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涉岸篇·
“——教皇殺死了帝師大人!!!”
“教皇大人……他,他突然……對帝師大人……就在聖座之間!!!”
“血……好多血……帝師大人……!!!”侍從渾身顫抖。
蘇明安神情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這種空白在很多人臉上出現。
什麼?
教皇徽赤與帝師徽碧,世界上最高的統治者與精神象徵,共同扶持世主遺子的野心之人,一個殺了另一個?他們不是一夥的嗎?
蘇明安想過許多種發展,比如徽赤是類似“聖啟”的人,看似禁錮自己,實則最後會將聖劍拱手相讓。再比如徽赤表面上奪權,實則是自己的“親生父親”……他沒想過徽赤會殺了徽碧。
“我擦……劇情暴走了?”有玩家喃喃。
“這發展……原著里根本沒有啊!不對,這特麼有原著嗎?”另一人吐槽。
既定的發展,如同脫韁野馬狂奔而去。
蘇明安衝向聖殿。冠冕的白羽在疾馳中向後飛揚,裘袍在他身後展開,鮮花團簇的史詩戛然而止。
勇者沒有奔向惡龍盤踞的巢穴。
一隻惡龍殺死了另一隻惡龍。
……
聖殿,後殿,徽赤房間。
“……原來如此,是最初的三位神明創造了諸神。”昭元合上筆記本,打算再找找有什麼大新聞。
忽然,她耳朵一動。
“——呀!”身後傳來一個驚訝的女聲。
昭元身形一閃,看清了這是一個端著茶點的小侍女。就在昭元思索應當怎麼處理時,小侍女恍然大悟道:“啊!你是陛下昨天說的客人吧!”
徽赤經常邀請各種客人來到他的房間。客人遍佈各個階層,討論的話題沒有規律,上至世界哲學下至麵包的口味,彷彿徽赤在取材。
昭元的手在背後快速滑動,短短三秒,一封偽造邀請函在指尖成型,她微笑著遞出,眼眸中迷惑的光芒閃爍:“是啊,我是客人。”
她給自己編了個“記者”的身份,小侍女不疑有他,帶著昭元在房間中央的小圓桌坐下。
——茶是熱的。
揭開瓷杯蓋子的一瞬間,昭元發現了茶水的溫熱。難道徽赤今天本來就打算見客,自己恰好溜了進來,被小侍女認成了客人?
好不容易有機會,昭元立刻向小侍女打聽“大新聞”。
小侍女也不內向,倒豆子般向外說:“你要採訪我?我身上沒什麼新聞啦,我不懂什麼神明什麼英雄,這裡工資高待遇好,我就在這裡幹活。”
“你平時都做些什麼?”昭元拿出隨身小本本記錄。
“擦桌子,搬椅子,掃掃地。”小侍女眨了眨眼,手指點了點嘴唇,“嗯……記者大人,也許外面的風評不太好,但您可不要寫教皇大人的壞話啊。我們在這裡有衣服穿,有書讀,教皇大人不會把我們當奴僕看。等到我們長到能做工的年紀,就會送我們出去找工作。”
昭元順著話頭,看似隨意地打聽:“今天外面廣場那麼熱鬧,宮裡好像挺安靜的?大家都不好奇嗎?”
這種大事每個人都會關注,更何況這種貼身侍女,肯定會知道一些秘密訊息。
侍女卻歪了歪頭,茫然道:“什麼?”
“哎?”輪到昭元愣住了。
“廣場?哦,您是說世主大人的繼任儀式吧?”小姑娘眨了眨眼,語氣平常得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那是大人物和騎士老爺們的事情啦。我們這邊該乾的活兒還得幹呀。瑪莎大嬸一早就吩咐了,讓我們把庫存的薰香和燭臺準備好。”
“為什麼?”昭元困惑了。
“什麼為什麼?”
“天都變了……你不關注這些物件是用來做什麼的嗎?”
小姑娘撓了撓頭,尷尬道:“哪有那麼多功夫啊,我只知道不準備好,又要扣工錢了。”
她頓了頓,小聲補充了一句,“其實我覺得吧,什麼神明啊、聖劍啊,離我們都太遠了。能把錢寄回去補貼家裡,讓弟弟妹妹能去上學堂,我就很滿足了。聖劍落到誰的手裡,頂頭上司變了,我可能會失業,這才是我最擔心的問題。”
什麼貓箱,什麼命運,什麼劇本……她並不在意。
昭元聽著,一時間竟不知如何接話。外面是神魔降臨、血肉橫飛、足以決定世界命運的戰場,而高牆之內,一個普通的侍女關心的卻是賬目、薰香、燭臺、工資和家人的學堂。甚至,現在羅瓦莎的絕大多數人仍在過著各自平凡的小日子,甚至照常讀書上工。
太陽每天都會照常升起。
對於平凡人而言,掌權者所追求的“自由”或“完美”的理想,他們並不關心,也無法關心。
昭元試圖再引導一下:“我聽說教皇陛下和帝師大人,最近似乎在準備一些很特別的事情?”
侍女認真想了想:“特別的事情?唔……教皇陛下最近好像挺忙的,經常和帝師大人閉門商議。但具體是什麼,我們怎麼可能知道呀。帝師大人挺好的,上次我打翻了給書房送的點心,大人剛好路過,沒責備我,還讓廚房重新送了一份。”
自始至終,她沒有對廣場方向傳來的震動有半分驚疑或好奇。那只是“大人物們熱鬧儀式”的一部分。
“我唯一害怕的,就是陛下和帝師大人真的在幹壞事。”小姑娘雙掌合十,祈禱道,“那我的履歷就有汙點了,以後就找不到活了……還有還有,我最近聽說了一些流言,說母神大人是壞神,想把我們都關進囚籠裡……可我不就站在這裡嗎?我能跑能跳,能動能走,什麼時候被關進囚籠裡了……”
“你希望耀光母神是個好神?”
“祂就是個好神啊!”小姑娘點了點頭,羊角辮一晃一晃,對於耀光母神是完全的崇拜與敬仰。
望見小姑娘閃亮的眼睛,昭元抿了抿唇。這不能以“蠢笨”或者“愚信”這種詞來評價,小姑娘在意的並非信仰正確與否,而是信仰邪神會是一輩子的汙點,從此以後沒有學校收,沒有工作幹。
有一瞬間,昭元想到了一個詞,“榮譽謀殺”。侍女一臉單純的模樣,讓她聯想到了這個無辜的小姑娘得知母神是邪神後的慘狀……
“我沒見過信仰邪神的人的下場……”昭元輕輕撥出一口氣,“但我去過很多戰場,我知道戰敗者的下場……他們很多人沒有犯過錯,只是保家衛國的英雄,但當戰敗後,他們只是毫無尊嚴的俘虜,甚至被用各種慘無人道的方式取樂……”
歷史由勝利者書寫,東風會壓倒西風。今日信仰耀光母神被視為正確,信仰者遍佈羅瓦莎。
——可是,倘若正神成為了邪神,邪神成為了正神?
“還有很多人會去自殺的!”小姑娘補充道,她真的很害怕,畢竟流言蜚語已經太多,某種意義上確實是真相,“媽媽說了,要是那種情況真的出現……她就只能抱著弟弟妹妹遠走他鄉,去沒有信仰的國度,而我,估計洗不乾淨,只能一頭撞死了。”
她搖了搖頭,努力地摸著手臂,試圖緩解恐懼。
——所以她只能相信耀光母神的“正確性”。
——相信自身信仰的“正義性”。
——相信徽赤所為的“正當性”。
——相信當今世界的格局,是完完全全、絕絕對對的秩序與“完美”。
完美。
對於她這樣的人而言,目前所經歷的一切,已是百分之百的完美。他們的世界猶如一個細小而脆弱的玻璃瓶,稍微一點點動搖,就會摔得粉碎。
小侍女叫眉眉,一個普通的名字。昭元無法想象,耀光母神的真相揭露後,翻身上位的“巢”會怎樣對待這些“眉眉”?
新的旗幟需要新的血,鮮花開滿的新世界不需要舊的灰燼。
一直以來,所有試圖破局的玩家或清醒者,都天然站在一個視角上:他們目睹不公,洞察陰謀,反抗被操控的命運,追求“真實”與“自由”。他們的戰鬥是為了拯救這個世界,將世界從邪惡的“掌控者”手中解放出來。
——但,對誰而言的“真實”?對誰而言的“自由”?
對於眉眉,以及千千萬萬像她一樣的羅瓦莎生靈而言,自由就是月末準時到手的工錢。
在當前的秩序下,眉眉已經擁有了這種自由,找到了一份適配她生存的位置。這個系統雖然建立在謊言與操控之上,但它足以提供生存的穩定。
一旦“耀光母神是邪神”蓋棺定論,眉眉的信仰即刻成為原罪,她的履歷沾上無法洗刷的汙點。新的“正神”需要彰顯權威,舊的信仰者就是現成的祭旗之物。
“如果多數人安於被書寫出的‘完美’而活,那麼……”昭元無聲自語,手指漸漸攥緊,“強行撬開貓箱的行為,是剝奪了他們賴以生存的穩定與安全……”
食物、尊嚴、對明天的預期。
認知、命運、被敘事所限定。
孰輕孰重,成為了一個無解的道德困境。
“——記者小姐,很抱歉,我來遲了,讓我們開始約好的採訪吧。”
就在這時,一個溫雅的聲音傳來。
掩映於厚重藏書之間而來的,是一頭彷彿凝結了聖光的金髮,如同黃昏浸染的麥浪,長髮被一絲不苟梳於腦後,幾縷碎髮垂落於寬闊飽滿的額際,完美的威儀讓人聯想到古老壁畫的莊嚴。
長眉之下的眼瞳猶如沉澱的紅寶石,蘊藏著溫雅的寬容,他帶著淺淺的微笑,彷彿聆聽信徒懺悔時會垂下眼簾,睫羽投下慈悲的陰影。
昭元很熟悉這種眼神,她見過的很多世界頂峰的大人物都有這種眼神——身處權力與知識巔峰者才擁有的,溫柔到近乎慈悲、也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眼神。他們善於給予弱者最寬宏的悲憫,也善於給予越軌之人最殘忍的審判。
眉眉連忙行禮:“陛下來了。記者大人您請坐,我得趕緊去倉庫了!”她抱著賬冊小跑著離開了,很快消失在走廊深處。
徽赤走近,純白的長袍下襬拂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停在了房間中央的小圓茶几旁,一套白瓷茶具散發著嫋嫋熱氣。
——茶是熱的。
他早就料到了會有人來。
料到了……昭元會來。
“不必拘禮,昭元小姐。坐吧。茶剛沏好,是東境新送來的晨露銀針。”徽赤微笑道。
昭元讓自己的表情顯得自然,走到扶手椅前坐下,皮質小坎肩下的身軀依舊緊繃。她是偷溜進來的,徽赤卻將她視作客人。
“陛下知道我會來?”
“一位優秀的記錄者值得被知曉。您不必有心理負擔,事先被預料到的來訪並非強闖,僅是早到。”徽赤優雅地提起茶壺,各斟了一杯茶。淺碧色的茶湯在白瓷杯中盪漾。
不等昭元繼續追問,徽赤抬眼:“昭元小姐,你來這裡是為了‘大新聞’,對嗎?”
昭元心頭一震,他竟然連這個都知道?
“不必驚訝。”徽赤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我見過太多懷揣不同目的來到這裡的客人。學者求知識,政客求權謀,藝術家求靈感,迷茫者求答案……而記錄者求真實。”
他做了一個讓昭元措手不及的動作,從扶手椅旁的抽屜裡,取出一個約莫一尺見方、深黑色、非金非木的匣子,推到了昭元面前。
教皇的聲音清晰而平和:“這裡是我成為教皇以來,參與的所有計劃的記錄與契約,以及一些足以構成罪證的信件與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