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守岸線·“OE·自海洋而亡(9)”

歡迎回檔世界遊戲·封遙睡不夠·4,464·2026/3/27

2026年9月30日。 人類發現了第二顆星球。 然而,這次沒有第一次那麼好運,即使全速前行也至少需要數十年,人類轉而將視線投向內部。 經由一年多的準備,玩家體系陸續公開,人人都可以學習技能。 管控非常直接——人們可以透過各種方式獲得“玩家積分”,比如工作、見義勇為、參軍、做出重大科研成果……任何好人好事都可以納入積分考量,而做壞事會扣除積分。由“明安系統”實時監測,實時反饋到人們手上的腕錶。 如此一來,就能用“利益”管束人類的“道德”,用實實在在的好處,約束他們內心的黑暗。 然而,正如很多人所想,一個完全嶄新的世界就像一個天平,無論是加重砝碼還是取走砝碼,哪怕只是改變一點點,都會掀起驚濤駭浪。 持有“槍械”後的人們,雖然不再受到強烈的歧視,但很快掀起了新的混亂——有人開始復仇。他們揮刀向雁過拔毛的老闆、向偏心眼的老師、甚至向有過幾句口角的鄰居…… 很多人罪不至死,但他們手中有槍,槍可致死。 蘇明安反覆回溯多次,讓損傷降在了最低的比例。他知道不能永遠只讓七分之一的人擁有暴力,不能斷絕普通人的上升空間,所以這一步是必要的犧牲。 偶爾,他會聽到一些細小的聲音: “我聽說路在造神,追隨他的人們都快瘋魔了,甚至想要人祭,真的假的……” “你知道呂樹的神位嗎?叫深淵之主!呂樹要變強,是要殺人和喝血的,誰知道他這一年來為了變強,有沒有殺過人……” “如果是殺的罪犯和戰爭犯,我覺得還好吧。” “我還聽說伊莎貝拉正在做人體實驗……” “時代不同了,我們本就處於比較危險的時期,突破一些道德底線,也沒有辦法吧。” “英雄畢竟是英雄啊,做什麼都有人原諒,因為他們救過人類,所以之後的一切罪孽都會一筆勾銷嗎?” “他們本來就是為了我們好啊,你以為他們想承受這種罪孽啊。” “我只希望,我不要成為那種犧牲者……” 這些聲音,是蘇明安無論回溯多少次,也無法平息之物。因為有些聲音,確實是真的。 多次回溯令他神情疲憊,服用的藥物越來越多。 這些天,呂樹察覺到,他已經很久沒有見到蘇明安了。 與竹只說,界主在忙。 呂樹閉上雙眼,脊背長出宛如蝠翼的惡魔之翅,他使用“惡之感知”,很快察覺到了一股濃烈的血氣,有生命正在衰亡。他順著氣息隱身前去,穿透緊閉的大門,來到了世界樞紐最高層內部。 他本不該看到接下來這一幕。 ——蒼白的房間裡,身穿白大褂的青年坐在椅子上,周圍站著許多與他面貌幾乎一致的人,正在切割他的肉與皮膚,接取他的鮮血。 數之不盡的皮肉與鮮血在實驗皿裡激盪出各色液體與氣泡,營養灌泡著器官的切片,彷彿有蓬勃的火焰正在生長。 呂樹瞬間定在原地,心跳幾乎停住,手腳蔓延著無法自控的冰冷。 他終於察覺到了早春的寒涼,胸中響起了落葉的聲音。 望見呂樹到來,椅子上的蘇明安驚愕一瞬,想要站起,周身數之不盡的抽血軟管拉住了他。如雪般的白色長髮飄舞,他像是被蔓延層生的血紅荊棘鎖在了鐵椅上,猶如一顆連線著動脈與靜脈的鮮豔心臟。 “我沒想到你能找到這裡來,我明明設定了遮蔽結界……是深淵之神的能力嗎?你感知到了我……”蘇明安一邊梳理軟管,一邊抬起頭。 他的臉上有一種近乎純真般的訝異,彷彿呂樹知曉這件事,比他正在遭遇的一切更為痛苦。 “你在,做什麼?”呂樹幾乎咬著唇,才發出聲音。 “其一,經過多次回溯,我察覺到了一個事實——永遠依賴我調控世界是不正確的,不能每發生一個大事件,我就來來回回十幾次,必須治標治本。”蘇明安道:“其二,我們發現的最近一顆星球,至少需要幾十年的航行時間,這代表在同伴們壽終前,他們無法回到家鄉,有必要加速航行。其三,我希望必須趕在我消失之前,安頓好這個世界,確保這個世界能夠自行運作。” “你不是永生的嗎?”呂樹的臉上出現了片刻空白。 “你在想什麼?”蘇明安失笑:“如果我能及時脫離這個世界,成功奔向宇宙,那當然可以活很久,但問題是……我還沒找到辦法。” 他現在只是“信仰”權柄弄出來的一具化身,真實的他仍是世界樹。 所以,他想要學習羅瓦莎燈塔水母的概念。燈塔水母可以無限重生,因為它本身就是“世界”,而蘇明安現在也是“世界”,他還有一個明狀態的技能: …… 【生明且安(被動):你的身軀蘊含更強烈的生命之力,器官破碎或大量失血不會讓你迅速失去戰鬥力,吞食你的軀體可以幫助他人恢復生命力。】 …… 正是這個技能,讓他察覺到了——自己現在也是一種翟星的“燈塔水母”。 那麼,假如切割自己的血肉,能否讓一批玩家快速變強,讓他們得以成神,突破人類的界限,進一步去探索小世界外的星球? 那麼,假如研究自己血脈裡的神力,能否得知世界本源的奧秘,讓小世界的位格進一步增長? “嗒,嗒,嗒。”恰逢一陣腳步聲傳來,一位白髮金眸的少年站在蘇明安身側。 “正好蘇琉錦在,我請求了他的幫助,幫忙探尋我身體裡的奧秘。”蘇明安宛如一位冰冷理性的研究者,指了指自己快速癒合的皮膚:“我已經試驗過,把血肉餵給一些動物,它們的靈智和實力都有了明顯增長,甚至出現了昇華為智慧生命的跡象……我猜測,神的血肉,與人類完全不同。” “……蘇琉錦?”呂樹望向一側,抿了抿唇。 蘇明安說的話,呂樹都聽得懂。 然而,呂樹卻像是浸泡在了冰水裡,耳邊滿是流水聲。 他望見一尊神像。 那尊神像一點點剝去自己沾著金箔的外衣,分給天下受凍的人們;又剝去自己的皮肉,分給天下捱餓的人們;又剝去自己的血液,分給苦於貧弱的人們;最後剝去自己鮮紅的心臟,分給這個世界…… 【為什麼你要這樣做呢。】心聲在呂樹腦海裡迴響。 “你放心,我心中有數。”神像坐在層層迭迭的血色“玫瑰”之間,姿態端莊:“這些人,是我製造出來的仿生體,他們會按照我的思路實驗。” 【為什麼你不願意逃走呢。】 神像拿起桌上的一瓶血液,遞給呂樹:“聽說你修煉需要喝血,我的血液應該最有效。你可以定時來拿,反正這裡有很多。等我研究出燈塔水母的特性,就給你們每個人都分一些血肉,幫你們突破壽命的限制。以及……在社會秩序允許的情況下,分給普羅大眾,緩解強弱差距帶來的矛盾。” 【為什麼你要對他們那麼好。】 “對了。”神像想起了什麼:“放心,我會做成讓人能接受的外形,比如‘營養劑’、‘修煉丸’、“聖水’之類,不會血糊糊地給你們,不會讓你們感覺噁心。” 【為什麼你連這種事都要考慮到。】 呂樹望著近在咫尺的、湧蕩的赤金色的鮮血。 ——“黎血”。 這是蘇明安給它的稱呼,一種彷彿脫離了人、屬於某種神聖端莊概念之物。 呂樹默然伸手,彷彿自己也成了一具沒有聲息的塑像。 【明明你已經結束了一切,明明故事已經算作“HE”了不是嗎?】 他盯著手中的玻璃瓶,赤金色的血宛如星沙,讓他想起橋洞邊街區電視曾經播放過的,敦煌的鳴沙山。那裡的沙子像是會跳舞,那裡的月牙泉美得猶如一幅畫。他幻想自己也能去一遭,那是他貧瘠的眼中從未映照過的風景。 滾燙的日光照下來,沙子燙得人像是想跳舞,哆嗦與歡笑響徹空曠的沙山,滾燙的熱度激得人們手指疼痛,不敢觸碰—— “啪——!!!” 玻璃碎了一地。 呂樹手掌顫抖,呆滯地凝視地面,明明玻璃瓶毫無熱度,他的指腹卻紅腫無比,像是燙了好幾個痘。 【為什麼還要考慮“結束之後”?】 【為什麼?】 【難道不是結束了世界遊戲,王子們與公主們就都能得到幸福了嗎?】 他像是被沙子燙了滿身,步步後退,步步顫抖。 心臟彷彿被什麼東西握緊,疼得他全身躊躇,血液滾燙。 不對,不對,不對。 不該是這樣的,有什麼錯了。 ——我們走錯了,走錯了。 蘇明安澄澈的目光望來,旁邊幾個面目相同的人迅速前來,清掃了碎玻璃,很快,一瓶嶄新的“黎血”擺放在了呂樹面前。 呂樹渾身顫抖,他吐不出半個字,望著那雙澄澈的眼睛,他覺得自己彷彿回到了小時候最無力的時候,連線東西也接不住的時候。 “不小心摔了也沒關係,這裡有很多。”神像如此告訴他。 而呂樹終於無法沉默,攥住神像的手腕,痛苦地盯著祂赤誠的眼睛—— …… “我有種預感。” “再這樣下去,我們都會死。” “你會成為神像,會成為薪柴,會成為食糧……你可能再也無法前往宇宙了,也無法擺脫這個世界了。” “我們離開這裡,帶著能逃走的同伴們一起,不要回頭,好不好?” …… 我們逃走,好不好? …… 手術燈照在蘇明安額角,令他的眉眼顯出幾分鋒利, 他澄澈的雙眼望著呂樹,彰顯這雙眼眸清醒且理智,而非瘋狂做出如此行徑。 他是清醒的。 他伸出手,指了指呂樹的腰間,呂樹這才發現,自己腰間掛著一枚銀色鈴鐺,這是他前幾天救下一群險些死於戰火的孩子時,一個失去父母的孩子給他的。那個孩子很像兒時的他,滿身都是燒傷,所以他收了下來,順手掛在腰間。 這幾天他太忙了,忘了把這鈴鐺取下來收好。 當蘇明安的手指輕觸鈴鐺, “叮噹——叮噹——” 傳來一陣,柔軟如羽毛、清脆如鳥鳴的聲響。 呂樹適才望見,蘇明安身後,立著一個玻璃櫃。 裡面擺滿了各色物件,一枚貓耳掛墜、一對黑色耳釘、一本筆記本、一張人皮面具、一個縮小白貓布偶、一個羅盤、一支羽毛筆、一個木雕、一條十字架項鍊、一枚機械戒指、一朵凋謝的花…… 一粒種、一個春秋、一尊神。 “你把他們都存起來了……”呂樹喃喃道。 他們。 他們都在這裡啊。 腰間的鈴鐺在搖晃,口袋裡的幾枚燒焦的糖果仍有餘溫,手腕上的彩色繩結來自一位失獨的母親,脖子上掛著的是林音送的一枚哨子,哨子呢,碰撞著胸前一枚展翅欲飛的鴿子徽章,那是飽受軍閥欺壓的一群平民湊錢打造,贈給“審判者”呂塔主的和平鴿勳章。 “呂塔主,多謝您!多虧您能來……” “哎呀,那幫人仗著參加過世界遊戲,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幸虧您來了,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請您一定不要推卻……” “呂哥哥,你好高啊,我什麼時候也能像你一樣高呢?” 呂樹記得昨日救下的一個女孩,她展開懷裡皺皺巴巴的紙張,在烈火的澆築中,紙上畫著的沒有痛苦與仇恨,而是幾個大火柴人手牽手拉著一個小女孩火柴人,站在火光之中,站在黎明之下。 那幾個大火柴人分別擁有黑色、白色、藍色等各種頭髮,稍一辨認,就知道是他們。 女孩滿懷熱切的一雙大眼睛,就像春日的灼陽,一瞬間撞入了他千瘡百孔的心臟。 “我……” 嗓音開始顫抖,他孤寂了太久,第一次察覺到生命原來可以如此喧囂生動。 可是,即使這樣。 即使這樣,就一定要栽在這裡嗎?一定要這麼疼痛嗎? “逃不掉了……”呂樹喉嚨哽咽,手握成拳,緩緩置於自己心口: “逃不掉了。” …… 【你想起了很久以前,那個在你眼前死去的小士兵。】 【然後你又想起了月,想起了啟,想起了特雷蒂亞。想起了由你們性命澆築的黎明系統。想起了那一尊黑白的墓碑與糖果罐。】 【“完了。”】 【你自言自語,喉嚨發出哽咽,手握成拳,緩緩敲在自己心口,】 【“逃不掉了……”】 …… 來日方長,來日方長。 這個詞彙本是美好的寓意,充斥著嚮往與期待,但為何聽著如此令人落淚? “只是暫時的,不要落淚,不要悲傷。”蘇明安卻拉住他的手,認真地搖搖頭: “我相信,等一切平定以後,我們仍然能夠奔赴宇宙。別忘了,我是世界樹,只要‘信仰’權柄在,我還會有不斷復生的化身。” “到了那時,我們便在由愛構成的橋樑與塔的最高處,重逢吧。” “來日方長。” 這就是幸福嗎?這就是終點嗎? 呂樹聽到了來自終點的笑聲。 風吹過臉頰,猶如刮過一塊清晨的磐石,雨後的石面光滑,就連露水都緩緩淌下。 血液入口,喉間發澀。 這一次,他的眼裡再沒有了掙扎。 ……

2026年9月30日。

人類發現了第二顆星球。

然而,這次沒有第一次那麼好運,即使全速前行也至少需要數十年,人類轉而將視線投向內部。

經由一年多的準備,玩家體系陸續公開,人人都可以學習技能。

管控非常直接——人們可以透過各種方式獲得“玩家積分”,比如工作、見義勇為、參軍、做出重大科研成果……任何好人好事都可以納入積分考量,而做壞事會扣除積分。由“明安系統”實時監測,實時反饋到人們手上的腕錶。

如此一來,就能用“利益”管束人類的“道德”,用實實在在的好處,約束他們內心的黑暗。

然而,正如很多人所想,一個完全嶄新的世界就像一個天平,無論是加重砝碼還是取走砝碼,哪怕只是改變一點點,都會掀起驚濤駭浪。

持有“槍械”後的人們,雖然不再受到強烈的歧視,但很快掀起了新的混亂——有人開始復仇。他們揮刀向雁過拔毛的老闆、向偏心眼的老師、甚至向有過幾句口角的鄰居……

很多人罪不至死,但他們手中有槍,槍可致死。

蘇明安反覆回溯多次,讓損傷降在了最低的比例。他知道不能永遠只讓七分之一的人擁有暴力,不能斷絕普通人的上升空間,所以這一步是必要的犧牲。

偶爾,他會聽到一些細小的聲音:

“我聽說路在造神,追隨他的人們都快瘋魔了,甚至想要人祭,真的假的……”

“你知道呂樹的神位嗎?叫深淵之主!呂樹要變強,是要殺人和喝血的,誰知道他這一年來為了變強,有沒有殺過人……”

“如果是殺的罪犯和戰爭犯,我覺得還好吧。”

“我還聽說伊莎貝拉正在做人體實驗……”

“時代不同了,我們本就處於比較危險的時期,突破一些道德底線,也沒有辦法吧。”

“英雄畢竟是英雄啊,做什麼都有人原諒,因為他們救過人類,所以之後的一切罪孽都會一筆勾銷嗎?”

“他們本來就是為了我們好啊,你以為他們想承受這種罪孽啊。”

“我只希望,我不要成為那種犧牲者……”

這些聲音,是蘇明安無論回溯多少次,也無法平息之物。因為有些聲音,確實是真的。

多次回溯令他神情疲憊,服用的藥物越來越多。

這些天,呂樹察覺到,他已經很久沒有見到蘇明安了。

與竹只說,界主在忙。

呂樹閉上雙眼,脊背長出宛如蝠翼的惡魔之翅,他使用“惡之感知”,很快察覺到了一股濃烈的血氣,有生命正在衰亡。他順著氣息隱身前去,穿透緊閉的大門,來到了世界樞紐最高層內部。

他本不該看到接下來這一幕。

——蒼白的房間裡,身穿白大褂的青年坐在椅子上,周圍站著許多與他面貌幾乎一致的人,正在切割他的肉與皮膚,接取他的鮮血。

數之不盡的皮肉與鮮血在實驗皿裡激盪出各色液體與氣泡,營養灌泡著器官的切片,彷彿有蓬勃的火焰正在生長。

呂樹瞬間定在原地,心跳幾乎停住,手腳蔓延著無法自控的冰冷。

他終於察覺到了早春的寒涼,胸中響起了落葉的聲音。

望見呂樹到來,椅子上的蘇明安驚愕一瞬,想要站起,周身數之不盡的抽血軟管拉住了他。如雪般的白色長髮飄舞,他像是被蔓延層生的血紅荊棘鎖在了鐵椅上,猶如一顆連線著動脈與靜脈的鮮豔心臟。

“我沒想到你能找到這裡來,我明明設定了遮蔽結界……是深淵之神的能力嗎?你感知到了我……”蘇明安一邊梳理軟管,一邊抬起頭。

他的臉上有一種近乎純真般的訝異,彷彿呂樹知曉這件事,比他正在遭遇的一切更為痛苦。

“你在,做什麼?”呂樹幾乎咬著唇,才發出聲音。

“其一,經過多次回溯,我察覺到了一個事實——永遠依賴我調控世界是不正確的,不能每發生一個大事件,我就來來回回十幾次,必須治標治本。”蘇明安道:“其二,我們發現的最近一顆星球,至少需要幾十年的航行時間,這代表在同伴們壽終前,他們無法回到家鄉,有必要加速航行。其三,我希望必須趕在我消失之前,安頓好這個世界,確保這個世界能夠自行運作。”

“你不是永生的嗎?”呂樹的臉上出現了片刻空白。

“你在想什麼?”蘇明安失笑:“如果我能及時脫離這個世界,成功奔向宇宙,那當然可以活很久,但問題是……我還沒找到辦法。”

他現在只是“信仰”權柄弄出來的一具化身,真實的他仍是世界樹。

所以,他想要學習羅瓦莎燈塔水母的概念。燈塔水母可以無限重生,因為它本身就是“世界”,而蘇明安現在也是“世界”,他還有一個明狀態的技能:

……

【生明且安(被動):你的身軀蘊含更強烈的生命之力,器官破碎或大量失血不會讓你迅速失去戰鬥力,吞食你的軀體可以幫助他人恢復生命力。】

……

正是這個技能,讓他察覺到了——自己現在也是一種翟星的“燈塔水母”。

那麼,假如切割自己的血肉,能否讓一批玩家快速變強,讓他們得以成神,突破人類的界限,進一步去探索小世界外的星球?

那麼,假如研究自己血脈裡的神力,能否得知世界本源的奧秘,讓小世界的位格進一步增長?

“嗒,嗒,嗒。”恰逢一陣腳步聲傳來,一位白髮金眸的少年站在蘇明安身側。

“正好蘇琉錦在,我請求了他的幫助,幫忙探尋我身體裡的奧秘。”蘇明安宛如一位冰冷理性的研究者,指了指自己快速癒合的皮膚:“我已經試驗過,把血肉餵給一些動物,它們的靈智和實力都有了明顯增長,甚至出現了昇華為智慧生命的跡象……我猜測,神的血肉,與人類完全不同。”

“……蘇琉錦?”呂樹望向一側,抿了抿唇。

蘇明安說的話,呂樹都聽得懂。

然而,呂樹卻像是浸泡在了冰水裡,耳邊滿是流水聲。

他望見一尊神像。

那尊神像一點點剝去自己沾著金箔的外衣,分給天下受凍的人們;又剝去自己的皮肉,分給天下捱餓的人們;又剝去自己的血液,分給苦於貧弱的人們;最後剝去自己鮮紅的心臟,分給這個世界……

【為什麼你要這樣做呢。】心聲在呂樹腦海裡迴響。

“你放心,我心中有數。”神像坐在層層迭迭的血色“玫瑰”之間,姿態端莊:“這些人,是我製造出來的仿生體,他們會按照我的思路實驗。”

【為什麼你不願意逃走呢。】

神像拿起桌上的一瓶血液,遞給呂樹:“聽說你修煉需要喝血,我的血液應該最有效。你可以定時來拿,反正這裡有很多。等我研究出燈塔水母的特性,就給你們每個人都分一些血肉,幫你們突破壽命的限制。以及……在社會秩序允許的情況下,分給普羅大眾,緩解強弱差距帶來的矛盾。”

【為什麼你要對他們那麼好。】

“對了。”神像想起了什麼:“放心,我會做成讓人能接受的外形,比如‘營養劑’、‘修煉丸’、“聖水’之類,不會血糊糊地給你們,不會讓你們感覺噁心。”

【為什麼你連這種事都要考慮到。】

呂樹望著近在咫尺的、湧蕩的赤金色的鮮血。

——“黎血”。

這是蘇明安給它的稱呼,一種彷彿脫離了人、屬於某種神聖端莊概念之物。

呂樹默然伸手,彷彿自己也成了一具沒有聲息的塑像。

【明明你已經結束了一切,明明故事已經算作“HE”了不是嗎?】

他盯著手中的玻璃瓶,赤金色的血宛如星沙,讓他想起橋洞邊街區電視曾經播放過的,敦煌的鳴沙山。那裡的沙子像是會跳舞,那裡的月牙泉美得猶如一幅畫。他幻想自己也能去一遭,那是他貧瘠的眼中從未映照過的風景。

滾燙的日光照下來,沙子燙得人像是想跳舞,哆嗦與歡笑響徹空曠的沙山,滾燙的熱度激得人們手指疼痛,不敢觸碰——

“啪——!!!”

玻璃碎了一地。

呂樹手掌顫抖,呆滯地凝視地面,明明玻璃瓶毫無熱度,他的指腹卻紅腫無比,像是燙了好幾個痘。

【為什麼還要考慮“結束之後”?】

【為什麼?】

【難道不是結束了世界遊戲,王子們與公主們就都能得到幸福了嗎?】

他像是被沙子燙了滿身,步步後退,步步顫抖。

心臟彷彿被什麼東西握緊,疼得他全身躊躇,血液滾燙。

不對,不對,不對。

不該是這樣的,有什麼錯了。

——我們走錯了,走錯了。

蘇明安澄澈的目光望來,旁邊幾個面目相同的人迅速前來,清掃了碎玻璃,很快,一瓶嶄新的“黎血”擺放在了呂樹面前。

呂樹渾身顫抖,他吐不出半個字,望著那雙澄澈的眼睛,他覺得自己彷彿回到了小時候最無力的時候,連線東西也接不住的時候。

“不小心摔了也沒關係,這裡有很多。”神像如此告訴他。

而呂樹終於無法沉默,攥住神像的手腕,痛苦地盯著祂赤誠的眼睛——

……

“我有種預感。”

“再這樣下去,我們都會死。”

“你會成為神像,會成為薪柴,會成為食糧……你可能再也無法前往宇宙了,也無法擺脫這個世界了。”

“我們離開這裡,帶著能逃走的同伴們一起,不要回頭,好不好?”

……

我們逃走,好不好?

……

手術燈照在蘇明安額角,令他的眉眼顯出幾分鋒利,

他澄澈的雙眼望著呂樹,彰顯這雙眼眸清醒且理智,而非瘋狂做出如此行徑。

他是清醒的。

他伸出手,指了指呂樹的腰間,呂樹這才發現,自己腰間掛著一枚銀色鈴鐺,這是他前幾天救下一群險些死於戰火的孩子時,一個失去父母的孩子給他的。那個孩子很像兒時的他,滿身都是燒傷,所以他收了下來,順手掛在腰間。

這幾天他太忙了,忘了把這鈴鐺取下來收好。

當蘇明安的手指輕觸鈴鐺,

“叮噹——叮噹——”

傳來一陣,柔軟如羽毛、清脆如鳥鳴的聲響。

呂樹適才望見,蘇明安身後,立著一個玻璃櫃。

裡面擺滿了各色物件,一枚貓耳掛墜、一對黑色耳釘、一本筆記本、一張人皮面具、一個縮小白貓布偶、一個羅盤、一支羽毛筆、一個木雕、一條十字架項鍊、一枚機械戒指、一朵凋謝的花……

一粒種、一個春秋、一尊神。

“你把他們都存起來了……”呂樹喃喃道。

他們。

他們都在這裡啊。

腰間的鈴鐺在搖晃,口袋裡的幾枚燒焦的糖果仍有餘溫,手腕上的彩色繩結來自一位失獨的母親,脖子上掛著的是林音送的一枚哨子,哨子呢,碰撞著胸前一枚展翅欲飛的鴿子徽章,那是飽受軍閥欺壓的一群平民湊錢打造,贈給“審判者”呂塔主的和平鴿勳章。

“呂塔主,多謝您!多虧您能來……”

“哎呀,那幫人仗著參加過世界遊戲,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幸虧您來了,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請您一定不要推卻……”

“呂哥哥,你好高啊,我什麼時候也能像你一樣高呢?”

呂樹記得昨日救下的一個女孩,她展開懷裡皺皺巴巴的紙張,在烈火的澆築中,紙上畫著的沒有痛苦與仇恨,而是幾個大火柴人手牽手拉著一個小女孩火柴人,站在火光之中,站在黎明之下。

那幾個大火柴人分別擁有黑色、白色、藍色等各種頭髮,稍一辨認,就知道是他們。

女孩滿懷熱切的一雙大眼睛,就像春日的灼陽,一瞬間撞入了他千瘡百孔的心臟。

“我……”

嗓音開始顫抖,他孤寂了太久,第一次察覺到生命原來可以如此喧囂生動。

可是,即使這樣。

即使這樣,就一定要栽在這裡嗎?一定要這麼疼痛嗎?

“逃不掉了……”呂樹喉嚨哽咽,手握成拳,緩緩置於自己心口:

“逃不掉了。”

……

【你想起了很久以前,那個在你眼前死去的小士兵。】

【然後你又想起了月,想起了啟,想起了特雷蒂亞。想起了由你們性命澆築的黎明系統。想起了那一尊黑白的墓碑與糖果罐。】

【“完了。”】

【你自言自語,喉嚨發出哽咽,手握成拳,緩緩敲在自己心口,】

【“逃不掉了……”】

……

來日方長,來日方長。

這個詞彙本是美好的寓意,充斥著嚮往與期待,但為何聽著如此令人落淚?

“只是暫時的,不要落淚,不要悲傷。”蘇明安卻拉住他的手,認真地搖搖頭:

“我相信,等一切平定以後,我們仍然能夠奔赴宇宙。別忘了,我是世界樹,只要‘信仰’權柄在,我還會有不斷復生的化身。”

“到了那時,我們便在由愛構成的橋樑與塔的最高處,重逢吧。”

“來日方長。”

這就是幸福嗎?這就是終點嗎?

呂樹聽到了來自終點的笑聲。

風吹過臉頰,猶如刮過一塊清晨的磐石,雨後的石面光滑,就連露水都緩緩淌下。

血液入口,喉間發澀。

這一次,他的眼裡再沒有了掙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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