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涉岸篇·“英雄與他。”
最多隻有五個回合,若想抓出臥底,必須說一些實實在在的東西。重點是,臥底不知道自己是臥底,若是說出實實在在的東西,又容易暴露自身……這就是一種博弈。
灰霧人抽取問題卡,讀道:
“——請回答,你們認為這種人有罪嗎?”
“無罪。”諾爾淡淡道,
“這種人已經被推至歷史的隘口,身後是億萬生靈的存續,看似還有選擇,實則早已被責任與期待剝奪了自由。這好比質問森林大火中唯一逆行的消防員——‘你為何踩踏了腳下的幼苗?’幼苗的死亡是事實,但為何將罪孽歸於滅火者?這種人的罪,本質是時代與文明的罪,因此,這種人不僅無罪,且試圖終結文明的原罪。我認為,此行無罪。”
諾爾作為開頭者敢說這麼多,後面的人必須也說這麼多,否則就將視為怯場,進而被懷疑。
灰霧人沉默了一段時間,他的嗓音模糊不清,彷彿從悠遠的時空中傳來,帶著磨損的質感:
“有罪。”
“我所說的有罪,不是要審判這種人的道德,而是說……當這種人決定走上最艱難的道路,這種人就必須為這條道路上必然被碾碎的每一個生命……揹負罪孽。
“‘明知故行’——就是這種人的罪。庸人可以逃避與麻木。但這種人不能,而是會主動將罪攬於己身。所以,我認為,有罪。因為這種人是清醒的。”
輪到蘇明安了。
他微微垂眸,彷彿在凝視自己掌心的紋路。
“有罪。”他抬眸,“但不是現在。”
諾爾與灰霧人同時望來。
“諾爾說,無罪源於不自由。灰霧人說,罪源於決策。你們都說得對。”蘇明安緩緩道,“然而,在洪水滔天的期間,最重要的事情是堵住堤壩,而不是立刻審判水利官。哪怕水利官的命令註定讓某些人失去家園,但無論是宣判無罪給予豁免,還是宣判有罪施加責難,都只會導致同一種結果,災難降臨。”
“關鍵在於,這種人是否走在了最可能接近未來的道路上?這種人是否竭盡全力減少了不必要的犧牲?”
“不必著急,我們會有資格去審理這條道路上發生的一切。到了那一天,陽光會照亮所有陰影,倖存者與後來者可以坐下來慢慢梳理與銘記。”
“因此,我認為有罪,但不在當下。”
第四回合結束,仍然沒有人舉手。很顯然,無論是諾爾、灰霧人還是蘇明安,都說到了點子上,沒有異常之處。
最後一回合。
蘇明安抽出了問題卡:
“——如果,僅僅是如果,你們有機會直接對‘這種人’說一句話,你們會說什麼?”
問得如此直接,幾乎撕開了遊戲最後的面紗。
諾爾合攏雙手,微抬著頭,似乎在揚眉思索。片刻後,他垂下視線:
“——【如奧菲莉亞盛開吧,在河水吞沒雙眼之前。請允許我為你獻上祝賀的鮮花,若你已認知所有的知與罰。】”
灰霧人沉寂片刻,淡淡道:
“——【若有歸途,便向歸途去。若敢跋涉,便向湍流走。不必猶疑你是否剝奪了選擇,那將是一個再不需要任何人佩戴冠冕的世界。】”
蘇明安眼神沉靜。
——他現在已經完全可以確定,自己就是那個“臥底”。
諾爾與灰霧人的詞彙卡,明顯寫得是……
他緩緩開口:
“——【你不是希望,亦不是傳說,你只是在無盡的虛無中泅渡,一個被困在執念裡的囚徒……你已知曉你僅是你自己。】”
他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住了。
關切、祝願、分擔、理解……三人之間的對話,已經遠遠超出了對一個抽象概念“英雄”的描述。
個體平凡的幸福與文明的存續在極端情境下難以兩全,選擇一方,即意味著對另一方價值的背叛。
是的,這是他的卑劣。當毀滅性的潮汐已經漲到腳下時,沙灘上便很難再堆砌安穩的沙堡。
他的共情是真的,他的利用也是真的。
行走在“當下”的他,無權以未來輕慢此刻生命的重量,死亡僅僅是死亡。他承認這場戰爭的殘酷性,亦不尋求美化它。他接受所有矛盾的指控,他攥緊所有未竟的願望——然後,他將帶著他的高尚、他的冷酷、他的共情、他的利用、他的確信與他的愧疚,一併走下去。
直到,要麼證明這條路的盡頭值得所有砝碼,要麼他自己也化為其中一個砝碼。
——要想挽回所有失去,必先抵達所有失去。
必須行至終末……再回頭挽救如是犧牲。
話音落下,場間一片寂靜。
……
【五個回合已結束,請從背後指向你認為的臥底。不可以討論,一起抬手,慢舉無效。】
【三。】
【二。】
【一。】
……
彷彿傳來一聲命運的鐘響——
咚。
咚。
咚。
蘇明安指向了灰霧人。
諾爾指向了蘇明安。
灰霧人指向了諾爾。
……
“哦,真是神奇。”諾爾挑了挑眉。
“……”灰霧人手指微屈。
“可惜這樣不算呢,只能再來一次咯。”諾爾合掌。
……
【請諸位再一次從背後指向你認為的臥底。不可以討論,一起抬手,慢舉無效。】
【三。】
【二。】
【一。】
……
這一次。
蘇明安指向了諾爾。
諾爾指向了蘇明安。
灰霧人指向了諾爾。
灰霧人成功被蘇明安欺騙,認為蘇明安並非臥底。
……
【諾爾的身份為(平民),指認錯誤,臥底勝利。】
……
蘇明安抬眼,篤定道:
“你們手中的詞彙……是‘蘇明安這樣的人’,對吧。”
灰霧人和諾爾都用“這種人”來稱呼,確實不是人名,但與蘇明安手中的“英雄”不一樣,灰霧人和諾爾的詞彙是——“蘇明安這樣的人”。
整整五個回合,三個人都相互揣摩、相互推測,無法得出到底誰是那個臥底。因為他們持有的詞彙……
——本就是可以等同的關係。
蘇明安以為二人一直在描述類似“英雄”、“救世主”、“先驅者”的概念……但這二人描述的,一直都是他自己。現在回想,發現這兩人一直在拼命誇他,使用各種描述與修辭讚美他,自己也在謙虛地捧高自己……
導致灰霧人錯判的,是蘇明安在第二回合就提到的“燈塔”一詞,很顯然這個詞指的是蘇明安自己,讓灰霧人不確定蘇明安是否是臥底。這是蘇明安丟擲的煙霧彈,他想到了詞彙可能與自己相關,也成功地引爆了這個煙霧彈。
“既然如此,你便繼續向前吧。”灰霧人淡淡道,像是接受了自己的失敗。
“你不遺憾嗎?沒能阻止我。你們灰霧人似乎都將阻止我看作一種使命。”蘇明安說。
“不能說阻止……”灰霧人沉默片刻道,“應該說,‘考驗’。”
蘇明安忽然反應過來。
——確實,阻止也可以算是一種考驗。
“哦?你們背後的夢境之主臉這麼大,要派你們來集體考驗我。我透過不了,就不配踏入祂家的門?”蘇明安說。
“我們背後的,不是夢境之主。”灰霧人說,“我該離開了。”
灰霧人抬了抬頭,抹殺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即將落下,他站在一片白光之下,伸出右手,撫至左胸,微微躬身。
然後,他抬起頭,嗓音依舊雌雄莫辨:
“【請永遠銘記你為何出發,也請永遠不要被沿途的風景改變了最初的熱忱。】”
“【英雄之所以為英雄,在於他始終是他。若你回頭,長夜將永無止境——所以,請繼續前行吧,英雄。】”
話音落下,灰霧人化作一團灰霧逸散。
旋即,白光落下,諾爾消失,陽光明媚的玻璃花房內,僅剩蘇明安一人。
空氣中遺留著酒香、玫瑰香,以及一股陽光般乾淨清爽的味道。
陽光以近乎虔誠的姿態傾瀉而下,撞上無數玻璃斜面,碎成億萬顆鑽石。空氣裡浮動著肉眼可見的光塵,在花葉間緩緩旋轉。這一刻,彷彿堅固的玻璃消失了,只剩下光與生命在交融。讓人彷彿泡在一個被陽光灌滿的、透明的夢境。
蘇明安坐在白椅子上,眺望著陽光花房,直到傳送白光將他包裹……
……
羅瓦莎,正常時間線。
“淅淅瀝瀝……”
赤雨飄搖。
繼阿拉烏丁的故事之後,山田町一想出了更多的辦法。
令衝突消弭,每個人都抵達了看似最好的歸宿。
陽光永遠明媚,生活永遠安寧,連空氣中飛舞的塵埃都帶著金邊。
曾經在戰爭中失去家園的人們在嶄新的城鎮裡安居樂業;理念不合的仇敵握手言和,把酒言歡;龍族與天族等高等種族不再自視甚高,不再發起戰爭與掠奪……
赤色的大雨一直下。
主會場上,山田町一開始派發氣球,寫著“勝利”“和平”。他塞給每一個還能動的參會者,不管對方是德高望重的學者,還是趾高氣昂的貴族代表。
“可笑!矛盾消弭的世界不可能存在,我們也永遠不可能把那些蟲豸般的生命當成同胞看待!羅瓦莎的食物鏈永遠存在,你們在做夢!”貴族惱怒大喊,“何其荒誕……何其可笑!”
山田町一搖頭道:“誰在乎你有多高傲,是我要活,人們要活。還是說,你願意多淋一點雨,讓世界淪為一場名為《羅瓦莎之環》的遊戲?”
貴族被嚇到,下意識接過了氣球,不再言語。
山田町一能感覺到一種超越五感的直覺。高維、神明、至高之主、萬物終焉之主、主辦方……都在附近。
陽光明媚得幾乎刺眼,飽和度彷彿拉到失真,天空是澄澈得不真實的湛藍,點綴著幾朵蓬鬆如棉糖的白雲,空氣中飄蕩著看不見的甜膩香氣。這是北望的權柄、萊恩的調控、秦澤的輔佐加上所有人的成果。
……
生命女神神殿。
小王子與騎士在王廷裡散步,花園的鮮花開得正好。
多才多藝的騎士教小王子彈鋼琴,琴聲如流水般優美。花園裡,一起種下的向陽花欣欣向榮。
“齊玦,再給我彈一首吧!”小王子請求道。
……
機械地帶。
“有請我們的新領導者——藍切!”禮花飛濺,歡呼不息,高臺之上,一位相貌堂堂的機械人走了出來,他穿著合身的西裝,打著帥氣的領帶。張開雙臂,向所有同胞承諾:
“我是藍切!我成為了新一任的機械之主。”
“我在這裡承諾,同胞們——”
“從明天起,每一天都是嶄新的開始!”
“你們可以用自己的雙手掙取財富,而不是被層層剝削!你們可以品嚐到真實的食物,而非低成本的營養液!你們可以自由支配自己的時間,去唱歌、去逛街、去旅行……而不是一天24小時都在幹活!”
“從此以後,不會有高等機械們壟斷晉升的渠道,不會高高在上地貶低你們的人格、你們的付出、你們的尊嚴!”
“天空是藍色的,草是綠的,蜜桃味的機械汁很好喝!”
……
雛菊山坡。
白髮少女坐在輪椅上,一邊吟詩,一邊緩緩站了起來。
她邁動著雙腿,越走越快……恢復了!她的雙腿恢復了!她雖然是魔族出生,她的父母卻沒有因為害怕打斷她的雙腿,她不必頂著人們異樣的目光,不必受制於種子的身份,她可以擁有自己的自由!
“我要跑向很遠很遠的地方,看到很遠很遠的風景……”她扔掉了輪椅,在山坡上大步大步跑著,彷彿沒有盡頭。
……
如果所有的生死廝殺不過是舞臺上的戲幕。
如果一切的善惡糾葛不過是錄好的戲碼。
如果死去的人不會死亡,只會擦乾假血捧起熱乎乎的盒飯。
如果活著的人不會痛苦,仍能在舞臺之下見到熟悉的人。
如果懷揣著生死之仇刀劍相向的敵人能在導演“咔”的一聲後,一笑泯恩仇。
如果神性的瘋狂與哲思的困頓,不過是遊戲設定欄裡的屬性標籤。
如果愛恨的本能、思想的火花、靈魂的戰慄,不過是一行畫素。
如果時間洪流沖刷出的所有傷痕與輝煌,不過是沙灘上可以被隨意抹平重繪的圖案——
這一切……
就會好嗎?
……
“小丑”在舞蹈。
在一位陌生的白髮主教的幫助下,山田町一詢問了逝者的想法,規劃了這些戲幕。戴上了紅鼻子,穿上了小丑服。
阿拉烏丁燒掉了達拉的天空,燒掉了飛翔在雲層之上的自由。山田選擇了穿上小丑服,北望壓榨自己發任務獎勵、萊恩忙到焦頭爛額幾欲昏厥,人們把生死當成戲來演,演得興高采烈……這都不是正確的路,只是沒辦法的辦法。
或許,真正完美的黃金道路真的不存在,即使是普適意義上最完美的道路,也少不了骯髒與缺憾。
在一個猶如“遊戲”的宇宙中,人是選擇活成一個精彩的遊戲角色,還是僅僅選擇活下去?
當人們不再在既定框架之內跳舞,他們開始主動降低自身的光輝品質,從而從遊戲角色的位置上跌落……僅僅是樸素的活下去。
以自我扁平化為代價,正如徽赤與徽碧般跳出了棋盤……
於是,山田町一察覺了一個有趣的結論:
——當真實的概念無法琢磨時,捍衛真實的唯一途徑竟然是演繹虛假。
這何其荒誕,何其有趣。
……
“叮鈴叮鈴……”
黑水之間,水果機晃動著色彩。
蘇明安站在水中,凝視著不斷閃過的畫面,明明滅滅的光華映照著他的瞳孔。
忽然,一顆小球滾到了他腳邊。他撿起來,裡面竟然傳出了汪星空的聲音:
“明安哥……外面……現狀……我們……正在……”
“整個羅瓦莎的高階戰力……都被調動到了深淵之側……蘇凜、呂樹、艾尼、龍皇等人撐起蒼穹……林音、艾利、方元儀等玩家和羅瓦莎人守護深淵……我們……與耀光母神的眷屬與狂信徒對戰。”
“十字聖裁……正義之劍……數個玩家大公會留守世界樹下……保護世界樹……菲尼克斯和千琴仍在對峙……但是……不清楚他們背後的人……”
“九位玩家……篡奪了九個神位,關鍵時刻號召數十種眷屬助戰,喚來了百萬生命……”
“另外……山田町一……和99%留在原世界線的玩家們……正在演出戲劇,引開高維……明安哥你可以放心……”
這顆球的話語斷斷續續,但蘇明安聽懂了。
其一,世界樹下的戰場。菲尼克斯對峙千琴,聚集著主人公候選人與各大公會玩家。
其二,深淵外的戰場。耀光母神的眷屬與一眾玩家,包括蘇凜、呂樹、艾尼、林音等人,以及九位神明級玩家號召而來的百萬眷屬。雖然九位玩家尚未到場,但這一決策,簡直令戰場如沐甘霖。
其三,正常的世界線上。山田町一及99%的玩家,肩負引開高維的任務。利用北望、山田町一、秦澤與萊恩的能力與特殊身份,聚合所有人,演出一場世界級別的戲劇。
其四,深淵之內的源點試煉,蘇明安、路、陳宇航、維奧萊特等人喚醒惡魔母神。
——每個人都有各自的定位、各自的任務、各自的方向、各自的戰鬥。料想第五個戰場,主神世界也有人各行其是,維護秩序,商討策略。
不需要蘇明安再像保姆一樣費心,人類自己扛了起來。他只需要努力向前衝,便有無數人跟在身後。
真好……這樣,真好。
手中的球已經沒了聲音,蘇明安舒出一口氣。
這樣……算是終於實現了自己,在第一副本那般發表言論時,想要達成的目標了嗎?
燈火或許微弱,但在同一片夜空下亮起,便猶如燎原烈火……重量被無數雙手分擔,被無數個肩膀扛起了。他們跟隨在他身後。
正如很久以前,最初的副本里,青澀而決絕的少年曾對著一群尚且懵懂的同伴,說出如今聽來有些“中二”的宣告。那時他心中燃燒的正是這樣一幅圖景——眾生點火,自成曙光。
……
【2026年5月31日,21點23分】
【即將開始第十輪遊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