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守岸線·“OE·自海洋而亡(19)”

歡迎回檔世界遊戲·封遙睡不夠·4,060·2026/3/27

呂樹為日曆刻下第一百零一道痕跡。 這是他在這漫長的二十年間,見過蘇明安的次數。大多數時候,需要隔幾個月,但也有數年未見之時。 他印象裡最深刻的,是2035年至2040年,蘇明安整整五年未能出現。 那幾年風調雨順,相比紛亂之世更為寧靜,可誰都知曉,這寧靜建立於蘇明安。他一定是調整了無數次,才讓這個世界走在最寧靜的道路上。 回來的那天,蘇明安落在霧影迷濛的霓虹燈牌上,放遠是形似林場的繁華都市,他俯瞰燈火,方覺世事變遷。其實他沒想隔這麼久才回來,只是越發適應神明的身份,對於時空的感知開始模糊。 他聽見了聯合政府議會上的你來我往,聽見了投票按鈕一次次按動,聽見了新聞裡的微笑與嘆息,聽見簷上的雨水一滴滴落下,砸起一片歡聲笑語與沉悶嗚咽。 “……蘇明安,最近的戰役處理得怎麼樣,什麼時候回樞紐?”呂樹與他通話。 “我很好,沒什麼事。”蘇明安答道。 片刻後,呂樹重複了一遍: “……最近的戰役處理得怎麼樣?什麼時候回樞紐?” “沒事的,回頭我再看看你的眼睛,看能不能恢復。”蘇明安道。 呂樹緊緊捧著通訊器。 蘇明安的兩句回答,都是他與同伴們平日裡通話的問答,同伴們往往第一句都會問“最近怎麼樣”,第二句都會說“我的狀況也很好”。所以,蘇明安下意識就這麼說了。 呂樹一片漆黑的視野頓了頓,嘴裡像是含著鮮血,沉默許久,才捧著通訊器小聲道: “……這樣啊。” “原來你已經聽不清我的聲音了。” 許是呂樹沉默太久,後面又太小聲,蘇明安以為呂樹沒說話,便道: “怎麼這麼久不說話……別擔心,之前是我感知出錯了,才足足五年沒回來,以後不會這樣……以後我會儘可能減少這樣的情況。” “最近是我太忙了,又做了許多你們沒法理解的事……我向你們承諾,等一切結束後,我們在這個塵埃落定的世界相逢,好嗎?” 呂樹張了張嘴,將口中血腥的味道嚥了下去,才顫抖地握住通訊器,輕輕說“好”。 “不會多久的,血肉實驗有了明顯進展,這二十年來,小世界即將穩定為中魔中科世界。”蘇明安說。 “好。” “就算有許多惡意,我的惡體可以吸收,善意的話,我的善體也在吸收,整個世界的情感都在源源不斷產生。” “好。” “不過,要是再被高維發現,還是有些麻煩,幸好蘇凜一直在探查航路,相信【理想國】的構建就在不遠處,遲早會有徹底安寧的那一天。” “好。” 無論蘇明安說什麼,呂樹只答好。 他都認可,他都接受。即使他知曉,蘇明安也許聽不清。 “我們沒必要回到翟星,對嗎?”呂樹忽然說。 故人都在這裡,一切也與故景無異,為何還要強求那顆熟悉的星球呢? 他本以為這句話蘇明安聽不見,卻沒想到那邊頓了頓,輕盈地、微笑地回了個: “對。” 蘇明安撐著紅傘,掌中鮮血漸漸流去,他俯瞰而下,燈影闌珊,人影憧憧。 “此心安處。” “是吾鄉……” …… 再給這個世界一些時間吧。 再給這個世界一些機會吧。 蘇麵包白髮蒼蒼的模樣仍在眼前,她臨死前緊緊攥著他的手。 也許在多年以後,這個世界會長出花朵,日子會越來越好,只不過人心貪慾無窮,他還在追逐那個看不見的“完美”。 “完美”……到底是什麼? 蘇明安思索至今,未能得到答案。只覺得應當是大同盛世,人人歡顏,一個幸福之世。 他落地便去鎮壓一場戰役。 那是世界樹公會扶持的國度與人類自救聯盟扶持的國度展開的戰役,世界樞紐調節無果,當蘇明安拖曳著染黑的觸鬚而來,聽到的盡是“惡鬼蘇卿”之聲。 善良的“界主”悲憫如神,七彩長髮,聆聽眾生祈願。 邪惡的“惡龍”手段果決,一頭黑髮,臉遮面具。 “以私慾無視中央法紀,挑起爭端,為禍無辜——我審判你們……”蘇明安單手舉劍,耳畔盡是咒罵悲哭之聲。 “我們不要穩定,我們要榮耀!” 人群中,卻有一位小士兵厲聲疾呼。他的模樣,漸漸與蘇明安記憶裡不甘的魂獵們重合。 “您聽見哭聲便認定這是苦難的證明嗎?”小士兵滿臉是血,悲而喊道:“我們會犯錯、會流血——但罪孽裡淬鍊出的良知,亦然重要。我們不需要全知全能者編排的童話書,請給我們一些機會吧……即使人類是醜惡的……他們也能活下去!” 蘇明安何嘗不理解這段話,他曾經說過類似的話,作為卑劣者質問雲上城神明。 沒錯,拋棄穩定的代價是更多人死去,所以沒有了神控之手,便美名其曰“自由”?眼前的小士兵渴望那份自由,因為他不懼生死,而那些拖家帶口的普通人呢?他們何嘗不怕死?何嘗不畏懼鬥爭? “自由”與“安寧”,從來是有了前者奢求後者,有了後者追求前者。故而蘇明安只能一分為二,作為“界主”堅持自由,作為“惡龍”堅持安寧。 “我不需要……你的證明。”蘇明安道。 小士兵一怔。 “你的證明……證明不了任何事物。除了你,會有第二個人、第三個人、億萬萬個人向我證明截然相反的理論……因為這世上有太多人,也有太多截然不同的大腦。”蘇明安道:“……從沒有,正確的答案。” 他閉上雙眼,汲取數之不盡的惡意。 ——易頌趕到時,看到的是這樣一幕。 濃重如墨的惡意縈繞於黑髮神明身周,他戴著塗抹著笑容的小丑面具,漆黑能量沿著四肢攀援而上,他在汲取惡意,惡意卻更像吮吸他的每一寸血肉,如飢似渴地將他拖向深淵。 青年頭顱低垂,濃密的黑髮覆落下來,如同毒藤纏繞著一尊通體無瑕的白玉雕像。墨汁帶著滾燙的溫度,在他身周灼灼燃燒。 他聆聽,他審判,他接納。 他倏然睜開了雙眼,那種毫無人慾的目光似是穿透面具,彷彿無情無慾的世界與山川。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片刻後,蘇明安轉頭,望向易頌。 “何事?”那嗓音冷冽如天山融雪,令人打了個寒顫。 他的面具碎裂了一小塊,露出了一部分皮膚,像是凝固的柏油,呈現出一種非人的猙獰與破碎。宛如神性與魔性在他臉上進行著最慘烈的搏鬥。 ……神在隕落。 易頌腦中閃過這個概念,語氣卻如平常:“你好久沒來做心理諮詢了,按理是一週一次。” 他面對墨色縈繞的神明,平淡得像普通的醫生與病人談論回診。 “……是嗎。”蘇明安說:“我不記得了,抱歉,醫生。” 他舉起手,黑暗洪流融入墨色,觸手更加瘋狂地纏繞進他的軀體,彷彿無數條貪婪的毒蛇鑽入了神明的血肉之軀。 “我怕我這個樣子會嚇到醫生,所以還是不去了。”蘇明安說。 “我從不嫌棄我的病人。”易頌道:“而且,愈發與你交談,我愈發明白了你為何能交友廣泛……我仍然希望學習你的交友技巧。” “……”蘇明安沉默片刻:“可我的‘友’,大多已不在了。” 他緩緩扼住周身的墨色,重回地面,模樣恢復正常。 “我試過無數次、無數次……”他抬手:“從不能得出完滿的人性,他們猶如一群食人鯊,只要嗅到哪裡有血腥的破口,就會衝上來啃噬……確實有阻止他們的人,但只要食人鯊存在,就永遠會有血腥的味道……” “所以我明白了,唯有讓那種味道成為尋常,才不會激發怪物的血性,水至清則無魚,沒有永遠乾淨的烏託邦。” 他蹲下身,手掌抵住樹底,將近日的惡意與善意盡數灌入。 他能明顯感到,世界正在昇華,能量正在愈發豐沛,這裡越變越好了…… 今天,世界也照常運轉著。 他抬頭——天穹竟似被燒熔了的大塊琉璃,透得澄澈而蒼涼。 夕陽的光線伸過嶙峋的山峰、搖過桃花樹梢、撫過行人的臉龐,他肉眼所見的一切被濃金染得凝重,彷彿一尊巨大的金盆。 田埂在晚照裡橫臥,一兩個農人漸行漸遠,身影迭入蒼茫大地,耕罷的牛拖著步子,遠方的風車悠悠轉動,巷道上的小孩舉著糖葫蘆奔跑……天光之下,萬物都失了色澤,濃烈的赤紅鍍了滿目,灼成一片暗金,再踟躕著漸次化為青紫。 ——竟靜默如斯。 他的瞳孔映照著這晚日落暮,這世事美好,盡如大同盛世,向他翩躚走來。 蘇紹卿渴望的未來,也許能在這裡實現。 可他抬腳,望見身邊易頌,望見易頌眼底裡倒映著的——周身縈繞著濃黑墨氣的自己時,察覺到了鮮明的醜陋。 這樣美麗的世界,不應該存在“惡龍”,他等待著將惡龍斬盡的那一天。 “我始終會為你治療,病人。”易頌望著他說。 “好。”蘇明安一笑,依然沒有去做心理諮詢,轉身離去。 他還有許多需要鎮壓的混亂與戰役,還有許多好人與惡人等待著他。 當晚,他做了個夢,他夢見自己躺在山坡上,發現山坡變成了海——原是呂樹嚮往的那片海。他躺在海里,數著海底的星星,發現了一個個熟悉的星座與行星,甚至望見了太陽與月亮……金星、木星、水星、火星、土星、天王星、天龍座、大熊座…… 可他伸手去撈,才發現僅是海中撈月,這裡不是翟星,自然撈不到那些熟悉的星座。 可他幻想著……他們撈到了月亮,這裡就是故鄉,既然所有人都在這裡,一切如常,那又為何要思念那個遙遠的、真正的月亮? 天上那輪模擬出來的月色,月相與顏色都與故土一模一樣,又為何要眷戀呢? 奔月之人、逐月之人、故土一直以來對於月亮的相思、嫦娥與吳剛、床前明月光、呼作白玉盤的舊時感慨,也該放下了吧。 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吳王宮裡人。 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 ……談何放下? …… 蘇凜回來時,風塵僕僕,身上猶帶宇宙塵埃的氣息。 他回到世界樹下,卻見一人搖搖晃晃宛如醉酒,埋在草坪間,十指盡是泥土,不知道在挖些什麼。 “……!”蘇凜立即拽起這人,望見一張滿是泥土的面容,髒兮兮的,像是一隻泥地裡打滾的野獸。 “好濃的惡意氣息……你失控了?”蘇凜拽住他:“又是穿梭時間,又是血肉實驗,又是惡意汲取……你真當自己是神了。” “我不是神嗎?”那個瘋子彷彿醉了一般問他,眼神罩著黑霧:“那我是什麼。” “你就是吹毛求疵。”蘇凜道。 “我怕啊……怕。”瘋子嘆息:“我怕高維再來一次,我怕前功盡棄,沉沒成本太大了……我非要這裡安全無憂,確定不會被毀滅,我才罷休。好在,快了……快了。” 蘇凜蹲下身,側頭:“你在找什麼,我幫你找。” 似是被提醒了,瘋子立刻重新臥在泥地裡。 尖銳的根系刺破了他的十指,金血深入地底,他卻像感覺不到痛,像野貓一般在泥土裡翻找著。 “我找不到了,我找不到了……”他反覆呢喃。 “找什麼?”蘇凜手掌轟開泥土,幫他一起找。 “我明明收藏得很好的,捨不得用,到現在為止才用了幾十個……我還想以後慢慢用,慢慢想念……” “是什麼?”蘇凜又問了一遍。 瘋子頓了頓,適才停住手指,盯著泥土,望向自己滴血的手。 他的嘴巴張了張,才露出一個慘然的笑。 “……玥玥送我的一萬個美夢。” “我再也沒夢見了,也許是善意與惡意都太多了,把我的收藏擠佔掉了……我再夢不到那些了……” “大工程師,我夢不到她了,我把她弄丟了。”

呂樹為日曆刻下第一百零一道痕跡。

這是他在這漫長的二十年間,見過蘇明安的次數。大多數時候,需要隔幾個月,但也有數年未見之時。

他印象裡最深刻的,是2035年至2040年,蘇明安整整五年未能出現。

那幾年風調雨順,相比紛亂之世更為寧靜,可誰都知曉,這寧靜建立於蘇明安。他一定是調整了無數次,才讓這個世界走在最寧靜的道路上。

回來的那天,蘇明安落在霧影迷濛的霓虹燈牌上,放遠是形似林場的繁華都市,他俯瞰燈火,方覺世事變遷。其實他沒想隔這麼久才回來,只是越發適應神明的身份,對於時空的感知開始模糊。

他聽見了聯合政府議會上的你來我往,聽見了投票按鈕一次次按動,聽見了新聞裡的微笑與嘆息,聽見簷上的雨水一滴滴落下,砸起一片歡聲笑語與沉悶嗚咽。

“……蘇明安,最近的戰役處理得怎麼樣,什麼時候回樞紐?”呂樹與他通話。

“我很好,沒什麼事。”蘇明安答道。

片刻後,呂樹重複了一遍:

“……最近的戰役處理得怎麼樣?什麼時候回樞紐?”

“沒事的,回頭我再看看你的眼睛,看能不能恢復。”蘇明安道。

呂樹緊緊捧著通訊器。

蘇明安的兩句回答,都是他與同伴們平日裡通話的問答,同伴們往往第一句都會問“最近怎麼樣”,第二句都會說“我的狀況也很好”。所以,蘇明安下意識就這麼說了。

呂樹一片漆黑的視野頓了頓,嘴裡像是含著鮮血,沉默許久,才捧著通訊器小聲道:

“……這樣啊。”

“原來你已經聽不清我的聲音了。”

許是呂樹沉默太久,後面又太小聲,蘇明安以為呂樹沒說話,便道:

“怎麼這麼久不說話……別擔心,之前是我感知出錯了,才足足五年沒回來,以後不會這樣……以後我會儘可能減少這樣的情況。”

“最近是我太忙了,又做了許多你們沒法理解的事……我向你們承諾,等一切結束後,我們在這個塵埃落定的世界相逢,好嗎?”

呂樹張了張嘴,將口中血腥的味道嚥了下去,才顫抖地握住通訊器,輕輕說“好”。

“不會多久的,血肉實驗有了明顯進展,這二十年來,小世界即將穩定為中魔中科世界。”蘇明安說。

“好。”

“就算有許多惡意,我的惡體可以吸收,善意的話,我的善體也在吸收,整個世界的情感都在源源不斷產生。”

“好。”

“不過,要是再被高維發現,還是有些麻煩,幸好蘇凜一直在探查航路,相信【理想國】的構建就在不遠處,遲早會有徹底安寧的那一天。”

“好。”

無論蘇明安說什麼,呂樹只答好。

他都認可,他都接受。即使他知曉,蘇明安也許聽不清。

“我們沒必要回到翟星,對嗎?”呂樹忽然說。

故人都在這裡,一切也與故景無異,為何還要強求那顆熟悉的星球呢?

他本以為這句話蘇明安聽不見,卻沒想到那邊頓了頓,輕盈地、微笑地回了個:

“對。”

蘇明安撐著紅傘,掌中鮮血漸漸流去,他俯瞰而下,燈影闌珊,人影憧憧。

“此心安處。”

“是吾鄉……”

……

再給這個世界一些時間吧。

再給這個世界一些機會吧。

蘇麵包白髮蒼蒼的模樣仍在眼前,她臨死前緊緊攥著他的手。

也許在多年以後,這個世界會長出花朵,日子會越來越好,只不過人心貪慾無窮,他還在追逐那個看不見的“完美”。

“完美”……到底是什麼?

蘇明安思索至今,未能得到答案。只覺得應當是大同盛世,人人歡顏,一個幸福之世。

他落地便去鎮壓一場戰役。

那是世界樹公會扶持的國度與人類自救聯盟扶持的國度展開的戰役,世界樞紐調節無果,當蘇明安拖曳著染黑的觸鬚而來,聽到的盡是“惡鬼蘇卿”之聲。

善良的“界主”悲憫如神,七彩長髮,聆聽眾生祈願。

邪惡的“惡龍”手段果決,一頭黑髮,臉遮面具。

“以私慾無視中央法紀,挑起爭端,為禍無辜——我審判你們……”蘇明安單手舉劍,耳畔盡是咒罵悲哭之聲。

“我們不要穩定,我們要榮耀!”

人群中,卻有一位小士兵厲聲疾呼。他的模樣,漸漸與蘇明安記憶裡不甘的魂獵們重合。

“您聽見哭聲便認定這是苦難的證明嗎?”小士兵滿臉是血,悲而喊道:“我們會犯錯、會流血——但罪孽裡淬鍊出的良知,亦然重要。我們不需要全知全能者編排的童話書,請給我們一些機會吧……即使人類是醜惡的……他們也能活下去!”

蘇明安何嘗不理解這段話,他曾經說過類似的話,作為卑劣者質問雲上城神明。

沒錯,拋棄穩定的代價是更多人死去,所以沒有了神控之手,便美名其曰“自由”?眼前的小士兵渴望那份自由,因為他不懼生死,而那些拖家帶口的普通人呢?他們何嘗不怕死?何嘗不畏懼鬥爭?

“自由”與“安寧”,從來是有了前者奢求後者,有了後者追求前者。故而蘇明安只能一分為二,作為“界主”堅持自由,作為“惡龍”堅持安寧。

“我不需要……你的證明。”蘇明安道。

小士兵一怔。

“你的證明……證明不了任何事物。除了你,會有第二個人、第三個人、億萬萬個人向我證明截然相反的理論……因為這世上有太多人,也有太多截然不同的大腦。”蘇明安道:“……從沒有,正確的答案。”

他閉上雙眼,汲取數之不盡的惡意。

——易頌趕到時,看到的是這樣一幕。

濃重如墨的惡意縈繞於黑髮神明身周,他戴著塗抹著笑容的小丑面具,漆黑能量沿著四肢攀援而上,他在汲取惡意,惡意卻更像吮吸他的每一寸血肉,如飢似渴地將他拖向深淵。

青年頭顱低垂,濃密的黑髮覆落下來,如同毒藤纏繞著一尊通體無瑕的白玉雕像。墨汁帶著滾燙的溫度,在他身周灼灼燃燒。

他聆聽,他審判,他接納。

他倏然睜開了雙眼,那種毫無人慾的目光似是穿透面具,彷彿無情無慾的世界與山川。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片刻後,蘇明安轉頭,望向易頌。

“何事?”那嗓音冷冽如天山融雪,令人打了個寒顫。

他的面具碎裂了一小塊,露出了一部分皮膚,像是凝固的柏油,呈現出一種非人的猙獰與破碎。宛如神性與魔性在他臉上進行著最慘烈的搏鬥。

……神在隕落。

易頌腦中閃過這個概念,語氣卻如平常:“你好久沒來做心理諮詢了,按理是一週一次。”

他面對墨色縈繞的神明,平淡得像普通的醫生與病人談論回診。

“……是嗎。”蘇明安說:“我不記得了,抱歉,醫生。”

他舉起手,黑暗洪流融入墨色,觸手更加瘋狂地纏繞進他的軀體,彷彿無數條貪婪的毒蛇鑽入了神明的血肉之軀。

“我怕我這個樣子會嚇到醫生,所以還是不去了。”蘇明安說。

“我從不嫌棄我的病人。”易頌道:“而且,愈發與你交談,我愈發明白了你為何能交友廣泛……我仍然希望學習你的交友技巧。”

“……”蘇明安沉默片刻:“可我的‘友’,大多已不在了。”

他緩緩扼住周身的墨色,重回地面,模樣恢復正常。

“我試過無數次、無數次……”他抬手:“從不能得出完滿的人性,他們猶如一群食人鯊,只要嗅到哪裡有血腥的破口,就會衝上來啃噬……確實有阻止他們的人,但只要食人鯊存在,就永遠會有血腥的味道……”

“所以我明白了,唯有讓那種味道成為尋常,才不會激發怪物的血性,水至清則無魚,沒有永遠乾淨的烏託邦。”

他蹲下身,手掌抵住樹底,將近日的惡意與善意盡數灌入。

他能明顯感到,世界正在昇華,能量正在愈發豐沛,這裡越變越好了……

今天,世界也照常運轉著。

他抬頭——天穹竟似被燒熔了的大塊琉璃,透得澄澈而蒼涼。

夕陽的光線伸過嶙峋的山峰、搖過桃花樹梢、撫過行人的臉龐,他肉眼所見的一切被濃金染得凝重,彷彿一尊巨大的金盆。

田埂在晚照裡橫臥,一兩個農人漸行漸遠,身影迭入蒼茫大地,耕罷的牛拖著步子,遠方的風車悠悠轉動,巷道上的小孩舉著糖葫蘆奔跑……天光之下,萬物都失了色澤,濃烈的赤紅鍍了滿目,灼成一片暗金,再踟躕著漸次化為青紫。

——竟靜默如斯。

他的瞳孔映照著這晚日落暮,這世事美好,盡如大同盛世,向他翩躚走來。

蘇紹卿渴望的未來,也許能在這裡實現。

可他抬腳,望見身邊易頌,望見易頌眼底裡倒映著的——周身縈繞著濃黑墨氣的自己時,察覺到了鮮明的醜陋。

這樣美麗的世界,不應該存在“惡龍”,他等待著將惡龍斬盡的那一天。

“我始終會為你治療,病人。”易頌望著他說。

“好。”蘇明安一笑,依然沒有去做心理諮詢,轉身離去。

他還有許多需要鎮壓的混亂與戰役,還有許多好人與惡人等待著他。

當晚,他做了個夢,他夢見自己躺在山坡上,發現山坡變成了海——原是呂樹嚮往的那片海。他躺在海里,數著海底的星星,發現了一個個熟悉的星座與行星,甚至望見了太陽與月亮……金星、木星、水星、火星、土星、天王星、天龍座、大熊座……

可他伸手去撈,才發現僅是海中撈月,這裡不是翟星,自然撈不到那些熟悉的星座。

可他幻想著……他們撈到了月亮,這裡就是故鄉,既然所有人都在這裡,一切如常,那又為何要思念那個遙遠的、真正的月亮?

天上那輪模擬出來的月色,月相與顏色都與故土一模一樣,又為何要眷戀呢?

奔月之人、逐月之人、故土一直以來對於月亮的相思、嫦娥與吳剛、床前明月光、呼作白玉盤的舊時感慨,也該放下了吧。

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吳王宮裡人。

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

……談何放下?

……

蘇凜回來時,風塵僕僕,身上猶帶宇宙塵埃的氣息。

他回到世界樹下,卻見一人搖搖晃晃宛如醉酒,埋在草坪間,十指盡是泥土,不知道在挖些什麼。

“……!”蘇凜立即拽起這人,望見一張滿是泥土的面容,髒兮兮的,像是一隻泥地裡打滾的野獸。

“好濃的惡意氣息……你失控了?”蘇凜拽住他:“又是穿梭時間,又是血肉實驗,又是惡意汲取……你真當自己是神了。”

“我不是神嗎?”那個瘋子彷彿醉了一般問他,眼神罩著黑霧:“那我是什麼。”

“你就是吹毛求疵。”蘇凜道。

“我怕啊……怕。”瘋子嘆息:“我怕高維再來一次,我怕前功盡棄,沉沒成本太大了……我非要這裡安全無憂,確定不會被毀滅,我才罷休。好在,快了……快了。”

蘇凜蹲下身,側頭:“你在找什麼,我幫你找。”

似是被提醒了,瘋子立刻重新臥在泥地裡。

尖銳的根系刺破了他的十指,金血深入地底,他卻像感覺不到痛,像野貓一般在泥土裡翻找著。

“我找不到了,我找不到了……”他反覆呢喃。

“找什麼?”蘇凜手掌轟開泥土,幫他一起找。

“我明明收藏得很好的,捨不得用,到現在為止才用了幾十個……我還想以後慢慢用,慢慢想念……”

“是什麼?”蘇凜又問了一遍。

瘋子頓了頓,適才停住手指,盯著泥土,望向自己滴血的手。

他的嘴巴張了張,才露出一個慘然的笑。

“……玥玥送我的一萬個美夢。”

“我再也沒夢見了,也許是善意與惡意都太多了,把我的收藏擠佔掉了……我再夢不到那些了……”

“大工程師,我夢不到她了,我把她弄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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