嘶嘶——”

同一時刻,漆黑的傀儡絲捆上了蘇明安的肩膀、手腕與大腿,諾爾·阿金妮沒有後退,沒有逃跑,而是扔掉鐮刀,雙手牢牢按住貫穿自己肉體的吞噬之爪,像是對待父母溫柔的大手,將它按得越來越深,卡在自己的肋骨,讓蘇明安無法拔出。

三秒。

沾染了萬物終焉之主毀滅氣息的絲線已經捆縛住蘇明安,三秒內絕對無法掙脫,“諾亞之鏈”帶來的三秒無敵時間一過,若諾爾還活著,失敗的便是蘇明安。

儘管諾爾沒有說話,蘇明安卻透過近在咫尺的距離,望見那雙死寂的眼瞳微微上翹——金髮少年似乎在笑著這麼說。

……比比誰能撐過這三秒?

蘇明安沒有餘力考慮情緒,高度的理性讓他第一時間採取了最佳行動——

不惜一切代價,在三秒之內,殺死諾爾·阿金妮!

終焉之雪還在下落,一旦世界樹崩毀,世界屏障消失,蘇明安的敵人,可就不僅僅是人類形態的諾爾·阿金妮了!

殺了他!

第一秒。

蘇明安立刻啟動了自己早已爛熟於心的、所有可動用的裝備技能。

……

【未來之心(紫級):“一無所有的前路,萬籟俱寂,而你是未來。”】

【特殊技能(能量壓制):你可以透過注入法力值來主動發動技能,壓制周圍的敵人,範圍及強度取決於注入法力值及敵人抗性。敵人在壓制狀態中被追擊,將持續暴擊。】

……

重力落下,“易傷”buff加到了諾爾頭上,他肩膀一沉,胸口因為擠壓而肋骨崩裂。

他現在單膝彎曲的姿態,像極了罪人被聖啟壓制在地的模樣。

……

【水境長靴(紅級):“讓滿腔的海水湧進我的胸膛……在我的懷裡多滾燙。”】

【特殊技能(刺切):主動技能,向前踢擊,造成50(固定傷害)+8*力量值點傷害,該攻擊對障礙物有特殊破壞效果。】

……

流水特效在蘇明安的右腳閃爍,他向前一踢,一股磅礴浩大的蔚藍刀鋒隨之凝形。

風刀般嗖得刮過,一瞬間切斷了諾爾的兩根小腿骨,膝蓋之下唯餘染血的褲腿飄蕩。

“啪嗒”“啪嗒”兩根森白的骨骼墜下。若非諾爾有翅翼浮空,怕是已經失力跪倒在地。

……

【榮耀之獵(紫級):“戰爭即和平,自由即奴役,無知即力量。”】

【特殊技能(穿透射擊):瞬間發出所有子彈,對身前敵人造成高階穿透+AOE效果。當敵人的物理防禦低於40點時,將造成軀體炸裂效果。冷卻時間一分鐘。】

……

這柄跟隨了蘇明安許久的霰彈槍隨之凝形,無需他按下扳機,口徑極大的狂暴子彈疾風驟雨般飈射而出,炸開令耳膜巨震的嗡鳴。

“轟!”

附著神力的子彈今非昔比,呈現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

諾爾的身軀像是被拍散的雞蛋殼,爆出了無數道細密的裂痕與孔洞。他的身軀在風中左右搖晃,猶如吊起的晴天娃娃,血液潑灑般濺到蘇明安臉頰。

……

【徘徊夜行(紫級):“他身上的一切都顯得古老,除了那雙眼睛,它們像海水一般藍,是愉快而不肯認輸的。”】

【特殊技能(凝視射擊):蓄力3~8秒後射擊,子彈將在射擊過程中逐漸放大,對敵方造成炸裂+高階穿透效果,此射擊必定暴擊,當子彈擊中敵方致命點時,將進行即死判定。】

……

此時已來到第二秒。

緊跟而至的,是蘇明安的另一把槍支。

他沒有蓄力的時間,徑直將這柄狙擊槍的槍口對準致命點——諾爾·阿金妮的喉嚨,毫不等待地開槍。

“砰!”

比之霰彈槍,更加細微、卻更加致命的聲音。

少年的脖頸出現了一道細小的孔洞,赫然是貫穿傷,嘶嘶的過風聲響起,猶如溪水般潺潺不息。

……

【M-07器械浮游炮(紫級):“我本以為縛己為囚,他們便能走向春天。”】

【(大浮游炮形態):浮游炮可拼合為大浮游炮,攻擊範圍擴大為100碼,且帶有自動校準效果。】

……

透明水母般的浮游炮在蘇明安掌上浮現,這是更加洶湧的、覆蓋性的攻擊。

“轟——!”

數道炮口噴出憤怒的藍光,沉肅得宛如藍月。

熾烈的火焰揚起,塵霧瀰漫,蘇明安甚至看不清諾爾·阿金妮的身影,他沒有等待,立刻拿起了——

……

【亞爾曼之劍·黎明(金級,完整形態,可成長):“這是他偉大的最後一劍——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新增)黎明之心:被你攻擊的敵人,將承受你已經歷的情感共鳴影響,攻擊次數越多,影響效果越大。】

……

這是第三秒,最後一秒。

亞爾曼之劍的新技能,蘇明安毫不客氣地送給對方。

……感受一下他經歷過的痛苦吧。

那些文明先驅者的疼痛與堅持,那些不甘者的絕望與憾恨,那些對於春天與美好的祈求……正是他此時此刻所感受到的。

“唰!”

一劍斬下,劍刃觸碰了什麼柔軟的東西,他後知後覺感受到,那是諾爾的脖頸。

最後,是一柄閃爍著十字光的長刀。

……

【琥珀(紅級):文明之火,躍動於長河之中。】

【主動技能(凝結):在接下來的一次攻擊中,附帶“空間碎裂”效果,對面前的敵人附帶額外斬擊傷害,對面前物品造成“破壞力度”提升效果。冷卻時間三分鐘。】

……

斬出的那一刻,蘇明安忽然想起,這把刀還是諾爾送給他的……念頭轉瞬即逝,刀尖裹挾著無比洶湧的高法力值空間震動,直指諾爾的咽喉。

彷彿世界樹也發出悲鳴。

玻璃碎裂般的縫隙,在蘇明安出刀的那一剎那蔓延、流轉、拓展,包裹了他們身周的每一寸空氣。

“簇。”

一聲洞穿咽喉的脆響。

“轟。”

一陣空間震鳴的震動。

“嘀嗒。”

一聲指標的聲音。

第三秒結束了。

瞬間,傀儡絲的終焉毀滅氣息鑽入蘇明安的軀體,竄入心臟,他瞬間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臟正在停擺,器官正在被攪成碎片……

火焰褪去,塵霧彌散。

一具幾乎看不清人形的軀殼,顯露於蘇明安眼前。

從下到上,少年的雙腿腿骨被齊齊切斷,腹部被子彈打得千瘡百孔,唯有隱約的皮肉藕斷絲連。胸口被重力和吞噬之爪攪碎成爛泥,甚至能望見身後的枝葉。脖子往上,則是完全的虛無。

蘇明安滿載空間之力的“琥珀”的最後一擊,切斷了諾爾·阿金妮的脖子。飛起的頭顱,甚至看不清諾爾的五官,洶湧的烈火燒燬了他的臉頰。

有一瞬間,蘇明安頗具幽默情緒地想,諾爾這傢伙真該好好保護自己的脖子,至少戴個鐵套什麼的,但下一瞬間,他意識到了自己幽默情緒的不合時宜,抿了抿唇。

“譁——”

少年的身軀,終於在這一刻完全倒塌,化作漆黑的、泯滅的、焦糊的沙堡,一粒粒堆在地上。

蘇明安被終焉的毀滅氣息纏身,幸好有“黎明永生”的痛覺削減。他深吸了口氣,“共生”汲取著世界樹的生命力,以支撐這具瀕臨毀滅的身軀。

他望著地上灰褐色的軀殼,已經看不清諾爾·阿金妮的輪廓。

諾爾徹底被他攪碎了。

……對了,靈魂擺渡……要觸發靈魂擺渡,看看諾爾·阿金妮是怎麼拖住小娜的。

蘇明安沒忘記自己的目標。

他拖拽著堅硬十足的絲線向前艱難邁步,蹲下身,手掌觸碰那堆灰褐色的焦糊屍骸。

……

“叮咚!”

【靈魂擺渡觸發失敗。】

【對方未死亡。】

……

“……!”蘇明安的腦中一震,隨之,他想起了第七席尤里蒂洛菈的名號。

——永恆之主·尤里蒂洛菈。

萬物終焉之主的終焉權柄是傀儡絲的毀滅之霧,而永恆之主的權柄呢?

永恆,到底代表什麼?不可能只是那些花朵的枝葉。

這世上沒有永恆的生命,但以永恆為權柄的高維,卻足以讓生命逃過剎那的消亡。

“唰——!”

下一刻,神明被頂至高空,雪白的長髮飄揚如雪。

一根染上絢麗色彩的、猶如夢境與童話的花朵根莖,突兀從那堆灰黑色的焦骸中長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穿透了蘇明安的胸口。猛烈的貫穿之力讓他雙腳離地,全身的墜力都維繫於這根突如其來的花刺。

數之不盡的漆黑絲線瘋狂蔓延,縛緊了世界樹的枝葉,令一根根水晶般的觸鬚逐漸枯萎、老化。

蘇明安以“黃玫瑰之鎖”的特效欺騙了諾爾·阿金妮,獲得了三秒的全力攻擊時間。

而諾爾·阿金妮,這位多智近妖的天才也有後手。“終焉”權柄是諾爾·阿金妮的劍,“永恆”權柄是他的盾。這場街角遊戲廳般的決鬥,猶如石頭剪刀布,無論是出藍還是振刀,最後都終結於一次復生。

……無賴啊。

蘇明安幾乎想給這個傢伙喝彩了。

——這傢伙一開始就套了一件復活甲上來打。

就連諾爾一開始眼中的挑釁,那種孤注一擲的狂熱,都是一場表演。讓人沒想到,他與蘇明安一樣,都有不懼死亡的後手。

彩色的紗衣如蝴蝶般破碎,諾爾稀薄了許多的身形再度浮現,他沉沉望著蘇明安,此時,蘇明安的大多數技能都陷入冷卻,終焉氣息侵入肺腑。

白髮的神明沉默地回視,傀儡絲縛住了他的手腳,全身重力都繫於刺穿胸口的根莖,彷彿一隻被蛛網困死的蝴蝶。

他的臉上沒有痛楚,“黎明永生”讓他無視了疼痛。

與之相反,諾爾看上去反而痛苦數倍,蘇明安的那一劍“黎明之心”太狠厲,諾爾的靈魂幾乎被情感共鳴扯碎。這是針對靈魂層面的攻擊,穿透了一切肉體防禦。

“……結束了。”

諾爾趔趄走近,相比於無法行動的蘇明安,軀體完好的他更像遭受重創。

一柄鐮刀凝於手中,手腕顫抖地調整角度,對準蘇明安——

突然,他們聽到了暗流湧動的聲音。

枝葉在搖擺,巨樹在顫動,有人在吟詠高天之歌。那聲音低沉、沙啞、詭譎,讓人聯想到人類與怪物的交疊的嗓音。

一個“怪物”出現了。

祂撕裂虛空,自無風之處踏來。

祂披著短短的白髮,擁有一雙流淌著冥河的暗綠色雙眸,薄薄的皮甲覆蓋了上半身與大腿,腰間繫一枚斑白的骷髏頭骨。

祂踏足這片滿是血跡與枝葉的土地,蒼白如紙面容覆蓋著骨甲,僅露出一對暗沉的眼睛。骨靴觸地,發出沉悶聲響。

——祂像一具纖長的人形骨架,彷彿活物與死亡融合的化身。

脊背鮮紅的蝠翼張開,一柄森白骨刀握於蒼白的手掌,薄薄的皮肉幾乎可見骨骼的形狀。

“……”蘇明安訝異地睜大了雙眼。

其實,他與諾爾·阿金妮,就像千層餅對千層餅。他以黃玫瑰之鎖欺騙諾爾,諾爾以復活甲應對,而他現在就算無法行動,也有自戕的辦法。

只不過,他沒想到有人會踏破虛空而來。

他下意識想喊出這個人的名字,但又覺察到了一絲難掩的陌生。

那人轉過頭,冥河般湧動的暗綠色的眼睛,透出了幾分熟悉的安定。

“……趕上了。”

他終於趕上了。

終於沒有再留下遺憾。

好像他曾經也是在這裡,曾經也是面對極其強大的敵人。

他訴說過197秒的遺憾。

那時的他很弱,失血就能要了他的命,連神明的一擊都擋不下,但現在,但這一刻。

——他終於沒能再瞧不起自己。

這是呂樹完全脫離蘇明安的視野,獨自行動。

從第一世界組隊後,他們一直捆綁在一起,蘇明安說什麼,呂樹就去做什麼。蘇明安有事要做,呂樹就掩於陰影裡,成為一道沉默的影子。一旦主人公移開視線,他就彷彿失去了存在。

他忽略了。

——如果沒有蘇明安,其實他在第一次世界遊戲裡,曾成為了第九席拉普拉斯妖的神使。

得知這個訊息後,呂樹做出了極為大膽的決定,既然第九席能看重他一次,為什麼不能有第二次?無翼又怎麼樣,他可以比無翼更好。

於是,他前去刺殺無翼,然後,走到了這裡。

過程並不簡單,發生了許多艱難的事,不過,現在不是敘述這些的時候,等到一切安全之後,等到幸福平安的尾聲敲響後……他再和朋友們好好說說這段驚心動魄的旅程吧。

現在,他要將舞臺還給他的神明。

“唰!”

骨刀劃過,根莖斷裂,蘇明安落到地上。

林音已經驅使方舟啟航,大多數人都已經離開。留下的,都是無法登船的老弱病殘。他還以為呂樹已經登船。

不,呂樹沒看到最該登船的船長,他當然不會登船。

呂樹撥弄著腰間的骷髏頭,彷彿一道鈴聲。

“我們……”他輕聲說:“都沒走。”

……如果你不離開,如果你被困於此地,叫我們如何遠走高飛?

林音與露娜等人是責任在身,必須離開。但有些人,無論怎樣也會留下。

諾爾·阿金妮見到這一幕,並未露出意外的神情。呂樹沒有走,在諾爾的料想之中。

然而,下一刻,諾爾神情微變。

“雪太大了,好久才穿到這裡。”一個熟悉的少女的聲音響起。

“我當然不會走,難道要替你打工百年,替你坐上那勞什子界主之位嗎?”一個熟悉的青年的聲音響起。

手持冰劍的黑髮少女,與火焰熠熠的金瞳青年。

他們一左一右撕破空氣而來,踏足樹內。

——穿過終焉之雪,他們消耗了一些時間,終於匯於此地。

雲上城神明本來還想拉來茜伯爾、單雙、莎琳娜等人,卻沒成功聯絡上。

玥玥則趁著世界屏障薄弱的時候,藉助門徒遊戲作為跳板,分出了自己作為靈知夢使的一部分力量,支援此處。

他們將蘇明安護在中心,武器齊齊對準諾爾·阿金妮。

……哦。

還真是齊心協力啊。

諾爾斜斜持起鐮刀,張開五指。

“……那就來吧。”他說。

沒有多餘的質問,亦沒有臨陣勸說。

每個人都深知自己心中的理想有多堅定,故而不打算依賴言語勸服敵人。

唯有死亡方可終結。

唯有勝利方可安睡。

潔白的霜雪覆蓋了世界,樹外極為寒冷,人煙湮滅。

——那夜吃年夜飯時,他們應該沒有想過,共享一盤餃子的他們會有一天刀劍相向。那時諾爾不愛吃芥辣,卻被呂樹搶走了香醋,後來在蘇明安的調解下,才給諾爾換了碟沒有辣椒的香醋。

那時諾爾調笑自己,他一個人吃飯時,可沒有人和他搶一碟醋。

“唰唰唰唰!”

蘇明安、玥玥、呂樹、雲上城神明……朝諾爾·阿金妮齊齊拔劍。

從陣容上看,隨著萬物終焉之主逐漸解放,算是勢均力敵。祂作為最古老的高維,所有力量都聚焦於毀滅,連一級神也無法匹敵。

但蘇明安的“共生”技能與世界樹,又增添了未知的砝碼。

諾爾低頭看了眼手背上的五瓣藍玫瑰。

他閉了閉眼。

鐮刀長滿了數之不盡的鮮花與綢帶。

“來吧。”

“向我證明你們的正義。”

……

水島川空亦沒有登船。

彼時她站在地牢裡,花見未來正聲嘶力竭地嘶吼:

“你這個奪舍的混賬!把艾斯達妮陛下還給我!你這個……掠奪別人人生的混蛋!”

終焉之雪降下的那一刻,花見未來停下了嘶吼,怔怔地望向窗外的白雪。

忽然,她狂笑起來,抱住了地牢的鐵欄杆,極盡纏綿地親吻:

“終焉之雪!毀滅一切的雪!”

“哈,哈哈哈!終於要結束了!這世界終於要完蛋了!卡薩迪亞大人,多麼歡欣啊!”

這位信仰卡薩迪亞的“樂子人”,陷入了完全的癲狂。

這時,四面八方,響起了林音的聲音:

“——方舟即將起航,請所有人立即停下手裡的動作,描繪或持有草莓酥的概念,準備登船。”

“——方舟即將起航,請所有人立即停下手裡的動作,描繪或持有草莓酥的概念,準備登船。”

“重複一遍,登船時間為三分鐘,終焉之雪落得很快,逾期不候。”

水島川空知道,自己該登船了。她的口袋有一個精緻的草莓酥木雕,只要捧在手裡,便能脫離此處。

她的耳旁突然響起了白無涯的聲音:

“他還沒走。”

“他?”水島川空一愣。

“你嫉恨又敬佩的那個人。”白無涯道。

“他在哪?”

“世界樹下。”

“他為什麼不走?”

“他不打算走,他似乎在找什麼東西。”

“找東西?”水島川空提高聲音:“找東西能不要命嗎?”

“是啊。”白無涯困惑道:“他到底在找什麼東西,能讓他不要命了?難道不能登船後,慢慢再找嗎?”

水島川空怔怔盯著牆面。

這不是預期的登船時間,所以她推測,應該是終焉之雪來得太快,不得不提前登船。也就是說能量還不夠,蘇明安在找讓能量集齊的東西。

但是,這和常理違背,既然方舟已經啟航了,蘇明安為什麼還在找讓能量集齊的東西?

……啊。

她很快明白了。

她很快……明白了。

“我……正站在一塊即將被掩埋的時間裡啊。”她的心中響起思緒。

“快登船吧,徒兒。你已修煉至無涯劍道大圓滿,不日便能飛昇,待到新的世界,可更進一步。”白無涯道。

“師父,我不走了。”水島川空道。

“唉?你這丫頭,這裡已是終焉覆蓋之地,不日便將化為白色荒原,寸草不生。強留此地,有何意義?”白無涯疑道。

“抱歉,師父,但我一定要留下來。”水島川空緊了緊拳。

若她的推測真的正確,以後吧,以後她再和師父奔向更加圓滿的方舟!

她看了發瘋的花見未來一眼,將草莓酥木雕拋了過去。

“?”花見未來愣了愣,下意識接住了木雕。

“我的船票,送給你了。”水島川空淡漠轉身。

身後,“樂子人”再無半點笑聲。

水島川空釋放劍之領域,頂著霜雪外出,感知著急速下滑的靈氣,她知曉自己抗不了太久終焉之雪。

不過,最後的時間,她可以做一些事情。

她行過霜雪,現狀慘烈,白雪皚皚。她望見了雙手緊緊握在一起的夫妻,望見了消融在雪裡的孩童。

——蘇明安在找東西,似乎是一枚鑰匙。不過,此時他被敵人牽扯住了。

“鑰匙……什麼樣的鑰匙?”水島川空御劍而行,靈覺蔓延。

白雪越來越冷,她的呼吸越來越輕。她知道自己的行為看起來很蠢,明知道有生路卻要留下。但是,她想賭一次。畢竟就算鑰匙再難找,現在死傷眾多,肯定比之前好找。

賭那個傢伙,能挽回這一切。

“鑰匙……”

她的靈覺忽然一頓。

雪原上,她看見了一枚鑰匙。

大雪覆蓋下,已經看不出這裡是哪個城市,僅能望見一柄金色的鑰匙,牢牢握在一隻手裡。

水島川空落下,拂開霜雪,望見一張稚嫩卻塗滿脂粉的臉龐,早已沒了呼吸。

“這個傢伙是叫……”水島川空想了一會:“時……鶯?”

水島川空拿走鑰匙,然而這隻手捏得極緊,不得已斬斷了少女的手指,才成功取走鑰匙。

雪地裡,攤開著一本日記本:

……

【白秋那個傢伙突然在觀眾席消失不見了,壞了,沒能及時記錄,我作為書記官失職了。】

【不行,我一定要找到他。】

【……】

【怎麼下雪了?】

【不行,領袖讓我保護的東西,我一定要保護好……】

【(一大片血跡覆蓋了字跡)】

……

領袖?

水島川空想起,時鶯這位門徒遊戲玩家的領袖,似乎是叫……蘇琉錦?

是那個沒什麼心機的少年,給了時鶯這把鑰匙?

蘇明安那麼執著於尋找的東西,怎麼會在蘇琉錦手裡?蘇琉錦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年……

“拿來。”

身後響起聲音。

水島川空攥著鑰匙,一點一點回頭。

一位白髮少年,身穿單薄布衣立於大雪飄搖之下。終焉之雪觸及少年的皮膚,卻沒有半點損傷。

他金色的眼瞳,毫無機質地望著水島川空,透明的水母觸鬚隨著風聲飄動。

“……你到底是誰?”水島川空嗓音打顫:“無視死亡規則,哪怕被啃噬也能復活,世上唯一存活的燈塔水母……我一直無法理解你的生命。”

少年露出了令水島川空感到陌生的微笑:“我是誰?你們不是一直在拯救我嗎?”

“拯救你?”水島川空蹙起眉頭。她試圖拔劍,然而白雪凍結了她的手掌。

白髮少年走近。

這一刻,

水島川空才恍惚發現,少年的水母觸鬚,與世界樹水晶般的枝葉極為相像。

透明,柔滑,猶如水晶。

白髮少年露出微笑:

“你聽過生物圈裡,生產者,消費者,分解者的迴圈嗎?”

“食物鏈的最底層——從某種意義上,亦是食物鏈的最高層。最高貴的消費者,也不過是分解者的口中食糧。”

“燈塔水母能被萬物捕食,卻也化作萬物體內的營養。”

“能量守恆是宇宙的規律,羅瓦莎也必須遵守,憑什麼燈塔水母可以無限復生?”

——燈塔水母亦要遵守能量守恆定律。

它無限復生的能量,並不來自於它小小的軀體,而是……

“我是。”

少年的聲音柔軟而含笑:

“——‘世界’。”

“無數吃過我的生物,它們死後分解成了土壤,所以,你腳下的土壤,亦是我的一部分。”

“無數吃過我的植物,通關光合作用吐出了氧氣,所以,你呼吸的空氣,亦是我的一部分。”

“無數吃過我的天族死後,屍骸化為了雲霧,所以,你頭上的雲朵,亦是我的一部分。”

“——凡是吃過我的生物,在尋常而普遍的生物迴圈中,透過反芻、分解、生產、排洩等方式,不知不覺用‘我’的一部分,釀造此世。”

“燈塔水母,它看似只是一團小小的水母。”

“實則,整個世界,都是我。”

水島川空瞳孔緊縮。

她意識到,這山川河海、雲霧霜雪,是世界的自然景觀,但倘若,這整個世界都是一個活著的生物呢?

——他們從來沒有考慮過世界並非死物的可能性。

假使這土壤,是那個生物的皮肉。假使這溪流,是那個生物的血液。

假使燈塔水母的無限復生之力,並非來自那一團小小的水母,而是整個世界……

他就是這個世界……本身……!

“更方便一些,你也可以叫我的種族的另一個名字。”少年拿走了水島川空手裡的鑰匙,露出潔白的牙齒。

水島川空抬起眼皮,心臟狂跳。

……

“——‘羅瓦莎’。”

……

“!”隨身小琉錦忽然一個激靈。

“怎麼了?”蘇明安注意到了他的情緒。

“我有種很恐懼的感覺……”隨身小琉錦道:“你有沒有想過,萬一你最後發現,最初的你,其實不是自己以為的那種人……該怎麼辦?”

“……那就到時候再說。”蘇明安直截道。

他也恐懼過,恐懼自己是宇宙的器官,而非一個普通人。但結局未定,便不為此猶疑。

“我忘記了很多東西,只記得自己要回到這裡。”隨身小琉錦緩緩道:“我的願望是斬斷羅瓦莎根深蒂固的食物鏈……可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抱有這樣的願望。食物鏈給我的過去造成了困惑嗎?還是說,我自己也很討厭過去的自己?”

“大帝便是大帝,大帝不需要為自己猶疑。”蘇明安道。

蘇明安的話語很好地寬慰了水母大帝,隨身小琉錦很快振作起來:“沒錯……只有鬥倒反派才能走向真相……來!我繼續幫你投骰!”

蘇明安抬頭,再度專注投入戰鬥。

——經過“共生”,他、呂樹、玥玥、雲上城神明四人,皆已面目全非。

終焉的黑霧腐蝕了他們的皮肉,永恆的花葉刺穿了他們的骨骼,蘇明安將觸鬚的力量共享給了他們,於是每個人都拖拽著血淋淋的觸鬚。

他們觸鬚滿身,遍體鱗傷。

他們再不言笑晏晏,再不最初。

他們的敵人——終焉與永恆的神使亦傷痕累累,瀕臨力竭。

“鐺——!”

鐮刀觸地的聲音。

諾爾·阿金妮吐出一口血,支撐著鐮刀,彷彿一座即將崩塌的山嶽。

他的胸口被血跡染紅,四肢骨肉皆如藕斷絲連。

“諾爾,你悔過吧。”

呂樹終究是忍不住,說了對諾爾的第一句話。

呵……

諾爾笑了,他望著樹外的悠悠白雪。有一瞬間,他想起了那個被自己親手摔碎的水晶鋼琴音樂盒。

深埋的記憶裡,無數畫面在他的腦海閃過,無數道錯誤的分岔路口閃過他的瞳孔,恍惚中,他望見了數以百計的黃色的樹林。

他閉了閉眼,將這些景象盡數隱去,在高維的注視下,僅餘緘默。

“並未做錯。”

他道:

“如何悔過?”

……

……

【他必殺我,我雖無指望,然而我在他面前還要辯明我所行的。】

【這要成為我的拯救,因為不虔誠的人不得到他面前。】

【你們要細聽我的言語,使我所辯論的入你們的耳中。】

【我已陳明我的案,知道自己有義。】

【——《舊約聖經·約伯記》13:15-18】

……

故事進入最後階段,之後的劇情會透過長篇大章不定期陸續放出,不再日更小章,共三個以上最終結局,預計在6月23日之前全線完結。

(2020.11-2025.6,四年半,五十六個月,從大一至畢業,感謝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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