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守岸線·“OE·自海洋而亡(14)”

歡迎回檔世界遊戲·封遙睡不夠·5,503·2026/3/27

廣闊無垠的蔚藍穹頂之下,莽莽群山靜默如亙古。 “啪,啪。” 一個裹著粗麻布的少年牧童,正無精打采地驅趕著腳下幾片慵懶的羊群。日影悠長,百無聊賴之間,他的目光偶然掃過遠處的崖壁。 倏地,一抹刺目的猩紅攫住了他的視線。 牧童心頭一悸,遲疑靠近崖下,才發現竟躺著具屍體。 屍體筋骨崩裂,早已僵冷,暗褐色的血痂大片潑灑在青灰色的岩石上,臟腑化為糜爛的漿狀物,看樣子是摔死的。 “我的老天爺!”牧童倒抽一口冷氣,他屏住呼吸,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這人穿著尋常布衣,或許是個走投無路尋短見的城裡人。 “唉……”牧童嘆了口氣,蹲下身來搖頭晃腦,稚氣的嗓音帶著深深的惋惜與不解: “我說城裡人哪,你這是何苦?人活一世行路難,哪有過不去的溝溝坎坎?如果你早些遇見我,我一定拉你回家去,嚐嚐我阿媽親手熬煮的油茶,再帶你去山外頭的市集上轉轉,賣的都是燈塔之戰前的老古董,彩旗子呼啦啦飄在天上,那才叫好看……” “……” 牧童嘆息著,而那具本該徹底沉寂的“屍體”,竟震顫起來! 緊接著,在一陣令人牙酸的骨骼錯位聲中,屍體拖著滿身慘烈猙獰的傷口,爬了起來! “嗚哇——!!!”牧童的尖叫撕裂了寂靜,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腸肚都碎成那樣了!這人怎麼還能動?怎麼還能……活過來?! 青年散亂著滿頭白髮,一瘸一拐起身,便要往山崖上走。 “你……你還好吧?撐、撐住啊!”牧童手忙腳亂地解下腰間的羊毛腰帶,不管不顧地撲上前,緊緊纏在青年血肉模糊的小腿上。 可他驚訝地發現,血已經不流了。 “喂,你要去哪!你還要跳嗎,城裡人!我請你喝阿媽的油茶啊,別再尋死!”牧童喊道。 白髮青年頓了頓,長髮黏連著血汙,他像個流浪漢般,嗓音沙啞:“我是這世上最頑強的臭蟲。” “你這人,咋這麼說自己!”牧童趕到他面前,拉他往回走:“走走走,你眼睛都渙散了,再這樣下去怕是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要跳崖,也得清醒地跳崖吧。” 這歪理邪說似乎說服了青年,青年沒說什麼,由著牧童拉他下山。 阿媽正在帳篷裡揉著青稞面,見兒子拉回一個渾身是血的生人,驚得麵糰衰落。她未多言語,立刻將溫水和曬乾的草藥傾入一隻木碗,藥香瀰漫開來。 白髮青年呆呆的,像是精神已然渙散,猶如木頭人一樣坐在床上,阿媽掰開青年冰涼的嘴唇,將溫熱的藥糊喂進去,又用袖子擦拭青年的嘴角。 拉著牧童,阿媽出了帳篷,小聲道:“咋回事?咋拉回來個瘋子?” “來跳崖的城裡人!” “哎呀,這世道,人怎麼就過不下去呢?是聽說最近出了件大事,死了好多人,但有吃有穿,咋就不能過下去呢?” “阿媽,救救他吧!”牧童搖晃著女人的衣袖。 “那肯定得救,還那麼年輕呢!讓他安心歇著,等他好了,咱們拉著他趕集去!” 帳篷裡,白髮青年躺在床上,換了身潔淨的衣服,靜靜地望著帳篷頂。 他似乎失去了慾望,也失去了說話的力氣。 他試過很多、很多次。 徒步走入海里,等待著窒息把自己帶走。 站在山崖上,平靜地縱身躍下。 把刀劍捅入自己心臟,望著鮮血流乾。 不作防禦衝向宇宙,令高空的極低溫將自己化作雕像。 然而,直到肺部充滿了海水,直到窒息感來到瀕死的界限;直到自己粉身碎骨,內臟摔成了泥漿;直到刀劍將自己捅成了破布娃娃,血流得比河流更急;直到自己化為冰雕摔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自己依舊活著。 他期待著自海洋溺亡。 卻不知,“世界”一詞竟成了禁錮他的鎖鏈。 “哈,哈哈哈……”他捂住臉頰,沙啞的嗓音從喉嚨裡擠出。 他想把世界樹種子交給山田町一,自己就能觸發死亡回檔重來,卻是妄想。就算他死去,也不過是一具形體,真正的他仍能在世界樹下返生,直到永遠失去靈魂為止。 高維諾爾確實殺掉了咖啡廳的他,但最後呂樹趕到,燃燒神格頂了一瞬,自己的靈魂在世界樹下重生。粉發人死後,小世界快速離開了翟星。 或許有著玥玥和星火的暗中助力,沒人追上來。距離那日已經過了一些時日,他一次又一次自殺,試圖修正這一切。 他確實是一個瘋狂、病態、無可救藥的完美主義者,望見呂樹燃燒留下神格,望見路死在懷中,望見二百五十六層高塔倒塌,望見一具具屍體倒伏路上,便要重來,便執著改換這一切。缺憾接受不得,偏差接受不得,把自己折騰得猶如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似乎這個世界一不合自己的意,就不該走下去。 如果真的抱有這樣偏執的念頭,他和一些理想瘋子有什麼區別。 他起身,來到一個無人的黃土山坡上,附近沒有可燃物,他伸出食指,將自己點燃。 “呼呼……” 火焰從腿腳繚燒而上,他已經察覺不到痛覺,火焰一點點吞沒他的身軀,當大腦被燒焦,意識剎那間中斷。 而他醒來後,望見自己依舊躺在山坡上,白日的清光化為了漫山遍野的夕照,而他手腳完好,就連發絲和衣服都整潔如新。他撿起身側燒焦的骨灰,放進嘴裡,口中唯餘苦澀。 ……居然連衣服這種身外之物,也隨著他得到了永恆。 他試過溺海,試過自焚,試過跳崖,試過放血……除了將自己的精神折騰得更加衰弱,什麼也沒有改變。只是,腦內的多巴胺愉悅地分泌,視疼痛為養料,將他打造成一具渴求疼痛與終結的荒唐塑像。 不知不覺,他竟成了蕭影。 “喂!城裡人,你怎麼在這裡!”山坡下傳來喊聲,牧童擔憂地爬上來,見蘇明安皮膚完好,驚歎道:“你就是電視裡說過的‘玩家’吧!果然和普通人不一樣,這麼快就癒合了,好厲害!” ……玩家。 蘇明安垂首,片刻後道:“你討厭玩家們嗎?” “怎麼會?”牧童莫名其妙看著他:“要不是他們,我們全死了。我不懂那些成天鬧的人在想什麼,有鬧事的功夫,喝點油茶不好嗎?你是玩家,那你肯定為我們奮戰過,我和阿媽照顧你也是應該的!嗯……你這是不是叫什麼戰後應激症?別擔心,都過去啦!” 他拉起蘇明安的手:“走,我們下坡去!” 漫山遍野的血紅夕陽下,一大一小兩個身影下山坡去,留下一地骨灰。 “我是不是見過你?” “我以前在寺廟裡做小沙彌,長大了兩三歲,家裡需要我,就出來放羊了。我媽媽有一百多個孩子,不過她不見了,我就跟我阿媽過了。” “這樣……” “咦?聽你一說,我覺得你有些眼熟,我不常看那些城裡的大螢幕,我們見過嗎?” “我只是一個普通人。” “哦,但你很厲害!” “我不厲害,我什麼也做不到。” “誰說的,誰說必須要做到很大的事情,才能證明自己很厲害?我能放好羊,大人們都說我是這片草原上最厲害的小牧童!” 蘇明安伸出手,靜靜凝望。 這雙手,曾執起劍鋒,拆卸機械,調製藥劑,也曾拂去風雪、攀上蜘蛛絲、撫過神像,它太過滄桑,而它的主人也緩緩衰疲。 耳邊的小牧童仍在喋喋不休,風吹過草原,吹得馬兒嘶鳴跑動,腰上掛著綵帶的牧民趕著馬兒,牧民們手腕上的繩結彷彿絡子,一飄,一飄。 高塔倒塌了,這裡卻像沒受到任何影響,煮茶的煮茶,放羊的放羊,趕集的趕集。小牧童採下一朵花,紅彤彤的臉像猴屁股,笑著送到蘇明安掌心。 當晚,蘇明安本來想走,但五感已經極度混淆,只能留下來休息。 篝火旁,樸實的阿媽端來了美酒,辛辣的酒味入喉,嗆得火辣刺痛,他彷彿飄上了雲端,化為了一朵無憂無慮的雲。篝火在眼中跳動,牧民圍跳著一圈又一圈的舞。他們歌頌的不是界主,而是他們自古以來的信仰,頌詞透著千百年的厚重,猶如刻印在牆上密密麻麻的古老壁畫。蘇明安醉倒在火光之間,望著小格桑赤著腳熱情跳舞,望著一張張紅彤彤的高原臉,竟察覺到了一絲生命的明亮——他恍惚看見一道道身影站在花樹下,朝他微笑伸出手,告訴他,沒關係。 “咳……咳咳咳!” 好辣的酒,好涼的酒,滾進肚裡,竟像那時路冰冷的懷抱。 如果全天下都像這酒,沒那些勾心鬥角、無法解開的理想繩結,是不是就會如這草原一般坦然、一般美麗? “城裡人,你為啥難過,為啥尋短見?” “想回家,想救人。” “那你該向前看,往前走!步子得向前,才能走回家呀!” “回不去了。” “哎呀,你好好休息吧,眼睛都渙散了……喝酒能讓人放鬆,你醉一場,也許就恢復了……” 醉後,蘇明安軟倒在地。牧童小格桑用厚厚的羊毛氈將青年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蒼白的臉,將他攙扶到自家最溫順的老犛牛背上。犛牛緩慢地踏著步,背上的人隨著顛簸輕輕搖晃。 “走!城裡人,我帶你回家!回我阿媽家!” 孩童牽著牛,牛馱著青年。 星垂平野闊,月湧長溪流。 嘹亮的、穿透星月的嗓音,照亮了歸去的路: “咿——呀——勒—— “青稞穗子低下了頭, “風兒推著雲朵走。 “火塘裡的火星跳著舞, “牤牛的眼啊是星斗…… “咿——呀——勒—— “城裡的客人你莫憂愁, “草甸子寬過你眉頭。 “金咯銀咯天上落, “不如一碗滾燙的茶沫。 “冷酒燒腸暖不過, “破皮靴裹著熱炕頭…… “咿——呀——勒—— “犄角彎彎馱著太陽走, “蹄印深深印在雪水河。 “睡吧睡吧眼皮沉, “經幡在風裡唱著歌……” 常年累月的血肉實驗、遠離塵世的極高視野,彷彿在這一刻短暫散去。天際的寬闊夜色、酒裡蘊含的粗糙辛烈的香氣、倒懸的浩瀚星野、樸實的蒼生大眾,往他的眼底紛沓而來。 蘇明安做了一個好夢。 是玥玥留給他的,一萬分之一的好夢。 在夢裡,他夢見自己坐在花樹下,誰也沒有離去,誰也不會痛苦,他們用愛建造了一座高高的塔,在塔裡什麼也不怕,世界很寧靜,他們度過了一個又一個幸福的春夏秋冬…… 醒來後,他仍在牛背上。 晨光熹微,萬物有聲。 小格桑牽著牛,走在街上。 “你醒啦,我們在集市上,馬上快到家啦!”牧童回頭笑著看他,興奮地指著遠處飄揚的彩旗:“瞧見那些彩旗子沒?掛得滿坡都是!風一吹,嘩啦啦響,像唱歌!……還有那些,就是世界遊戲前的物件兒!它們以前會發光,比月亮還亮!據說叫什麼‘玩家裝備光效’,我不懂啦,反正現在也不發光了。” 琳琅滿目的貨攤鋪展於草地之上,人們穿梭其中。 牧民們將“玩家們”的零碎物件當成新鮮玩意叫賣著,什麼喝一口就痊癒的紅瓶、什麼可以藏幾箱貨物的長裙、什麼據說是界主留下的白色觸鬚…… 蘇明安靜默望著這一切,望著這些樸素的人們,把玩家的垃圾都當成寶貝。 “我們對玩家特別感興趣,雖然我沒趕上世界遊戲,但我想把他們的事蹟,尤其是那位界主,以牧民的視角記錄下來……這就是我長大以後要乾的事!”小格桑興奮道:“等我再長大一些,就去城裡上學習字……據說那位界主,也就比我大十歲……” 他蹲下身,捧起一隻木碗,遞給蘇明安。 “快嚐嚐,集市裡最好喝的茶湯,我請客,敬給你的!辛苦啦,玩家哥哥!” 青年遲疑著,嘴唇微微張開,啜飲了一小口。滾燙、鹹鮮、微甜、帶著酥油特有的醇厚與青稞的焦香,還有一絲奇異的、令人舌尖微微酥麻的感覺……複雜的味道在口腔裡瀰漫開,順著喉嚨滑下,一路帶起微微的暖意,探向冰涼麻木的四肢。 他喝著喝著,突然沙啞道: “果然好喝。” “比那傢伙的茶,好喝了不止一倍……” 這是勤勞樸實的人們的味覺。 這是田野草原大眾的嗓音。 這個世界,真的很大,很遠。 就在這時,一陣勁風猛地從山谷深處倒灌而來。 “呼呼——” 剎那間,無數懸掛在彩旗和帳篷繩索上的五彩經幡,被這股大力猝然扯直,獵獵翻卷。 青年下意識地抬頭仰望,風颳得越來越急,扯得那些經幡瘋狂舞動。他看見無數印著經文和圖騰的布條,在天空下翻飛不息。它們一次次被風高高拋起,又一次次奮力向下撲落,如同無數掙扎不休的蝴蝶,如同無數魂靈的吶喊。 他長久地凝視著,眼睛被那強烈的色彩刺痛,竟不知何時蓄滿淚水,模糊了視野。 ——生命與死亡曾在這具軀體邊緣短兵相接,如經幡在風中搏鬥撕扯。 此刻,他體內的裂痕,似乎在高原的凝視下,在粗糲的碗沿與溫熱的茶湯裡,在風誦經幡之下,不再麻木,透著鮮活的疼痛。 獨立雲開處,千山如萬韌。 星沉雙肩夜,野燼何生春。 …… “城裡人,你要走啦?才待一會呢。” “傷好了,我得快些走。” “嘿嘿,那路上小心。” “嗯。” “城裡人,你接下來去幹啥?可別再找個地方跳了。” “回去。” “回去?回家嗎?你不是說回不去了嗎?” “我下定了一個決心,也許能回去了。” “我聽不懂,你們城裡人好複雜啊。總之,一路順風,下次再來做客啊!等我習了字,我就把你也寫進我的記錄冊裡,哈哈!” 蘇明安臨走前,拿起小格桑送的禮物。 一塊未經太多雕琢的、溫潤的白色石頭,插著小半片牛角。 小格桑告別的話猶在耳畔: …… 【“我們這兒的老犛牛啊,活過了最冷的冬天,見過最多的日頭升起。它的角尖尖裡,睡著太陽的光!安吉拉醫生說過,這種東西是太陽之子,揣著它,就像揣著明天的太陽,雪山再冷,黑夜再長,太陽總會從它的角尖尖裡蹦出來!阿媽還讓我在角片底下放了一點點寺裡求來的青稞,青稞會發芽,人也會在太陽底下重新長精神!”】 …… 蘇明安回到了懲戒塔,走向了最後一層。 牢房裡,艾蘭得望著他。 “您從地獄回來了,看樣子您休息得不錯,人性都回來了,是遇到了什麼嗎?”艾蘭得露出微笑。 “是誰參與了這場襲擊?”蘇明安坐下。 “您說什麼呢。” “小世界的防禦不會那麼孱弱,誰參與了,你經歷過那麼多次,你應該知道。”蘇明安向前傾,手腕的彩色繩結嘩啦啦響。 “您想挽回那些逝者嗎?” “我會挽回。” “但是,您現在可做不到,您有什麼辦法能改變?” “我知道。”蘇明安摸向鎖骨“信仰”權柄的烙印,嗓音平靜: “這世界太大,我要成為黎明。” …… 艾蘭得聽了,眼裡迸射出訝異的神色。 他深深地凝視了一眼蘇明安,眼神裡多了幾分鮮活與期待:“這是我記憶中……您從來沒有過的行為。” “也許有過,只是你的記憶不完整。” “當然,但您確實讓我察覺到了嶄新的可能……”艾蘭得雙手合縫,道:“對於是誰參與了這場襲擊,我確實有點猜測。” “是誰?”蘇明安抬眼,他懷疑過昭元,懷疑過林姜,甚至懷疑過艾尼。但究竟是誰? 艾蘭得垂頭片刻,抬眼道: “您聽說過……阿加莎的東方快車謀殺案嗎?” 蘇明安的心神震懾了一瞬。 這一瞬間,他想到的不是路的微笑,不是呂樹燃燒的雙眼,不是山田町一抱憾的神情,而是蘇麵包壽終前攥著他衣角的那一句—— …… 【“想請求您。”】 【“無論到什麼時候,無論遇到什麼情況。”】 【“都給予這個文明,至少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 【“求您——原諒人類根系裡的自私,放過人類的劣根性。”】 ……

廣闊無垠的蔚藍穹頂之下,莽莽群山靜默如亙古。

“啪,啪。”

一個裹著粗麻布的少年牧童,正無精打采地驅趕著腳下幾片慵懶的羊群。日影悠長,百無聊賴之間,他的目光偶然掃過遠處的崖壁。

倏地,一抹刺目的猩紅攫住了他的視線。

牧童心頭一悸,遲疑靠近崖下,才發現竟躺著具屍體。

屍體筋骨崩裂,早已僵冷,暗褐色的血痂大片潑灑在青灰色的岩石上,臟腑化為糜爛的漿狀物,看樣子是摔死的。

“我的老天爺!”牧童倒抽一口冷氣,他屏住呼吸,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這人穿著尋常布衣,或許是個走投無路尋短見的城裡人。

“唉……”牧童嘆了口氣,蹲下身來搖頭晃腦,稚氣的嗓音帶著深深的惋惜與不解:

“我說城裡人哪,你這是何苦?人活一世行路難,哪有過不去的溝溝坎坎?如果你早些遇見我,我一定拉你回家去,嚐嚐我阿媽親手熬煮的油茶,再帶你去山外頭的市集上轉轉,賣的都是燈塔之戰前的老古董,彩旗子呼啦啦飄在天上,那才叫好看……”

“……”

牧童嘆息著,而那具本該徹底沉寂的“屍體”,竟震顫起來!

緊接著,在一陣令人牙酸的骨骼錯位聲中,屍體拖著滿身慘烈猙獰的傷口,爬了起來!

“嗚哇——!!!”牧童的尖叫撕裂了寂靜,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腸肚都碎成那樣了!這人怎麼還能動?怎麼還能……活過來?!

青年散亂著滿頭白髮,一瘸一拐起身,便要往山崖上走。

“你……你還好吧?撐、撐住啊!”牧童手忙腳亂地解下腰間的羊毛腰帶,不管不顧地撲上前,緊緊纏在青年血肉模糊的小腿上。

可他驚訝地發現,血已經不流了。

“喂,你要去哪!你還要跳嗎,城裡人!我請你喝阿媽的油茶啊,別再尋死!”牧童喊道。

白髮青年頓了頓,長髮黏連著血汙,他像個流浪漢般,嗓音沙啞:“我是這世上最頑強的臭蟲。”

“你這人,咋這麼說自己!”牧童趕到他面前,拉他往回走:“走走走,你眼睛都渙散了,再這樣下去怕是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要跳崖,也得清醒地跳崖吧。”

這歪理邪說似乎說服了青年,青年沒說什麼,由著牧童拉他下山。

阿媽正在帳篷裡揉著青稞面,見兒子拉回一個渾身是血的生人,驚得麵糰衰落。她未多言語,立刻將溫水和曬乾的草藥傾入一隻木碗,藥香瀰漫開來。

白髮青年呆呆的,像是精神已然渙散,猶如木頭人一樣坐在床上,阿媽掰開青年冰涼的嘴唇,將溫熱的藥糊喂進去,又用袖子擦拭青年的嘴角。

拉著牧童,阿媽出了帳篷,小聲道:“咋回事?咋拉回來個瘋子?”

“來跳崖的城裡人!”

“哎呀,這世道,人怎麼就過不下去呢?是聽說最近出了件大事,死了好多人,但有吃有穿,咋就不能過下去呢?”

“阿媽,救救他吧!”牧童搖晃著女人的衣袖。

“那肯定得救,還那麼年輕呢!讓他安心歇著,等他好了,咱們拉著他趕集去!”

帳篷裡,白髮青年躺在床上,換了身潔淨的衣服,靜靜地望著帳篷頂。

他似乎失去了慾望,也失去了說話的力氣。

他試過很多、很多次。

徒步走入海里,等待著窒息把自己帶走。

站在山崖上,平靜地縱身躍下。

把刀劍捅入自己心臟,望著鮮血流乾。

不作防禦衝向宇宙,令高空的極低溫將自己化作雕像。

然而,直到肺部充滿了海水,直到窒息感來到瀕死的界限;直到自己粉身碎骨,內臟摔成了泥漿;直到刀劍將自己捅成了破布娃娃,血流得比河流更急;直到自己化為冰雕摔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自己依舊活著。

他期待著自海洋溺亡。

卻不知,“世界”一詞竟成了禁錮他的鎖鏈。

“哈,哈哈哈……”他捂住臉頰,沙啞的嗓音從喉嚨裡擠出。

他想把世界樹種子交給山田町一,自己就能觸發死亡回檔重來,卻是妄想。就算他死去,也不過是一具形體,真正的他仍能在世界樹下返生,直到永遠失去靈魂為止。

高維諾爾確實殺掉了咖啡廳的他,但最後呂樹趕到,燃燒神格頂了一瞬,自己的靈魂在世界樹下重生。粉發人死後,小世界快速離開了翟星。

或許有著玥玥和星火的暗中助力,沒人追上來。距離那日已經過了一些時日,他一次又一次自殺,試圖修正這一切。

他確實是一個瘋狂、病態、無可救藥的完美主義者,望見呂樹燃燒留下神格,望見路死在懷中,望見二百五十六層高塔倒塌,望見一具具屍體倒伏路上,便要重來,便執著改換這一切。缺憾接受不得,偏差接受不得,把自己折騰得猶如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似乎這個世界一不合自己的意,就不該走下去。

如果真的抱有這樣偏執的念頭,他和一些理想瘋子有什麼區別。

他起身,來到一個無人的黃土山坡上,附近沒有可燃物,他伸出食指,將自己點燃。

“呼呼……”

火焰從腿腳繚燒而上,他已經察覺不到痛覺,火焰一點點吞沒他的身軀,當大腦被燒焦,意識剎那間中斷。

而他醒來後,望見自己依舊躺在山坡上,白日的清光化為了漫山遍野的夕照,而他手腳完好,就連發絲和衣服都整潔如新。他撿起身側燒焦的骨灰,放進嘴裡,口中唯餘苦澀。

……居然連衣服這種身外之物,也隨著他得到了永恆。

他試過溺海,試過自焚,試過跳崖,試過放血……除了將自己的精神折騰得更加衰弱,什麼也沒有改變。只是,腦內的多巴胺愉悅地分泌,視疼痛為養料,將他打造成一具渴求疼痛與終結的荒唐塑像。

不知不覺,他竟成了蕭影。

“喂!城裡人,你怎麼在這裡!”山坡下傳來喊聲,牧童擔憂地爬上來,見蘇明安皮膚完好,驚歎道:“你就是電視裡說過的‘玩家’吧!果然和普通人不一樣,這麼快就癒合了,好厲害!”

……玩家。

蘇明安垂首,片刻後道:“你討厭玩家們嗎?”

“怎麼會?”牧童莫名其妙看著他:“要不是他們,我們全死了。我不懂那些成天鬧的人在想什麼,有鬧事的功夫,喝點油茶不好嗎?你是玩家,那你肯定為我們奮戰過,我和阿媽照顧你也是應該的!嗯……你這是不是叫什麼戰後應激症?別擔心,都過去啦!”

他拉起蘇明安的手:“走,我們下坡去!”

漫山遍野的血紅夕陽下,一大一小兩個身影下山坡去,留下一地骨灰。

“我是不是見過你?”

“我以前在寺廟裡做小沙彌,長大了兩三歲,家裡需要我,就出來放羊了。我媽媽有一百多個孩子,不過她不見了,我就跟我阿媽過了。”

“這樣……”

“咦?聽你一說,我覺得你有些眼熟,我不常看那些城裡的大螢幕,我們見過嗎?”

“我只是一個普通人。”

“哦,但你很厲害!”

“我不厲害,我什麼也做不到。”

“誰說的,誰說必須要做到很大的事情,才能證明自己很厲害?我能放好羊,大人們都說我是這片草原上最厲害的小牧童!”

蘇明安伸出手,靜靜凝望。

這雙手,曾執起劍鋒,拆卸機械,調製藥劑,也曾拂去風雪、攀上蜘蛛絲、撫過神像,它太過滄桑,而它的主人也緩緩衰疲。

耳邊的小牧童仍在喋喋不休,風吹過草原,吹得馬兒嘶鳴跑動,腰上掛著綵帶的牧民趕著馬兒,牧民們手腕上的繩結彷彿絡子,一飄,一飄。

高塔倒塌了,這裡卻像沒受到任何影響,煮茶的煮茶,放羊的放羊,趕集的趕集。小牧童採下一朵花,紅彤彤的臉像猴屁股,笑著送到蘇明安掌心。

當晚,蘇明安本來想走,但五感已經極度混淆,只能留下來休息。

篝火旁,樸實的阿媽端來了美酒,辛辣的酒味入喉,嗆得火辣刺痛,他彷彿飄上了雲端,化為了一朵無憂無慮的雲。篝火在眼中跳動,牧民圍跳著一圈又一圈的舞。他們歌頌的不是界主,而是他們自古以來的信仰,頌詞透著千百年的厚重,猶如刻印在牆上密密麻麻的古老壁畫。蘇明安醉倒在火光之間,望著小格桑赤著腳熱情跳舞,望著一張張紅彤彤的高原臉,竟察覺到了一絲生命的明亮——他恍惚看見一道道身影站在花樹下,朝他微笑伸出手,告訴他,沒關係。

“咳……咳咳咳!”

好辣的酒,好涼的酒,滾進肚裡,竟像那時路冰冷的懷抱。

如果全天下都像這酒,沒那些勾心鬥角、無法解開的理想繩結,是不是就會如這草原一般坦然、一般美麗?

“城裡人,你為啥難過,為啥尋短見?”

“想回家,想救人。”

“那你該向前看,往前走!步子得向前,才能走回家呀!”

“回不去了。”

“哎呀,你好好休息吧,眼睛都渙散了……喝酒能讓人放鬆,你醉一場,也許就恢復了……”

醉後,蘇明安軟倒在地。牧童小格桑用厚厚的羊毛氈將青年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蒼白的臉,將他攙扶到自家最溫順的老犛牛背上。犛牛緩慢地踏著步,背上的人隨著顛簸輕輕搖晃。

“走!城裡人,我帶你回家!回我阿媽家!”

孩童牽著牛,牛馱著青年。

星垂平野闊,月湧長溪流。

嘹亮的、穿透星月的嗓音,照亮了歸去的路:

“咿——呀——勒——

“青稞穗子低下了頭,

“風兒推著雲朵走。

“火塘裡的火星跳著舞,

“牤牛的眼啊是星斗……

“咿——呀——勒——

“城裡的客人你莫憂愁,

“草甸子寬過你眉頭。

“金咯銀咯天上落,

“不如一碗滾燙的茶沫。

“冷酒燒腸暖不過,

“破皮靴裹著熱炕頭……

“咿——呀——勒——

“犄角彎彎馱著太陽走,

“蹄印深深印在雪水河。

“睡吧睡吧眼皮沉,

“經幡在風裡唱著歌……”

常年累月的血肉實驗、遠離塵世的極高視野,彷彿在這一刻短暫散去。天際的寬闊夜色、酒裡蘊含的粗糙辛烈的香氣、倒懸的浩瀚星野、樸實的蒼生大眾,往他的眼底紛沓而來。

蘇明安做了一個好夢。

是玥玥留給他的,一萬分之一的好夢。

在夢裡,他夢見自己坐在花樹下,誰也沒有離去,誰也不會痛苦,他們用愛建造了一座高高的塔,在塔裡什麼也不怕,世界很寧靜,他們度過了一個又一個幸福的春夏秋冬……

醒來後,他仍在牛背上。

晨光熹微,萬物有聲。

小格桑牽著牛,走在街上。

“你醒啦,我們在集市上,馬上快到家啦!”牧童回頭笑著看他,興奮地指著遠處飄揚的彩旗:“瞧見那些彩旗子沒?掛得滿坡都是!風一吹,嘩啦啦響,像唱歌!……還有那些,就是世界遊戲前的物件兒!它們以前會發光,比月亮還亮!據說叫什麼‘玩家裝備光效’,我不懂啦,反正現在也不發光了。”

琳琅滿目的貨攤鋪展於草地之上,人們穿梭其中。

牧民們將“玩家們”的零碎物件當成新鮮玩意叫賣著,什麼喝一口就痊癒的紅瓶、什麼可以藏幾箱貨物的長裙、什麼據說是界主留下的白色觸鬚……

蘇明安靜默望著這一切,望著這些樸素的人們,把玩家的垃圾都當成寶貝。

“我們對玩家特別感興趣,雖然我沒趕上世界遊戲,但我想把他們的事蹟,尤其是那位界主,以牧民的視角記錄下來……這就是我長大以後要乾的事!”小格桑興奮道:“等我再長大一些,就去城裡上學習字……據說那位界主,也就比我大十歲……”

他蹲下身,捧起一隻木碗,遞給蘇明安。

“快嚐嚐,集市裡最好喝的茶湯,我請客,敬給你的!辛苦啦,玩家哥哥!”

青年遲疑著,嘴唇微微張開,啜飲了一小口。滾燙、鹹鮮、微甜、帶著酥油特有的醇厚與青稞的焦香,還有一絲奇異的、令人舌尖微微酥麻的感覺……複雜的味道在口腔裡瀰漫開,順著喉嚨滑下,一路帶起微微的暖意,探向冰涼麻木的四肢。

他喝著喝著,突然沙啞道:

“果然好喝。”

“比那傢伙的茶,好喝了不止一倍……”

這是勤勞樸實的人們的味覺。

這是田野草原大眾的嗓音。

這個世界,真的很大,很遠。

就在這時,一陣勁風猛地從山谷深處倒灌而來。

“呼呼——”

剎那間,無數懸掛在彩旗和帳篷繩索上的五彩經幡,被這股大力猝然扯直,獵獵翻卷。

青年下意識地抬頭仰望,風颳得越來越急,扯得那些經幡瘋狂舞動。他看見無數印著經文和圖騰的布條,在天空下翻飛不息。它們一次次被風高高拋起,又一次次奮力向下撲落,如同無數掙扎不休的蝴蝶,如同無數魂靈的吶喊。

他長久地凝視著,眼睛被那強烈的色彩刺痛,竟不知何時蓄滿淚水,模糊了視野。

——生命與死亡曾在這具軀體邊緣短兵相接,如經幡在風中搏鬥撕扯。

此刻,他體內的裂痕,似乎在高原的凝視下,在粗糲的碗沿與溫熱的茶湯裡,在風誦經幡之下,不再麻木,透著鮮活的疼痛。

獨立雲開處,千山如萬韌。

星沉雙肩夜,野燼何生春。

……

“城裡人,你要走啦?才待一會呢。”

“傷好了,我得快些走。”

“嘿嘿,那路上小心。”

“嗯。”

“城裡人,你接下來去幹啥?可別再找個地方跳了。”

“回去。”

“回去?回家嗎?你不是說回不去了嗎?”

“我下定了一個決心,也許能回去了。”

“我聽不懂,你們城裡人好複雜啊。總之,一路順風,下次再來做客啊!等我習了字,我就把你也寫進我的記錄冊裡,哈哈!”

蘇明安臨走前,拿起小格桑送的禮物。

一塊未經太多雕琢的、溫潤的白色石頭,插著小半片牛角。

小格桑告別的話猶在耳畔:

……

【“我們這兒的老犛牛啊,活過了最冷的冬天,見過最多的日頭升起。它的角尖尖裡,睡著太陽的光!安吉拉醫生說過,這種東西是太陽之子,揣著它,就像揣著明天的太陽,雪山再冷,黑夜再長,太陽總會從它的角尖尖裡蹦出來!阿媽還讓我在角片底下放了一點點寺裡求來的青稞,青稞會發芽,人也會在太陽底下重新長精神!”】

……

蘇明安回到了懲戒塔,走向了最後一層。

牢房裡,艾蘭得望著他。

“您從地獄回來了,看樣子您休息得不錯,人性都回來了,是遇到了什麼嗎?”艾蘭得露出微笑。

“是誰參與了這場襲擊?”蘇明安坐下。

“您說什麼呢。”

“小世界的防禦不會那麼孱弱,誰參與了,你經歷過那麼多次,你應該知道。”蘇明安向前傾,手腕的彩色繩結嘩啦啦響。

“您想挽回那些逝者嗎?”

“我會挽回。”

“但是,您現在可做不到,您有什麼辦法能改變?”

“我知道。”蘇明安摸向鎖骨“信仰”權柄的烙印,嗓音平靜:

“這世界太大,我要成為黎明。”

……

艾蘭得聽了,眼裡迸射出訝異的神色。

他深深地凝視了一眼蘇明安,眼神裡多了幾分鮮活與期待:“這是我記憶中……您從來沒有過的行為。”

“也許有過,只是你的記憶不完整。”

“當然,但您確實讓我察覺到了嶄新的可能……”艾蘭得雙手合縫,道:“對於是誰參與了這場襲擊,我確實有點猜測。”

“是誰?”蘇明安抬眼,他懷疑過昭元,懷疑過林姜,甚至懷疑過艾尼。但究竟是誰?

艾蘭得垂頭片刻,抬眼道:

“您聽說過……阿加莎的東方快車謀殺案嗎?”

蘇明安的心神震懾了一瞬。

這一瞬間,他想到的不是路的微笑,不是呂樹燃燒的雙眼,不是山田町一抱憾的神情,而是蘇麵包壽終前攥著他衣角的那一句——

……

【“想請求您。”】

【“無論到什麼時候,無論遇到什麼情況。”】

【“都給予這個文明,至少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

【“求您——原諒人類根系裡的自私,放過人類的劣根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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