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涉岸篇·“為你拍張照吧。”
昭元仰起頭,望著天空。
宮人們沒有如她所想那樣收拾行囊四處逃跑,年輕的侍從與侍女們依舊行走於樓閣之間,宛如什麼都沒發生過。她再一次看到了那個小侍女,小侍女捧著香爐站在長廊上,仰望天際,似乎在看風景。
“啊,是攝影師大人。”小侍女望向她,露出單純的微笑。
昭元眼神複雜:“你知道……”
“我知道呀,這幾個小時發生了很多事呢。”小侍女完全知道發生了什麼,教皇徽赤殺死了帝師徽碧,世主遺子繼位,第一件事就是拔出聖劍,指向他們自古以來的信仰耀光母神……
“但我的想法不重要,能活下去就重要。”小侍女笑了笑,“攝影師大人,您看吶,最後無論是誰贏了誰輸了,我手上這個香爐依舊要送入庫房,不然我就會被扣工錢。要不是這天空太好看了,我可不會在這裡傻站著,要幹活的嘛。”
昭元眨了眨眼睛:“要是耀光母神贏了……”
“要是母神大人贏了,我們這些侍從還是原來的日子吧!一切都不會改變。”小侍女說,“要是陛下贏了,他應該能庇佑我們吧……庇佑我們這些信徒。”
無論日升日落,年幼的小姑娘現在最擔心的,是明日還有沒有這樣的工錢。
昭元怔了怔,忽然露出微笑,舉起掛在脖子上的攝影機:“我給你拍張照吧。”
“拍照?”小侍女眨了眨眼,“我有什麼好拍的呀。”
“想給你拍一張……”昭元調整鏡頭,“可以嗎?眉眉。”
小侍女臉上閃過一絲羞赧,有些不好意思地轉了轉腳尖:“我從小到大都沒拍過照,但是,如果您想的話……”
鋪天蓋地的金燦燦的陽光之下,穿著侍從服的褐色長髮少女拘謹地合掌站立,雙腿並得緊緊的,臉上既期待,又忐忑。她水靈靈的眼睛靜悄悄注視著攝像頭的玻璃,映照著漸漸下垂的萬丈陽光。
最後一分鐘,一切都將見分曉。
無論蘇明安最後是成功還是失敗,昭元心中從未如此坦然,生也好,死也罷。最後的時間,請讓自己最後拍一張照吧。
鋪天蓋地的金燦燦陽光,自幾近崩塌的天穹縫隙決堤般奔湧而下,染黃了長廊硃紅的立柱,覆在佇立於長廊盡頭的少女身上。
小侍女很緊張,幾縷碎髮黏在微微出汗的額角。或許是因為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拍照。或許是因為攝影師大人是外面來的了不起的人。或許是因為天空要塌下來的最後時刻,有人願意為她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侍女停留片刻,記錄下她的存在。
昭元透過取景框看著她。
小侍女背後,是沐浴在毀滅性金光中的宮殿剪影,金光與黑影瘋狂交織,隱約有巨大的龍影與撐天的翅翼輪廓,如同神話繪卷般在天幕上搏殺。
龐大與渺小,偉大與平凡……
極端對立的元素,被壓縮在一方小小的取景框內。
昭元見過太多震撼或悲慘的場面,她用鏡頭記錄過戰士的衝鋒、難民的眼淚、城市的廢墟、糧食與蔬菜……但此刻,她難以用任何言語形容心臟的觸動。
“咔嚓。”
快門按下。
“很好看。”
眉眉的眼睛亮了亮,看了看相機裡的照片,臉頰泛起一絲羞澀的紅暈,笨拙地屈膝行了個禮:“謝、謝謝攝影師大人。”然後,她像是突然想起什麼,急忙道:“啊,我得趕緊把香爐送過去了,不然真的要被扣工錢了!”她連忙捧著香爐,匆匆消失在長廊拐角處。
昭元望著她的背影。
這樣的人,也是毫無意義的雜質嗎?
即便世界瀕臨重置,即便遊戲可能重來……
水缸裡的魚兒,不是從未存在過。
……
煙霧嫋嫋,門扉湧動。
“拖住最後一分鐘……!”
“汪哥,加油啊……!”
深淵邊緣的玩家們仍在拼命呼喊。輔助系玩家們依舊不顧休息地將能量傳遞給門扉中央,維持著鮮花領域的綻放。
可濃重的霧氣遮蔽了他們的視野,他們看不到,鮮花中央早已沒有了人。
一朵一朵鮮花,玫瑰、丁香、百合……鮮血、零碎的器官塊、汙穢……汙染了這片美麗的花海。
門扉外,唯有空蕩蕩的泥濘與魔氣,以及玩家們不知停歇的呼喊:
“汪哥!加油!!!”
“汪哥,我們在邊上等你回來!!”
“汪哥,你最喜歡的明安哥馬上出來了,到時候和陳哥一起,好好慶祝吧!”
……
愛爾亞·桑薩拉·愛茲拉比,見證了一場宇宙尺度之上都堪稱奇蹟的蛻變。
不知何時,祂已將本體意識降臨於小愛,親眼旁觀蘇明安的升維過程。哪怕是最聰慧的高維都難以解明原理,憑什麼一條靈魂稀薄的生命能在十分鐘之內成功消化惡魔母神的營養?結果只能是崩解、只能是死亡,放在任何系統裡演算都不可能成功。
但演算與現實不同,祂真正見證了一場奇蹟。
黑髮的青年逐漸拔高,枝葉與觸鬚無盡蔓延,將黑水攪得天翻地覆,最後一絲屬於惡魔母神伊莎蓓爾的能量,如同匯入深海的暗流,悄然融入他體內。
轟鳴、劇痛、心魔的嘶吼、維度的撕裂感……所有蛻變的疼痛,在這一刻如同退潮般迅速遠去。
紮根於深淵黑水之中的巨樹,由無數瑩白觸鬚構成,搖曳著鑽石光點。
一瞬間,巨樹開始縮減,直至化為人形。
五官的線條在玉質的面部逐漸清晰,不像是捏造一具人型,更像為他拂去塵埃,顯露出原本的面貌。
他睜開了眼眸。
一雙人類的黑眸。
深邃,平靜,猶如夜空。
“嗒。”
一聲輕響,鞋底輕輕觸及下方不知何時已凝結如黑色琉璃的地面。
他看起來與進入源點前幾乎沒有區別。依舊是一襲黑色風衣,略顯凌亂的黑髮,年輕而清俊的面容,甚至體態都未曾改變。他本可以捏造自己的外貌,但他沒有一絲改變。
周遭狂暴的魔氣、殘存的金光、扭曲的空間波紋,在靠近他身週數米範圍內時,都自然而然地平息。
他吞噬惡魔母神、晉升一級神、歷經心魔劫難、形態化為巨樹所獲得的一切,盡數收歸此刻。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五指修長,與常人無異。
以人之形,承神之實。
……
“叮咚!”
【你吸收了(惡魔母神·伊莎蓓爾)!】
【該吸收存在隱患,請小心。】
……
【你獲得了“權柄·死亡”。】
【發源地:第十一世界·羅瓦莎】
【上一位持有者:惡魔母神·伊莎蓓爾】
【權柄描述:死亡是生命必然的終點,但它的意義遠遠超出了生理機能停止的一剎那。】
【你可以動用“視線”的力量,賦予被你注視者死亡。】
【死亡對於任何人都是公平的,唯有對你例外。】
……
【你獲得了泯滅之瞳(金級):“如果海洋註定要決堤,就讓所有的苦水都注入我心中。”】
【型別:特殊部位武器】
【攻擊力:即死】
【耐久:23/50】
【裝備需求:無】
【特殊屬性【不死的溫柔】:你不會受到即死判定的影響。】
【主動技能【即死之瞳】:開啟後,雙眼變成純黑色,被你注視的所有生命將持續受到即死判定。判定成功則立即死亡,判定失敗則受到一定黑暗系傷害。無冷卻,無消耗。開啟期間,你同樣受到該判定。(判定成功率與對死亡的理解度呈反比)】
【特殊屬性【誕生之日】:攜帶此物,將強化你已有的關於誕生與靈魂的能力。(強化你的“靈魂擺渡”技能)】
【靈魂擺渡(強化):你可以將他人的情感與記憶濃縮,儲存在自己腦海,並可使用他人的微弱能力。唯有他人死亡生效。(額外強化:除情感與記憶外,你可以吸納他人的“故事”與殘魂,化作你已然擁有的一部分。對敵無需徵求同意。)】
……
一隻代表“死亡”的漆黑眼睛圖案,與“吞噬”權柄的紅色舌頭圖案、“信仰”權柄的白色鑰匙圖案落在一起。
“蘇明安,你還好嗎……”愛爾亞想說話,但蘇明安沒有絲毫停留,他像是要趕上最後一班火車,急切得連回頭的時間都沒有。
蘇明安一個箭步衝出門扉,卻遇到了最後的問答。
人們進入門扉,迎接他們的是問答,如今他即將出去,最後送他離開的亦是問答。
彩色的方糖在天空旋轉,眼前展開兩條通路,左邊的大門刻著:【聖人】,右邊的大門刻著:【罪人】。
一個問題隨之浮現:
……
【倒數第五個問題:你認為阿爾傑是聖人?還是罪人?】
……
未經猶豫,已經沒時間了,蘇明安立刻衝向右邊的“罪人”。
衝過門扉,眼前再度展開兩條通路,依舊左邊的大門刻著【聖人】,右邊的大門刻著【罪人】。
……
【倒數第四個問題:你認為斯年是聖人?還是罪人?】
……
蘇明安立刻朝著左邊的大門衝去。
衝過門扉,新的問題隨之展現:
……
【倒數第三個問題:你認為徽墨是聖人?還是罪人?】
……
蘇明安緊蹙眉頭,腳步一頓,這題他確實沒有明確的答案。
忽然,他察覺到一個身影也撲了過去!
是那位耀光母神的老信徒!
蘇明安過來時,後面這批耀光母神的信徒也跟了過來。他們將“保護他”的信條貫徹到了極致,即使他成為高維了也不例外。
老人一面虔誠地凝視著他,喚著“神子”,一面替他衝過了這扇門。
一瞬間,門扉變得通紅,老人發出淒厲的慘叫,朝著蘇明安發出最後的聲音:
“神子大人……朝另一邊走!”
“我們……替你開路!!”
下一刻,老人的身影消失不見,歸為寂靜。虔誠的信徒們依舊跟在蘇明安身側,保護著他,向外走。
“神子大人,請向前走!”一個罩著白色兜帽,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的年輕信徒立刻道。
“神子大人,請您向前,我們會護送您出去,直到最後一刻。”一個約莫四十多歲的女信徒雙掌合起。
這群人根本不知道,他出去是要擊敗他們最信仰的耀光母神。拋開信仰,他們只是一群普通人。信仰讓他們變成了這個模樣,讓他們為了一個愚昧的命令奮不顧身。
蘇明安衝過了門扉。
……
【倒數第二個問題:你認為克里琴斯是聖人中的罪人?還是罪人中的聖人?】
……
“這……”信徒們訝異了,這個問題對他們來說太過冒犯。
“當然是聖人中的聖人!”一個信徒說。
但蘇明安沒時間猶豫,他只是略一停頓,就衝向了右邊。
穿過門扉,最後一個問題緩緩浮現:
……
【最後一個問題。】
……
【第一玩家,燈塔,蘇明安。】
【——你是聖人中的罪人?還是罪人中的聖人?】
……
……
【“蘇明安選擇了向前回溯……我知道很多人不理解,論壇上吵翻了天。他們覺得他強行延長了世界遊戲的程式,阻礙了他們回家的路,說他被‘救世主’的心態綁架了,為了少數人拖累了多數人……如果我們這次,拼盡一切去配合他,去揭開那個‘蓋子’……最後卻失敗了,什麼都沒改變,還死了那麼多人……那我們,會是什麼?”】
【山田町一頓了頓,聲音更輕,帶著迷茫:】
【“是英雄……還是罪人?”】
……
“嘩啦……”
山田町一掀開護在自己身上的第一百三十七條手臂。
“咔噠”,輕輕一聲,手臂墜下高臺,森白的骨骼斷裂,手臂的主人早就不在了。
他仰起頭,赤色大雨沖刷著他的妝容,眼淚早已乾涸。
高臺早已不復舞臺的模樣。像一個被鮮血反覆澆灌的祭壇。大理石地面龜裂破碎,縫隙填滿了暗紅的血水,踩踏得與汙泥不分彼此。
屍體。
層層迭迭的屍體。
以山田町一搖搖欲墜的身影為圓心,呈放射狀向外鋪開。最內一圈,是夕汀、希歌……這些實力不凡的援軍。他們以各種姿態倒下,有的背靠背,有的面朝外,有的甚至保持著向前撲殺的姿勢,有的仍在喘息。他們圍成了血肉築成的第一道屏障。
向外,是第二圈。
是護送山田町一回來、又毅然留下死戰的玩家們。西里斯龐大的身軀半跪在地,背上插滿了箭矢;辛西婭倚靠著一截燒焦的藤蔓,腹部被藤蔓刺穿;埃爾文躺在一片蒼白骨殖中間,閉上了雙眼……
還有更多,山田町一甚至叫不全名字的玩家。他們來自不同的國家,不同的公會,平時或許有競爭,有摩擦,但此刻他們以慘烈的方式倒在了一起,用身體壘起了第二圈矮牆。
再向外,第三圈、第四圈……視野所及,一直到高臺的邊緣,直到被雨水沖刷得模糊的遠方,密密麻麻,全是倒下的人影。有玩家,也有被失去自我耗盡生命後死去的羅瓦莎人。許多屍體交織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共同構成了這個同心圓。
……一個人也站不起來了。
除了圓心還在微微搖晃的“小丑”。
護送他回來的玩家們,那些騎在白鶴上高呼“折返”的人們。他們明知折返後,最危險的就是他們這些必須在地面死守山田町一的人。但他們還是留下了。用技能,用武器,用身體,一層一層,一圈一圈,像用身體滾成球依次燒焦而死的螞蟻。
山田町一氣息微弱得如同喘息,他幾乎站不住,全靠一股意志支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