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涉岸篇·“母神。”

歡迎回檔世界遊戲·封遙睡不夠·8,390·2026/3/27

【黎明永生:強制保持最佳精神狀態,冷卻時間1小時。你將感受不到軀體的負面效果與痛苦,五感持續敏感和強化。】 …… 蘇明安知道,維奧萊特指的是這個技能。自己現在的神力確實足夠支撐這個技能很久。 “現在開了吧,不然後面真的撐不住。”維奧萊特擔憂道。 “多謝關心,我……” (我確實可以走。)突然,伊莎蓓爾雌雄莫辨的訊息傳來,(你也確實推測出了幾乎所有的真相,但唯有一點是錯的——你的身份。) “……?”蘇明安蹙眉。 突然,他意識到了什麼: “……蘇文璃。” 他沒忘記,自己此次前來,是附身了世主遺子蘇文璃。然而世主不曾成婚,只是徽赤扶養其長大,冠以其“世主遺子”的稱號,確保繼承的正統性。隨後,大魔鬼珀洛與詭計惡魔伊芙琳始終守護著蘇文璃,他們自發出現在蘇文璃身邊,不聽從徽赤的命令,一心只守護蘇文璃。 …… 【“伊芙琳並非翟星人遷徙而來,祂是羅瓦莎本地人,祂為何也一直保護我?”蘇明安道。】 【“唔。”珀洛嘆了口氣,“這涉及一個秘密……我有契約,即使我將死,我也不能說。但你只要繼續走下去,你會知道伊芙琳保護你的理由。”】 …… 蘇文璃既然是徽赤撿到的,並非世主遺子,那他的真實身份到底是? 他憑什麼一出生,就有兩大惡魔陪伴身側,寸步不離地守護,哪怕為他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殿下。” 蘇明安忽然聽到了輕柔的呼喚,向後看,鮮妍嫵媚的詭計惡魔身著長裙而來。 ……大魔鬼珀洛與詭計惡魔伊芙琳從不將他看作真正的世主遺子,又是為何喚他“殿下”?這“殿下”,難道喚的根本不是世主遺子,而是…… 一次次響徹、模模糊糊、雌雄莫辨、永無止境的幻聽,再一次在他耳畔響起—— …… 【忽然,蘇明安一陣暈眩,捂住額頭,感到耳邊響起一陣陣若有若無的幻聽。】 【“我愛你……”】 【“我……愛你……”】 …… 【“孩子……我的孩子……好愛你……好想你……”】 【又是這個聲音。】 …… 不對。 ——不是林望安。 他下意識認為用這種手段的一定是林望安。然而“蘇文璃”應該還存在一位真正的母親,這是母親在呼喚他。 他望向了眼前的惡魔母神,忽然明白了源頭。 他早已聽聞伊莎蓓爾的神明之名,祂相當熱愛繁衍,早在第一紀元晚期,就繁衍出了萬千魔族,並誕生了多位掌控邪魔之力的魔王,與光明系陣營分庭抗禮。 當時,就算人們殺得速度再快,也趕不上惡魔誕生的速度。為了挽救羅瓦莎,數位勇者站上世界舞臺,將數名魔王斬於馬下,因此羅瓦莎第一紀元被稱為“勇者紀”。 但人類的倫理綱常對於母神而言並不適用,所謂的“母子”關係其實不存在,祂只是用魔力製造自己的眷屬、附庸、奴僕,而不是真正的血脈親人。區區人類如何配得上稱祂一聲“母親”?——只能稱“母神”。 “所以,你叫‘母神’……”蘇明安突然恍然。 天下惡魔都是祂的子嗣,對於黑暗側陣營,祂當然是他們的“母神”。 祂幾次三番向蘇明安呼喚“孩子”,誘導他儘快來源點喚醒祂,送貨上門。 蘇明安得知真相,毫無心理負擔。他不會認這個“母親”,生理層面上不算,精神層面上也不算。且不論他如何看待,伊莎蓓爾自己就沒把他當成親人——祂之前還說要他成為愛人,簡直離天下之大譜。 他手掌用力,劍刃刺得更深,一股紫黑色營養湧入體內,冷冷瞪視對方鮮紅的非人眼瞳: “事情我知道了,那又如何?你不會以為一聲‘孩子’的呼喚,就能讓我心甘情願被你洗腦支使吧?” (咦?不是嗎?)竟然是伊莎蓓爾感到了困惑,(你們人類不正是如此嗎?“愛”是一種洗腦工具,只要嘴上說著“愛”就可以隨意讓別人為自己奉獻。凡是遇到困難,只要嘴上說一句“愛”,別人就必須為你無條件付出,事後只要說一句“謝謝”就可以了。這豈不是最低成本、最輕易、也最被認可的洗腦手段嗎?你難道不該愛我嗎?) 在祂眼裡,貼上“愛”的標籤,便可以天然要求奉獻與犧牲,期待無條件的包容與救贖。祂以為暴露這個身份後,即使他們之間確實不存在血緣關係,蘇明安多多少少也會顧忌一些。 然而他毫不動搖,甚至露出了嫌惡的神情。 他一路走來經歷、守護、揹負的,遠非一句“愛”或“血緣”可以簡單概括。 祂就連易頌的醫生責任感……也無法理解。祂認為易頌對祂的,也是痴迷的愛情。這世上有很多“愛”,都並非愛情。 (等等……!)伊莎蓓爾眼見誘騙不了蘇明安,立刻道,(我沒有欺騙你,我確實突破不了封印,並不是我不想出去。) 蘇明安眯起雙眼。 “祂說的應該是真的。”易頌坐在祂的觸鬚上。他是唯一一個剛剛沒有被祂攻擊的人,“祂不是自己躲進來的,是樂子惡魔把祂的鑰匙偷走了,導致祂始終出不去。你剛才的鑰匙有效,但還差一味藥。” ……樂子惡魔?怎麼哪裡都有祂。 蘇明安說:“什麼藥?” (……你的這具軀殼。) 無數道黑手指向了蘇明安,停在他身前十釐米。 蘇明安再度眯起雙眼。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膛,輕輕笑了: “……原來如此。” “鑰匙不需要殺死所有凜族出現,這個訊息確實是你放出來的假訊息。” “因為你破除封印最需要一味藥——你繁衍之物的生命。” “你繁衍那麼多種群,是為了留下備用的破封道具。你在我耳畔的低語,並不是真的愛我,而是想引誘我過去找你。” “你放出‘殺死三位凜族才能喚醒你’的訊息,切切實實是為了引誘我這位最後註定的勝者,來到你的面前,被你所食。” 蘇明安知曉自己勸服不了面前的惡魔母神,破除封印似乎成了一個悖論。 外面快要撐不住了,隨著耀光母神的一步步降臨,這個沙盒被扯得破破爛爛。時間不能再拖,蘇明安立刻需要作出決斷——殺死惡魔母神,亦或把惡魔母神留在這裡。 前者意味著他需要進一步催動“吞噬”權柄,他目前的狀態已經極限。後者,則意味著這一路走來的努力幾乎白費,還是沒能把惡魔母神這個大戰力拉出去。 詭計惡魔伊芙琳的本質是人類,即使經過卡薩迪亞的轉化,也不算繁衍之物。 在場之人,除了蘇明安,無人能破封。 蘇明安深吸一口氣,抬掌,對準惡魔母神—— (你真要殺我?在一場大戰之前,與我硬碰硬?)惡魔母神的意識瞬間變得混亂而嘈雜。 “你可以給出一個更好的辦法。”蘇明安說。 就算伊莎蓓爾不是全勝狀態,他殺祂,也大機率是兩敗俱傷。果然,當他做出戰鬥準備,伊莎蓓爾被逼得給出了第二種方法: (——問你身後那位躲藏已久的神明啊!只要祂顯露真身,與我合力,足以直接破除封印!) 蘇明安怔住。 ……他身後,哪裡還有神明? 他回頭,看向維奧萊特,維奧萊特立刻擺了擺手,她只是三級神,在這種場合毫無作用。 他看向陳宇航……陳宇航仍然昏迷著,怎麼看也不像躲藏已久的神明。 然後,他看向易頌,這明顯指的也不是易頌。 呂神更不是,他現在的白狼形態不知從哪搞來的,但絕對沒有神明的力量。 旁邊,斯年單膝跪在地上,正在嘗試使用“復活權”。 惡魔母神一聲怒吼,所有人都看向了他,他緩緩抬頭,茫然回視。 “……什麼?”斯年呆呆地回道。 為什麼都看向他?發生什麼事了? 他只是所有人中最普通、最平凡、最無能為力的一個人。他拼盡全力協助傳說中的救世主,哪怕用盡自己最後一點點微小的力量。 騎士的欺凌、愛人的死亡、戰爭的殘酷、老班長的逝去……任何災禍都能輕易摧毀他。他極其幸運走到了這裡,期待救世主大人能看看他們這種再平凡不過的可憐人。 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所有人此刻都看向了他? 他還在拼盡全力嘗試,困惑自己為什麼復活不了愛人春棠。為什麼伊莎蓓爾說她並不存在。 薩沙裡的葡萄園、科萊婭的繃帶小白花、老班長的笑罵、死去老兵的水壺、泛黃的照片、春棠的破布偶…… 他們在說什麼。 他們在看什麼!? 一股恐懼油然而生,斯年捏緊了春棠送的破布偶,捏住了照片與小白花,噔噔噔後退,求救般地將視線看向蘇明安。 …… 【託索琉斯,託索琉斯。】 【世間創生的至高之主、命運與因果的牧人、歡欣與悲哀的掌權者!】 【我叩問您——】 …… “蘇,蘇明安……?”男人睜大眼睛,磕磕絆絆道,“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你們,都在看著我?” 年輕的救世主在望著他,以一種難言的複雜的眼神,以一種恍然而訝異的眼神。 為什麼要露出恍然之色?……你們想到了什麼?你推測到了什麼? …… 【——若說瓦羅莎當屬災厄之地,幽遊罪人承受十二刑之苦,演繹諸天之災厄、渡緣之九幽,當天命如此,又為何賦予我等伊鳩萊爾之祝頌?】 …… “幽遊罪人……倘若我沒記錯,斯年,你說過你是幽遊罪人。”蘇明安說。 斯年茫然點頭。 是啊,機緣巧合之下,他成為了幽遊罪人,只要經受十二般苦難,就能實現任何願望……他已經經受了五刑之苦…… “幽遊罪人是混沌之神的眷屬。而混沌之神分裂出了輪迴之神莫比烏斯。”蘇明安說, “傳說,輪迴之神莫比烏斯,乃是‘輪迴塞壬’一族的祖先。祂擁有眷屬‘重生之陽’,他們認為每隔一段時間,人們會在太陽之下重生。另有眷屬‘倒吊人’,乃是年齡倒退生長之人。輪迴之神司掌輪迴之權,為了踐行並昇華祂的輪迴之道,祂常常親身體驗輪迴之理,化身凡人,投身羅瓦莎,自幼長大直到老去,體味平凡人的一生,死後收歸這一生的感悟與靈魂,壯大自身,由此變強……” 一段敘述,令不少人恍然。 這一刻,斯年望見了蘇明安的眼神。 ——那是一種夾雜著恍然與共情的眼神。 …… 【——若說祂之眷戀不過憐憫的一瞥、遙遠虛無的側寫,又為何令蒼生植根於巨樹,令文明之葉綻放成花,令巴別之凜族墜落凡世?】 …… 伊莎蓓爾的意識傳來,宛如精神狂嘯:(——莫比烏斯,你該甦醒了!助我破除封印!再不甦醒,你且等著一切完蛋吧!你要為了自己的一次平凡而平庸的生命、一個根本不存在的愛人、一堆早已泯滅的戰友骨灰、一場虛假的人生——辜負你們故鄉的救世主大人嗎!?) 這一刻,宛如鐘響。 宛如一個巨大的錘子敲在了紅髮男人的心上,他張著嘴,說不出一個字,掌中白花飄落在地。 他彷彿看到很多人在望著他,悲哀而憐憫地望著他……圓臉的小士兵、拿著水壺的老兵、被他刺穿的新兵、拍著他肩膀大笑的老班長…… 戰場的記憶是真的,共同作戰是真的,他的人生是真的……但是,他的本質是假的。 他是“斯年”……他不是“斯年”……不,他該如何認知自己? 原來他是最先背叛自己階級的人。 斯年後撤幾步,很快抬起頭,滿臉淚痕,鮮血從他的眼眶湧流而出,交織成了血淚。 “我是斯年……你他媽……你他媽!”斯年渾身顫抖,淚水一湧流一湧流落下, “你他媽告訴我都是假的?” 他拔出揹著的步槍,指向龐大如山嶽的惡魔母神——在宇宙浩瀚無垠的源點之內,渺小的人類舉起槍支,對準高維之上的生命。 “——幹你的母神!” “——幹你的命運!!!!!啊!!!!” …… 【——不要退縮,扣動扳機!相信你的英勇與犧牲是光榮的!】 【——母神仁慈於我們,賜下和平拯救蒼生……】 【——斯年!你他媽愣著幹什麼!把子彈遞過來!想活命就機靈點!】 【——嘿,兄弟,嚐嚐這個,我家婆娘偷偷塞給我的,就剩最後一小口了。】 【——為了國王!為了羅瓦莎的榮耀!衝啊——!!!】 【——斯年哥……等葡萄熟了……你一定要來……我釀的酒……可甜了……】 【——記住,你們是盾牌,是利劍!你們的犧牲將鑄就永恆的豐碑!】 【——疼……好疼啊……媽媽……】 【——活下去,斯年。替我們……看看和平是啥樣……】 【——紅塔萬歲!】 【——國王萬歲!陛下萬歲!母神千千萬萬歲!】 他的腦中,反反覆覆盤旋著曾經聽過的話語,像個瘋子一樣嘶吼起來: “你他媽的——!” “母神!!!啊啊啊啊啊——!!!” …… 【“薩沙裡比我小好幾歲,是邊境農莊出來的,一頭亂糟糟的捲毛,笨手笨腳,訓練總出岔子。他總唸叨家鄉的葡萄園,說等仗打完了,要把園子擴得更大,釀最甜的葡萄酒。還總說,有個青梅竹馬在鄰鎮等他回去。”】 …… 沒有回答。只有源點深處更幽邃的寂靜,彷彿在嘲弄他螻蟻般的吶喊。 “砰!砰!砰!”一槍,一槍,一槍。子彈飛出碎裂,槍支發熱發燙,眼淚也在發燙,燙得男人什麼也握不穩,腿腳也站不住。 他從未想過未來會光輝耀眼,也不想著榮華富貴。他最大的理想是像個有尊嚴的人一樣堂堂正正地活。而不是像狗,像蟲豸,像螻蟻,活在下水道里,活在泥濘裡,活在戰場腥臭的血泊裡。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 …… 【“科萊婭是隨軍的醫護官之一。她是個很安靜的女人,是薩沙裡的同鄉。有次薩沙裡發燒說胡話,喊他青梅的名字,科萊婭守了大半夜。”】 …… 惡魔母神的點醒彷彿一個開啟的鑰匙,他的腦內出現了越來越多的記憶……天幕是什麼模樣、群星諸神之庭是什麼模樣、神權與神力又是什麼、自己的神徽與特徵物是什麼、輪迴的一幕幕…… 他已經無法欺騙自己仍然是平凡的“斯年”,不然要怎麼解釋這些不斷在他腦內的甦醒的可悲的記憶!? 可眼下最深刻入骨、令他認知最深刻也絕不會改變的……是他作為“斯年”的一生! “砰——!” 子彈飛揚,槍膛發燙,終於徹底啞火。魔氣撲面而來,步槍瞬間化作灰燼,人類的智慧武器在魔氣面前不堪一擊。 …… 【“後來,我、薩沙裡,還有科萊婭,我們三個常常湊在一起。不打仗的時候,在營地角落分一點偷偷藏起來的硬糖。薩沙裡說他的葡萄園和青梅,科萊婭會說她家鄉春天開滿山坡的丁香,白茫茫一片,風裡都是苦香。”】 …… “——斯年。”蘇明安開口。 男人側頭,望向蘇明安。 “你擁有選擇的自由。”蘇明安說,“如果你不願意,我來。” 如果別人不願意,他來填補這份代價。正如維奧萊特所說,沒有什麼道路是唯一而狹窄的,此路不通,他便換一條小道。 男人肩膀劇烈聳動。他踉蹌著,重新看向自己顫抖的雙手。這雙手握過槍,沾過血,打滾摸爬,什麼都幹過。 “我試過了……”他咬緊牙, “我用盡了所有辦法,所有規則允許的、不允許的……我想讓春棠活在沒有硝煙的春天裡。但原來我復活不了她,不是因為我的‘復活權’不夠強,也不是因為我付出的代價不夠多……” 他緩緩抬起淚眼,看向蘇明安,眼神是一種被徹底掏空後的悲傷。 “……而是因為,我根本無權復活一個從未存在過的人。” 他將春棠刻在了自己的骨頭上,倘若她從不存在,他一直在與誰對話? ……他一直在跟自己對話。 忽然,他變得異常平靜。 從腰間掏出了一把格洛克式手槍,黑色,刻著銀色星星,翻轉槍身,抵住自己心口。 只有他這次輪迴結束,輪迴之神才會真正甦醒……否則,他只是最平凡最普通的羅瓦莎人,斯年。 他想為平凡人發聲,可若是自己在這裡猶豫,外面又會有多少平凡人死去? 老班長、戰友、戰場上的敵人……他們在第十輪投出“支援票”送自己出去。唯一能破局的,現在是自己。其他人都要付出莫大的代價,才能出去。 而自己只需要拋棄這個再平凡不過的人生,這太簡單了,不是嗎?薩沙裡、科萊婭、春棠……那已是如砂礫般消散的普通人類生命,再也不會回來,自己卻抱著那些炙熱滾燙的回憶輾轉反側,無法走出。 ——若是拋下了那些戰爭的厭惡,他會是誰? ——若是拋下了自己作為平凡人的認知,若是隊伍裡唯一的羅瓦莎普通人最後竟然是輪迴之神,人們該向哪個階級的代表傾訴痛苦? 人們該在誰的懷裡坦然地放聲大哭?誰會在意他們的笑聲,又有誰會在意他們的眼淚? “我曾想找到那個高高在上的神明,讓祂把撕掉的書頁給老子拼回去……” 男人笑容疲憊,像是一個疲憊已久的旅人終於走到了沙漠的盡頭,發現並不存在綠洲, “原來,我也是那種‘高高在上的神明’。” “薩沙裡,科萊婭,老班長……” 忽然,一隻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青年漆黑的眼瞳望來:“不想做就不做,相信我,沒有你我也可以。” 斯年聞言,先是愣了半秒,才像是激到什麼一般,眼角含淚,大笑出聲: “別怪我說話難聽,讓一個剛成年的年輕人替我這個勞什子神明揹負代價,讓你為我們故鄉無償付出——這事老子做不到!你都變得透明瞭,我再道德綁架你,那就太可恥了!老子不是慫蛋!” “蘇小子,等你出去見到汪仔,等陳仔醒來——就告訴他們,我回家務農去了,還拿得穩鋤頭!反正,他們不是玩家,他們也該回家去!” 像最普通的羅瓦莎士兵決死衝鋒,他狠狠撕開了自己破爛的胸口,露出傷痕累累的胸膛,槍口猛地抵住心臟。 宛如站在屍山血海之前的小小人類,他渺小的身形立於漆黑血肉之上,槍口對準自己,卻彷彿在向著母神與命運叫囂。 “斯年’這個身份,這條命,這段人生——是諸神,是這場該死的命運,是這操蛋的世界,是你們一起賦予我的!”猩紅的眼瞳滿是憤怒與狂妄, “現在,老子把你們給我的這條命,還給你們!你們輸給了蘇明安,而老子要蘇明安贏!!!” 男人猛地挺直脊樑,破爛的軍裝下,被苦難反覆捶打的骨頭咯咯作響。 “老子他媽——” “——沒輸給你們!” …… “砰!” …… 【No.8《幽遊罪人的傳說》】 【故事型別:正劇向冒險】 【創作者:斯年】 【故事梗概:一位曙光母神的虔誠信奉者,卻崇尚混沌之神幽遊罪人的生活,渴求他人的故事,叩問人生的十二刑死法。這一天,預言石壁告訴他,他將成為羅瓦莎的新神……】 …… “喂,斯年,你那個‘春棠’,長啥樣?” “照著這個布偶想吧,我沒有她的照片。” “這要怎麼想?這玩意兒像個拖把精!” “別說這個了,斯年,講個故事提提神。就講你常說的那個……那個罪人什麼的。後來呢?那個罪人成神了沒?” “嗯,成了。” “成了神,是不是就再也不用蹲這狗屁戰壕了?” “嗯。神只要說一句話,瞪這裡一眼,就可以讓咱們這輩子不打仗。” “神啊,神啊,看看我們吧!要是我是神就好了……肯定讓你們全都不打仗!吃飽肚子,頓頓有肉!” …… 砰。 男人手槍滑落,身軀晃了晃。血從胸口的黑洞裡滲出來,染紅了洗得發白的布料。 他努力想站直,像無數次在戰場上那樣。膝蓋卻一軟,向前跪倒。 手中的東西滑落。 一朵用染血繃帶折成的、粗糙的白色丁香。 還有一張泛黃的的合影照片——上面是年輕得有些陌生的笑臉,穿著不合身的軍裝,眼神裡有恐懼,有茫然,也有憧憬。 照片在空中翻滾,打著旋兒。 新兵營的烈日、戰壕的寒夜、衝鋒的咆哮……無數臉孔飛速閃過,最後定格在男人自己沾滿泥汙咧著嘴笑的模樣上。 年輕的男女們擠在一起,背景是簡陋的營房與遠處的戰壕。他們長相各異——有長著毛茸茸獸耳的,有皮膚泛著淡紅或鱗光的,有瞳色奇異的。但都穿著不合身的軍裝,臉上髒兮兮的,露出無畏的傻氣笑容。 東境紅塔守備區,第六隊。 歲月已經過了太久,對於世界卻仍是彈指一瞬。 時間永久停滯在了271年的春天,他們曾以為會有“以後”的、永遠無法抵達的彼岸。 啪。 照片輕輕落地。 鮮紅如火的雙瞳隔著泛黃的歲月與冰冷的現實,紅髮披散下來,覆蓋住逐漸失去神采的面容,手指痙攣了一下,似乎想抓住什麼。 也許是薩沙裡幻想中的葡萄,也許是科萊婭描述的丁香花海,也許是從不存在的愛人。 他什麼也沒抓住。 只有塵埃,無聲落下。 名為“斯年”的凡人故事,寫完了最後一個標點。 一個普通士兵,所有炙熱、珍貴、一文不值而重於泰山的記憶與愛。 …… “唰——!” 當莫比烏斯甦醒,祂承接了這個可憐的平凡人“斯年”的全部記憶。 乾癟、乏味、苦痛、灰暗的一生。 祂吸收著記憶,斯年這種普通人的人生祂不知經歷了多少次,如蜉蝣般朝生暮死,沒有一點營養,一輩子都身不由己,毫無意義。 但祂在回憶裡檢索到了“蘇明安”相關的詞彙,進而衍生到了“源點”、“惡魔母神”、“救世主”…… 一股浩大荒古的氣息甦醒,斯年的軀體在血泊中融化,像一張被火焰舔舐的舊相片。皮膚、骨骼、纖維……一切凡人之物都在剝離,化為一條銜尾的巨蛇。 蛇身近乎透明,以流動的時光雕琢而成,無數人生的碎片在鱗片間明滅流轉,像一場永無止息的走馬燈。蛇首與蛇尾相連,構成一個自我吞食的圓環,環心蕩漾著一團混沌的灰霧。 輪迴之神莫比烏斯的本相——“銜時之蛇”,以輪迴自身維繫存在。 祂轉動非人的豎瞳,先望向地上染血的繃帶丁香與泛黃照片,它們正在緩慢褪色,這是“不存在之人”遺物被世界規則修正的徵兆。 蛇瞳灰霧微微翻騰,最終,目光定格在蘇明安身上。 一個古老的神念響徹:(契約者蘇明安,汝之所求,吾已知曉。) ……契約者?蘇明安怔住。 這應該是斯年逝去前烙印下的認知,讓堂堂輪迴之神認定蘇明安為同盟……那個平凡的男人,寧死也要坑“神明自己”一把,令自己死後能幫助蘇明安。 為了一勺能吊命的髒水,為了一塊能果腹的發黴麵包……被冠以“榮耀”、“理想”之名的龐大概念,落在泥濘裡,變成了赤裸而卑微的搶奪。 男人死去前,最後的眼睛裡,有著一絲本人都未曾察覺的期待。 期待什麼呢? 或許是期待不必再爭奪的那一天。 期待有一天,孩子們不必為了半塊麵包打得頭破血流,愛人不必在槍炮的陰影下告別,家園不必在“崇高”的名義下化為焦土。期待有一天,衡量價值的不再是殺戮的效率,而是美與創造的能力。 也許有那一天—— 羅瓦莎曾被無數法術和炮火反覆犁過的焦黑原野,不知名的野花種子深藏在土壤深處等待著。 等待著槍聲徹底沉寂的那一天。 等待著無數持槍的手,終於顫抖著放下槍,轉而握住了鋤頭或花鏟。 等待著爭奪的咆哮被風漸漸吹散,兩個曾經的敵人在廢墟中偶然對視,停下腳步,看向同一株從瓦礫縫隙裡掙扎著探出頭來的紫色花蕾。 他彷彿“聽”見了男人低沉的呢喃。 “那一日,草原上的風會再度帶來泥土和植物的氣息,而不是硝煙與血腥。廢墟的陰影裡會有新的生命於春天綻放。” “我們會讓歌聲響起。不是為某個神祇或勝利而鳴。而是歌唱自由,歌唱再無虛假的未來。” “蘇明安,我相信那一天的到來,會屬於你們。” …… 正常世界線。 紅塔,鐘樓之下。 坍塌的鐘樓斜倚坍塌,雲洞漏下幾縷光束,照亮殘破的城牆。

【黎明永生:強制保持最佳精神狀態,冷卻時間1小時。你將感受不到軀體的負面效果與痛苦,五感持續敏感和強化。】

……

蘇明安知道,維奧萊特指的是這個技能。自己現在的神力確實足夠支撐這個技能很久。

“現在開了吧,不然後面真的撐不住。”維奧萊特擔憂道。

“多謝關心,我……”

(我確實可以走。)突然,伊莎蓓爾雌雄莫辨的訊息傳來,(你也確實推測出了幾乎所有的真相,但唯有一點是錯的——你的身份。)

“……?”蘇明安蹙眉。

突然,他意識到了什麼:

“……蘇文璃。”

他沒忘記,自己此次前來,是附身了世主遺子蘇文璃。然而世主不曾成婚,只是徽赤扶養其長大,冠以其“世主遺子”的稱號,確保繼承的正統性。隨後,大魔鬼珀洛與詭計惡魔伊芙琳始終守護著蘇文璃,他們自發出現在蘇文璃身邊,不聽從徽赤的命令,一心只守護蘇文璃。

……

【“伊芙琳並非翟星人遷徙而來,祂是羅瓦莎本地人,祂為何也一直保護我?”蘇明安道。】

【“唔。”珀洛嘆了口氣,“這涉及一個秘密……我有契約,即使我將死,我也不能說。但你只要繼續走下去,你會知道伊芙琳保護你的理由。”】

……

蘇文璃既然是徽赤撿到的,並非世主遺子,那他的真實身份到底是?

他憑什麼一出生,就有兩大惡魔陪伴身側,寸步不離地守護,哪怕為他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殿下。”

蘇明安忽然聽到了輕柔的呼喚,向後看,鮮妍嫵媚的詭計惡魔身著長裙而來。

……大魔鬼珀洛與詭計惡魔伊芙琳從不將他看作真正的世主遺子,又是為何喚他“殿下”?這“殿下”,難道喚的根本不是世主遺子,而是……

一次次響徹、模模糊糊、雌雄莫辨、永無止境的幻聽,再一次在他耳畔響起——

……

【忽然,蘇明安一陣暈眩,捂住額頭,感到耳邊響起一陣陣若有若無的幻聽。】

【“我愛你……”】

【“我……愛你……”】

……

【“孩子……我的孩子……好愛你……好想你……”】

【又是這個聲音。】

……

不對。

——不是林望安。

他下意識認為用這種手段的一定是林望安。然而“蘇文璃”應該還存在一位真正的母親,這是母親在呼喚他。

他望向了眼前的惡魔母神,忽然明白了源頭。

他早已聽聞伊莎蓓爾的神明之名,祂相當熱愛繁衍,早在第一紀元晚期,就繁衍出了萬千魔族,並誕生了多位掌控邪魔之力的魔王,與光明系陣營分庭抗禮。

當時,就算人們殺得速度再快,也趕不上惡魔誕生的速度。為了挽救羅瓦莎,數位勇者站上世界舞臺,將數名魔王斬於馬下,因此羅瓦莎第一紀元被稱為“勇者紀”。

但人類的倫理綱常對於母神而言並不適用,所謂的“母子”關係其實不存在,祂只是用魔力製造自己的眷屬、附庸、奴僕,而不是真正的血脈親人。區區人類如何配得上稱祂一聲“母親”?——只能稱“母神”。

“所以,你叫‘母神’……”蘇明安突然恍然。

天下惡魔都是祂的子嗣,對於黑暗側陣營,祂當然是他們的“母神”。

祂幾次三番向蘇明安呼喚“孩子”,誘導他儘快來源點喚醒祂,送貨上門。

蘇明安得知真相,毫無心理負擔。他不會認這個“母親”,生理層面上不算,精神層面上也不算。且不論他如何看待,伊莎蓓爾自己就沒把他當成親人——祂之前還說要他成為愛人,簡直離天下之大譜。

他手掌用力,劍刃刺得更深,一股紫黑色營養湧入體內,冷冷瞪視對方鮮紅的非人眼瞳:

“事情我知道了,那又如何?你不會以為一聲‘孩子’的呼喚,就能讓我心甘情願被你洗腦支使吧?”

(咦?不是嗎?)竟然是伊莎蓓爾感到了困惑,(你們人類不正是如此嗎?“愛”是一種洗腦工具,只要嘴上說著“愛”就可以隨意讓別人為自己奉獻。凡是遇到困難,只要嘴上說一句“愛”,別人就必須為你無條件付出,事後只要說一句“謝謝”就可以了。這豈不是最低成本、最輕易、也最被認可的洗腦手段嗎?你難道不該愛我嗎?)

在祂眼裡,貼上“愛”的標籤,便可以天然要求奉獻與犧牲,期待無條件的包容與救贖。祂以為暴露這個身份後,即使他們之間確實不存在血緣關係,蘇明安多多少少也會顧忌一些。

然而他毫不動搖,甚至露出了嫌惡的神情。

他一路走來經歷、守護、揹負的,遠非一句“愛”或“血緣”可以簡單概括。

祂就連易頌的醫生責任感……也無法理解。祂認為易頌對祂的,也是痴迷的愛情。這世上有很多“愛”,都並非愛情。

(等等……!)伊莎蓓爾眼見誘騙不了蘇明安,立刻道,(我沒有欺騙你,我確實突破不了封印,並不是我不想出去。)

蘇明安眯起雙眼。

“祂說的應該是真的。”易頌坐在祂的觸鬚上。他是唯一一個剛剛沒有被祂攻擊的人,“祂不是自己躲進來的,是樂子惡魔把祂的鑰匙偷走了,導致祂始終出不去。你剛才的鑰匙有效,但還差一味藥。”

……樂子惡魔?怎麼哪裡都有祂。

蘇明安說:“什麼藥?”

(……你的這具軀殼。)

無數道黑手指向了蘇明安,停在他身前十釐米。

蘇明安再度眯起雙眼。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膛,輕輕笑了:

“……原來如此。”

“鑰匙不需要殺死所有凜族出現,這個訊息確實是你放出來的假訊息。”

“因為你破除封印最需要一味藥——你繁衍之物的生命。”

“你繁衍那麼多種群,是為了留下備用的破封道具。你在我耳畔的低語,並不是真的愛我,而是想引誘我過去找你。”

“你放出‘殺死三位凜族才能喚醒你’的訊息,切切實實是為了引誘我這位最後註定的勝者,來到你的面前,被你所食。”

蘇明安知曉自己勸服不了面前的惡魔母神,破除封印似乎成了一個悖論。

外面快要撐不住了,隨著耀光母神的一步步降臨,這個沙盒被扯得破破爛爛。時間不能再拖,蘇明安立刻需要作出決斷——殺死惡魔母神,亦或把惡魔母神留在這裡。

前者意味著他需要進一步催動“吞噬”權柄,他目前的狀態已經極限。後者,則意味著這一路走來的努力幾乎白費,還是沒能把惡魔母神這個大戰力拉出去。

詭計惡魔伊芙琳的本質是人類,即使經過卡薩迪亞的轉化,也不算繁衍之物。

在場之人,除了蘇明安,無人能破封。

蘇明安深吸一口氣,抬掌,對準惡魔母神——

(你真要殺我?在一場大戰之前,與我硬碰硬?)惡魔母神的意識瞬間變得混亂而嘈雜。

“你可以給出一個更好的辦法。”蘇明安說。

就算伊莎蓓爾不是全勝狀態,他殺祂,也大機率是兩敗俱傷。果然,當他做出戰鬥準備,伊莎蓓爾被逼得給出了第二種方法:

(——問你身後那位躲藏已久的神明啊!只要祂顯露真身,與我合力,足以直接破除封印!)

蘇明安怔住。

……他身後,哪裡還有神明?

他回頭,看向維奧萊特,維奧萊特立刻擺了擺手,她只是三級神,在這種場合毫無作用。

他看向陳宇航……陳宇航仍然昏迷著,怎麼看也不像躲藏已久的神明。

然後,他看向易頌,這明顯指的也不是易頌。

呂神更不是,他現在的白狼形態不知從哪搞來的,但絕對沒有神明的力量。

旁邊,斯年單膝跪在地上,正在嘗試使用“復活權”。

惡魔母神一聲怒吼,所有人都看向了他,他緩緩抬頭,茫然回視。

“……什麼?”斯年呆呆地回道。

為什麼都看向他?發生什麼事了?

他只是所有人中最普通、最平凡、最無能為力的一個人。他拼盡全力協助傳說中的救世主,哪怕用盡自己最後一點點微小的力量。

騎士的欺凌、愛人的死亡、戰爭的殘酷、老班長的逝去……任何災禍都能輕易摧毀他。他極其幸運走到了這裡,期待救世主大人能看看他們這種再平凡不過的可憐人。

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所有人此刻都看向了他?

他還在拼盡全力嘗試,困惑自己為什麼復活不了愛人春棠。為什麼伊莎蓓爾說她並不存在。

薩沙裡的葡萄園、科萊婭的繃帶小白花、老班長的笑罵、死去老兵的水壺、泛黃的照片、春棠的破布偶……

他們在說什麼。

他們在看什麼!?

一股恐懼油然而生,斯年捏緊了春棠送的破布偶,捏住了照片與小白花,噔噔噔後退,求救般地將視線看向蘇明安。

……

【託索琉斯,託索琉斯。】

【世間創生的至高之主、命運與因果的牧人、歡欣與悲哀的掌權者!】

【我叩問您——】

……

“蘇,蘇明安……?”男人睜大眼睛,磕磕絆絆道,“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你們,都在看著我?”

年輕的救世主在望著他,以一種難言的複雜的眼神,以一種恍然而訝異的眼神。

為什麼要露出恍然之色?……你們想到了什麼?你推測到了什麼?

……

【——若說瓦羅莎當屬災厄之地,幽遊罪人承受十二刑之苦,演繹諸天之災厄、渡緣之九幽,當天命如此,又為何賦予我等伊鳩萊爾之祝頌?】

……

“幽遊罪人……倘若我沒記錯,斯年,你說過你是幽遊罪人。”蘇明安說。

斯年茫然點頭。

是啊,機緣巧合之下,他成為了幽遊罪人,只要經受十二般苦難,就能實現任何願望……他已經經受了五刑之苦……

“幽遊罪人是混沌之神的眷屬。而混沌之神分裂出了輪迴之神莫比烏斯。”蘇明安說,

“傳說,輪迴之神莫比烏斯,乃是‘輪迴塞壬’一族的祖先。祂擁有眷屬‘重生之陽’,他們認為每隔一段時間,人們會在太陽之下重生。另有眷屬‘倒吊人’,乃是年齡倒退生長之人。輪迴之神司掌輪迴之權,為了踐行並昇華祂的輪迴之道,祂常常親身體驗輪迴之理,化身凡人,投身羅瓦莎,自幼長大直到老去,體味平凡人的一生,死後收歸這一生的感悟與靈魂,壯大自身,由此變強……”

一段敘述,令不少人恍然。

這一刻,斯年望見了蘇明安的眼神。

——那是一種夾雜著恍然與共情的眼神。

……

【——若說祂之眷戀不過憐憫的一瞥、遙遠虛無的側寫,又為何令蒼生植根於巨樹,令文明之葉綻放成花,令巴別之凜族墜落凡世?】

……

伊莎蓓爾的意識傳來,宛如精神狂嘯:(——莫比烏斯,你該甦醒了!助我破除封印!再不甦醒,你且等著一切完蛋吧!你要為了自己的一次平凡而平庸的生命、一個根本不存在的愛人、一堆早已泯滅的戰友骨灰、一場虛假的人生——辜負你們故鄉的救世主大人嗎!?)

這一刻,宛如鐘響。

宛如一個巨大的錘子敲在了紅髮男人的心上,他張著嘴,說不出一個字,掌中白花飄落在地。

他彷彿看到很多人在望著他,悲哀而憐憫地望著他……圓臉的小士兵、拿著水壺的老兵、被他刺穿的新兵、拍著他肩膀大笑的老班長……

戰場的記憶是真的,共同作戰是真的,他的人生是真的……但是,他的本質是假的。

他是“斯年”……他不是“斯年”……不,他該如何認知自己?

原來他是最先背叛自己階級的人。

斯年後撤幾步,很快抬起頭,滿臉淚痕,鮮血從他的眼眶湧流而出,交織成了血淚。

“我是斯年……你他媽……你他媽!”斯年渾身顫抖,淚水一湧流一湧流落下,

“你他媽告訴我都是假的?”

他拔出揹著的步槍,指向龐大如山嶽的惡魔母神——在宇宙浩瀚無垠的源點之內,渺小的人類舉起槍支,對準高維之上的生命。

“——幹你的母神!”

“——幹你的命運!!!!!啊!!!!”

……

【——不要退縮,扣動扳機!相信你的英勇與犧牲是光榮的!】

【——母神仁慈於我們,賜下和平拯救蒼生……】

【——斯年!你他媽愣著幹什麼!把子彈遞過來!想活命就機靈點!】

【——嘿,兄弟,嚐嚐這個,我家婆娘偷偷塞給我的,就剩最後一小口了。】

【——為了國王!為了羅瓦莎的榮耀!衝啊——!!!】

【——斯年哥……等葡萄熟了……你一定要來……我釀的酒……可甜了……】

【——記住,你們是盾牌,是利劍!你們的犧牲將鑄就永恆的豐碑!】

【——疼……好疼啊……媽媽……】

【——活下去,斯年。替我們……看看和平是啥樣……】

【——紅塔萬歲!】

【——國王萬歲!陛下萬歲!母神千千萬萬歲!】

他的腦中,反反覆覆盤旋著曾經聽過的話語,像個瘋子一樣嘶吼起來:

“你他媽的——!”

“母神!!!啊啊啊啊啊——!!!”

……

【“薩沙裡比我小好幾歲,是邊境農莊出來的,一頭亂糟糟的捲毛,笨手笨腳,訓練總出岔子。他總唸叨家鄉的葡萄園,說等仗打完了,要把園子擴得更大,釀最甜的葡萄酒。還總說,有個青梅竹馬在鄰鎮等他回去。”】

……

沒有回答。只有源點深處更幽邃的寂靜,彷彿在嘲弄他螻蟻般的吶喊。

“砰!砰!砰!”一槍,一槍,一槍。子彈飛出碎裂,槍支發熱發燙,眼淚也在發燙,燙得男人什麼也握不穩,腿腳也站不住。

他從未想過未來會光輝耀眼,也不想著榮華富貴。他最大的理想是像個有尊嚴的人一樣堂堂正正地活。而不是像狗,像蟲豸,像螻蟻,活在下水道里,活在泥濘裡,活在戰場腥臭的血泊裡。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

……

【“科萊婭是隨軍的醫護官之一。她是個很安靜的女人,是薩沙裡的同鄉。有次薩沙裡發燒說胡話,喊他青梅的名字,科萊婭守了大半夜。”】

……

惡魔母神的點醒彷彿一個開啟的鑰匙,他的腦內出現了越來越多的記憶……天幕是什麼模樣、群星諸神之庭是什麼模樣、神權與神力又是什麼、自己的神徽與特徵物是什麼、輪迴的一幕幕……

他已經無法欺騙自己仍然是平凡的“斯年”,不然要怎麼解釋這些不斷在他腦內的甦醒的可悲的記憶!?

可眼下最深刻入骨、令他認知最深刻也絕不會改變的……是他作為“斯年”的一生!

“砰——!”

子彈飛揚,槍膛發燙,終於徹底啞火。魔氣撲面而來,步槍瞬間化作灰燼,人類的智慧武器在魔氣面前不堪一擊。

……

【“後來,我、薩沙裡,還有科萊婭,我們三個常常湊在一起。不打仗的時候,在營地角落分一點偷偷藏起來的硬糖。薩沙裡說他的葡萄園和青梅,科萊婭會說她家鄉春天開滿山坡的丁香,白茫茫一片,風裡都是苦香。”】

……

“——斯年。”蘇明安開口。

男人側頭,望向蘇明安。

“你擁有選擇的自由。”蘇明安說,“如果你不願意,我來。”

如果別人不願意,他來填補這份代價。正如維奧萊特所說,沒有什麼道路是唯一而狹窄的,此路不通,他便換一條小道。

男人肩膀劇烈聳動。他踉蹌著,重新看向自己顫抖的雙手。這雙手握過槍,沾過血,打滾摸爬,什麼都幹過。

“我試過了……”他咬緊牙,

“我用盡了所有辦法,所有規則允許的、不允許的……我想讓春棠活在沒有硝煙的春天裡。但原來我復活不了她,不是因為我的‘復活權’不夠強,也不是因為我付出的代價不夠多……”

他緩緩抬起淚眼,看向蘇明安,眼神是一種被徹底掏空後的悲傷。

“……而是因為,我根本無權復活一個從未存在過的人。”

他將春棠刻在了自己的骨頭上,倘若她從不存在,他一直在與誰對話?

……他一直在跟自己對話。

忽然,他變得異常平靜。

從腰間掏出了一把格洛克式手槍,黑色,刻著銀色星星,翻轉槍身,抵住自己心口。

只有他這次輪迴結束,輪迴之神才會真正甦醒……否則,他只是最平凡最普通的羅瓦莎人,斯年。

他想為平凡人發聲,可若是自己在這裡猶豫,外面又會有多少平凡人死去?

老班長、戰友、戰場上的敵人……他們在第十輪投出“支援票”送自己出去。唯一能破局的,現在是自己。其他人都要付出莫大的代價,才能出去。

而自己只需要拋棄這個再平凡不過的人生,這太簡單了,不是嗎?薩沙裡、科萊婭、春棠……那已是如砂礫般消散的普通人類生命,再也不會回來,自己卻抱著那些炙熱滾燙的回憶輾轉反側,無法走出。

——若是拋下了那些戰爭的厭惡,他會是誰?

——若是拋下了自己作為平凡人的認知,若是隊伍裡唯一的羅瓦莎普通人最後竟然是輪迴之神,人們該向哪個階級的代表傾訴痛苦?

人們該在誰的懷裡坦然地放聲大哭?誰會在意他們的笑聲,又有誰會在意他們的眼淚?

“我曾想找到那個高高在上的神明,讓祂把撕掉的書頁給老子拼回去……”

男人笑容疲憊,像是一個疲憊已久的旅人終於走到了沙漠的盡頭,發現並不存在綠洲,

“原來,我也是那種‘高高在上的神明’。”

“薩沙裡,科萊婭,老班長……”

忽然,一隻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青年漆黑的眼瞳望來:“不想做就不做,相信我,沒有你我也可以。”

斯年聞言,先是愣了半秒,才像是激到什麼一般,眼角含淚,大笑出聲:

“別怪我說話難聽,讓一個剛成年的年輕人替我這個勞什子神明揹負代價,讓你為我們故鄉無償付出——這事老子做不到!你都變得透明瞭,我再道德綁架你,那就太可恥了!老子不是慫蛋!”

“蘇小子,等你出去見到汪仔,等陳仔醒來——就告訴他們,我回家務農去了,還拿得穩鋤頭!反正,他們不是玩家,他們也該回家去!”

像最普通的羅瓦莎士兵決死衝鋒,他狠狠撕開了自己破爛的胸口,露出傷痕累累的胸膛,槍口猛地抵住心臟。

宛如站在屍山血海之前的小小人類,他渺小的身形立於漆黑血肉之上,槍口對準自己,卻彷彿在向著母神與命運叫囂。

“斯年’這個身份,這條命,這段人生——是諸神,是這場該死的命運,是這操蛋的世界,是你們一起賦予我的!”猩紅的眼瞳滿是憤怒與狂妄,

“現在,老子把你們給我的這條命,還給你們!你們輸給了蘇明安,而老子要蘇明安贏!!!”

男人猛地挺直脊樑,破爛的軍裝下,被苦難反覆捶打的骨頭咯咯作響。

“老子他媽——”

“——沒輸給你們!”

……

“砰!”

……

【No.8《幽遊罪人的傳說》】

【故事型別:正劇向冒險】

【創作者:斯年】

【故事梗概:一位曙光母神的虔誠信奉者,卻崇尚混沌之神幽遊罪人的生活,渴求他人的故事,叩問人生的十二刑死法。這一天,預言石壁告訴他,他將成為羅瓦莎的新神……】

……

“喂,斯年,你那個‘春棠’,長啥樣?”

“照著這個布偶想吧,我沒有她的照片。”

“這要怎麼想?這玩意兒像個拖把精!”

“別說這個了,斯年,講個故事提提神。就講你常說的那個……那個罪人什麼的。後來呢?那個罪人成神了沒?”

“嗯,成了。”

“成了神,是不是就再也不用蹲這狗屁戰壕了?”

“嗯。神只要說一句話,瞪這裡一眼,就可以讓咱們這輩子不打仗。”

“神啊,神啊,看看我們吧!要是我是神就好了……肯定讓你們全都不打仗!吃飽肚子,頓頓有肉!”

……

砰。

男人手槍滑落,身軀晃了晃。血從胸口的黑洞裡滲出來,染紅了洗得發白的布料。

他努力想站直,像無數次在戰場上那樣。膝蓋卻一軟,向前跪倒。

手中的東西滑落。

一朵用染血繃帶折成的、粗糙的白色丁香。

還有一張泛黃的的合影照片——上面是年輕得有些陌生的笑臉,穿著不合身的軍裝,眼神裡有恐懼,有茫然,也有憧憬。

照片在空中翻滾,打著旋兒。

新兵營的烈日、戰壕的寒夜、衝鋒的咆哮……無數臉孔飛速閃過,最後定格在男人自己沾滿泥汙咧著嘴笑的模樣上。

年輕的男女們擠在一起,背景是簡陋的營房與遠處的戰壕。他們長相各異——有長著毛茸茸獸耳的,有皮膚泛著淡紅或鱗光的,有瞳色奇異的。但都穿著不合身的軍裝,臉上髒兮兮的,露出無畏的傻氣笑容。

東境紅塔守備區,第六隊。

歲月已經過了太久,對於世界卻仍是彈指一瞬。

時間永久停滯在了271年的春天,他們曾以為會有“以後”的、永遠無法抵達的彼岸。

啪。

照片輕輕落地。

鮮紅如火的雙瞳隔著泛黃的歲月與冰冷的現實,紅髮披散下來,覆蓋住逐漸失去神采的面容,手指痙攣了一下,似乎想抓住什麼。

也許是薩沙裡幻想中的葡萄,也許是科萊婭描述的丁香花海,也許是從不存在的愛人。

他什麼也沒抓住。

只有塵埃,無聲落下。

名為“斯年”的凡人故事,寫完了最後一個標點。

一個普通士兵,所有炙熱、珍貴、一文不值而重於泰山的記憶與愛。

……

“唰——!”

當莫比烏斯甦醒,祂承接了這個可憐的平凡人“斯年”的全部記憶。

乾癟、乏味、苦痛、灰暗的一生。

祂吸收著記憶,斯年這種普通人的人生祂不知經歷了多少次,如蜉蝣般朝生暮死,沒有一點營養,一輩子都身不由己,毫無意義。

但祂在回憶裡檢索到了“蘇明安”相關的詞彙,進而衍生到了“源點”、“惡魔母神”、“救世主”……

一股浩大荒古的氣息甦醒,斯年的軀體在血泊中融化,像一張被火焰舔舐的舊相片。皮膚、骨骼、纖維……一切凡人之物都在剝離,化為一條銜尾的巨蛇。

蛇身近乎透明,以流動的時光雕琢而成,無數人生的碎片在鱗片間明滅流轉,像一場永無止息的走馬燈。蛇首與蛇尾相連,構成一個自我吞食的圓環,環心蕩漾著一團混沌的灰霧。

輪迴之神莫比烏斯的本相——“銜時之蛇”,以輪迴自身維繫存在。

祂轉動非人的豎瞳,先望向地上染血的繃帶丁香與泛黃照片,它們正在緩慢褪色,這是“不存在之人”遺物被世界規則修正的徵兆。

蛇瞳灰霧微微翻騰,最終,目光定格在蘇明安身上。

一個古老的神念響徹:(契約者蘇明安,汝之所求,吾已知曉。)

……契約者?蘇明安怔住。

這應該是斯年逝去前烙印下的認知,讓堂堂輪迴之神認定蘇明安為同盟……那個平凡的男人,寧死也要坑“神明自己”一把,令自己死後能幫助蘇明安。

為了一勺能吊命的髒水,為了一塊能果腹的發黴麵包……被冠以“榮耀”、“理想”之名的龐大概念,落在泥濘裡,變成了赤裸而卑微的搶奪。

男人死去前,最後的眼睛裡,有著一絲本人都未曾察覺的期待。

期待什麼呢?

或許是期待不必再爭奪的那一天。

期待有一天,孩子們不必為了半塊麵包打得頭破血流,愛人不必在槍炮的陰影下告別,家園不必在“崇高”的名義下化為焦土。期待有一天,衡量價值的不再是殺戮的效率,而是美與創造的能力。

也許有那一天——

羅瓦莎曾被無數法術和炮火反覆犁過的焦黑原野,不知名的野花種子深藏在土壤深處等待著。

等待著槍聲徹底沉寂的那一天。

等待著無數持槍的手,終於顫抖著放下槍,轉而握住了鋤頭或花鏟。

等待著爭奪的咆哮被風漸漸吹散,兩個曾經的敵人在廢墟中偶然對視,停下腳步,看向同一株從瓦礫縫隙裡掙扎著探出頭來的紫色花蕾。

他彷彿“聽”見了男人低沉的呢喃。

“那一日,草原上的風會再度帶來泥土和植物的氣息,而不是硝煙與血腥。廢墟的陰影裡會有新的生命於春天綻放。”

“我們會讓歌聲響起。不是為某個神祇或勝利而鳴。而是歌唱自由,歌唱再無虛假的未來。”

“蘇明安,我相信那一天的到來,會屬於你們。”

……

正常世界線。

紅塔,鐘樓之下。

坍塌的鐘樓斜倚坍塌,雲洞漏下幾縷光束,照亮殘破的城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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