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涉岸篇·“原來這是錯誤的。”
杭心沒有停下,她急於躲避烈火,下意識開口道:
“反正,我媽媽的愛肯定是愛!至於你的愛,你自己想想!真正的愛其實不會讓人感到太多困惑。你的心裡應該有答案。”
她向前衝,她望見了一扇可以逃生的窗戶!
火焰在咆哮,濃煙刺痛眼睛,背上的母親呼吸微弱,隨時可能葬身火海。
她不知道別人怎麼定義“愛”。
但對她來說,愛不是傷害的理由,更不是施加痛苦的許可。
愛是媽媽願意冒著生命風險跳下來救她,不在乎會不會粉身碎骨;愛是即使她彈錯了無數個音,媽媽也會指著正確的琴鍵努力教她;愛是即使規則逼迫,媽媽也會想辦法讓她感受不到疼痛;愛是她即使註定短命,媽媽也從未覺得她是恥辱,反而為她的每一分成長驕傲萬分;愛是寧願砍斷自己的手,也不願再讓她多挨一鞭。
——所以,如果一種“愛”帶來的只有恐懼、痛苦和自我懷疑……如果它從不試圖理解,只會否定。從不引導,只會懲罰……
那或許並不是愛。
只是傷害。
愛之深,責之切,嚴厲是想以短暫的痛苦鍛煉出孩子的堅韌品格。也許孩子未必立刻理解,但成長後回顧能夠體會深意,這份期望也許能稱作愛……然而,將成就與傷害強行因果,代替風雨成為了風雨,並不是愛。
愛的多樣性,不應包括虐待。
任何以愛為名,實質造成持續性傷害的行為,都不能稱作愛。僅僅只是……權力的宣洩而已。
愛的基礎是尊重與保護。
男孩低頭看了看自己傷痕累累的手,雙手青紫密佈,看不出這是一雙孩子的手。比起同齡人,它不知經受了多少苦痛。
死寂的眼裡,漣漪似乎在顫動。
“……我好像,”他喃喃道,“有點明白了。”
“原來為我好,是可以不疼的。”
“原來,紅豆糊是可以只是甜,沒有血味的。”
尖銳的呵斥、冰冷的貶損、火辣的疼痛……
溫柔的撫慰、寬容的指導、輕盈的碰觸……
兩種畫面並行不悖。
一種,讓他理解了何為傷害。
另一種,讓他看見了何為愛。
原來,他真的可以同時承認這兩者。承認傷害的殘酷,與愛的可能。
原來這其實並不矛盾。矛盾的是曾經有人將前者錯誤地包裝成了後者。
“嘩啦啦——!”
灼熱的氣浪舔舐杭心的脊背,她終於衝到了窗戶前,這裡是唯一的逃生通路。
滾燙的爆炸氣浪從後背撲來,她不得不一躍而出。然後,她低頭看見——窗戶下方,同樣是烈火熊熊的火海。
她慘笑一聲,原來這就是九死一生嗎。
一陣爆炸氣浪撲來。
“唰!”
突然,滿是血汙浮腫變形的手,最後一刻死死抓住了燒得發紅的窗沿下部。皮肉接觸的瞬間,發出“嗤”的焦糊味。另一隻手死死攥住了塔利亞的左臂。
兩個人懸掛在了燃燒的窗戶之外,腳下是萬丈火淵。
“啊——!”杭心發出一聲極度痛苦的嘶吼。抓住窗沿的右手承受著兩人的重量,灼熱的金屬瞬間燙穿了掌心破損的皮肉,鑽心的疼痛混合著皮肉燒焦的氣味直衝腦髓。她全身的傷口都在崩裂。
塔利亞懸掛在她下方,僅靠女兒顫抖的手維繫著。失血過多讓她意識飄忽,但她看見了女兒猙獰痛苦的臉。
火焰從窗戶內壁猛地竄出,順著牆壁蔓延,熱度急劇升高,窗沿變得暗紅,白煙混合著蛋白質燒焦的臭味升起。
手指不自覺地痙攣,杭心不知道自己能堅持多久,每一秒都是足以壓垮精神的煎熬。
忽然,她聽到了下方的塔利亞在說話,聲音很小:
“我非常高興我跟著你追了過來,不然,你恐怕是……無法獨自……走到這裡的。你是我最好的……最珍貴的。不,你不是我的。我愛你。”
斷肢的母親已經語無倫次:
“我愛你,不是因為你是我血脈的延續。我愛你,僅僅因為……你是我女兒。”
所有的委屈、恐懼、不甘,和對生命短暫的不公,在這一刻都被沖刷乾淨。
杭心嚎啕大哭,像一個真正迷路後終於被找到的孩子。她真的不在乎了,自己是短生種又如何,自己被歧視又如何,她現在只想媽媽活著。
塔利亞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光芒在她的瞳孔裡跳動:
“所以,答應我兩件事。”
火焰幾乎舔到杭心的手背。
“第一,忘掉‘短生種’這三個字。你的厚度早已超越了時間的長度。”
“第二……”
突然,手掌主動鬆開。
墜落。
沒有掙扎,沒有呼喊。
彷彿只是轉身奔赴一場早已約定的遠行。
長髮隨著火光撩起,如同飛舞的柳葉,女人的雙眼染滿鮮血,宛如一隻墜落的枯葉蝶,在杭心的眼裡遠去,彷彿墜入了鮮紅的海。
像一片終於卸下所有重量、迴歸大地與星空的羽毛——
塔利亞帶著寧靜的微笑,渾身鮮血,向後仰去,墜入了下方翻騰的、絢爛的、殘酷的、彷彿能淨化一切痛苦與執唸的火海。
母親的聲音消散在火焰的轟鳴裡:
“……沒有哪個媽媽不愛自己的孩子,我始終堅信著……”
……
“媽媽,媽媽!”男孩在雪地裡找了許久,終於找到了一朵四片葉子的小枝。
據說,在新年的這天發現這樣的小枝丫,能給家人帶來好運。
他小心翼翼地捧著,一路小跑。積雪沒過小腿,他跑得氣喘吁吁,心裡卻暖暖的——媽媽看到這個,一定會笑的。或許會摸摸他的頭,或許……今晚能吃到熱騰騰的元宵。
他用力敲了敲門。
“媽媽,我回來啦!”
聲音帶著孩童抑制不住的興奮,穿透寒冷的空氣。
門內很安靜。
男孩在門口等了許久,直到手腳麻木,四葉草漸漸從僵硬的手指間滑落,掉進雪裡。
他的耳朵貼在門板上又聽了聽。
什麼聲音都沒有。
也許……媽媽只是睡著了。他摸出了偷偷藏在花盆裡的鎖,開門。
“咔噠。”
門開了。
一股甜腥與焦糊味的空氣撲面而來,客廳昏暗,窗簾拉著,只有廚房方向透出一點點光。
男孩赤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悄無聲息地走向廚房。廚房的燈亮著,灶臺上放著一隻小鍋,鍋裡是一層暗紅色糊狀物,已經涼了,表面結了一層皺皺的膜。
紅豆糊。
他走過去,小心地喝了一口。
一如既往的好喝,只是有奇怪的氣味,像鐵鏽。
他放下鍋,準備去房間看看媽媽是不是真的睡了。走過媽媽緊閉的房門時,那股奇怪的味道似乎更濃了些。
他停住腳步,側耳傾聽。
死寂。
連呼吸聲都聽不見,門反鎖了。
他後退了一步,然後猛地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撞向木門!
“砰!!”
門板震動,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砰!砰!!”
男孩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一下,又一下,像頭被困在絕境中的幼獸,瘋狂地撞擊著。肩膀傳來骨裂般的劇痛,但他不管不顧。
“喀啦——!”
門鎖終於崩開,房門向內猛地彈開!
濃烈的的氣味如同潮水,瞬間將他淹沒。房間裡沒有開燈,窗簾緊閉,只有牆角一隻暗紅色的炭盆,堆積著幾塊尚未完全燃盡的炭。門窗緊閉,空氣渾濁得幾乎無法呼吸。
媽媽蜷縮在炭盆不遠處的床鋪上,蓋著被子,臉朝著牆壁,一動不動。
男孩平靜地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女人的身體是溫熱的,有些燙。她緩緩地轉過頭來。臉上沒有痛苦,沒有驚愕,只有深不見底的平靜。
“譁——”
緊閉的窗戶被拉開了一條縫。
冰冷新鮮的空氣猛地灌入,與屋內汙濁滾燙的氣流衝撞,炭盆裡灰白色的菸灰被吹起一些,紛紛揚揚,落在被子上、地板上,落在了男孩的臉上。
男孩拉開窗簾,熄滅炭盆,整個過程安靜、熟練、平淡得可怕。
彷彿他不是發現了未遂的自殺現場,只是覺得悶了,順手開個窗。
因為男孩已經習慣了。
這不是第一次了。
她在等他發現。
她在等“被阻止”。
測試他會不會來,能不能“救”她。她在渴求著什麼,或許是關注,或許是挽留,或許是證明自己還被愛著,或許是就這麼死去。她太過無力,無力到用這種自毀的方式。
男孩沒有哭鬧,沒有像電視劇裡那樣撲上去抱著媽媽痛哭“不要丟下我”。他只是習慣了,一種熟練的習慣。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然後,他以一種異常平靜的語調,帶著稚氣說:
“媽媽,下次把窗戶開得再大一些吧。不然,炭味散不乾淨。”
床上的女人點了點頭。
男孩像是得到了承諾。他轉身,離開了房間,輕輕帶上了被撞壞的門。
他沒有去修門鎖。他知道也許還會有“下次”。
下一次,他依舊會假裝不知道這是“自盡”,只會記得提醒媽媽“把窗戶開得再大一些”。
因為媽媽答應過他“不走了”。
這是他緊緊抓住的諾言,他需要活在一種心照不宣的假裝裡,假裝媽媽只是不小心睡著了忘了開窗,假裝炭盆只是用來取暖,假裝每一次的沉默只是媽媽累了。
他走回廚房,看著那鍋涼透的紅豆糊,端起來,一口一口,慢慢地、全部喝完了。
真甜。
真好喝啊……
……
“父母對孩子的愛或許是激素控制的結果,但我無比清晰地知曉。”
“杭心,我對你的愛超越了一切,超越了人類的生死本能,超越了生物利己存活的本質……”
……
“嘭!”
一道身影跌落在人們面前。
是渾身焦黑、右手碳化、神志潰散的杭心。
她重重摔進黑水,濺起一片漣漪,懷裡緊緊抱著一件東西——一截焦黑的窗欞殘木,形狀隱約像一截斷臂。
她倒在冰冷的水面上,眼睛空洞地睜著,淚水混合著血水奔流。
筱曉連忙上前治療,儘管他也已經到了極限,只能透支自己。
“為什麼……是我。”杭心已經神志不清,倒地嘶吼,“為什麼……是我啊!!!”
為什麼活下來的是她!
明明是她為了證明什麼,自己衝了進去,為什麼死去的卻是媽媽!?
母親總是善於給孩子的勇氣兜底,如果自己沒有熱血上湧加入這個護送小隊,簽下生死協議,如果自己剛剛不曾勇敢地衝入門扉,甚至,如果自己一開始就不曾憤然離族……
為什麼,會是媽媽啊。
應該是自己的,本該是自己的……
淚水湧流而出,感知不到疼痛。
她蜷縮起來,將臉深深埋入膝蓋,肩膀劇烈聳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蘇明安靜靜望著,眼神閃動。
原來母親的愛可以是這樣的。不是佔有,不是控制,不是傷害和捆綁。
它居然可以變得清醒而慷慨,毫不拖泥帶水,具有勇氣,超越了生物本能與倫理枷鎖。
塔利亞絞盡腦汁打破了殘酷的規則,杭心忍受著全身粉碎的巨大痛苦睜眼辨認琴鍵。最後,杭心在火焰焦烤中死死不鬆手,塔利亞卻主動墜入火浪。
無需多言,生死與共。
親緣紐帶對他而言曾經是奢侈品,後來化為廢棄品,最終成了心中荒蕪的廢墟。他一直知道,他記憶中的感情並非世間親子關係唯一的模板,今日他真正見到了,這與白椿的那種浮躁愛不一樣,更加潔淨、更加勇敢、毫無雜質。
一種遲來了十幾年的、混雜著鈍痛與明悟的情緒,緩慢地淹沒了他。
腦海中尖銳的、冰冷的、充滿貶斥與暴力的聲音,早已變得遙遠。
……變得錯誤。
如果是林望安,她絕對不可能給予這樣的愛。
……
【“我愛你,並非僅僅因為你是我的女兒。”】
【“這份愛剝離了血緣的天然紐帶,剝離了社會的倫理框架……”】
【“你不是‘我的’。我愛你,僅此而已。”】
……
昔日抱有天真幻想的男孩已經長大,他早已意識到了那份愛的扭曲,再也不抱希望,也不會留戀,更不會認為所謂“改邪歸正”就要原諒。
他仰起頭,忽然感到一陣頭暈。
閉上眼,佇立了好一會兒。
“媽媽愛你……來媽媽這裡……”一陣雌雄莫辨的幻聽再度響於耳畔。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自從作為蘇文璃醒來,他經常聽到這樣的幻聽。
他想起了自己曾在林望安的抽屜裡找到過耀光母神的勳章,這幻聽會是林望安做的嗎?聯合了耀光母神,要給自己洗腦?
真可笑。
他望向門扉,新的道路正在敞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