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九章 命運。長夜。將盡

幻之盛唐·貓疲·7,827·2026/3/23

第四百三十九章 命運。長夜。將盡 “誰在那兒。” 肅宗汗淋淋的從昏睡中醒來,似乎是剛做了許多噩夢,全身依舊象是被壓著一塊大石頭一般,沉的透不過氣來。 大明宮裡的三位王兄的血,正當盛年父皇扭曲的面容,王皇后的哀慼,武惠妃的得意,隨後又變成李林甫口蜜腹劍的笑容,楊國忠的驕橫跋扈。 “水。水。” 下一刻他覺得口中無比的乾渴,卻倆一個小指頭也抬不起來,頓時心中驚惶起來,關於中風和偏癱的陰影這一刻籠罩在。 “陛下。醒了” 一陣激動的歡呼聲,聽起來很遙遠也很不真實。 “聖上。” 隨著一個婉婉動聽的熟悉聲音,一股香甜的蜜水灌進他的口中,也讓他稍稍平靜下來。 吞下幾口蜜水,彷彿絲織百骸流失的氣力,回來了一些,慢慢睜開眼簾,卻發現周圍的事物仍然很模糊,而且搖晃個不停,他伸手想去抓住什麼好穩住,卻只抬了一半,卻又被人按下。 “請陛下保重。” 他的眼神又好了些,才發現不是景物在動,而是自己在動,他正躺在一個寬大的皇輿裡,由一些精壯的內官抬走著,正奔走如飛。 再看情景,卻是在大內後苑的昆明湖邊,天'色'陰沉,鉛灰'色'的氤氳,沉甸甸的壓空氣中有些發悶,連帶的水邊遍佈的蓮荷,都死氣沉沉的。 “這是。” 肅宗吃力的吐出兩個字眼。 “陛下稍安勿躁,就到了。” 說話間,甘'露'殿的牌樓,已經出現在前方,眾多穿甲帶弓的衛士,夾雜著朱紫袍的內官,迎候了上來,簇擁著輿,直接進了內殿。 “李大公妄權誤國,乘陛下不省,禁閉左右,假傳聖命,已經詔令中外諸軍攻打北軍。長安城中大'亂'。” 內常侍啖庭瑤一口氣說了起來。 “什麼。” 肅宗得到這個消息,頓時血湧上頭,一口氣堵在心頭,差點沒閉氣昏死過去。 一擁而上的捶背'揉'胸才恢復過來,只喊了一聲 “這個該死的老奴。” “多虧段少監深明大義,起內造之義士,解坤德殿之圍,又迎入越王一同救駕,一路收攏內廷仗班忠勇之士,這才將陛下從賊人值守中搶了出來。” “那你們呢。” 肅宗看著左右的表情,又看了看出現在這裡的張皇后和越王李系,多少也察覺些什麼,深吸了幾口氣後,又道。 “有勞諸卿家之功。” 眾人齊刷刷的蹲跪下來。 “請陛下下旨。” “下什麼。” “東宮已經不測。” “越王恭孝謙仁,當為儲君,國家大統朝事要務,儘可付之。” “陛下退養之時,皇后可為臨朝監國。以撥'亂'反正。” “你。” 他一眼看著那個親密的枕邊人,那麼熟悉又那麼陌生,在看看滿臉不耐的次子越王,心中越發抽痛起來還是走到這一步了麼。 遙遠岸邊的另一端,出現了一條火龍,高聲呼喝著,急吼吼的尋找著什麼。 監軍的內官吳廣福,徹底放棄的嘆了口氣,看著打著安西北庭特有的血紅旗號,卻在到處'亂'竄,乘火打劫,偶爾還被大宅子裡的守衛,被追逐的滿街跑的士兵們。 安西北庭軍,已經不復當初那支驍勇果敢善戰的鐵軍勁旅了,歷次戰損的補充,又參'插'了太多的私人,雖然編制不斷擴大,兵備不斷增強,但是善戰邊軍老卒的比例,卻越來越小。 這次有把郭都護原本募來,準備戍防安西的備身健兒,都調入城中溺戰,戰鬥力和戰鬥意志,可想而知。奉命帶兵入城才走了一半,就少了好些人,在街壘上受到阻擊,又進攻不力後,這些軍人乾脆四散自發劫掠起來。 大寧坊梁府。 奔馳的車隊直衝到燃燒的傾倒牌樓前,驚狂的馬匹才被蒸騰的火焰給阻住,嘶聲哀憫的控制不住慣'性',連車帶馬狠狠撞在燃燒的建築上,翻了幾番,壓倒一大片火焰,也撞開了一個缺口,站在車上的人卻是身手敏捷的揮槍在火堆中一撐,當空就這麼飛轉起來,順勢落地後,還旋勢不減的反撩倒了十幾名試圖撿便宜的敵兵。 那些後續的馬車上乘機紛紛跳下一些人來,擎牽這馬車翻轉,迅速組成一道防線,這一耽擱,那些外圍的軍隊也已經合圍上來,挺槊執牌,象'潮'水一般掩上了折倒臨時的防線。 而那些攻進府內的敵軍,也開始紛紛掉頭,從背後掩殺上去,一時間,我這裡的壓力固然小了,但來援者就麻煩了了。雖然還可以看見他們在成群結隊的抵抗,卻有些情勢不妙, “西斯,高森,莫非、鄧肯。你們還可以上麼” 我看了一眼手邊殘存的力量,一個個點名。 “木問題。” 藏在一身鐵皮罐頭般全身甲裡,啃隔夜飯糰子裹剩菜的團長周英奇,悶聲回答道。 他們的鎧甲上全是橫七豎八的刀斧鑿痕,粘滿了敵人的血肉,新月騎士團,由這隻各'色'番人組成,原本被視為花架子的儀仗部隊,在包圍梁府的戰鬥,發揮了意想不到的作用,也付出了極其慘重的代價。 最後一次搗毀了攻擊的弩車後,這些騎士們倖存下來的不足四分之一,因為厚重的甲冑,許多人受傷根本來不及撤離,只能在原地戰死到最後,或被錘斧等重兵器砸成血罐頭,或者被人壓制,用刀捅進鎧甲的縫隙,而在倖存者中一些人傷口和甲冑直接粘連在一起,根本取不下來。 “我也可以。” 一個突兀的聲音響起在我耳邊,卻是同樣滿臉疲憊,卻依舊倔強異常的小慕容,她手上的寶劍,已經摺斷,剩下半截也留在某個貿然闖入刺殺我的倒黴蛋身體裡,換成了一把並不合手的橫刀,雖然我把她留在身邊,但她並沒有什麼異常的舉動,倒是和那些少年親事一樣 “你。算了把” 我看了眼她穿著前凸後翹的鋼絲背心,割掉半截的裙襬下'露'出修長的美腿,上面蹭刮的都是血絲和小口,忍不禁有心情伸手'摸'了一把。 “連個合身甲都沒有。弄傷我以後怎麼用啊” 他們衝上去後,敵人後陣,再次紛'亂'起來,卻是從不同的方向,同時殺出好幾股人來,裡應外合殺散了這個方向的敵軍,不停的丟著火罐,迅速向內靠攏過來。 “南八,好壯士啊。” 我親上前去大聲讚歎道,拉住為首的漢子,他方才站在馬車上開道,一人一馬一弓一槍,不知道挑翻了多少妨礙,'射'倒了多少阻敵。除了一身汗淋淋,居然沒有沾上多少血跡。 跟隨跟在他身後的,臉被塗的烏黑,卻是一些穿朱鳥袍的學軍,以及來自附屬機構的武裝人員,他們腰上綁滿了火罐,身後還揹著箭只,甚至還有人抗著一捆集束火箭。聽他七嘴八舌的簡單介紹,居然是從對方沒有顧得上的一些死角,自發聚集起來的。 我又看了另一撥人,明顯分做好幾個群體,我一一問顧過去,才發現其中既有有一部分崑崙奴組成的夜叉營,也有大通社的武裝護衛隊,更有一些雜七雜八自發聚集的江湖中人。武器和鎧甲也雜'亂'的多,主要以短兵為主。 “你怎麼也在這裡。” 我驚訝的看見一個很突兀的人,拜火教的護教高手,安息人瑪各。 “這是聖火的指引。” 他咧嘴笑了笑 “其實,是奉我主君的命令,帶領我教的健兒前來。希望能為大人盡微薄之力。” 雖然這些人相對外圍的敵軍,實在是微乎其微,但對守衛者來說,卻是難得生力軍。特別是他們還帶來了少量火器。 “知命能安樂,清淨最勝長,主視觀如在,安澤眾生備,。” “盛載。聖哉。” 長安景教最大的聖堂至善樂知堂中,燭火搖曳,燈'色'昏黃,各種香花燭供,堆滿了神臺。 無數逃來避難的信眾,在司教人員的引導下,正在蹲伏在地上,膽戰心驚的用《宣元至本經》、《志玄安樂經》齊聲禱告, 另一些女子和孩童流著眼淚,則高唱《榮福經》、《讚美經》《敘聽所述詩所詩》裡的詩歌;老人們則用《大秦景教三威蒙度贊》《尊本經》裡的敬語,最大力氣的不停讚美著“一體三威的聖父阿羅訶、聖子彌施訶和聖靈之名。 聖堂的門後,已經擺上了歷朝天子的五聖畫像和神排,為了以防萬一,強壯的信徒用弓箭和刀棍,把持了每一個門戶和窗格,神情高度緊張的望著外部的火光。 “這是聖教的劫難,也是光明天主對我們的考驗,為什麼要坐觀。” 聖堂的頂樓上,景教宣導長塞拉弗,也象困獸一般,在臨時軟禁的內室走來走去,失去以往的從容和鎮定,喊叫出來。 “哪怕是最有限的支持啊。我們的姐妹在受難啊” 雖然本朝優容景教,但是普通百姓士民,對這些域外的西夷信仰,其實並不怎麼感冒,為了傳播福音教團上下,沒少絞盡腦汁用了各種手段,他在那位大人門下效力,也有同樣的問題,他雖然有許可,但那些塞利斯人太實現了,現實到多數情況下,只能效法本土教派的用賑濟和法事之類的手段,來打開局面。 他也用了某些變通的法子,好容易從女營這些有過悲慘遭遇,又相對心靈空虛的可憐女人中,發展出好些虔誠的信徒和更多對福音產生興趣的人。隨著這些虔誠的女人嫁人後,她們在軍隊中或者官府中的丈夫,她們生下的兒女,也將隨著母親的信仰,而變成具有發展潛力的傳播福音對象。 他憂急如焚的看著女營方向升騰其的火光,最後還是下了決定。 隨後一名執事司教,慌慌張張的跑下樓來,對著正在主持安息大彌撒的長安景教總座,宣道大導師伊斯,耳語了一陣,對方皺起眉頭。 “塞拉弗打暈了照看他的司教兄弟,跳樓跑了。” “趕緊派人去他的祈禱團所在地把。希望能來得及” 另一名宗主持開聲道 “他終於走上他所希望的道路麼” “他已經被權勢和惡念,矇蔽了心靈麼。” “難道他不明白,在那些塞利斯權貴眼中,我們都是一體的啊。想讓聖教的前途和基業,為他的理想殉葬麼。” 南齊雲,不是南山賊,正滿身汙垢的,從牆根附近某個下水道的地井中,吃力的爬出來,抹了抹臉上的油汙,輕輕噓了口氣,嘟囔這 “老子再也不鑽這個老鼠洞了。” 又費力的把肥大的肚子從狹窄的井道也撐出來,突然他耳朵一動,就聽見急促的奔走聲,不由猛然撲倒在居民傾倒在下水道變上的雜物堆中,用力的鑽兩下,洋洋灑灑的淹沒了半個身體,就看見一群明火執仗的軍人,氣咻咻的從他身邊奔馳過去。 由於他肥大的身軀,掛滿了下水道里蹭來的汙泥,這時,倒成了他最好的掩護。突然他低低慘叫一聲,卻一隻同樣躲在垃圾堆裡覓食的野貓給了他狠狠一抓,還對著對這他的腿根不停咆哮著。南山賊臉'色'一變,從褲胯裡掏出一把汙泥,還有一直蠕動的小老鼠,天曉得這東西是什麼時候鑽進去的,只是被他的體形擠壓的有進氣沒出氣了。 在野貓繼續撲上來之前,他以與身材不相稱的敏捷和矯健,迅速消失在巷尾中。 隨後,某處暗渠內,被無數武器頂著的南山賊高舉起雙手,從脖子上摘下一個小包,裡面拆開卻是幾搓黑白相間的'毛'。 “不錯,的確是早慢熊和小白狼的'毛',是自己人。” “我帶來了城外的口信。” 帶著他繞來繞去走了幾個轉角和岔道,底下暗渠才逐漸變得寬敞起來。 汙水暗渠匯合的偌大空間內,被火把和馬燈照的通明,人聲鼎沸,往來不息,儼然一個地下指揮所,所有的物品,都似乎是用防水的油布包好,預先貯藏在這裡的,各種火盆生的暖融融的,嗜好覺察不到'潮'氣,連通風和煙道,都是事先預製好的。 自從龍武軍光復長安後,作為城建的配套工程,不但在地面大興土木,也在地下開膛破肚,修建了四通八達的底下管道,當然出於成本和維護的問題,主要集中在消費水平比較高的北城,由於事先預留的空間夠大,因此也稱為這些倖存這逃亡躲避,乃至組織起來發動反擊的秘密路徑。 如果沒有詳細的圖樣和嚮導,就算大多人馬貿然闖進來也會'迷'路轉上半天的。 聚集在這裡的,卻是大部分從六曹撤退出來的人員,還有一些隨軍的團體和組織,濟濟一堂。 他直接被引到一名正在發號施令的將領面前,卻是號稱在'亂'兵衝擊內宅中,已經下落不明的韋韜,他滿臉倦'色',眼中全是血絲,雖然聲音沙啞到極點,但說話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和果斷。 這卻要感謝平時的演練,當初按照預先準備的應急備案,在閤府被不明來歷的軍人合圍前,他已經在親兵的掩護下,化裝撤往最近的秘密據點,又根據解封的機要書指引,輾轉到了這個聯通多地的地下臨時庇護所,和許多逃出來的人匯合。通過四通八達的管道,他也逐漸一點點取得地面上的情形。 百忙之中,偶爾閒暇下來,他也會想起,現在所在的這一切,難道也是在那位喜歡偷懶的上司意料中麼,正是這個念頭,支持這他鐵腕壓制了一個又一個壞消息,支持到現在。 “虞候隊,梁府還沒有聯繫上麼。” “沒有,那裡敵兵圍的的最多,倒是有好幾股自發聚集起來的弟兄衝進去了,貌似裡頭還在戰鬥的情形。” “我不要貌似,我要確認。總府大人不容有失。捉生隊、敵刺營,胡陌營,還剩下多少人都給我派出去。” “工程營,銀臺門附近的地道,還沒挖通麼。” “因為當初城建暗渠的時候,宮城外圍雖然沒開工,卻都做了動土的規劃,挖起來倒不是問題,只是兄弟們衝出來的,人手器具都不足。所以還需些時間” “那先集中人手,打通幾個軍舍區預留的暗道。我們需要集中更多的人手” “又找到一百六十三人,都是學軍,不過沒有甲,全是短兵。需要重新武裝” 一名見習虞候從某條管道鑽出來。 “去甲字十一號領取。” 一口氣處理完一大堆雜七雜八的事務,才緩口氣道 “什麼事。” 南山賊小心翼翼的從懷裡掏出油紙包的密文信件。 本來不用他親自奔走這個差事的,可惜的是,派其他人那些散落各處的軍頭們,未必識數,也只有這位形象最讓人深刻,交遊最廣闊的,勉為其難由他老大親自出頭。 輕易擊退那些打戰勘'亂'的旗號,前來洗劫的大股小隊的官兵,他卻接到這個天殺的艱鉅任務。 “宣喻各部,我們已和北苑取得了聯繫,外州至少有十幾個營的人馬,正在趕過來了,高軍候也在路上了” 在場諸人人,頓然士氣大振,諾然歡動起來, “不是把,還要回去。” 南山賊的肥臉,苦的皺成一朵菊花,又看了看對方不容置疑的表情。 “為了以防萬一,我們自然會派人護送你一起去的。” 重新爬出去是一處廢墟,還要走一段,才是聯通城外流水口的地井。南山賊老不情願的跳進臭乎乎的井裡的時候,突然慘叫一聲, “我的屁股啊,誰在渠裡'亂'丟石頭的。” “你是宗室子啊。” 武備學堂正樓,當值的風紀隊學兵長李雲睿忍不住暴喊出來。 “去他孃的宗室子。” “你知道這裡頭有多少宗室麼。” 他有放緩口氣,對著這個拿著自己的憑信冒死溜進來的老家人,有些無奈的說。 “可是你不一樣,比不得那些破落戶和庶出的。” “我不稀罕這身份。” “王上寬許的你的任'性',還讓你隱姓埋名,假借臣籍的身份,進入武學進修。” 從小看著他長大的老家人還在苦口婆心的勸說著。 “我就是厭惡府上那些噁心的東西,才出走的。” “可你畢竟流著王上的血啊。” “若是王上有所不測,你以為能獨善其身麼。” 家人緩下聲氣,哀求道。 “王上不需要你做些什麼,只要你脫下這身,回到府上。” 突然整座樓震了震,傳來局部倒塌的轟鳴,樓下值守的學軍,嘈雜著聚集起來,卻突然爆發出一陣歡呼聲。 “雲睿。” 突然平日最相熟的隊副,表情遮遮掩掩的,帶著幾個滿身塵土的軍人進來。 “有人找你。” 這幾名軍士,雖然穿的是普通隊官帛甲,外套以鋼絲背心,但是交叉箭只的臂章,昭示他他們身為法曹憲軍的身份,領頭的軍士,肩銜別的是正七品上振威校尉的一輪銀月三枚銅星。 站在這裡,相較那些營養充足孔武有力的學軍,自然流'露'出一種血火和硝煙的危險味道。來人出聲道。 “你就是李雲睿。” “正是。” 他正身回答道。 “帶走。” 對方一揮手,身後幾人上來架起他就走。李雲睿捏了捏拳頭,臉上漲的通紅,還是沒有抵抗,一路看著那些紛紛讓道,有些不知所措又有些激動的同學,短短的樓間過道,竟成了他一生最痛苦的煎熬,他突然低聲急促道。 “我的事情與他們無關。” “哦。” 對方轉過頭來,笑了笑揮手放開他。 “既然這樣。” “我要告訴你一個壞消息,嗣吳王已經斃了。闔府也無所幸免,你現在已經是僅存的吳王世子了” “什麼。” 他這兩天接受的震驚已經夠多了。 “王上啊。” 一聲淒厲的哀嚎,從老家人所在的地方爆發出來。 百里之外驪山上的御館臺,兩個人也在望著長安城中持續了一天兩夜的火光。 “相父,你覺得他們能成事麼。” 作為祁縣王門的秘密代表之一,曾經參與針對龍武軍那次預演的王承信,憋了許久才開聲道 “什麼叫眼高手低,這就是啊。” 在閹黨們發動前一刻,就在長安城中不知所蹤的宰相王歟,赫然回答道。 “畢竟是一群閹人啊,整天困守在深宮大內,玩勾心鬥角的侵軋和構陷,或許遊刃有餘,偶爾放任外軍監軍,就是難得的行伍經歷,可有幾個人真正指揮過大軍作戰,各別說這麼多家,各自分頭一起行動,協調指揮,不弄的一團糟,才奇怪了。雖然手下不乏一些真正精通戰陣的將領,但是他們敢放心讓這些武夫,參與更高層的機要麼。” “不是說有周詳的謀劃了麼。不會一點用處都沒有把” “有大局觀和周密的計劃,也未必頂用啊,計劃在好也比不上變化,這些勢力都是臨時倉促召集起來的,指望他們步調一致,臂如揮使。那是一種奢望啊。” “相父。” 王承信有些著急,由於李泌在河北採取的鐵腕手段,清理吏治稅賦、撤廢亢軍亢官,丈量田畝,推行新制,無不嚴重損害了傳統氏族門閥根基,雖然這些氏族門閥已經被戰'亂'嚴重削弱,但不影響他用自己方式做出反彈,作為正在式微的七大氏族之首,太原王門兩宗的態度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好容易借王承業之死,說動前國公王同姣代表的勳貴派,壓制了現任家主所代表的妥協派,動用資源參與了這次密謀,要是無功而果,他根本無法想象自己象前太原留守王承義一般的下場。 “不過,無論成與否,龍武軍都將稱為眾矢之的啊。只怕天子也容不得他獨大的局面了。” “只要龍武軍沒有對應抗衡的力量,要麼繼續將錯就錯,以強力統合挾持朝政,要麼就是在內外引誘中崩解離析。” “若是再出個衣帶詔什麼的,那些藩鎮也不會雌伏了。” “就算不能天下藩鎮討龍武,那也是坐望各據一方的情形了,朝廷的權威,可經不起這折騰的。” “我雖然尊為相位,但是權勢的根基,還在這朝廷政令令行禁止的通達上。犯不上陪他們陷進去” “為什麼還有外軍。” “因為那群眼高手低的傢伙,以為參與的人越多,越有把握。” 王歟自嘲的笑笑。 “難道就不曉得人越多變數也越大麼。” “現在,我們只要管好自己的底牌,等待最後收拾殘局的時刻。” 說到這裡,王歟看了眼聚集在山下溫泉宮城內,刀甲凜凜旗幟招展的武裝,在這個'亂'世之末,只有抓在手中刀槍才是最真實可靠的。 “相爺,陛下有命,還請稍安勿躁才是。” 洛陽,看著躁動的外城,和被火光兵刃照耀的宮城,李泌慘然一笑 “看情形,郭令公也不曉得把。” “放心,我們只是奉命禁閉相關人等,留待朝廷後續的詔令。飲食用度,一切如常的” “當然了,一定要。保護好。相爺。” “只是那些學兵團的人有些激動,不得已採用了些激烈的手段。” 看著詔令上熟悉的字體,李泌連嘆息的力氣都沒有,只是閉上眼睛心道,陛下,您還是等不及了麼,走到這一步。 事實上李公公已經顧不上城內那些讓他有些焦頭爛額的變數了,因為一個更大的變數和麻煩,在等著他去收拾, “陛下。陛下不見了。” “混賬,怎麼會不見了。” 李輔國目瞪口呆的愣了下神,才暴跳如雷的道,這個消息象一通冰水一樣澆在這些權赫喧天的閹人身上,膽弱的個別人臉上,直接泛出一種死灰的顏'色'。 “那坤德宮那兒呢。” 一個稍微冷靜一些的內官,小心發問道。 “連同看守的段公公他們都不見了,。” “該死的賤人啊。” “把程元振調回來把。這裡急需人手” “不,東宮不能在有失了。” 聽到這個消息,方才有些歇斯底里的李輔國,反而冷靜下來。 “放心,他們跑不出這個大內。” “阿犬。” 一個人聞聲從陰影裡浮出來,卻是一個長安典型的混血兒,粟'色'的頭髮,灰'色'的眸子,薄高的頰骨,也不知道混雜了多少族的血統,只是臉上被剮了好幾刀,失去本來略有的英朗,變成一種純粹的猙獰而已。 “武德殿的那個番女,你不用再監視了。” 李輔國吩咐道。 他也是李輔國加秘密訓練的死士,從當初那批買來的番族少年中,靠吃同伴的血和肉存活下來,又倖存到成年的唯一一個,因此沒有姓名,只有一個代號----腐犬,由於他專做的是連察事廳那些最狠毒,最殘忍的察事頭目們,也要厭棄和嫌惡的陰私勾當,所以也得了一個地獄腐犬的別號。 但因為他的相貌,一貫討厭在人前出現,所以哪怕是李輔國最親信的程元振之流,也是隻聞其名,未見其人。 “帶上我內宅的人手,先把陛下給我找出來。” 雖然在座的列位,都是見大市面的人物,但是面對這一位,還是覺得陰冷的讓人渾身象蛇爬過一般不自在,直對方到走了,偷偷才噓了口氣。卻又尋思起來,這位大閹究竟還有多少後手和底牌沒有拿出來

第四百三十九章 命運。長夜。將盡

“誰在那兒。”

肅宗汗淋淋的從昏睡中醒來,似乎是剛做了許多噩夢,全身依舊象是被壓著一塊大石頭一般,沉的透不過氣來。

大明宮裡的三位王兄的血,正當盛年父皇扭曲的面容,王皇后的哀慼,武惠妃的得意,隨後又變成李林甫口蜜腹劍的笑容,楊國忠的驕橫跋扈。

“水。水。”

下一刻他覺得口中無比的乾渴,卻倆一個小指頭也抬不起來,頓時心中驚惶起來,關於中風和偏癱的陰影這一刻籠罩在。

“陛下。醒了”

一陣激動的歡呼聲,聽起來很遙遠也很不真實。

“聖上。”

隨著一個婉婉動聽的熟悉聲音,一股香甜的蜜水灌進他的口中,也讓他稍稍平靜下來。

吞下幾口蜜水,彷彿絲織百骸流失的氣力,回來了一些,慢慢睜開眼簾,卻發現周圍的事物仍然很模糊,而且搖晃個不停,他伸手想去抓住什麼好穩住,卻只抬了一半,卻又被人按下。

“請陛下保重。”

他的眼神又好了些,才發現不是景物在動,而是自己在動,他正躺在一個寬大的皇輿裡,由一些精壯的內官抬走著,正奔走如飛。

再看情景,卻是在大內後苑的昆明湖邊,天'色'陰沉,鉛灰'色'的氤氳,沉甸甸的壓空氣中有些發悶,連帶的水邊遍佈的蓮荷,都死氣沉沉的。

“這是。”

肅宗吃力的吐出兩個字眼。

“陛下稍安勿躁,就到了。”

說話間,甘'露'殿的牌樓,已經出現在前方,眾多穿甲帶弓的衛士,夾雜著朱紫袍的內官,迎候了上來,簇擁著輿,直接進了內殿。

“李大公妄權誤國,乘陛下不省,禁閉左右,假傳聖命,已經詔令中外諸軍攻打北軍。長安城中大'亂'。”

內常侍啖庭瑤一口氣說了起來。

“什麼。”

肅宗得到這個消息,頓時血湧上頭,一口氣堵在心頭,差點沒閉氣昏死過去。

一擁而上的捶背'揉'胸才恢復過來,只喊了一聲

“這個該死的老奴。”

“多虧段少監深明大義,起內造之義士,解坤德殿之圍,又迎入越王一同救駕,一路收攏內廷仗班忠勇之士,這才將陛下從賊人值守中搶了出來。”

“那你們呢。”

肅宗看著左右的表情,又看了看出現在這裡的張皇后和越王李系,多少也察覺些什麼,深吸了幾口氣後,又道。

“有勞諸卿家之功。”

眾人齊刷刷的蹲跪下來。

“請陛下下旨。”

“下什麼。”

“東宮已經不測。”

“越王恭孝謙仁,當為儲君,國家大統朝事要務,儘可付之。”

“陛下退養之時,皇后可為臨朝監國。以撥'亂'反正。”

“你。”

他一眼看著那個親密的枕邊人,那麼熟悉又那麼陌生,在看看滿臉不耐的次子越王,心中越發抽痛起來還是走到這一步了麼。

遙遠岸邊的另一端,出現了一條火龍,高聲呼喝著,急吼吼的尋找著什麼。

監軍的內官吳廣福,徹底放棄的嘆了口氣,看著打著安西北庭特有的血紅旗號,卻在到處'亂'竄,乘火打劫,偶爾還被大宅子裡的守衛,被追逐的滿街跑的士兵們。

安西北庭軍,已經不復當初那支驍勇果敢善戰的鐵軍勁旅了,歷次戰損的補充,又參'插'了太多的私人,雖然編制不斷擴大,兵備不斷增強,但是善戰邊軍老卒的比例,卻越來越小。

這次有把郭都護原本募來,準備戍防安西的備身健兒,都調入城中溺戰,戰鬥力和戰鬥意志,可想而知。奉命帶兵入城才走了一半,就少了好些人,在街壘上受到阻擊,又進攻不力後,這些軍人乾脆四散自發劫掠起來。

大寧坊梁府。

奔馳的車隊直衝到燃燒的傾倒牌樓前,驚狂的馬匹才被蒸騰的火焰給阻住,嘶聲哀憫的控制不住慣'性',連車帶馬狠狠撞在燃燒的建築上,翻了幾番,壓倒一大片火焰,也撞開了一個缺口,站在車上的人卻是身手敏捷的揮槍在火堆中一撐,當空就這麼飛轉起來,順勢落地後,還旋勢不減的反撩倒了十幾名試圖撿便宜的敵兵。

那些後續的馬車上乘機紛紛跳下一些人來,擎牽這馬車翻轉,迅速組成一道防線,這一耽擱,那些外圍的軍隊也已經合圍上來,挺槊執牌,象'潮'水一般掩上了折倒臨時的防線。

而那些攻進府內的敵軍,也開始紛紛掉頭,從背後掩殺上去,一時間,我這裡的壓力固然小了,但來援者就麻煩了了。雖然還可以看見他們在成群結隊的抵抗,卻有些情勢不妙,

“西斯,高森,莫非、鄧肯。你們還可以上麼”

我看了一眼手邊殘存的力量,一個個點名。

“木問題。”

藏在一身鐵皮罐頭般全身甲裡,啃隔夜飯糰子裹剩菜的團長周英奇,悶聲回答道。

他們的鎧甲上全是橫七豎八的刀斧鑿痕,粘滿了敵人的血肉,新月騎士團,由這隻各'色'番人組成,原本被視為花架子的儀仗部隊,在包圍梁府的戰鬥,發揮了意想不到的作用,也付出了極其慘重的代價。

最後一次搗毀了攻擊的弩車後,這些騎士們倖存下來的不足四分之一,因為厚重的甲冑,許多人受傷根本來不及撤離,只能在原地戰死到最後,或被錘斧等重兵器砸成血罐頭,或者被人壓制,用刀捅進鎧甲的縫隙,而在倖存者中一些人傷口和甲冑直接粘連在一起,根本取不下來。

“我也可以。”

一個突兀的聲音響起在我耳邊,卻是同樣滿臉疲憊,卻依舊倔強異常的小慕容,她手上的寶劍,已經摺斷,剩下半截也留在某個貿然闖入刺殺我的倒黴蛋身體裡,換成了一把並不合手的橫刀,雖然我把她留在身邊,但她並沒有什麼異常的舉動,倒是和那些少年親事一樣

“你。算了把”

我看了眼她穿著前凸後翹的鋼絲背心,割掉半截的裙襬下'露'出修長的美腿,上面蹭刮的都是血絲和小口,忍不禁有心情伸手'摸'了一把。

“連個合身甲都沒有。弄傷我以後怎麼用啊”

他們衝上去後,敵人後陣,再次紛'亂'起來,卻是從不同的方向,同時殺出好幾股人來,裡應外合殺散了這個方向的敵軍,不停的丟著火罐,迅速向內靠攏過來。

“南八,好壯士啊。”

我親上前去大聲讚歎道,拉住為首的漢子,他方才站在馬車上開道,一人一馬一弓一槍,不知道挑翻了多少妨礙,'射'倒了多少阻敵。除了一身汗淋淋,居然沒有沾上多少血跡。

跟隨跟在他身後的,臉被塗的烏黑,卻是一些穿朱鳥袍的學軍,以及來自附屬機構的武裝人員,他們腰上綁滿了火罐,身後還揹著箭只,甚至還有人抗著一捆集束火箭。聽他七嘴八舌的簡單介紹,居然是從對方沒有顧得上的一些死角,自發聚集起來的。

我又看了另一撥人,明顯分做好幾個群體,我一一問顧過去,才發現其中既有有一部分崑崙奴組成的夜叉營,也有大通社的武裝護衛隊,更有一些雜七雜八自發聚集的江湖中人。武器和鎧甲也雜'亂'的多,主要以短兵為主。

“你怎麼也在這裡。”

我驚訝的看見一個很突兀的人,拜火教的護教高手,安息人瑪各。

“這是聖火的指引。”

他咧嘴笑了笑

“其實,是奉我主君的命令,帶領我教的健兒前來。希望能為大人盡微薄之力。”

雖然這些人相對外圍的敵軍,實在是微乎其微,但對守衛者來說,卻是難得生力軍。特別是他們還帶來了少量火器。

“知命能安樂,清淨最勝長,主視觀如在,安澤眾生備,。”

“盛載。聖哉。”

長安景教最大的聖堂至善樂知堂中,燭火搖曳,燈'色'昏黃,各種香花燭供,堆滿了神臺。

無數逃來避難的信眾,在司教人員的引導下,正在蹲伏在地上,膽戰心驚的用《宣元至本經》、《志玄安樂經》齊聲禱告,

另一些女子和孩童流著眼淚,則高唱《榮福經》、《讚美經》《敘聽所述詩所詩》裡的詩歌;老人們則用《大秦景教三威蒙度贊》《尊本經》裡的敬語,最大力氣的不停讚美著“一體三威的聖父阿羅訶、聖子彌施訶和聖靈之名。

聖堂的門後,已經擺上了歷朝天子的五聖畫像和神排,為了以防萬一,強壯的信徒用弓箭和刀棍,把持了每一個門戶和窗格,神情高度緊張的望著外部的火光。

“這是聖教的劫難,也是光明天主對我們的考驗,為什麼要坐觀。”

聖堂的頂樓上,景教宣導長塞拉弗,也象困獸一般,在臨時軟禁的內室走來走去,失去以往的從容和鎮定,喊叫出來。

“哪怕是最有限的支持啊。我們的姐妹在受難啊”

雖然本朝優容景教,但是普通百姓士民,對這些域外的西夷信仰,其實並不怎麼感冒,為了傳播福音教團上下,沒少絞盡腦汁用了各種手段,他在那位大人門下效力,也有同樣的問題,他雖然有許可,但那些塞利斯人太實現了,現實到多數情況下,只能效法本土教派的用賑濟和法事之類的手段,來打開局面。

他也用了某些變通的法子,好容易從女營這些有過悲慘遭遇,又相對心靈空虛的可憐女人中,發展出好些虔誠的信徒和更多對福音產生興趣的人。隨著這些虔誠的女人嫁人後,她們在軍隊中或者官府中的丈夫,她們生下的兒女,也將隨著母親的信仰,而變成具有發展潛力的傳播福音對象。

他憂急如焚的看著女營方向升騰其的火光,最後還是下了決定。

隨後一名執事司教,慌慌張張的跑下樓來,對著正在主持安息大彌撒的長安景教總座,宣道大導師伊斯,耳語了一陣,對方皺起眉頭。

“塞拉弗打暈了照看他的司教兄弟,跳樓跑了。”

“趕緊派人去他的祈禱團所在地把。希望能來得及”

另一名宗主持開聲道

“他終於走上他所希望的道路麼”

“他已經被權勢和惡念,矇蔽了心靈麼。”

“難道他不明白,在那些塞利斯權貴眼中,我們都是一體的啊。想讓聖教的前途和基業,為他的理想殉葬麼。”

南齊雲,不是南山賊,正滿身汙垢的,從牆根附近某個下水道的地井中,吃力的爬出來,抹了抹臉上的油汙,輕輕噓了口氣,嘟囔這

“老子再也不鑽這個老鼠洞了。”

又費力的把肥大的肚子從狹窄的井道也撐出來,突然他耳朵一動,就聽見急促的奔走聲,不由猛然撲倒在居民傾倒在下水道變上的雜物堆中,用力的鑽兩下,洋洋灑灑的淹沒了半個身體,就看見一群明火執仗的軍人,氣咻咻的從他身邊奔馳過去。

由於他肥大的身軀,掛滿了下水道里蹭來的汙泥,這時,倒成了他最好的掩護。突然他低低慘叫一聲,卻一隻同樣躲在垃圾堆裡覓食的野貓給了他狠狠一抓,還對著對這他的腿根不停咆哮著。南山賊臉'色'一變,從褲胯裡掏出一把汙泥,還有一直蠕動的小老鼠,天曉得這東西是什麼時候鑽進去的,只是被他的體形擠壓的有進氣沒出氣了。

在野貓繼續撲上來之前,他以與身材不相稱的敏捷和矯健,迅速消失在巷尾中。

隨後,某處暗渠內,被無數武器頂著的南山賊高舉起雙手,從脖子上摘下一個小包,裡面拆開卻是幾搓黑白相間的'毛'。

“不錯,的確是早慢熊和小白狼的'毛',是自己人。”

“我帶來了城外的口信。”

帶著他繞來繞去走了幾個轉角和岔道,底下暗渠才逐漸變得寬敞起來。

汙水暗渠匯合的偌大空間內,被火把和馬燈照的通明,人聲鼎沸,往來不息,儼然一個地下指揮所,所有的物品,都似乎是用防水的油布包好,預先貯藏在這裡的,各種火盆生的暖融融的,嗜好覺察不到'潮'氣,連通風和煙道,都是事先預製好的。

自從龍武軍光復長安後,作為城建的配套工程,不但在地面大興土木,也在地下開膛破肚,修建了四通八達的底下管道,當然出於成本和維護的問題,主要集中在消費水平比較高的北城,由於事先預留的空間夠大,因此也稱為這些倖存這逃亡躲避,乃至組織起來發動反擊的秘密路徑。

如果沒有詳細的圖樣和嚮導,就算大多人馬貿然闖進來也會'迷'路轉上半天的。

聚集在這裡的,卻是大部分從六曹撤退出來的人員,還有一些隨軍的團體和組織,濟濟一堂。

他直接被引到一名正在發號施令的將領面前,卻是號稱在'亂'兵衝擊內宅中,已經下落不明的韋韜,他滿臉倦'色',眼中全是血絲,雖然聲音沙啞到極點,但說話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和果斷。

這卻要感謝平時的演練,當初按照預先準備的應急備案,在閤府被不明來歷的軍人合圍前,他已經在親兵的掩護下,化裝撤往最近的秘密據點,又根據解封的機要書指引,輾轉到了這個聯通多地的地下臨時庇護所,和許多逃出來的人匯合。通過四通八達的管道,他也逐漸一點點取得地面上的情形。

百忙之中,偶爾閒暇下來,他也會想起,現在所在的這一切,難道也是在那位喜歡偷懶的上司意料中麼,正是這個念頭,支持這他鐵腕壓制了一個又一個壞消息,支持到現在。

“虞候隊,梁府還沒有聯繫上麼。”

“沒有,那裡敵兵圍的的最多,倒是有好幾股自發聚集起來的弟兄衝進去了,貌似裡頭還在戰鬥的情形。”

“我不要貌似,我要確認。總府大人不容有失。捉生隊、敵刺營,胡陌營,還剩下多少人都給我派出去。”

“工程營,銀臺門附近的地道,還沒挖通麼。”

“因為當初城建暗渠的時候,宮城外圍雖然沒開工,卻都做了動土的規劃,挖起來倒不是問題,只是兄弟們衝出來的,人手器具都不足。所以還需些時間”

“那先集中人手,打通幾個軍舍區預留的暗道。我們需要集中更多的人手”

“又找到一百六十三人,都是學軍,不過沒有甲,全是短兵。需要重新武裝”

一名見習虞候從某條管道鑽出來。

“去甲字十一號領取。”

一口氣處理完一大堆雜七雜八的事務,才緩口氣道

“什麼事。”

南山賊小心翼翼的從懷裡掏出油紙包的密文信件。

本來不用他親自奔走這個差事的,可惜的是,派其他人那些散落各處的軍頭們,未必識數,也只有這位形象最讓人深刻,交遊最廣闊的,勉為其難由他老大親自出頭。

輕易擊退那些打戰勘'亂'的旗號,前來洗劫的大股小隊的官兵,他卻接到這個天殺的艱鉅任務。

“宣喻各部,我們已和北苑取得了聯繫,外州至少有十幾個營的人馬,正在趕過來了,高軍候也在路上了”

在場諸人人,頓然士氣大振,諾然歡動起來,

“不是把,還要回去。”

南山賊的肥臉,苦的皺成一朵菊花,又看了看對方不容置疑的表情。

“為了以防萬一,我們自然會派人護送你一起去的。”

重新爬出去是一處廢墟,還要走一段,才是聯通城外流水口的地井。南山賊老不情願的跳進臭乎乎的井裡的時候,突然慘叫一聲,

“我的屁股啊,誰在渠裡'亂'丟石頭的。”

“你是宗室子啊。”

武備學堂正樓,當值的風紀隊學兵長李雲睿忍不住暴喊出來。

“去他孃的宗室子。”

“你知道這裡頭有多少宗室麼。”

他有放緩口氣,對著這個拿著自己的憑信冒死溜進來的老家人,有些無奈的說。

“可是你不一樣,比不得那些破落戶和庶出的。”

“我不稀罕這身份。”

“王上寬許的你的任'性',還讓你隱姓埋名,假借臣籍的身份,進入武學進修。”

從小看著他長大的老家人還在苦口婆心的勸說著。

“我就是厭惡府上那些噁心的東西,才出走的。”

“可你畢竟流著王上的血啊。”

“若是王上有所不測,你以為能獨善其身麼。”

家人緩下聲氣,哀求道。

“王上不需要你做些什麼,只要你脫下這身,回到府上。”

突然整座樓震了震,傳來局部倒塌的轟鳴,樓下值守的學軍,嘈雜著聚集起來,卻突然爆發出一陣歡呼聲。

“雲睿。”

突然平日最相熟的隊副,表情遮遮掩掩的,帶著幾個滿身塵土的軍人進來。

“有人找你。”

這幾名軍士,雖然穿的是普通隊官帛甲,外套以鋼絲背心,但是交叉箭只的臂章,昭示他他們身為法曹憲軍的身份,領頭的軍士,肩銜別的是正七品上振威校尉的一輪銀月三枚銅星。

站在這裡,相較那些營養充足孔武有力的學軍,自然流'露'出一種血火和硝煙的危險味道。來人出聲道。

“你就是李雲睿。”

“正是。”

他正身回答道。

“帶走。”

對方一揮手,身後幾人上來架起他就走。李雲睿捏了捏拳頭,臉上漲的通紅,還是沒有抵抗,一路看著那些紛紛讓道,有些不知所措又有些激動的同學,短短的樓間過道,竟成了他一生最痛苦的煎熬,他突然低聲急促道。

“我的事情與他們無關。”

“哦。”

對方轉過頭來,笑了笑揮手放開他。

“既然這樣。”

“我要告訴你一個壞消息,嗣吳王已經斃了。闔府也無所幸免,你現在已經是僅存的吳王世子了”

“什麼。”

他這兩天接受的震驚已經夠多了。

“王上啊。”

一聲淒厲的哀嚎,從老家人所在的地方爆發出來。

百里之外驪山上的御館臺,兩個人也在望著長安城中持續了一天兩夜的火光。

“相父,你覺得他們能成事麼。”

作為祁縣王門的秘密代表之一,曾經參與針對龍武軍那次預演的王承信,憋了許久才開聲道

“什麼叫眼高手低,這就是啊。”

在閹黨們發動前一刻,就在長安城中不知所蹤的宰相王歟,赫然回答道。

“畢竟是一群閹人啊,整天困守在深宮大內,玩勾心鬥角的侵軋和構陷,或許遊刃有餘,偶爾放任外軍監軍,就是難得的行伍經歷,可有幾個人真正指揮過大軍作戰,各別說這麼多家,各自分頭一起行動,協調指揮,不弄的一團糟,才奇怪了。雖然手下不乏一些真正精通戰陣的將領,但是他們敢放心讓這些武夫,參與更高層的機要麼。”

“不是說有周詳的謀劃了麼。不會一點用處都沒有把”

“有大局觀和周密的計劃,也未必頂用啊,計劃在好也比不上變化,這些勢力都是臨時倉促召集起來的,指望他們步調一致,臂如揮使。那是一種奢望啊。”

“相父。”

王承信有些著急,由於李泌在河北採取的鐵腕手段,清理吏治稅賦、撤廢亢軍亢官,丈量田畝,推行新制,無不嚴重損害了傳統氏族門閥根基,雖然這些氏族門閥已經被戰'亂'嚴重削弱,但不影響他用自己方式做出反彈,作為正在式微的七大氏族之首,太原王門兩宗的態度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好容易借王承業之死,說動前國公王同姣代表的勳貴派,壓制了現任家主所代表的妥協派,動用資源參與了這次密謀,要是無功而果,他根本無法想象自己象前太原留守王承義一般的下場。

“不過,無論成與否,龍武軍都將稱為眾矢之的啊。只怕天子也容不得他獨大的局面了。”

“只要龍武軍沒有對應抗衡的力量,要麼繼續將錯就錯,以強力統合挾持朝政,要麼就是在內外引誘中崩解離析。”

“若是再出個衣帶詔什麼的,那些藩鎮也不會雌伏了。”

“就算不能天下藩鎮討龍武,那也是坐望各據一方的情形了,朝廷的權威,可經不起這折騰的。”

“我雖然尊為相位,但是權勢的根基,還在這朝廷政令令行禁止的通達上。犯不上陪他們陷進去”

“為什麼還有外軍。”

“因為那群眼高手低的傢伙,以為參與的人越多,越有把握。”

王歟自嘲的笑笑。

“難道就不曉得人越多變數也越大麼。”

“現在,我們只要管好自己的底牌,等待最後收拾殘局的時刻。”

說到這裡,王歟看了眼聚集在山下溫泉宮城內,刀甲凜凜旗幟招展的武裝,在這個'亂'世之末,只有抓在手中刀槍才是最真實可靠的。

“相爺,陛下有命,還請稍安勿躁才是。”

洛陽,看著躁動的外城,和被火光兵刃照耀的宮城,李泌慘然一笑

“看情形,郭令公也不曉得把。”

“放心,我們只是奉命禁閉相關人等,留待朝廷後續的詔令。飲食用度,一切如常的”

“當然了,一定要。保護好。相爺。”

“只是那些學兵團的人有些激動,不得已採用了些激烈的手段。”

看著詔令上熟悉的字體,李泌連嘆息的力氣都沒有,只是閉上眼睛心道,陛下,您還是等不及了麼,走到這一步。

事實上李公公已經顧不上城內那些讓他有些焦頭爛額的變數了,因為一個更大的變數和麻煩,在等著他去收拾,

“陛下。陛下不見了。”

“混賬,怎麼會不見了。”

李輔國目瞪口呆的愣了下神,才暴跳如雷的道,這個消息象一通冰水一樣澆在這些權赫喧天的閹人身上,膽弱的個別人臉上,直接泛出一種死灰的顏'色'。

“那坤德宮那兒呢。”

一個稍微冷靜一些的內官,小心發問道。

“連同看守的段公公他們都不見了,。”

“該死的賤人啊。”

“把程元振調回來把。這裡急需人手”

“不,東宮不能在有失了。”

聽到這個消息,方才有些歇斯底里的李輔國,反而冷靜下來。

“放心,他們跑不出這個大內。”

“阿犬。”

一個人聞聲從陰影裡浮出來,卻是一個長安典型的混血兒,粟'色'的頭髮,灰'色'的眸子,薄高的頰骨,也不知道混雜了多少族的血統,只是臉上被剮了好幾刀,失去本來略有的英朗,變成一種純粹的猙獰而已。

“武德殿的那個番女,你不用再監視了。”

李輔國吩咐道。

他也是李輔國加秘密訓練的死士,從當初那批買來的番族少年中,靠吃同伴的血和肉存活下來,又倖存到成年的唯一一個,因此沒有姓名,只有一個代號----腐犬,由於他專做的是連察事廳那些最狠毒,最殘忍的察事頭目們,也要厭棄和嫌惡的陰私勾當,所以也得了一個地獄腐犬的別號。

但因為他的相貌,一貫討厭在人前出現,所以哪怕是李輔國最親信的程元振之流,也是隻聞其名,未見其人。

“帶上我內宅的人手,先把陛下給我找出來。”

雖然在座的列位,都是見大市面的人物,但是面對這一位,還是覺得陰冷的讓人渾身象蛇爬過一般不自在,直對方到走了,偷偷才噓了口氣。卻又尋思起來,這位大閹究竟還有多少後手和底牌沒有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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