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涉岸篇·“原來這是錯誤的。”

歡迎回檔世界遊戲·封遙睡不夠·4,210·2026/3/27

杭心沒有停下,她急於躲避烈火,下意識開口道: “反正,我媽媽的愛肯定是愛!至於你的愛,你自己想想!真正的愛其實不會讓人感到太多困惑。你的心裡應該有答案。” 她向前衝,她望見了一扇可以逃生的窗戶! 火焰在咆哮,濃煙刺痛眼睛,背上的母親呼吸微弱,隨時可能葬身火海。 她不知道別人怎麼定義“愛”。 但對她來說,愛不是傷害的理由,更不是施加痛苦的許可。 愛是媽媽願意冒著生命風險跳下來救她,不在乎會不會粉身碎骨;愛是即使她彈錯了無數個音,媽媽也會指著正確的琴鍵努力教她;愛是即使規則逼迫,媽媽也會想辦法讓她感受不到疼痛;愛是她即使註定短命,媽媽也從未覺得她是恥辱,反而為她的每一分成長驕傲萬分;愛是寧願砍斷自己的手,也不願再讓她多挨一鞭。 ——所以,如果一種“愛”帶來的只有恐懼、痛苦和自我懷疑……如果它從不試圖理解,只會否定。從不引導,只會懲罰…… 那或許並不是愛。 只是傷害。 愛之深,責之切,嚴厲是想以短暫的痛苦鍛煉出孩子的堅韌品格。也許孩子未必立刻理解,但成長後回顧能夠體會深意,這份期望也許能稱作愛……然而,將成就與傷害強行因果,代替風雨成為了風雨,並不是愛。 愛的多樣性,不應包括虐待。 任何以愛為名,實質造成持續性傷害的行為,都不能稱作愛。僅僅只是……權力的宣洩而已。 愛的基礎是尊重與保護。 男孩低頭看了看自己傷痕累累的手,雙手青紫密佈,看不出這是一雙孩子的手。比起同齡人,它不知經受了多少苦痛。 死寂的眼裡,漣漪似乎在顫動。 “……我好像,”他喃喃道,“有點明白了。” “原來為我好,是可以不疼的。” “原來,紅豆糊是可以只是甜,沒有血味的。” 尖銳的呵斥、冰冷的貶損、火辣的疼痛…… 溫柔的撫慰、寬容的指導、輕盈的碰觸…… 兩種畫面並行不悖。 一種,讓他理解了何為傷害。 另一種,讓他看見了何為愛。 原來,他真的可以同時承認這兩者。承認傷害的殘酷,與愛的可能。 原來這其實並不矛盾。矛盾的是曾經有人將前者錯誤地包裝成了後者。 “嘩啦啦——!” 灼熱的氣浪舔舐杭心的脊背,她終於衝到了窗戶前,這裡是唯一的逃生通路。 滾燙的爆炸氣浪從後背撲來,她不得不一躍而出。然後,她低頭看見——窗戶下方,同樣是烈火熊熊的火海。 她慘笑一聲,原來這就是九死一生嗎。 一陣爆炸氣浪撲來。 “唰!” 突然,滿是血汙浮腫變形的手,最後一刻死死抓住了燒得發紅的窗沿下部。皮肉接觸的瞬間,發出“嗤”的焦糊味。另一隻手死死攥住了塔利亞的左臂。 兩個人懸掛在了燃燒的窗戶之外,腳下是萬丈火淵。 “啊——!”杭心發出一聲極度痛苦的嘶吼。抓住窗沿的右手承受著兩人的重量,灼熱的金屬瞬間燙穿了掌心破損的皮肉,鑽心的疼痛混合著皮肉燒焦的氣味直衝腦髓。她全身的傷口都在崩裂。 塔利亞懸掛在她下方,僅靠女兒顫抖的手維繫著。失血過多讓她意識飄忽,但她看見了女兒猙獰痛苦的臉。 火焰從窗戶內壁猛地竄出,順著牆壁蔓延,熱度急劇升高,窗沿變得暗紅,白煙混合著蛋白質燒焦的臭味升起。 手指不自覺地痙攣,杭心不知道自己能堅持多久,每一秒都是足以壓垮精神的煎熬。 忽然,她聽到了下方的塔利亞在說話,聲音很小: “我非常高興我跟著你追了過來,不然,你恐怕是……無法獨自……走到這裡的。你是我最好的……最珍貴的。不,你不是我的。我愛你。” 斷肢的母親已經語無倫次: “我愛你,不是因為你是我血脈的延續。我愛你,僅僅因為……你是我女兒。” 所有的委屈、恐懼、不甘,和對生命短暫的不公,在這一刻都被沖刷乾淨。 杭心嚎啕大哭,像一個真正迷路後終於被找到的孩子。她真的不在乎了,自己是短生種又如何,自己被歧視又如何,她現在只想媽媽活著。 塔利亞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光芒在她的瞳孔裡跳動: “所以,答應我兩件事。” 火焰幾乎舔到杭心的手背。 “第一,忘掉‘短生種’這三個字。你的厚度早已超越了時間的長度。” “第二……” 突然,手掌主動鬆開。 墜落。 沒有掙扎,沒有呼喊。 彷彿只是轉身奔赴一場早已約定的遠行。 長髮隨著火光撩起,如同飛舞的柳葉,女人的雙眼染滿鮮血,宛如一隻墜落的枯葉蝶,在杭心的眼裡遠去,彷彿墜入了鮮紅的海。 像一片終於卸下所有重量、迴歸大地與星空的羽毛—— 塔利亞帶著寧靜的微笑,渾身鮮血,向後仰去,墜入了下方翻騰的、絢爛的、殘酷的、彷彿能淨化一切痛苦與執唸的火海。 母親的聲音消散在火焰的轟鳴裡: “……沒有哪個媽媽不愛自己的孩子,我始終堅信著……” …… “媽媽,媽媽!”男孩在雪地裡找了許久,終於找到了一朵四片葉子的小枝。 據說,在新年的這天發現這樣的小枝丫,能給家人帶來好運。 他小心翼翼地捧著,一路小跑。積雪沒過小腿,他跑得氣喘吁吁,心裡卻暖暖的——媽媽看到這個,一定會笑的。或許會摸摸他的頭,或許……今晚能吃到熱騰騰的元宵。 他用力敲了敲門。 “媽媽,我回來啦!” 聲音帶著孩童抑制不住的興奮,穿透寒冷的空氣。 門內很安靜。 男孩在門口等了許久,直到手腳麻木,四葉草漸漸從僵硬的手指間滑落,掉進雪裡。 他的耳朵貼在門板上又聽了聽。 什麼聲音都沒有。 也許……媽媽只是睡著了。他摸出了偷偷藏在花盆裡的鎖,開門。 “咔噠。” 門開了。 一股甜腥與焦糊味的空氣撲面而來,客廳昏暗,窗簾拉著,只有廚房方向透出一點點光。 男孩赤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悄無聲息地走向廚房。廚房的燈亮著,灶臺上放著一隻小鍋,鍋裡是一層暗紅色糊狀物,已經涼了,表面結了一層皺皺的膜。 紅豆糊。 他走過去,小心地喝了一口。 一如既往的好喝,只是有奇怪的氣味,像鐵鏽。 他放下鍋,準備去房間看看媽媽是不是真的睡了。走過媽媽緊閉的房門時,那股奇怪的味道似乎更濃了些。 他停住腳步,側耳傾聽。 死寂。 連呼吸聲都聽不見,門反鎖了。 他後退了一步,然後猛地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撞向木門! “砰!!” 門板震動,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砰!砰!!” 男孩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一下,又一下,像頭被困在絕境中的幼獸,瘋狂地撞擊著。肩膀傳來骨裂般的劇痛,但他不管不顧。 “喀啦——!” 門鎖終於崩開,房門向內猛地彈開! 濃烈的的氣味如同潮水,瞬間將他淹沒。房間裡沒有開燈,窗簾緊閉,只有牆角一隻暗紅色的炭盆,堆積著幾塊尚未完全燃盡的炭。門窗緊閉,空氣渾濁得幾乎無法呼吸。 媽媽蜷縮在炭盆不遠處的床鋪上,蓋著被子,臉朝著牆壁,一動不動。 男孩平靜地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女人的身體是溫熱的,有些燙。她緩緩地轉過頭來。臉上沒有痛苦,沒有驚愕,只有深不見底的平靜。 “譁——” 緊閉的窗戶被拉開了一條縫。 冰冷新鮮的空氣猛地灌入,與屋內汙濁滾燙的氣流衝撞,炭盆裡灰白色的菸灰被吹起一些,紛紛揚揚,落在被子上、地板上,落在了男孩的臉上。 男孩拉開窗簾,熄滅炭盆,整個過程安靜、熟練、平淡得可怕。 彷彿他不是發現了未遂的自殺現場,只是覺得悶了,順手開個窗。 因為男孩已經習慣了。 這不是第一次了。 她在等他發現。 她在等“被阻止”。 測試他會不會來,能不能“救”她。她在渴求著什麼,或許是關注,或許是挽留,或許是證明自己還被愛著,或許是就這麼死去。她太過無力,無力到用這種自毀的方式。 男孩沒有哭鬧,沒有像電視劇裡那樣撲上去抱著媽媽痛哭“不要丟下我”。他只是習慣了,一種熟練的習慣。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然後,他以一種異常平靜的語調,帶著稚氣說: “媽媽,下次把窗戶開得再大一些吧。不然,炭味散不乾淨。” 床上的女人點了點頭。 男孩像是得到了承諾。他轉身,離開了房間,輕輕帶上了被撞壞的門。 他沒有去修門鎖。他知道也許還會有“下次”。 下一次,他依舊會假裝不知道這是“自盡”,只會記得提醒媽媽“把窗戶開得再大一些”。 因為媽媽答應過他“不走了”。 這是他緊緊抓住的諾言,他需要活在一種心照不宣的假裝裡,假裝媽媽只是不小心睡著了忘了開窗,假裝炭盆只是用來取暖,假裝每一次的沉默只是媽媽累了。 他走回廚房,看著那鍋涼透的紅豆糊,端起來,一口一口,慢慢地、全部喝完了。 真甜。 真好喝啊…… …… “父母對孩子的愛或許是激素控制的結果,但我無比清晰地知曉。” “杭心,我對你的愛超越了一切,超越了人類的生死本能,超越了生物利己存活的本質……” …… “嘭!” 一道身影跌落在人們面前。 是渾身焦黑、右手碳化、神志潰散的杭心。 她重重摔進黑水,濺起一片漣漪,懷裡緊緊抱著一件東西——一截焦黑的窗欞殘木,形狀隱約像一截斷臂。 她倒在冰冷的水面上,眼睛空洞地睜著,淚水混合著血水奔流。 筱曉連忙上前治療,儘管他也已經到了極限,只能透支自己。 “為什麼……是我。”杭心已經神志不清,倒地嘶吼,“為什麼……是我啊!!!” 為什麼活下來的是她! 明明是她為了證明什麼,自己衝了進去,為什麼死去的卻是媽媽!? 母親總是善於給孩子的勇氣兜底,如果自己沒有熱血上湧加入這個護送小隊,簽下生死協議,如果自己剛剛不曾勇敢地衝入門扉,甚至,如果自己一開始就不曾憤然離族…… 為什麼,會是媽媽啊。 應該是自己的,本該是自己的…… 淚水湧流而出,感知不到疼痛。 她蜷縮起來,將臉深深埋入膝蓋,肩膀劇烈聳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蘇明安靜靜望著,眼神閃動。 原來母親的愛可以是這樣的。不是佔有,不是控制,不是傷害和捆綁。 它居然可以變得清醒而慷慨,毫不拖泥帶水,具有勇氣,超越了生物本能與倫理枷鎖。 塔利亞絞盡腦汁打破了殘酷的規則,杭心忍受著全身粉碎的巨大痛苦睜眼辨認琴鍵。最後,杭心在火焰焦烤中死死不鬆手,塔利亞卻主動墜入火浪。 無需多言,生死與共。 親緣紐帶對他而言曾經是奢侈品,後來化為廢棄品,最終成了心中荒蕪的廢墟。他一直知道,他記憶中的感情並非世間親子關係唯一的模板,今日他真正見到了,這與白椿的那種浮躁愛不一樣,更加潔淨、更加勇敢、毫無雜質。 一種遲來了十幾年的、混雜著鈍痛與明悟的情緒,緩慢地淹沒了他。 腦海中尖銳的、冰冷的、充滿貶斥與暴力的聲音,早已變得遙遠。 ……變得錯誤。 如果是林望安,她絕對不可能給予這樣的愛。 …… 【“我愛你,並非僅僅因為你是我的女兒。”】 【“這份愛剝離了血緣的天然紐帶,剝離了社會的倫理框架……”】 【“你不是‘我的’。我愛你,僅此而已。”】 …… 昔日抱有天真幻想的男孩已經長大,他早已意識到了那份愛的扭曲,再也不抱希望,也不會留戀,更不會認為所謂“改邪歸正”就要原諒。 他仰起頭,忽然感到一陣頭暈。 閉上眼,佇立了好一會兒。 “媽媽愛你……來媽媽這裡……”一陣雌雄莫辨的幻聽再度響於耳畔。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自從作為蘇文璃醒來,他經常聽到這樣的幻聽。 他想起了自己曾在林望安的抽屜裡找到過耀光母神的勳章,這幻聽會是林望安做的嗎?聯合了耀光母神,要給自己洗腦? 真可笑。 他望向門扉,新的道路正在敞開。 ……

杭心沒有停下,她急於躲避烈火,下意識開口道:

“反正,我媽媽的愛肯定是愛!至於你的愛,你自己想想!真正的愛其實不會讓人感到太多困惑。你的心裡應該有答案。”

她向前衝,她望見了一扇可以逃生的窗戶!

火焰在咆哮,濃煙刺痛眼睛,背上的母親呼吸微弱,隨時可能葬身火海。

她不知道別人怎麼定義“愛”。

但對她來說,愛不是傷害的理由,更不是施加痛苦的許可。

愛是媽媽願意冒著生命風險跳下來救她,不在乎會不會粉身碎骨;愛是即使她彈錯了無數個音,媽媽也會指著正確的琴鍵努力教她;愛是即使規則逼迫,媽媽也會想辦法讓她感受不到疼痛;愛是她即使註定短命,媽媽也從未覺得她是恥辱,反而為她的每一分成長驕傲萬分;愛是寧願砍斷自己的手,也不願再讓她多挨一鞭。

——所以,如果一種“愛”帶來的只有恐懼、痛苦和自我懷疑……如果它從不試圖理解,只會否定。從不引導,只會懲罰……

那或許並不是愛。

只是傷害。

愛之深,責之切,嚴厲是想以短暫的痛苦鍛煉出孩子的堅韌品格。也許孩子未必立刻理解,但成長後回顧能夠體會深意,這份期望也許能稱作愛……然而,將成就與傷害強行因果,代替風雨成為了風雨,並不是愛。

愛的多樣性,不應包括虐待。

任何以愛為名,實質造成持續性傷害的行為,都不能稱作愛。僅僅只是……權力的宣洩而已。

愛的基礎是尊重與保護。

男孩低頭看了看自己傷痕累累的手,雙手青紫密佈,看不出這是一雙孩子的手。比起同齡人,它不知經受了多少苦痛。

死寂的眼裡,漣漪似乎在顫動。

“……我好像,”他喃喃道,“有點明白了。”

“原來為我好,是可以不疼的。”

“原來,紅豆糊是可以只是甜,沒有血味的。”

尖銳的呵斥、冰冷的貶損、火辣的疼痛……

溫柔的撫慰、寬容的指導、輕盈的碰觸……

兩種畫面並行不悖。

一種,讓他理解了何為傷害。

另一種,讓他看見了何為愛。

原來,他真的可以同時承認這兩者。承認傷害的殘酷,與愛的可能。

原來這其實並不矛盾。矛盾的是曾經有人將前者錯誤地包裝成了後者。

“嘩啦啦——!”

灼熱的氣浪舔舐杭心的脊背,她終於衝到了窗戶前,這裡是唯一的逃生通路。

滾燙的爆炸氣浪從後背撲來,她不得不一躍而出。然後,她低頭看見——窗戶下方,同樣是烈火熊熊的火海。

她慘笑一聲,原來這就是九死一生嗎。

一陣爆炸氣浪撲來。

“唰!”

突然,滿是血汙浮腫變形的手,最後一刻死死抓住了燒得發紅的窗沿下部。皮肉接觸的瞬間,發出“嗤”的焦糊味。另一隻手死死攥住了塔利亞的左臂。

兩個人懸掛在了燃燒的窗戶之外,腳下是萬丈火淵。

“啊——!”杭心發出一聲極度痛苦的嘶吼。抓住窗沿的右手承受著兩人的重量,灼熱的金屬瞬間燙穿了掌心破損的皮肉,鑽心的疼痛混合著皮肉燒焦的氣味直衝腦髓。她全身的傷口都在崩裂。

塔利亞懸掛在她下方,僅靠女兒顫抖的手維繫著。失血過多讓她意識飄忽,但她看見了女兒猙獰痛苦的臉。

火焰從窗戶內壁猛地竄出,順著牆壁蔓延,熱度急劇升高,窗沿變得暗紅,白煙混合著蛋白質燒焦的臭味升起。

手指不自覺地痙攣,杭心不知道自己能堅持多久,每一秒都是足以壓垮精神的煎熬。

忽然,她聽到了下方的塔利亞在說話,聲音很小:

“我非常高興我跟著你追了過來,不然,你恐怕是……無法獨自……走到這裡的。你是我最好的……最珍貴的。不,你不是我的。我愛你。”

斷肢的母親已經語無倫次:

“我愛你,不是因為你是我血脈的延續。我愛你,僅僅因為……你是我女兒。”

所有的委屈、恐懼、不甘,和對生命短暫的不公,在這一刻都被沖刷乾淨。

杭心嚎啕大哭,像一個真正迷路後終於被找到的孩子。她真的不在乎了,自己是短生種又如何,自己被歧視又如何,她現在只想媽媽活著。

塔利亞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光芒在她的瞳孔裡跳動:

“所以,答應我兩件事。”

火焰幾乎舔到杭心的手背。

“第一,忘掉‘短生種’這三個字。你的厚度早已超越了時間的長度。”

“第二……”

突然,手掌主動鬆開。

墜落。

沒有掙扎,沒有呼喊。

彷彿只是轉身奔赴一場早已約定的遠行。

長髮隨著火光撩起,如同飛舞的柳葉,女人的雙眼染滿鮮血,宛如一隻墜落的枯葉蝶,在杭心的眼裡遠去,彷彿墜入了鮮紅的海。

像一片終於卸下所有重量、迴歸大地與星空的羽毛——

塔利亞帶著寧靜的微笑,渾身鮮血,向後仰去,墜入了下方翻騰的、絢爛的、殘酷的、彷彿能淨化一切痛苦與執唸的火海。

母親的聲音消散在火焰的轟鳴裡:

“……沒有哪個媽媽不愛自己的孩子,我始終堅信著……”

……

“媽媽,媽媽!”男孩在雪地裡找了許久,終於找到了一朵四片葉子的小枝。

據說,在新年的這天發現這樣的小枝丫,能給家人帶來好運。

他小心翼翼地捧著,一路小跑。積雪沒過小腿,他跑得氣喘吁吁,心裡卻暖暖的——媽媽看到這個,一定會笑的。或許會摸摸他的頭,或許……今晚能吃到熱騰騰的元宵。

他用力敲了敲門。

“媽媽,我回來啦!”

聲音帶著孩童抑制不住的興奮,穿透寒冷的空氣。

門內很安靜。

男孩在門口等了許久,直到手腳麻木,四葉草漸漸從僵硬的手指間滑落,掉進雪裡。

他的耳朵貼在門板上又聽了聽。

什麼聲音都沒有。

也許……媽媽只是睡著了。他摸出了偷偷藏在花盆裡的鎖,開門。

“咔噠。”

門開了。

一股甜腥與焦糊味的空氣撲面而來,客廳昏暗,窗簾拉著,只有廚房方向透出一點點光。

男孩赤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悄無聲息地走向廚房。廚房的燈亮著,灶臺上放著一隻小鍋,鍋裡是一層暗紅色糊狀物,已經涼了,表面結了一層皺皺的膜。

紅豆糊。

他走過去,小心地喝了一口。

一如既往的好喝,只是有奇怪的氣味,像鐵鏽。

他放下鍋,準備去房間看看媽媽是不是真的睡了。走過媽媽緊閉的房門時,那股奇怪的味道似乎更濃了些。

他停住腳步,側耳傾聽。

死寂。

連呼吸聲都聽不見,門反鎖了。

他後退了一步,然後猛地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撞向木門!

“砰!!”

門板震動,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砰!砰!!”

男孩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一下,又一下,像頭被困在絕境中的幼獸,瘋狂地撞擊著。肩膀傳來骨裂般的劇痛,但他不管不顧。

“喀啦——!”

門鎖終於崩開,房門向內猛地彈開!

濃烈的的氣味如同潮水,瞬間將他淹沒。房間裡沒有開燈,窗簾緊閉,只有牆角一隻暗紅色的炭盆,堆積著幾塊尚未完全燃盡的炭。門窗緊閉,空氣渾濁得幾乎無法呼吸。

媽媽蜷縮在炭盆不遠處的床鋪上,蓋著被子,臉朝著牆壁,一動不動。

男孩平靜地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女人的身體是溫熱的,有些燙。她緩緩地轉過頭來。臉上沒有痛苦,沒有驚愕,只有深不見底的平靜。

“譁——”

緊閉的窗戶被拉開了一條縫。

冰冷新鮮的空氣猛地灌入,與屋內汙濁滾燙的氣流衝撞,炭盆裡灰白色的菸灰被吹起一些,紛紛揚揚,落在被子上、地板上,落在了男孩的臉上。

男孩拉開窗簾,熄滅炭盆,整個過程安靜、熟練、平淡得可怕。

彷彿他不是發現了未遂的自殺現場,只是覺得悶了,順手開個窗。

因為男孩已經習慣了。

這不是第一次了。

她在等他發現。

她在等“被阻止”。

測試他會不會來,能不能“救”她。她在渴求著什麼,或許是關注,或許是挽留,或許是證明自己還被愛著,或許是就這麼死去。她太過無力,無力到用這種自毀的方式。

男孩沒有哭鬧,沒有像電視劇裡那樣撲上去抱著媽媽痛哭“不要丟下我”。他只是習慣了,一種熟練的習慣。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然後,他以一種異常平靜的語調,帶著稚氣說:

“媽媽,下次把窗戶開得再大一些吧。不然,炭味散不乾淨。”

床上的女人點了點頭。

男孩像是得到了承諾。他轉身,離開了房間,輕輕帶上了被撞壞的門。

他沒有去修門鎖。他知道也許還會有“下次”。

下一次,他依舊會假裝不知道這是“自盡”,只會記得提醒媽媽“把窗戶開得再大一些”。

因為媽媽答應過他“不走了”。

這是他緊緊抓住的諾言,他需要活在一種心照不宣的假裝裡,假裝媽媽只是不小心睡著了忘了開窗,假裝炭盆只是用來取暖,假裝每一次的沉默只是媽媽累了。

他走回廚房,看著那鍋涼透的紅豆糊,端起來,一口一口,慢慢地、全部喝完了。

真甜。

真好喝啊……

……

“父母對孩子的愛或許是激素控制的結果,但我無比清晰地知曉。”

“杭心,我對你的愛超越了一切,超越了人類的生死本能,超越了生物利己存活的本質……”

……

“嘭!”

一道身影跌落在人們面前。

是渾身焦黑、右手碳化、神志潰散的杭心。

她重重摔進黑水,濺起一片漣漪,懷裡緊緊抱著一件東西——一截焦黑的窗欞殘木,形狀隱約像一截斷臂。

她倒在冰冷的水面上,眼睛空洞地睜著,淚水混合著血水奔流。

筱曉連忙上前治療,儘管他也已經到了極限,只能透支自己。

“為什麼……是我。”杭心已經神志不清,倒地嘶吼,“為什麼……是我啊!!!”

為什麼活下來的是她!

明明是她為了證明什麼,自己衝了進去,為什麼死去的卻是媽媽!?

母親總是善於給孩子的勇氣兜底,如果自己沒有熱血上湧加入這個護送小隊,簽下生死協議,如果自己剛剛不曾勇敢地衝入門扉,甚至,如果自己一開始就不曾憤然離族……

為什麼,會是媽媽啊。

應該是自己的,本該是自己的……

淚水湧流而出,感知不到疼痛。

她蜷縮起來,將臉深深埋入膝蓋,肩膀劇烈聳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蘇明安靜靜望著,眼神閃動。

原來母親的愛可以是這樣的。不是佔有,不是控制,不是傷害和捆綁。

它居然可以變得清醒而慷慨,毫不拖泥帶水,具有勇氣,超越了生物本能與倫理枷鎖。

塔利亞絞盡腦汁打破了殘酷的規則,杭心忍受著全身粉碎的巨大痛苦睜眼辨認琴鍵。最後,杭心在火焰焦烤中死死不鬆手,塔利亞卻主動墜入火浪。

無需多言,生死與共。

親緣紐帶對他而言曾經是奢侈品,後來化為廢棄品,最終成了心中荒蕪的廢墟。他一直知道,他記憶中的感情並非世間親子關係唯一的模板,今日他真正見到了,這與白椿的那種浮躁愛不一樣,更加潔淨、更加勇敢、毫無雜質。

一種遲來了十幾年的、混雜著鈍痛與明悟的情緒,緩慢地淹沒了他。

腦海中尖銳的、冰冷的、充滿貶斥與暴力的聲音,早已變得遙遠。

……變得錯誤。

如果是林望安,她絕對不可能給予這樣的愛。

……

【“我愛你,並非僅僅因為你是我的女兒。”】

【“這份愛剝離了血緣的天然紐帶,剝離了社會的倫理框架……”】

【“你不是‘我的’。我愛你,僅此而已。”】

……

昔日抱有天真幻想的男孩已經長大,他早已意識到了那份愛的扭曲,再也不抱希望,也不會留戀,更不會認為所謂“改邪歸正”就要原諒。

他仰起頭,忽然感到一陣頭暈。

閉上眼,佇立了好一會兒。

“媽媽愛你……來媽媽這裡……”一陣雌雄莫辨的幻聽再度響於耳畔。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自從作為蘇文璃醒來,他經常聽到這樣的幻聽。

他想起了自己曾在林望安的抽屜裡找到過耀光母神的勳章,這幻聽會是林望安做的嗎?聯合了耀光母神,要給自己洗腦?

真可笑。

他望向門扉,新的道路正在敞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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