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守岸線·“OE·自海洋而亡(26)”

歡迎回檔世界遊戲·封遙睡不夠·4,056·2026/3/27

【無論他們到什麼地方去,都應該記住,過去都是假的,回憶是一條沒有歸途的路,一切已往的春天是無法復原的,那最狂亂而又堅韌的愛情歸根結底也不過是一種瞬息即逝的現實。】 【——馬爾克斯《百年孤獨》】 …… 十萬創生之塔光芒大盛,人們感到一種輕柔的牽引,意識彷彿脫離了沉重的軀殼,向著瑰麗的IF線飛去。他們看到了奇幻城堡的尖頂,看到了未來都市的流光,看到了田園牧歌的麥浪…… 文字洪流順著遺珠星表面的“屏障”灌入,刻在了遺珠星內部。 春天離他們如此之近,彷彿伸手就能觸碰…… 然後,觸碰停止了。 人類並未隨著洪流般的文字一同穿過屏障,而是停留在小世界,被屏障牢牢阻隔在外。 成功過去的,唯有文字。 當第一縷晨曦降臨於2118年12月31日的清晨,人們仰頭迷茫,他們的身軀沉重得猶如鐵塊,並未如願飛上高空。 高臺之上,蘇明安的面容平靜得可怕。 很快,一些訊息不脛而走,一些知情者的聲音出現。 最初是某個邊緣論壇上,一個認證為“前沿物理研究所”的賬號,貼出了一段複雜的能量波形圖,配文只有幾個字:【我們過不去……從來都過不去!所謂的IF線,是……是謊言!】 隨後,是創生之塔內部,有工作人員傳出影像——十萬名創生者們的維生艙並沒有穩定執行,而是在超負荷運轉。他們不是在“書寫”世界,而是在被某種力量碾磨提純……他們的生命氣息正在急劇消散。彷彿,他們不是救世主,而是一種獻祭的墨水。 一位網名為“甜甜山”的前科研人員披露:“我一早就察覺到了,‘創生之筆’根本不可能突破世界屏障!它本質上是基於我們現有物理規則的資訊重構裝置,只能在‘遺珠星’規則範圍內創造孤島式的虛擬世界,也就是說只能把我們的世界復刻到遺珠星之內,不可能帶人過去!從一開始,界主就知道我們過不去!” 然後,更多的“內部訊息”不脛而走: “我叔叔在創生之塔維護部,他說那些創生者根本不是在‘書寫’,他們早就成了燃料!” “書籍過去,人就能過去?我們都被騙了!這根本不是什麼創生,是獻祭!是整個文明的自殺!” 謊言一旦被撕開一個小口,積蓄了七十年的疑慮、不安和隱藏在光輝下的黑暗想象,洶湧而出。 這讓人感到疑惑,既然這些人都知道真相,為什麼這一刻才爆發?然而,他們很快明白,或許是因為“明安系統”一直牢牢把控著輿論,界主的回檔能力扼制著眾生,直到真相無法掩埋的這一刻,這些聲音才有機會湧出。 這也說明……界主不再扼制這些聲音,放任它們湧向蒼生。 “選擇IF線只是為了讓我們在絕望前有個念想!真正的計劃是抽取整個文明的資訊特質,為那些能透過屏障的幾十萬人創造一個新世界!我們都被騙了!七十年的努力,只是為了製造一場盛大的獻祭!” “界主蘇明安……他早就不是那個帶領我們贏得世界遊戲的英雄了!他是吞噬我們希望的惡龍!” 恐慌與憤怒,如同野火燎原,逐漸吞噬剛剛還充滿期待的文明。 有人質疑這情緒的變動是否過快,然而,他們很快也融入其中。 一個七彩色的瓶子漂浮在蘇明安身後,透明、無形。 “騙子!” “我們被欺騙了七十年!獻出了一切!” “我們被當成了什麼?筆下的螻蟻嗎?!” “或許界主也有所隱情,他另有所謀……”少數理智的聲音,卻被彷彿早已蓄力好的情緒掀翻,明明“明安系統”可以迅速平息混亂,可它始終安靜。 暴亂幾乎在瞬間爆發,城市陷入火海,暴民衝擊世界樞紐。軍隊早有準備,牢牢維繫著防線。 格桑嘉措怔怔地聽著通訊器裡各種瘋狂的訊息和遠處的爆炸聲。他想起了黑髮女子的話,想起了界主那告別般的眼神。 “謊言……?真的是,謊言嗎?” 街頭,人們從狂喜變為互相攻擊,指責對方為何當初不懷疑,為何要相信這顯而易見的謊言。 “難道就沒有人質疑嗎?” “當然有!網上一直都有質疑的聲音,但有些人偏說專家背書,總不可能所有上層都在騙我們,就沒人敢說了。” “知道真相又怎麼樣,說出來就被請喝茶,輿論把控得死死的。” “我們只是小平民,能做什麼。等死罷了。” “我還是不相信……” 仍然相信界主的,是經歷過世界遊戲的那一批老人。然而,大多數人都是新生一代,沒有經歷過百年前的世界遊戲,只從歷史與各種影像紀念館瞻仰過界主當年的風姿。歷史與親眼所見終究不同,倘若親眼見證了偉人的“反叛”,面對毀滅性的絕望,他們要如何堅守信任? 界主蘇明安,他們信仰了百年的神明,帶領他們漂泊、掙扎、寄予最後希望的存在,親手編織了一個持續七十年的、將整個文明送上絕路的彌天大謊! 他不是救世主。 他是……惡魔。 或許他早就累了,畢竟百年過去,他已經從人成為了神,每次出現在鏡頭裡的神情都極為淡漠,甚至多次下達過極度無情的命令,剷除根本沒有犯罪的人。在他眼裡,或許文明早已高於一切,明知道渡過屏障無望,他當然會選擇保下少數人作為火種,這不是文明掌權者很常見的舉動嗎? 故而,他用謊言欺騙了世界,讓大多數人為少數人的存活打工七十年,這完全合理。 他真的……欺騙了他們。 …… 世界樞紐,指揮大廳。 聯合政府第五代參謀長索圖亞臉色慘白,他僵硬地抬頭,望向白衣身影,聲音帶著哭腔:“為什麼……界主!為什麼要這樣!我們明明……明明還有機會……” 蘇明安睜開了眼睛。 金色的眼瞳不再深邃、不再疲憊,只剩下虛無。 他無視了所有的混亂與絕望,無視了全球正在上演的末日,微微抬起頭,望著星圖上正在逐漸將小世界“消化”掉的遺珠星。 “累了。” 他輕輕地說,聲音清晰地傳遍了死寂的大廳。 “找了一百年,太累了。” “少數人活,和所有人一起死……我選了前者。” “這樣……就安靜了。” 他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彩色的長髮如同燃盡的餘燼,開始一點點消散。 “至於你們……” 他的目光掃過熟悉又陌生的、充滿絕望和仇恨的面孔,嘴角勾起一抹疲憊的弧度。 “再見了。” 話音落下。 白衣身影徹底消散,如同從未存在過。 祂“沉睡”了。 百年的堅守,終於使祂耗幹了行動能力,祂化作一道流光,迴歸世界樹沉眠,只留下無比混亂的人們,與即將被遺珠星吞噬的小世界。 小世界的邊緣,已經出現了被腐化、被吞噬、被溶解的情況,一些無人的城市遺蹟化作塵埃。 極端的希望,破滅成最徹底的絕望。 神明親手為他的子民書寫了結局。 而他自己,則沉入了那片他早已選定的、廣闊的、無垠的、再也不會被打擾的……蔚藍色海洋。 ……騙子。 …… 人們沒有看到的是,在界主消失、直播掐斷後,剛剛還在質疑界主的參謀長索圖亞,迅速收起了憤怒的神情。所有位於世界樞紐最高層的官員、科研者、玩家,一齊冷靜下來,像是早已準備好一樣,各自行動。 “依照界主之前安排,行動。”索圖亞平靜道,絲毫不亂。 …… 2118年12月31日,有一個人站了出來。 他是僅次於界主之下長居小世界的“第二人”,亦是被視為“宰相”級人物的左右手。 或許是察覺到了界主的冷漠,在近二十年來,他已經與界主漸行漸遠,幾乎不再出現在同一場合。隱有聲音猜測,他或許已經不再將界主視作心目中的“好人”。 現下他的出現,很好地回應了這一猜測。 “不必驚慌,界主……蘇明安的靈魂堅持不住,已然沉睡。他沒能完成最後的一步,將我等徹底送上斷頭臺。現在,我們還有扭轉命運的機會,可以趁著祂沉睡的機會,摧毀祂的佈局。”鏡頭裡,白髮青年雙目無神,沉聲道,“我想你們都聽過一個名字——北望。他這百年來一直致力於記錄天外之物的資訊,已然觸及高維的範疇,甚至擁有了一個小世界。若想扭轉地球被遺珠星吞噬的命運,我們可以脫離地球,前往北望的小世界,放棄這艘註定的沉船!” “遷移又遷移,這就是我們的命運嗎?”有人哀嘆。 “太好了!真的還有希望!”有人卻抓住了生的希望。 “我就知道上層還有備用方案,這麼大的事,他們不會放棄的!” “不會又是一場陰謀吧?” “但也只能這麼做。” “當初我們從羅瓦莎前往小世界,耗費了大量能源。現在,我們的能源從哪裡來?”臺下有人提問。 呂樹眼睫微顫。 他的拳頭攥緊又鬆開,流出血絲,隱於木質的演講臺下,無人瞧見。 “小世界將註定成為沉船……”呂樹緩緩道,嗓音沙啞,彷彿木屑刮擦,他很快意識到了嗓音的失誤,立刻拔高聲音, “我將……和雲上城神明一同……” “斬殺……世界樹。” “從中汲取能源,獻給我們……最後的航程。” …… 當民眾聽到這個訊息,他們的腦中空洞了一瞬。 斬殺世界樹……豈不是相當於斬殺…… 其實,很多人能理解蘇明安的行為,比起一起死,不如保下少數人。但他們自己是被犧牲的一部分,他們便很難鎮定。 登上北望的小世界,沒有除錯過也沒有防禦措施,相當於斷絕了文明發展的前路,不知道會不會失敗,而且要以世界樹的死亡為代價,沒有回頭路,所以,界主才會選擇更穩妥的辦法,只保下少數人吧…… 但是,哪怕只有一絲絲的生存機會,人們也希望活下去,而不是註定走向死亡。 身邊的朋友、一同長大的青梅竹馬、即將成婚的戀人、攜手與共的老夫妻……想活是人類的本能。 怎麼會有人……甘願背棄這份本能,溺死在註定沉沒的海中。 怎麼會有人。 …… “伯里斯,如果你在這裡,應該能看懂那個傢伙在做什麼吧……”墓地裡,白髮蒼蒼的萊恩靠在石碑旁,捏著一個金色小掛墜,醉醺醺地呢喃。 …… “騙子!你這個騙子!”酒館裡,伊萊砸碎了酒瓶,對著螢幕上蘇明安的身影瘋狂咆哮。 …… 北望從漫長的睡眠中睜開眼,他抬起手掌,掌心旋轉著一枚藍色六稜體。下一刻,六稜體中傳出玥玥的聲音:“他決定了?” “很早。”北望說,“就決定了。” …… 蘇凜從漫長的航行中返回,將一枚水晶燈塔吊墜,放在了自己口袋裡。 …… 世界樞紐最高層的辦公室,金髮藍眸的凱爾撒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前攤開著一本皮質封面的日記本。他的鋼筆流暢地移動,留下最後幾行清晰而工整的字跡: 【新紀元記錄 2118年12月31日晨】 【界主蘇明安閣下於今日黎明時分,歸於沉眠。】 【“創生計劃”終止。遷躍程式中止。】 【依據《緊急狀態法》及界主預先授權,由呂樹閣下、北望閣下及聯合政府緊急委員會暫代文明指揮權。】 【個人職責已盡。】 【願文明……前行。】 筆尖在“前行”二字上微微一頓。他合上日記本,將鋼筆帽緩緩旋緊,放置在一旁,動作一絲不苟,彷彿這只是無數個尋常工作中的一個。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林音站在門口,她穿著筆挺的軍裝,肩章冰冷,鬢角的白髮比昨日又多了幾縷。她的身後跟著兩名面無表情、身著黑色制服的內務部軍官。

【無論他們到什麼地方去,都應該記住,過去都是假的,回憶是一條沒有歸途的路,一切已往的春天是無法復原的,那最狂亂而又堅韌的愛情歸根結底也不過是一種瞬息即逝的現實。】

【——馬爾克斯《百年孤獨》】

……

十萬創生之塔光芒大盛,人們感到一種輕柔的牽引,意識彷彿脫離了沉重的軀殼,向著瑰麗的IF線飛去。他們看到了奇幻城堡的尖頂,看到了未來都市的流光,看到了田園牧歌的麥浪……

文字洪流順著遺珠星表面的“屏障”灌入,刻在了遺珠星內部。

春天離他們如此之近,彷彿伸手就能觸碰……

然後,觸碰停止了。

人類並未隨著洪流般的文字一同穿過屏障,而是停留在小世界,被屏障牢牢阻隔在外。

成功過去的,唯有文字。

當第一縷晨曦降臨於2118年12月31日的清晨,人們仰頭迷茫,他們的身軀沉重得猶如鐵塊,並未如願飛上高空。

高臺之上,蘇明安的面容平靜得可怕。

很快,一些訊息不脛而走,一些知情者的聲音出現。

最初是某個邊緣論壇上,一個認證為“前沿物理研究所”的賬號,貼出了一段複雜的能量波形圖,配文只有幾個字:【我們過不去……從來都過不去!所謂的IF線,是……是謊言!】

隨後,是創生之塔內部,有工作人員傳出影像——十萬名創生者們的維生艙並沒有穩定執行,而是在超負荷運轉。他們不是在“書寫”世界,而是在被某種力量碾磨提純……他們的生命氣息正在急劇消散。彷彿,他們不是救世主,而是一種獻祭的墨水。

一位網名為“甜甜山”的前科研人員披露:“我一早就察覺到了,‘創生之筆’根本不可能突破世界屏障!它本質上是基於我們現有物理規則的資訊重構裝置,只能在‘遺珠星’規則範圍內創造孤島式的虛擬世界,也就是說只能把我們的世界復刻到遺珠星之內,不可能帶人過去!從一開始,界主就知道我們過不去!”

然後,更多的“內部訊息”不脛而走:

“我叔叔在創生之塔維護部,他說那些創生者根本不是在‘書寫’,他們早就成了燃料!”

“書籍過去,人就能過去?我們都被騙了!這根本不是什麼創生,是獻祭!是整個文明的自殺!”

謊言一旦被撕開一個小口,積蓄了七十年的疑慮、不安和隱藏在光輝下的黑暗想象,洶湧而出。

這讓人感到疑惑,既然這些人都知道真相,為什麼這一刻才爆發?然而,他們很快明白,或許是因為“明安系統”一直牢牢把控著輿論,界主的回檔能力扼制著眾生,直到真相無法掩埋的這一刻,這些聲音才有機會湧出。

這也說明……界主不再扼制這些聲音,放任它們湧向蒼生。

“選擇IF線只是為了讓我們在絕望前有個念想!真正的計劃是抽取整個文明的資訊特質,為那些能透過屏障的幾十萬人創造一個新世界!我們都被騙了!七十年的努力,只是為了製造一場盛大的獻祭!”

“界主蘇明安……他早就不是那個帶領我們贏得世界遊戲的英雄了!他是吞噬我們希望的惡龍!”

恐慌與憤怒,如同野火燎原,逐漸吞噬剛剛還充滿期待的文明。

有人質疑這情緒的變動是否過快,然而,他們很快也融入其中。

一個七彩色的瓶子漂浮在蘇明安身後,透明、無形。

“騙子!”

“我們被欺騙了七十年!獻出了一切!”

“我們被當成了什麼?筆下的螻蟻嗎?!”

“或許界主也有所隱情,他另有所謀……”少數理智的聲音,卻被彷彿早已蓄力好的情緒掀翻,明明“明安系統”可以迅速平息混亂,可它始終安靜。

暴亂幾乎在瞬間爆發,城市陷入火海,暴民衝擊世界樞紐。軍隊早有準備,牢牢維繫著防線。

格桑嘉措怔怔地聽著通訊器裡各種瘋狂的訊息和遠處的爆炸聲。他想起了黑髮女子的話,想起了界主那告別般的眼神。

“謊言……?真的是,謊言嗎?”

街頭,人們從狂喜變為互相攻擊,指責對方為何當初不懷疑,為何要相信這顯而易見的謊言。

“難道就沒有人質疑嗎?”

“當然有!網上一直都有質疑的聲音,但有些人偏說專家背書,總不可能所有上層都在騙我們,就沒人敢說了。”

“知道真相又怎麼樣,說出來就被請喝茶,輿論把控得死死的。”

“我們只是小平民,能做什麼。等死罷了。”

“我還是不相信……”

仍然相信界主的,是經歷過世界遊戲的那一批老人。然而,大多數人都是新生一代,沒有經歷過百年前的世界遊戲,只從歷史與各種影像紀念館瞻仰過界主當年的風姿。歷史與親眼所見終究不同,倘若親眼見證了偉人的“反叛”,面對毀滅性的絕望,他們要如何堅守信任?

界主蘇明安,他們信仰了百年的神明,帶領他們漂泊、掙扎、寄予最後希望的存在,親手編織了一個持續七十年的、將整個文明送上絕路的彌天大謊!

他不是救世主。

他是……惡魔。

或許他早就累了,畢竟百年過去,他已經從人成為了神,每次出現在鏡頭裡的神情都極為淡漠,甚至多次下達過極度無情的命令,剷除根本沒有犯罪的人。在他眼裡,或許文明早已高於一切,明知道渡過屏障無望,他當然會選擇保下少數人作為火種,這不是文明掌權者很常見的舉動嗎?

故而,他用謊言欺騙了世界,讓大多數人為少數人的存活打工七十年,這完全合理。

他真的……欺騙了他們。

……

世界樞紐,指揮大廳。

聯合政府第五代參謀長索圖亞臉色慘白,他僵硬地抬頭,望向白衣身影,聲音帶著哭腔:“為什麼……界主!為什麼要這樣!我們明明……明明還有機會……”

蘇明安睜開了眼睛。

金色的眼瞳不再深邃、不再疲憊,只剩下虛無。

他無視了所有的混亂與絕望,無視了全球正在上演的末日,微微抬起頭,望著星圖上正在逐漸將小世界“消化”掉的遺珠星。

“累了。”

他輕輕地說,聲音清晰地傳遍了死寂的大廳。

“找了一百年,太累了。”

“少數人活,和所有人一起死……我選了前者。”

“這樣……就安靜了。”

他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彩色的長髮如同燃盡的餘燼,開始一點點消散。

“至於你們……”

他的目光掃過熟悉又陌生的、充滿絕望和仇恨的面孔,嘴角勾起一抹疲憊的弧度。

“再見了。”

話音落下。

白衣身影徹底消散,如同從未存在過。

祂“沉睡”了。

百年的堅守,終於使祂耗幹了行動能力,祂化作一道流光,迴歸世界樹沉眠,只留下無比混亂的人們,與即將被遺珠星吞噬的小世界。

小世界的邊緣,已經出現了被腐化、被吞噬、被溶解的情況,一些無人的城市遺蹟化作塵埃。

極端的希望,破滅成最徹底的絕望。

神明親手為他的子民書寫了結局。

而他自己,則沉入了那片他早已選定的、廣闊的、無垠的、再也不會被打擾的……蔚藍色海洋。

……騙子。

……

人們沒有看到的是,在界主消失、直播掐斷後,剛剛還在質疑界主的參謀長索圖亞,迅速收起了憤怒的神情。所有位於世界樞紐最高層的官員、科研者、玩家,一齊冷靜下來,像是早已準備好一樣,各自行動。

“依照界主之前安排,行動。”索圖亞平靜道,絲毫不亂。

……

2118年12月31日,有一個人站了出來。

他是僅次於界主之下長居小世界的“第二人”,亦是被視為“宰相”級人物的左右手。

或許是察覺到了界主的冷漠,在近二十年來,他已經與界主漸行漸遠,幾乎不再出現在同一場合。隱有聲音猜測,他或許已經不再將界主視作心目中的“好人”。

現下他的出現,很好地回應了這一猜測。

“不必驚慌,界主……蘇明安的靈魂堅持不住,已然沉睡。他沒能完成最後的一步,將我等徹底送上斷頭臺。現在,我們還有扭轉命運的機會,可以趁著祂沉睡的機會,摧毀祂的佈局。”鏡頭裡,白髮青年雙目無神,沉聲道,“我想你們都聽過一個名字——北望。他這百年來一直致力於記錄天外之物的資訊,已然觸及高維的範疇,甚至擁有了一個小世界。若想扭轉地球被遺珠星吞噬的命運,我們可以脫離地球,前往北望的小世界,放棄這艘註定的沉船!”

“遷移又遷移,這就是我們的命運嗎?”有人哀嘆。

“太好了!真的還有希望!”有人卻抓住了生的希望。

“我就知道上層還有備用方案,這麼大的事,他們不會放棄的!”

“不會又是一場陰謀吧?”

“但也只能這麼做。”

“當初我們從羅瓦莎前往小世界,耗費了大量能源。現在,我們的能源從哪裡來?”臺下有人提問。

呂樹眼睫微顫。

他的拳頭攥緊又鬆開,流出血絲,隱於木質的演講臺下,無人瞧見。

“小世界將註定成為沉船……”呂樹緩緩道,嗓音沙啞,彷彿木屑刮擦,他很快意識到了嗓音的失誤,立刻拔高聲音,

“我將……和雲上城神明一同……”

“斬殺……世界樹。”

“從中汲取能源,獻給我們……最後的航程。”

……

當民眾聽到這個訊息,他們的腦中空洞了一瞬。

斬殺世界樹……豈不是相當於斬殺……

其實,很多人能理解蘇明安的行為,比起一起死,不如保下少數人。但他們自己是被犧牲的一部分,他們便很難鎮定。

登上北望的小世界,沒有除錯過也沒有防禦措施,相當於斷絕了文明發展的前路,不知道會不會失敗,而且要以世界樹的死亡為代價,沒有回頭路,所以,界主才會選擇更穩妥的辦法,只保下少數人吧……

但是,哪怕只有一絲絲的生存機會,人們也希望活下去,而不是註定走向死亡。

身邊的朋友、一同長大的青梅竹馬、即將成婚的戀人、攜手與共的老夫妻……想活是人類的本能。

怎麼會有人……甘願背棄這份本能,溺死在註定沉沒的海中。

怎麼會有人。

……

“伯里斯,如果你在這裡,應該能看懂那個傢伙在做什麼吧……”墓地裡,白髮蒼蒼的萊恩靠在石碑旁,捏著一個金色小掛墜,醉醺醺地呢喃。

……

“騙子!你這個騙子!”酒館裡,伊萊砸碎了酒瓶,對著螢幕上蘇明安的身影瘋狂咆哮。

……

北望從漫長的睡眠中睜開眼,他抬起手掌,掌心旋轉著一枚藍色六稜體。下一刻,六稜體中傳出玥玥的聲音:“他決定了?”

“很早。”北望說,“就決定了。”

……

蘇凜從漫長的航行中返回,將一枚水晶燈塔吊墜,放在了自己口袋裡。

……

世界樞紐最高層的辦公室,金髮藍眸的凱爾撒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前攤開著一本皮質封面的日記本。他的鋼筆流暢地移動,留下最後幾行清晰而工整的字跡:

【新紀元記錄 2118年12月31日晨】

【界主蘇明安閣下於今日黎明時分,歸於沉眠。】

【“創生計劃”終止。遷躍程式中止。】

【依據《緊急狀態法》及界主預先授權,由呂樹閣下、北望閣下及聯合政府緊急委員會暫代文明指揮權。】

【個人職責已盡。】

【願文明……前行。】

筆尖在“前行”二字上微微一頓。他合上日記本,將鋼筆帽緩緩旋緊,放置在一旁,動作一絲不苟,彷彿這只是無數個尋常工作中的一個。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林音站在門口,她穿著筆挺的軍裝,肩章冰冷,鬢角的白髮比昨日又多了幾縷。她的身後跟著兩名面無表情、身著黑色制服的內務部軍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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