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涉岸篇·“飛到雲上面。”
穿過門扉,蘇明安發現只剩下了十五人。
“幾十萬人分成了小組。”路說,“從現在開始是小隊了……到更後面可能會各自為戰。”
蘇明安環顧四周——陳宇航、莫言、斯年、筱曉、王珍珍、塔利亞、杭心、路、珀洛、伊芙琳、娜迦莎、阿爾傑、林春椿、維奧萊特。
居然大多是熟人,可能是按照距離遠近分的組?
十五人神情各異。與蘇明安分到一起,確實有安心感,但某種意義上也最危險。
“太好了,我們在一起。”路欣慰道。
“蘇大神!還好還好。”陳宇航鬆了口氣。
下一個問題隨之出現——
……
【彩之問·第五問】
【題目:提問,在第482910次輪迴中,蘇明安利用“吞噬”權柄吞噬威脅故鄉的一切,逐漸進化為了宇宙霸主,然而,當他回首,他再沒發現自己的故鄉。請問,最後是誰結束了他的生命?】
【A·白門:歲月】
【B·石門:宇宙器官】
【C·灰門:諾爾·阿金妮】
【D·鏡門:蘇明安】
【E·塵門:蘇麵包】
【F·冰門:北望】
【請走向代表你答案的門扉。】
……
——寂靜。
全場陷入了寂靜。
人們不由自主地向蘇明安看去,一雙雙眼睛依次望來,有困惑、有驚訝、有恐懼、有驚喜……
彈幕亦是湧動:
【所以真的存在宇宙輪迴!!!??】
【不是,那我到底和你們這群叼毛互噴多少次了?】
【明安哥就是強啊,不僅吞敵人還吞故鄉。】
【吞我吧!我要被蘇明安吞掉!】
【所以理論上真的存在第一玩家變成大BOSS的可能性啊……】
【盲猜蘇麵包,女兒弒父,非常合理。】
【蘇明安,外面在向你們傳遞資訊,汪星空在門外……!】
……
蘇明安眼神微動。
他注意到了最後的彈幕,或許世界遊戲的遮蔽規則還沒有完全消失,類似的彈幕很快就被淹沒。偶爾,會有幾條浮出水面,用各種暗號向他傳遞外界的情況。
……汪星空居然站在深淵門外嗎?
他沒有收到汪星空的聯絡,大概是外面還沒能找到精準溝通的辦法,希望一切順利。
若是讓他回答,他會回答D,故鄉消失後,他會瘋狂提升自己,直到理智消失。但問題是,那時“死亡回檔”還在自己身上嗎?如果在,自己沒辦法殺死自己,只有與“死亡回檔”位格對等的東西可以,所以答案可能是B。如果宇宙走到盡頭,自己隨著歲月一起重置,那麼A也有可能。
沒有答案。
“……”
門扉之前無比安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蘇明安在想,自己都要靠猜答案,那其他幾萬組“十五人闖關小隊”不知道會有多少人能猜對。
就在他考慮時,路極快地穿過了A的門扉,甚至其他人都來不及反應。
落腳,站定。
路平靜地仰起頭,等待著什麼。
然後,門扉綻放光芒,落在他的身上。
無事發生,一行人連忙穿過。
“你怎麼知道答案?”蘇明安問。
“猜的。”路笑道,“還好,猜對了。”
“你不怕死嗎?”
“怕。可我感覺,我要是再不上,你就自己來猜了。與其讓你冒險,不如我來。”路說完這句,沉吟片刻,開口道:“有一件事我需要說清楚……你是否在有意避免他人的犧牲?”
蘇明安沒想到路看穿了這一點。
路的眼中閃過瞭然,他不贊同地搖了搖頭。
“越是到後面,你越是不能在意這一點。”路坦率道,“如果你這次選錯了怎麼辦?我不懷疑你的通關能力,但你大機率要負傷,影響到後面的行動。你受傷了,後面無法挽救的人可能更多。我一直認為你是一個極端理性與極端感性的人,但是……或許你感到累了,和你的靈魂負重有關,你已經極限了。”
“你該想的是你活下去能拯救多少人,而不是你現在犧牲了多少人。我也理解你厭倦了犧牲,但你要走的這條最遙遠的路,不可能沒有犧牲。”
“如果後面遇到必須要有人死亡的情況,我希望你的內心不要有太大負擔,記住他們,然後承載他們的靈魂……倘若做不到,錯誤的也不是你。”
“我們都是做好了的覺悟才走上戰場的,不希望成為你的負擔。”
“唯有你好好活下去,才能拯救我們。”
蘇明安沉默。
“你也許在想,用一些特殊的方法……避免這條路,一開始就不開啟‘源點’,就能避免我們的犧牲,但是,我認為幕後之人一定已經猜到了你的想法。祂故意在這條最遠的道路上設下了這個關卡,背後有著第七席甚至夢境之主的插手……想讓你最後獨自一人與祂對弈。”路說,“我們所有人這裡犧牲,都不是輸。但你要是為了避免我們犧牲,而放棄這條路……才是真的輸了。”
“這條路。”蘇明安說。
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是啊,【路不希望你為了拯救路而放棄路】。”
路很早就知道了這種神奇的龍國一語雙關,無比嚴肅的場合,二人臉上卻忍不住帶出笑。
笑完了,心中一些積壓也散了。
蘇明安抿了抿唇:“我會堅持到最後的。”
“嗯,如果厭惡,那就贏到最後,再狠狠地厭惡自己吧。”路說,“如果真的想贖罪,那就最後死去,換得心安吧。”
這就是榜前玩家之間的安慰方式。
非常硬核,毫不避諱,毫不拐彎抹角,非常符合蘇明安的心意。
……
羅瓦莎,正常世界線。
“歡迎——先生們女士們,來到我們的世界大舞臺!我是你們的主持人——紅鼻子山田!”
赭色的屋簷之上,古舊的鐘樓之上,穿著小丑服的少年拋著絨球,戴著滑稽的紅色圓鼻、色彩斑斕的捲髮。
“我們的主人公阿拉烏丁先生遇到了美貌的貴族小姐,他會做什麼呢?請讓我們拭目以待!”山田町一誇張且張揚地大喊。
黑水夢境之內,一道道奇形怪狀的形體屹立。
額頭鑲嵌著紫寶石般眼睛的白袍法師,靜靜坐在角落。
“白袍子。”一個彩色六稜體飄到他面前,“你不來嗎?又到了夢境之主讓我們記錄羅瓦莎的時間了。”
白袍子自顧自玩牌,沒有回應。
六稜體說:“夢境之主最近一直極度關心這個文明。不過貌似我們的錨點出現了一點問題,落在了一個小丑身上,沒定位到我們的宇宙救世主蘇明安。”
聽到這個名字,白袍子有了一點反應。
他出身於一個遊戲卡牌對戰的文明,文明以遊戲決戰裁定一切,上到國王選舉,下到菜市場砍價。誰的卡組更強,誰就贏得一切。
某一次,蘇明安附身“蘇棲桐”,召喚了風地水火四條神龍,一路贏下了世界霸主的地位,甚至贏了意圖傾覆世界的諸神……就連白袍子用的卡牌都是蘇明安改造過的,可惜平定諸神後,蘇明安就留下一套傳奇卡組消失了。
現在白袍子才知道,之前呂神讓他見的“小福星”徽紫,居然就是蘇明安假扮的!而白袍子自己毫不知情,還教了蘇明安怎麼用卡牌!這不是倒行逆施嗎?哪有弟子教老祖用卡牌的。
“白椿那樣的人確實很可惡啦,她把各種天之驕子都當成攻略物件,可我們沒做什麼出格的事,就是玩玩遊戲啊。”穿著樸素的少女搖搖頭,“我只不過是在一個民代文明造些雞蛋、鬥些村裡老太、企圖撿到個帥氣的落難將軍……這也是錯嗎。”
戴著牛角的都市女性平靜地說:“我們與任何人都應是平等的。畢竟,我們自己也搞不清楚為什麼會有輪迴,為什麼有些未來是註定的。”
“我們不知道,但夢境之主大機率知道……”白袍子道,“我們最多隻能算是黑水夢境裡的‘打工人’,立場與世界遊戲裡的主辦方沒什麼不同。蘇明安瞄準的是夢境之主。”
幾人沉默片刻,一團月白色的果凍忽然黏糊糊道:“那咱主人告訴他不就得了?”
它頓時被機械手臂砸了下去,扁成了史萊姆。
“肯定是有什麼原因不能說啊!笨!”
“話說回來,這都不能說。莫非夢境之主大人也有無法匹敵的敵人?”
“不可能,祂是我眼中最強大的生命了。”
“我也覺得不可能,套娃不可能永無止境,估計是規則之類的吧。”
“但‘守岸派’那幫生命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夢巡家們的視角,是一種替代感官般的身臨其境,猶如玩一場名為《羅瓦莎之環》的遊戲。當遊戲鏡頭被強行轉移,他們無法得知其他時間、其他空間發生了什麼。
時間在觀測中並非線性,故而他們無法得知,是不是世界遊戲真的結束了,蘇明安等人是不是真的離開了。
他們只能看到山田町一。
只能看到……臉上帶著笑容的小丑。
……
有了北望的能力將世界化作幕布,有了無數玩家的能量支撐,阿拉烏丁奮筆疾書。
直到寫到最終章——達拉和葉蓮娜妹妹相認,三人開了一家咖哩店,過上了平靜的生活,走入了平淡無趣的日常。
通訊器裡傳來山田町一的聲音:
“阿拉烏丁……謝謝。”
阿拉烏丁放下筆。
他看向牆上薩米拉和阿麗雅的照片,眼淚砸落。
貧民窟一片死寂。
再也沒有歡呼,沒有花瓣,再沒有“達拉來了”的喊聲。
寡婦老巴努攪動著咖哩,啞女阿伊莎繼續緘默,彈弓上的芒果核滾落在地,溼婆的靈猴咿呀自語。
阿拉烏丁起身,走到牆前,對著薩米拉和阿麗雅的照片,輕聲哼起一首歌——那是阿麗雅小時候,他編給達拉的主題曲,歌詞幼稚,調子簡單:
“達拉飛呀飛,飛過垃圾山。”
“達拉飛呀飛,踢翻壞人碗。”
“達拉飛呀飛,帶著大家笑。”
“達拉飛呀飛……”
他哼到這裡,停了。
因為最後一句歌詞是:“……飛到雲上面。”
但達拉沒有飛到雲上面。
達拉落在了咖哩店裡,繫著圍裙,過上了平靜的生活。
阿拉烏丁閉了閉眼,改了口:
“達拉飛呀飛……”
“飛得很低……飛得很髒……飛得全身泥……”
他站起來,把所有的汙染手稿堆在一起,劃燃一根火柴。
火光照亮他滿是淚痕的臉,照亮牆上薩米拉和阿麗雅永遠年輕的笑容。
手稿燃燒時,他彷彿聽見阿麗雅在問:“爸爸,達拉最後贏了嗎?”
達拉輸了。
輸得很難看,很庸俗。
但是……
火苗躥得很高,舔舐著那些骯髒的紙片。
阿拉烏丁在噼啪的燃燒聲裡,深刻感受到了自身的無力。原來理想也會因為現實變得骯髒。
火焰吞沒了最後一張稿紙。《達拉的天空》,連同它曾經自由的翅膀和最後的殘骸,都化為了灰燼。
灰燼飄起時,阿拉烏丁彷彿看見——在某個很高的地方,天空蔚藍。
會有更多的薩米拉和阿麗雅因此得救嗎?會有更多的達拉因此走向明天嗎?
……
北望雙目緊閉,他正在穩固大局。
這幕演出,最少不了他的操控。
透過阿拉烏丁的《達拉的天空》故事基底,結合萊恩抓取的場景指令,北望的“安寧”之力化作一張無所不在的夢境資訊網,悄無聲息地覆蓋而下。
坦白而言,其實他們對於神明、高維,幾乎一無所知,都是盡人事聽天命。
所幸,人類不是吃乾飯的,得知了路提出的方法後,山田町一第一時間求助了帝皇們,得到了夕汀和希歌等人的大力幫助,甚至聯絡上了曾經的二級神智械之神……也就是黎明系統。
除此之外,榜前玩家秦春瑤的特殊身份“聆音者”發揮了重大作用,一道能持續半天的“世界頻道”出現在了羅瓦莎,凡是留在正常時間線的玩家都可以進行發言。
熱鬧之下,一道道建議提出,一道道方案敲定,匯聚了眾玩家之智慧——山田町一穿上了小丑服,駕臨創生者大會現場;萊恩隱於地下,在黎明系統的協助下排程網路;秦澤負責中控與反饋……於是有了眼前這一幕。
也許,眾玩家在沒有蘇明安的指導下,整體計劃顯得粗糙,甚至極為野路子,但這是第四天災在絕境之下展露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