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七零章 歷史的一天

凰盟·誰與為偶·16,979·2026/3/27

歷史,有時候是一天寫成的。 這一天,楚國發生太多驚心動魄之事,有些事註定會載入史冊被後世所知,而有些永遠可能只有少數人知道真相,卻最後都會一起被帶進墳墓裡,淹沒於歷史的長河之中,淪為河底永不見光的泥沙,隨水沖走。 於是,這天夜晚,在大戰結束後的楚國內部相遇的兩遇在漢水之濱便有了一場庭燎晚會,將由羋凰牽頭。 坐在馬上良久,二人隔著千軍萬馬,沉默對視,不近不前,在他們身後,各自旌旗連天,跟隨者如雲。 清浦,江流,驚風,楊蔚,齊達,毛八,蘇從,荊門令尹……站在若敖子琰身後;歐陽奈,一箭,阿信,潘崇,李老,趙侯,閭一……簇擁在羋凰周圍。 無數人無聲悄然握緊了手中的兵鋒,迴歸自己的隊伍,列隊站好,緊緊看向對面,手中的劍戟在暗夜裡閃爍著嗜血的冷光。 所有人似乎同一時間被掐住喉嚨。 聲音被奪。 無人說話。 羋凰握著韁繩的指尖在暗暗收緊,甚至指尖泛白,昔日的情景一幕幕在眼前快速飛過,命運曾溫柔地策劃了他們的相遇,相識,相攜,相愛,然後一起走入神聖的婚姻殿堂,一起走進那赫赫的權力金殿,而命運亦戲弄般策劃他們今日於戰場兩端對面而立,不曾靠近。 這一刻,她突然想起不知是在哪裡偶爾看來的一句話,奇怪的句式,還有奇怪的論調,也許又是成嘉寫的,所以總能有這些聞所未聞的想法。 “昨日已遙遠。 今日卻很陌生。 最懼怕明日突來的鉅變。 但我還以為只是生命中平凡的一天……” 真是奇怪的語境,卻奇怪地破契合此時的情境。 …… 趕來的潘崇見此一幕上前躬身一禮,看著她欣然開口道,“殿下,要不由為師率李老等過去先行迎接駙馬。” 李老等被救回來的朝臣也紛紛露出喜色上前說道,“我等願隨太師迎接駙馬!” “不!” 羋凰抬起鞭稍,染血的鞭稍上凝聚著一抹暗紅,指著對面,當即表態:“老師,我要親自去迎接駙馬凱旋,而且還要以“庭燎”之禮大肆相迎!” 她身後沉默良久的全體將士聞言頓時一驚。 庭燎,即在大庭廣眾之下燃起火炬,是迎接諸侯或外使的最高規格接待禮儀。 很多人臉上露出古怪的神色,凝眉,不語。 有人低撥出聲:“殿下,不可!駙馬是臣,您乃萬乘之君,君先拜見臣子有失尊嚴不說,還要以庭燎之禮相迎,此禮太盛,駙馬非諸侯,恐受之不起。” 羋凰騎在馬上看著那中層將士反問,“為何受之不起?” “駙馬乃我大楚的功臣,他此行北歸,定是成功阻止了晉國南下鄭國襲擊我楚國北境的陰謀,又接到我們求援的訊息才火速趕回。孤不僅要以此禮相迎,還要告之眾將士:北方已經安定,我楚國內外再無戰事,當庭燎相慶!” “可是……殿下可以庭燎之禮相迎,也可等駙馬見庭燎前來拜見,這樣既顯示殿下之尊,也示之以禮……”一軍佐見她執意如此說了一個折中的法子。 潘崇卻抬手製止了眾人的聲音,“諸位莫憂,國君拜其辱,非失禮,乃非常禮!齊桓公拜管仲為相,管仲助桓公成就霸業,古來賢君能臣當以禮彼此相待,殿下此舉大善!況且來人是附馬,又有何憂?!” “可是駙馬也是若敖氏,若敖氏可是剛剛……” 有人小聲嘀咕,最後在羋凰森冷的目光下閉了嘴:“駙馬是駙馬,越椒是越椒!沒有真憑實據,誰敢混為一談,孤絕不會輕饒!” 眾人噤若寒蟬。 李老見此趕緊說道,“殿下所言甚是,駙馬絕不會是越椒之輩。” 趙侯等朝臣世家貴族也紛紛點頭。 目光劃過將領,軍師,朝臣,歸附者,士卒們一雙雙或激動,或不安,或擔憂,或感恩戴德的眼……羋凰勒緊手中馬韁,一點一點地撥轉馬頭,穿過狼藉的戰場,終於與他的目光相接。 這一刻,她握住的彷彿不是跨下戰馬的韁繩,而是命運的韁繩,而她只要一鬆手,一切就會從此徹底脫離掌控。 而若敖子琰亦看著她。 昏暗的夜色。 不知道是隔得太遠,還是重重迷瘴相阻。 總之她看不清他眼裡的真意,或者不敢去看清,她只能看到他依然倨傲冷漠地高居在馬上,似乎觀察著她們這邊的每一個動靜,又似乎沒有看到她,更沒有開口上前的意思。 見此,她暗暗握緊了手中的馬鞭,不再等待,高揚,落下,往另一頭若敖子琰所在的若敖六部揚鞭躍進。 如果他不進。 那她就前進。 人生不是隻有退後,才叫退讓。 這個道理,她從來都懂。 “來人,燃火炬,獵野獸,升鼎煮肉,我去迎駙馬!” 一瞬間,所有的火把被點亮,高舉過頭頂,照亮昏暗堆滿來不及掩埋戰士屍體的戰場,更照亮他們彼此的容顏和神情。 她放笑著任駿馬放開四蹄,在暗夜裡的漢水之畔再度發出咆哮之聲,此時“噠-噠-噠”的馬蹄聲像是踏在每個人的心頭,顛來簸去,一種莫名的不平靜在暗夜裡隨之流淌,就像有吸血的水蛭混在黑水裡讓冰冷的小腿更加不寒而慄。 每個人都暗暗揪緊了手心或者袖子,手背青筋突起,而右手齊齊握緊了手中的兵鋒,默默承受這種無聲湧動的暗潮。 復嶂,迷夜色;空穴,辨暗流。 猿吟,曉山漏;馬蹄,散秋風。 …… 就像潘崇曾評價過的,若成嘉崇尚的是周公之王道,而若敖子琰絕對是楚武王霸道的信徒和執行者。 若敖子琰看著女子拒絕了大軍跟進,火炬高燃,帶著朝中高官親身相迎,而他坐在馬上,信馬由韁般隨意握著手中的韁繩,在手掌心上纏了兩圈,“嗦”地一聲勒緊,又鬆開……依次往復,沉默地看著她不斷逼近他的視野,逼近他的疆域之中,而他宛如這方疆場上的主宰者,俯視命運的靠近。 在他身後,若敖六部將士亦巋然不動。 身為大楚兵鋒,身為若敖六部,一如既往地享受著這種來自君王優待的榮耀。 但是對於羋凰的率先出列,而且如此盛情相迎,還是有人,微微露出震驚之色,對於若敖越椒搞出的這些事,他們內部都憤怒不已,而在楚王駕崩後,身為如今楚國羋室第一人的羋凰竟然沒有對他們表示責怪之色,還主動前來迎接他們。 這怎麼能不震驚? 楊蔚,皺了皺眉。 對於公子的不近不前表示不理解,作為前凰羽衛他有時也會對自己的立場產生一絲懷疑。 驚風就連齊達也微微不解,但是很快釋然。 畢竟太女和駙馬的關係擺在那裡。 太女對駙馬的安排從來都是表示贊同,甚至順從……一切的一切,都讓他們很快釋然,而看公子的樣子,他們就更加坦然地站在原地,等待未來君王的接見。 大多數士兵和江流,毛八,江流等人則立刻響起一片高呼,歡呼兩軍的勝利匯合,歡呼二人的重逢相聚。 “太好了,太女他們沒事!” 毛八他們站在後方高興地道,眾凰羽衛也連連興奮地點頭。 “嗯嗯!” “這場大戰終於結束了!” 當然,也有人對此並不抱有樂觀,甚至暗暗將羋凰勒令後方大軍原地繼續整頓待命的小小舉動看在眼裡。 因此反對,不看好的,大有人在。 蘇從嘴角微牽,冷不丁地潑了一盆冷水,“都別高興地太早了。” 這原本只是他的心裡話,卻還是忍不住暗地裡對毛八他們說出來。 若敖越椒,若敖子克,老司徒……他們雖然都敗了,叛軍暫時全部投降歸附,可是楚國內部的問題真的就解決了嗎?諸如這樣慘烈的君臣大戰會不會在楚國國內再次重演? 毛八雖然有幾分憨直但是身處戰場之中,就算只是一個馬前卒,他們也能從最底層察覺到這戰場中湧動著的不安和各種不確定。 聞聲他嚇了一大跳,然後急急捂住蘇從的嘴,“噓!蘇主薄,這裡可是在……” 他以眼神示意蘇從這裡不是隨意說話的場合,否則被在場有心人聽去了,會釀成什麼樣的後果就難說了,可是本來高興歡呼的眾人卻暗地裡相繼沉默下來。 他們不能忘記清浦在北伐戰場上對他們的一再防範,當然這不一定代表駙馬的態度,但代表了若敖氏部分人的態度,而此時清浦聽完齊達的話正憤怒望著他們還有他們的殿下,將若敖六部此次的重大損失大部分歸究於她的不聽勸阻導致。 清浦揮了揮手,有帶甲兵士上前護衛在若敖子琰的戰馬四周。 若敖子琰見此,用鞭稍敲了敲他們。 清浦抬頭迎上公子的目光,“公子可能覺得清浦小人之心,但小心駛得萬年船,今時不比往日,清浦寧願做小人!” 若敖子琰彷彿沒有聽見。 既沒有苛責也沒有制止的意思,可是齊達卻對清浦的話流露出一臉深思。 若敖六部的慘敗,再加上閭一的投靠,都讓他不得不將這些一五一十全部告知若敖子琰,以期他能更好地對若敖氏當前的狀況做出明確的判斷,“公子,閭一將原本屬於大公子的第六部的軍權全部上繳給了太女!公子當向太女適機索回!” 齊達用的是“適機”索回。 經此一戰,他再不敢像最初那樣小看太女,把她只是當作駙馬的“附屬品”。 而軍權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失去軍權的若敖氏將無異於被拔去爪牙的老虎,身死受制於人。 若敖六部內部各種明裡暗裡的聲音,都讓暗自注意風聲動向的毛八他們心底更加不安的同時,迫使他們將原本鬆開的劍柄再度按緊,並加緊腳步,迎向當先而來的女子,同時防範著帶兵跟上的清浦他們。 但是羋凰想要藉此安撫若敖六部釋放出來的態度,甚至命令歐陽奈撤掉大軍跟隨,只帶著少許的人馬隻身進入若敖氏的勢力範圍內,更無亦於丟掉自己的武器,甚至鎧甲,防護,置於不明危險之中。 這份誠意,心意。 在場大部分人是看明白了。 但是卻不是每個人都能理解。 有些低等將士不明究理還是忍不住私底下抱怨:“那些大人說的明明就對,就算殿下要禮賢下士,為什麼要先去迎接駙馬,這不是顯得殿下低人一等嗎?” 話一出口,阿信就將他們狠狠敲打了一番,罵道:“你們這些兔崽子懂什麼,殿下這叫氣魄!叫氣量!” “換作我們男人都未必會有!” 阿信甚至指著他們的鼻子問道:“或者你們誰現在敢隻身過去駙馬那邊嗎?” 幾個將士被他罵的臉一陣發熱,啞口無言。 “而且就連如狼似虎的越椒,殿下都拿下了,還有什麼可怕的?還是你們都不信任殿下,和那些人一樣認為她只是一個手無寸鐵弱質女流,就會輸給駙馬?” 手無寸鐵的弱質女流? 這樣的弱質女流,他們肯定是沒有見過的。 只要給她一把寸鐵,就能殺人。 眾士卒當即搖頭。 阿信說了很多,說服了手下,可是他自己不是很贊同羋凰這樣做,甚至降低自己的姿態,降低她在大楚軍隊中的領導力和公信力去迎合駙馬。 不過出於忠誠,出於信任,出於這麼多年的生死跟隨,他堅信羋凰從未讓他們失望過,這麼做一定是有原因的,只是這麼讓對方肆無忌憚的在她面前驕傲,讓身為親衛的他感到非常非常的不爽,和大家一樣。 在一側,還有人奇怪為什麼就連身為太師的潘崇也近乎以變相相逼的方式逼殿下如此,其實他出面迎接若敖子琰,作為二人溝通的橋樑才更為適合,而不是像現在一樣,任由殿下進入他們的勢力範圍內,對他們虎視耽耽。 有一種前門趨狼。 後門引虎的危險。 …… 沙沙沙…… 噠噠噠…… …… 縱然庭燎再亮,火光沖天,也終有照不到的黑暗和看不透的人心。 變幻的腳步聲和逼近的馬蹄聲交匯成一曲動盪不安的山鬼驚魂夜曲在漢水之畔迴盪,無數的目光在私底下,交匯,碰撞,不經間甚至擦出絲絲火花。 …… 就連底下人都能將羋凰的意圖看在眼裡,而聰明如若敖子琰又怎會看不明白,所以他只是漠然地注意著場中各方的神色,目光望著女子一馬當先,握著馬鞭,頻頻大笑對他招手。 “子琰!” “殿下!您來了!” 在場中各方心思起伏,作為在場少數真誠歡迎的人,江流,楊蔚主動上前給雙方製造著一個相見的空間,親自為羋凰在前引路,引到若敖子琰面前。 江流興奮地對高居在馬上的若敖子琰大聲道:“公子,是太女!” “太女來迎我們了!” 馬上,若敖子琰握著馬韁依然不動,俯視著這黑夜的昏暗和人心的不安,望著不斷靠近一身金甲的女子,沒有多餘的話,或者說。 該說的,四周的人,已經幫他們兩個都說了。 劫後重逢的喜悅。 兩軍匯合的歡呼。 還有彼此的防備。 跟在他和她身側的江流,楊蔚,齊達,緊張的清浦和養由基,甚至更遠處還有若敖氏的叛徒,背叛者,閭一,還有鳳翎暗衛的叛變者歐陽奈,以及各個朝中大臣神色不一……而他只是隨意地點了點頭,讓人更猜不透他此刻在想什麼。 江流因此更加熱情地想要讓他說些什麼,表達此刻重逢的心情,“公子!” “公子!太女沒事,真是太好了……” 可是若敖子琰只是輕輕扯了扯手中的馬韁,座下寶馬高抬起馬蹄,散漫地上前兩步,而他看著她,眼含輕笑,隨意地開口道,“凰兒你身為太女,如此這般親自相迎,我身為駙馬可不敢當啊!” 一語落下。 四周原本高興的眾人微微一愣,卻又立即陪上笑臉,紛紛斜插打渾。 江流笑道,“太女,駙馬,在說笑話呢!” “嗯!我聽出來了!” 羋凰聞言點頭,繼而隔空狠狠瞪了男人兩眼,當著眾人的面再度驅馬上前拉住他的馬韁,笑著反問:“駙馬,你明明是大楚的功臣,你怎麼當不起?” “那你來告訴我!……” 一語雙關。 她是質在問他。 若敖子琰發出一聲不明意味的笑,回握住她的手,撫過她的手,兩個人的心跳和脈博聲突然放大,在交疊的手掌間,怦然加劇。 隔了那麼久的時光。 數月不見,再度清晰可聞。 一個很快,就像場中那些莫名急促的呼吸。 一個很慢,就像場中那些故意放緩的步伐。 “走吧!既然你要歡迎我,我們今晚當不醉不歸!” 二人的目光彼此追逐,爭鬥著,直到化作脈脈暗流,一方服軟露出委屈之色,若敖子琰方才露出一笑,回挽住她的手,卻不經意間摸到她手背上粘稠的血漿,微微皺眉。 本來要笑的羋凰,注意到他要收回的手,突然一把緊緊握住,然後用另一隻手扯起披風一面擦拭著手背上甚至臉上看不見的血跡,一面低頭說道,“子琰,你知道嗎?在你沒有回來之前,越椒將瘟疫送進鳳凰山中……如果我們繼續等下去,我怕我不能活著再見到你和莊兒……” 一滴滾燙的眼淚突然濺落。 燙的手背的主人突然驚醒過來。 男人抬頭,一個身影已經撲向他,兩個人身上堅硬的鎧甲發出巨大的磕撞聲,若敖子琰緊緊拉住馬韁,穩穩接住來人,想要發出苛責,可是羋凰卻緊緊抱住他,不准他再退開。 熟悉的味道迴盪在鼻息之間,滾蕩的眼淚順著他的鎧甲“滴嗒-滴嗒”滴落,最後浸進熟牛皮縫的皮甲縫隙中,滾燙著早已堅硬冰冷的胸膛,在他面前一邊邊低聲呼喚他,“子琰!……我聽越椒他說你戰死在北方……我真的好怕!” “我怕你真的……” “別哭了,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若敖子琰終於忍不住軟下語氣,抱住妻子,摸了摸她的發頂,聽著她在耳邊傾訴衷腸,“這一路辛苦嗎?” “累嗎?” 羋凰抬頭看著他,這麼近的距離,那擔憂的眼神沒有絲毫作假,突然戳中男人的心房,“我的丈夫?” 他看著妻子望過來小心而不安的眼神,一身鎧甲裝扮更如當初從楚庸戰場上歸來一般,金環高束,渾身浴血。 他曾發誓再也不讓她經歷戰場,可是他還是沒有做到,一把用力抱住她,當著眾人的面,抱著她激烈擁吻,而眼淚卻不知不覺落入二人口中。 “不累!不苦!” “我只怕,怕我趕不回來,不能回來看到你,就像看不到父親!……” 他的人生,第一次嚐到敗北的滋味。 眼淚的滋味。 在他看來,眼淚是從來屬於弱者乞憐的武器,可是此時他的眼淚卻忍不住像齊達他們一樣決堤。 依稀間,他渴望一切能夠回到他出徵離去的那個清晨。 父親依然健在,家國依然如故。 可是有什麼隨著眼淚的流出,他知道再也回不來了。 …… 良久。 女子抱著他,感覺男人身體漸漸僵硬,“撲哧”一聲在他耳邊笑出聲,退出他的懷抱,“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看到駙馬哭的樣子!” “哭泣又不是女人和小兒的權力!” 若敖子琰重“哼”一聲,彆扭地轉過頭,揚起披風就要暗自抹掉眼淚,而羋凰卻一把捧起他的臉,一點點擦乾他的眼淚,煞有其事地說道,“這樣看去我的駙馬卻比平時更俊了。” “眾卿說是嗎?!” “哈哈……” 所有人心中豎起的心堤頓時決口,發出一聲轟然大笑,“駙馬之俊美,世所罕見!” “走,我們回營地!” 男人終於大笑出聲,將女子隔空抱到自己身前,二人同坐一騎,重重揚鞭一擊,如一道閃電沿著河灘飛馳出去,奔向營地,跟在二人周造的眾人也當即鬆了一口氣,大笑起鬨著簇擁著二人向營地浩浩蕩蕩而去。 …… 此時的漢水之濱,升起一簇簇勝利的篝火,無論是戰鬥了一天還是趕了大半月路程的將士,全部圍著篝火,用青銅戰戟叉起獵來的野豬,野牛,野兔,扒皮,架在大火上生烤,羋凰下令犒賞全軍,全軍上下聞言大聲歌頌,高大塊吃肉,歡呼二人重逢,二軍匯合。 犒賞一畢,羋凰卻當著眾臣的面,突然起手抬手,高聲道,“孤今夜還有話要對駙馬說,也請在座當個見證。” 上下文武一聽。 忙罷了手中的肉,端坐,注目而視。 只見女子一臉凝重看著若敖子琰看著眾將士朝臣,再無剛才嘻笑嗔痴之色。 李老不禁心底一凜,揚聲問道,“不知殿下有何話要說?” 羋凰看著若敖子琰,突然轉身,高舉金樽,向他突然長長一欠身不起,“令尹因越椒為父王所誤會,駙馬依然為大楚盡忠,千里奔波趕回馳援,羋凰心有愧疚,在此當深表一禮。” 眾臣見此突然愣住,良久紛紛舉袖拭淚相勸。 “殿下何當如此,大王是為越椒所矇蔽才會……” “此事與殿下何關?” 眾人都說不下去,可是若敖子琰看著此時的羋凰,看著此時甚至上前來勸他們的朝臣,默不出聲。 他知道。 這是她在向他求得原諒,亦是逼他兩家兵釋前嫌。 良久,若敖子琰只是自唇間吐出一句冷哼,“殿下,君要臣死,臣豈能不死?何況是大王早就埋伏了刀斧手於大殿之上,暗藏殺心,我父死的不冤。” 一語落下,不僅羋凰突覺一股寒意襲心,被救下來的滿朝重臣亦是心驚,交疊在袖下的雙手紛紛收緊,緊得他們不知如何回答。 大王殺令尹那一日,他們俱是在場。 前因後果,亦是看的分明。 羋凰聞言看著他,再施一拜說道,“身為人女,我本不該說父之過,然父王年邁耳聾眼昏已非一日,受奸人矇蔽才至令尹身死,釀下如今悲劇……我日夜深感心痛不安……” “今日在此我不敢以夫妻之情求得駙馬寬恕父王之過,但求駙馬看在大楚萬千之民平息心中之憤,來日我必向天下宣佈令尹無錯,降下罪己詔,以尉令尹在天之靈。” “而我們夫妻二人能同心同德,來日一起攜手重振我大楚。”話畢,羋凰再拜,請求若敖子琰接任令尹一職。 眾臣聞言紛紛附言,“請駙馬代令尹重振大楚!” “可是如今我若敖氏因越椒,子克禍亂一國,過大於功,子琰又有何德敢當此令尹重任?” 話落,身前的男人奮奮振袖,越過眾人疾步離去。 甚至步履疾快。 不願回頭。 潘崇見此幽幽一嘆,李老等追隨令尹子般半生的朝臣聞言急步追上,“駙馬何需因越椒之過請辭,我楚國遭逢大難,正是駙馬出手之時!” 若敖子琰聞言看著這些曾追隨他父親半生的朝臣,冷笑反問,“你們是要我如何出手?” 是反,還是忍? 眾臣怔在當場,“這個……” “讓開!” 若敖子琰目光一冷,只吐出兩字。 他忍的了一時,他不知道是否能忍一世。 越椒此番起兵,雖是為了私仇,卻也將若敖氏所有明裡暗裡的勢力全部擺上檯面,成了眾矢之的。 羋凰深知這一點,卻還是對他禮遇有加,不得不說如今的她真是越來越深於城府,心機了得,且更恨的是這般心機全部用在他一人身上。 這是怪他把她教的太好。 還是怪他曾經太蠢太天真。 她的這一番謀算,借群臣之勢逼他繳械投降,甚至承認她的王位合法繼承權,一旦若敖子琰安定國內,羋凰順利登基,屆時她是否還會坐視若敖氏東山再起,讓覆轍重蹈? 又是兩說。 若敖子琰回程途中,聽聞北逃的眾臣所言,早知真相,又何嘗沒有想過。 一邊是家族,一邊是愛妻。 任是誰也無法衡量其間孰輕孰重,放下哪一邊都是剜心之痛! 直至今晚,親眼見到若敖六部慘敗如山倒……一切終於鮮血淋漓地撕裂開來,擺在他的眼前,逼他做一個取捨。 是裝作銘感五內,將此事從此忘記,粉飾度日? 還是…… 那一刻,在他骨子裡流淌了二十二年名為若敖氏的驕傲,推動他做出本能的抉擇。 縱然他分的清什麼是大是大非,但就算分的清又如何?在他血液裡,流淌著的是這個權臣世家歷代積澱而來的冷酷和清醒。 是若敖氏給予了他今天的一切尊崇和榮耀。 所以他,若敖子琰,不是什麼無姓無氏無名之輩。 頭上的氏——若敖。 承載了他一生所有。 即是在世人眼中,若敖氏對於他們而言是一生可望而不及的存在,只能仰望,嫉妒,甚至憤恨,可是沒有若敖氏就沒有他若敖子琰這一生。 所以,他。 才能因此成為大楚每一個貴族傾羨的物件。 生來時他是天之驕之子的令尹嫡子,少年時他是天才絕倫的貴族範本,青年時他是楚國風頭最勁的第一公子,還是意氣風發的楚之左徒,更迎娶了楚王的嫡長女,推進了若敖氏與王室進一步的強強聯合,甚至二族合一,以她的姓,他的氏,成就全新的大楚,並借晉國之失成功一血楚成王之敗,開啟了楚晉復霸的初戰首秀…… “少年天才絕倫,青年官拜左徒,封妻廕子,恣意飛揚,一生生在王侯家。” 他這一生都是這樣活在他人的仰望之中。 擁有無與倫比的才華,並擁有展現這才華巨大的舞臺。 他的父親令尹子般從他一生出,就握住他的手,在九州的地圖上寫下屬於他的撇和捺,成就了他的“人”生極致,並將他一步步推向楚國最大最盛的權力中心,成就屬於他的劃時代。 他方能站在荊南的雲巔上,遙望九州。 “我兒,子琰,琰如玉圭,雕飾玉表,自然冰鍔含彩。” 他用盡一切詮釋父親賜予他的名字,然而他的成就又遠遠超出了“他”的期望,他在軍事,政治,權謀,刀鋒方方面面都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他的手甚至緊緊握住了整個楚國的未來。 老師曾評價他和成嘉:“成嘉與你一般才學,能力出眾,然他亦還是不及你,不僅僅是出身,就連這抱負,眼光,他亦遠不及你一人。” 他就像一座高山,從出生起他的高度就非常人所能及,人人爭相膜拜,仰望,追隨,卻無人真懂他…… 就算羋凰亦不能,她亦如大家一般只看到他與這個時代、地位階層相匹配的驕傲,甚至放縱,卻有意無意地忽略掉了——他的天真。 誰能相信他是天真的呢? 在這個強者竟逐於天下的時代。 除了驕傲,榮耀,在他的生命裡,其他被所有人通通忽略。 他單純的憧憬。 所憧憬的一切。 他手中還握著眾人慶賀的烈酒,目睹著滿朝文武頭一次對他流露出近乎失望的目光,仰脖一飲,酒入喉頭,辛辣刺喉,霸道無比,又激盪心肺,濃烈之味正如他這一生令人久久回味。 飲罷,他當即從宴中不告而退。 羋凰見此亦隨即離去。 …… 早就命人備好的銅軺車,守在四周計程車兵們見到若敖子琰與羋凰一前一後走近,掀開車簾容二人進入後,就知趣地退到遠處守衛。 萬般話語。 此時相看無言。 羋凰看著他的背影,輕輕一語,“你是在怪我剛才在眾臣面前逼你作出承諾?” 一想到令尹子般之死,他的雙眼再度赤紅如血,牙槽死咬卻負手只留一個高傲的背影不肯答話。 “我知道就算如今越椒死了,也難解你心頭之恨!” 良久,羋凰伸手,突然從背後一把抱住他,幽幽開口道,“我也知道,就算我說令尹之死不是越椒之過,是我父王錯了,此事,是我父王是我羋室虧欠於你,你也心頭難解。” 男人身子一僵,聞言竟頓時大喝,要掙開她的懷抱,“你既然知道,那你還說什麼?還當著眾人面前說那一番腥腥之態的假話作什?” “我知道。” “是我錯了,是我逼你。” 羋凰見他如此,除了一句“因為我知道無論如何我都還不了你一個活著的父親!”再什麼也做不了。 人死不能復生,大錯已經鑄成。 她拿什麼改變? 若敖子琰聞言背影更加僵硬,頓時痛哭失聲,轉身大問:“那你告訴我為什麼悽慘而死的要是我的父親,而不是你那昏庸無知懶憊愚昧無知的父王!” “為什麼?!” “你告訴我?” 心中卻漸漸明白過來,這一次他是真的從此失去父親,若敖氏真的是從此跌落,不再是昔日那權傾大楚的第一氏……他亦不能再做那個恣意神采的若敖子琰。 “我知道我父王死了也不足以平息你的怒氣,所以,我害怕,害怕你怨我……” 羋凰抱著他,聽著他一聲聲控訴,不由心中發苦,連連搖頭說道,“我素知你只願我做那尋常妻子,不喜我效仿武丁之婦好,參與國政,甚至代你征伐……” 一句“不喜我效仿武丁之婦好”一脫口,卻將若敖子琰從哭聲中驚醒過來。 “我什麼時候說過這話?” “可是你說過希望我為你相夫教子,安於宮室。”羋凰看著他道。 昔日他何曾不傾慕武丁與婦好共執殷商之美好,可是此時卻心底滿是淒涼,遙想當年,武丁與婦好真的美好嗎?二人同為帝后,王將,卻各有封國,一年難得見幾回相聚,縱然婦好死後得葬武丁之宮殿之內,亦是生死相離。 此時他卻再也說不出,“娶妻當娶商婦好”之話。 說了,豈不自相矛盾? 他慕武丁與婦好帝后同步,創立商朝武丁中興,自己卻從未做到過。 是私心,還是權欲? 只聽羋凰繼續說道,“此番我更是以你若敖六部之卒重挫越椒,至使你們家族部卒傷亡慘重,更是我之過。但是現如今大楚境況,你也看到,我們誰也經不起第二次動亂……” 說到這裡,被她抱著的男人聞言陡然推開她,面色一冷,然後看著她眼中還來不及收住的小心翼翼。 “什麼叫大楚不能經歷第二次動亂?!” “我會讓它亂嗎?” 男人凝目看向面前的女子,眼中突然升起某種憤怒。 她依然如從前般對他如丈夫般恭順有加,可是這種有加里卻多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他在她的臉上,眼裡,通通沒有看到那種日思夜憂的害怕,反而他看到的是從剛才到現在步步為營,甚至就連眼淚,撒嬌,哀求,服軟種種用在他身上的算計。 就是為了穩住他。 細思極恐,這裡面甚至暗藏著對他的深深防備,依如相遇當初,對他再次豎起心牆。 這一刻。 他們的關係,走了一大圈。 似乎又回到相遇最初的那個原點。 而他費盡心機打破兩大家族的隔閡,闖進她的世界,甚至在父親的反對聲,他人不看好的目光中,犧牲前途換來的婚姻,到頭來卻只是徒然。 誰來告訴他! 到底哪裡錯了? 幽暗的燭火籠罩在他的身上,男人的表情越加莫測,大聲道:“我現在不想要聽這些!” 不算寬敞的銅軺車中,羋凰看著他,最後點點頭,緩緩地鬆開他:“好,那有什麼等後面我們再說,我先為你解劍擦拭休息一下吧。” 說完她就笑著要上前幫他卸甲解除披風,他卻一把抓住她的手,死死盯著她,“呵!” “每次你都能如此嗎?” “假裝平靜,粉飾太平!” 每次二人大吵過後,總是她先平靜下來,表現的好像是一個無事人。 想到這裡,若敖子琰再度發出一聲嘲笑,感覺自己才是那個總是無理取鬧的一方,而對方卻絲毫沒有受到一絲影響,看著這樣的羋凰,他猛然拉住她,另一隻手矇住她的笑眼大喝,聲音之大引起遠處守衛計程車兵為之側目。 “還有不想笑就別笑!” 若敖子琰大吼,“你如今貴為大楚堂堂儲君,未來一國君王,何需迂尊降貴,勉強自己來遷就於我一個小小駙馬。” 他的傲慢,甚至直接,令她呼吸急促。 “粉飾嗎?!” “是!” “我是在粉飾你我!” “甚至粉飾整個大楚的太平!” 一雙曼目之中閃爍著憤怒和委屈,素手不知不覺交疊緊握,羋凰脊背挺直,看著他反問道:“但是我對你退讓,遷就,難道有錯嗎?” “這不就是你期望的嗎?” “符合這個時代,男人對女人的尊卑順從之禮,按照你的期望盡其所能做你想要的妻子,為你親手操持一切!” 若敖子琰語頓,看著此時反問於他的羋凰,突覺此時的她才是那個生於羋室,長於羋室,揹負著整個羋室的女子,發出一聲不屑的冷笑:“你是不是不願?” “不願你說啊!” “還是你以為你現在的模樣,就是我想要的妻子的模樣嗎?” 若敖子琰大手落在她胸前,可是手掌落下的地方卻發出金屬鎧甲的怦然迴響,於是更加憤怒地一拳砸在銅卲車壁上,對她大喝道:“穿著男人的鎧甲,像男人一樣殺人,你這樣真的半分有妻子的模樣嗎?還有表面恭順,可笑的是我根本不知道你內心正在想什麼!” 怒極反笑。 “不過嗎!你現在這個樣子才像是我們兩個家族人的樣子!” “彼此防備!” “又彼此需要!” “而這個樣子才像我們之間應該有的樣子,你是羋室之女,我是若敖之子,我們兩個家族應該就只是互相結盟又互相提防的關係,枉想更進一步是我天真了!” 這一刻,他的眼神銳利,每一言更如利劍刺入她的心房,她強硬的容顏終於龜裂出一道縫隙。 她看著他,也問出心底想了很久,問了自己很久的那個問題:“是!” “這就是我們之間的關係!” “你口口聲聲說要與我做天下最相愛的夫妻,以誠相待,可是越椒背地裡的謀算你從來不向我坦白,讓我像個傻瓜一樣整日不安;你口口聲聲說外面的事情有你,可是你解決了嗎?你只會袒護若敖氏的人,因為你們是一族的。你口口聲聲期待著我們的孩子,可是你到底是期待他帶給你大楚更大的權勢還是那個最高的位置,你能告訴我嗎?……” 若敖子琰聞言重重點頭,“你想知道我做這一切是因為什麼。” “好,我告訴你!” “自從你那個父王信了那個“寡人有命”,就對我若敖氏似你們幾代先祖一樣百般防備,甚至對我一貶到底,成了真正的閒賦在家的駙馬,為人恥笑。那時他可曾問過我不願,問過我的抱負,問過我若敖氏的人會有反意?” “就下了武斷決定。” “最可恨的是他還昏聵無知地殺了我的父親,就算他死了,我也恨不得將他挫骨揚灰!” 羋凰沒想到若敖子琰竟是因為二人大婚被貶之事對楚王早就心懷怨憤,她一直以為他不在意被貶東宮,原來他也是在意的,就像她一樣在意從朝堂退居深宮。 “可是就算我父王殺了令尹是有錯,什麼叫我父王百般防備著你們若敖氏?” “他如果從始至終防備著你們,就不會親信越椒,就不會再次起復於你,將軍政大權通通交給你們父子,任敖黨遍佈朝野,被你們玩弄鼓掌之中,更不會想著甚至將一門公侯的榮耀都要賜給你們!……” “可是到頭來,若敖越椒,若敖子克……他們一個個狼子野心,紛紛擁兵自重,更是攪的大楚變成如今模樣。而你明明一早就知道越椒謀逆之事,卻為了若敖氏一族之安危,一再包庇於他!” “歸根結底,是因為誰引起了這場災難!” “你比我更清楚!” “而就算我們再相愛又如何?你還是誠如現在這般在我面前永遠馳騁你若敖氏的驕傲,這就是我們之間的關係!” 女子的話令若敖子琰面色一嗮。 可是馬車之中光線並不亮,羋凰根本無法捕捉到男人短暫的一絲後悔,只能聽到他強硬的反問:“好,那從今往後,你只做我若敖子琰的妻子,為我相夫教子。朝中之事,你不要再管了,全然放手與我,信任與我,你可能做到?!” “對,我不能!” “因為這是我羋室的家國,很多人犧牲性命,魂牽夢想之地!” 羋凰看著他點頭,“而你也不能,你的身後有無數支援你的族人!” 看著面前不再肯屈從的妻子,他抓著她的手一點點收緊,用力,一拉,就在這時桌上的燭臺隨著二人的動作被猛然吹息,一瞬間帶走車內所有的光線,整個馬車沉入黑暗。 “若敖子琰!” 劇烈的呼吸在銅軺車中響起。 掙扎,到最後變成噼裡啪啦的激烈打鬥聲。 而她最終被他緊緊桎梏在身下,死死壓住,“若敖子琰。” “你放手,我們都好好冷靜一下再說。” “我們冷靜一下再說?” “我不這麼認為,凰兒,你是我的妻子,永遠!這一點,沒有任何可談的餘地。” 彷彿宣告一般,他從上至下壓來,奪走她的呼吸,在她的脖頸間強烈的男性氣息噴勃而出,在沙場中被寶劍磨礪的大手“吱嘎”一聲扯開她身上隔絕彼此的冰冷鎧甲,冰冷如玉的大手探入染血的衣襟,摸上她滾燙的胸口,彷彿要掌握她的人生一般,緊緊握住,逼迫她屈辱地迎合他,在她身上標記上屬於他的記號。 “若敖子琰!” 女人大力推拒,羞憤地掙扎道,拼盡全力只得到男人死死的壓制。 “你給我住手!” 看著女子抵死掙扎,男人憤怒宣佈道:“我就是要讓你知道到底是誰創造了你,而你又是誰的人?” 女子聞言雙頰漲紅,雙臂被反剪在他的大手中,高束的馬尾被他扯在指縫間,扯得頭皮發麻,而“滋啦”一聲,男人更是一把撕扯掉她的披風,扯開她的衣襟,用行動和力量征服她,宣佈著他對她的主權,彰顯著他的權威。 這一刻,她才深深明白自己之於他的意義。 不是一國君主。 只是他的私人禁臠。 這就是這個時代女人之於男人的存在。 也許是積累了太久,各種憤怒,愛慾,還有男人的征服欲通通在這一刻一起爆發,若敖子琰抓住她,不容她後退,甚至瘋了一般,雙眼赤紅,狠狠在她身上馳騁,發洩著男人的慾望,甚至以一種屈辱的姿勢將她壓在馬車銅案上,整個佔有著她,不斷髮出嘶吼:“你是我一個人的鳳凰,我絕不允許你飛出我的疆域……” “啊……” 羋凰一直銀牙暗咬想要不讓自己發出那些恥辱的聲音:“若敖子琰,你會後悔的!” 一路狂奔而來,趕到她的面前,等來的卻是這樣的結果,若敖子琰狠狠說道,“我已經後悔了,我後悔給了你短暫的自由。” “現在一切結束了,你該飛回來了!” 男人緊緊抓著她,大聲嘶吼,同時高聲宣佈:“你是我蓄養的鳳凰,你的每一根羽毛都是我精心梳理而成,就連你頭上的鳳冠都是我廢盡手段打造,為你戴上!” 輕撫著她的發頂,他猛然“啪”的一聲打掉她頭頂染血的鳳冠,面色猙獰地道:“所以,我也可以替你輕易摘掉!” 金色的鳳冠“咚”地一聲掉落地上,在馬車中翻滾著,直到“砰”的一聲撞上銅車壁,就連鳳冠上他曾經命人以最昂貴的紅寶石鑲嵌的鳳眼都給磕落才停止。 掉落的紅寶石。 在幽暗的馬車內閃爍著泣血暗芒。 一雙沒了眼睛的鳳目只剩下黑洞洞的眼窩,默然看著黑暗中的二人。 被拋棄在馬車內一角的太阿劍就被丟棄在鳳冠一旁,劍鞘上鑲嵌的隨侯之寶珠,有嬰兒拳頭般大小,隨著滾落的紅寶石和傾灑進馬車的月光,在黑暗中閃爍著明亮刺目的光華。 身上的男人沒有因此停止,而是繼續兇狠地馳騁,女子卻一語不發,任眼眶紅腫,眼淚滴落,流盡,在黑暗中一點點掙扎著,伸長了手臂,努力勾住角落裡的太阿劍柄,一點點牢牢抓住,握緊。 然後“猙”的一聲。 染血的兵鋒重新出世! 她猛地抽出太阿劍,兵鋒如雪劃過黑暗中二人糾纏的髮絲,衣袍,甚至帶起男人胸前的紗布。 無數青絲,布片,隨風飄落。 若敖子琰微愣地看著她,想要抓住她斬斷的長髮,“你……” “如果這樣,若敖子琰,我把你給我的一切通通還給你!” 羋凰目光微沉,全身一絲不掛,推開身上發怔的男人,然後憤然一撐而起,站起,俯視他,冷然道,“這身上的金甲也是從凰宮裡拿來的,還有這頂鳳冠,是你求婚的時候。” “為我打造的,而我現在才知道它的意義!” “這些我現在通通都還給你!” 看著女子手中高舉著的鳳冠,上面的珠寶已經全部掉落,就像她一般狼狽不堪地站在他的面前,若敖子琰聞言卻沒有去接。 …… 離得遠遠將士朝臣因為喝的酒熱朝天,還不知道馬車中發生的一切,只是有人頻頻看向遠處的軺車中那在風中飄蕩的車簾,心中莫名擔憂。 李老和眾臣圍在篝火前雖然顛簸一日,他們早已經深夜疲憊,可是這樣的一夜,又有誰真的睡的著。 李老幽幽一嘆,“就算今日殿下求得駙馬原諒,可是這殺父之仇,就算是夫妻又豈能說忘就忘。” 趙侯聞言放下手中的肉骨頭,道,“可是總不能因此兩人再打一場吧?那我楚國豈不是還要再亂一場?” 聽到要再亂一場,經歷了越椒,子克之亂的眾臣都心有餘悸。 誰也不想再經歷一次。 羋凰這一邊的軍隊中,突然有人發出“啊”的一聲低低的尖叫,阿信從腿上扯下一條正在吸血手指粗的水蛭,咒罵道,“大夥當心了,這水裡有吸血鬼!”然後“噼啪”一聲扔進篝火中發出火燒榨乾的聲音。 眾人嚇得趕緊檢查腿腳。 毛八卻彷彿沒有聽見般,手中的劍無意識撥著鼎下面的火芯,將火挑的更亮,突然低聲開口道,“將軍,你說戰亂結束後,殿下能順利登上王位嗎?” “要讓殿下登上王位沒有那麼容易啊……現在最關鍵是要爭取駙馬的支援,否則就算加冕,殿下也不算真正坐上王位。” 坐在一邊的歐陽奈想了想,搖頭。 出身於若敖氏,他太瞭解每一個上位的楚王如果背後沒有若敖氏的支援,無法真正登上王位。 “那怎麼辦?” 毛八看著歐陽奈,眾人聞言也不再關注水蛭吸血,而是緊張地望去。 “那兩邊會打起來嗎?” 阿信緊張地放下褲腿。 “殿下不是衝動之人。” 歐陽奈抬手,復又說道,“但是也不是屈服之輩。” 坐在火堆邊的蘇從聽著他們私下裡的議論,望著遠處幽幽開口,“你們想的太簡單了。這些古老的氏族是不會輕易交出手中的權力,這是比他們性命更寶貴重要的東西,賴以生存的根本。” “更何況沒了令尹,駙馬如今可是我楚國最大的貴族——若敖氏的代言人。” “奪走若敖氏的權力,你覺得換作你們是駙馬會允許嗎?” 他知道這件事情想要在今晚一併解決並非易事,而二人已經談了一兩個時辰,黎明將起還不見回來,就可見雙方態度之堅決,而以他對這兩位的就近觀察,他們都不會是輕易妥協之人。 想到右徒曾說過的那個未來,黝黑的夜色中,負手而立望著狼煙還在飄蕩的大楚天空,蘇從緩緩說道:“要讓這些高貴氏族都拜倒在她的冕旒之下,心悅臣服,除了戰爭,殿下不可能從他們手中拿到王冠。” “一個完整的王冠!” “君臨大楚!” “為什麼?” 有人聞言抓著頭髮發出一聲咒罵,“殿下努力這麼多,想要登個基還被你們說的這麼複雜!” 蘇從發出一聲嗤笑。 “年輕人,你們想的,你們覺得殿下沒有想過嗎?” 潘崇看著這個面生的年輕人,上前打量了蘇從兩眼,緩緩說道,“但是殿下這樣讓步是對的,現在殿下讓一步整個朝野才會站在我們這邊,而這樣才是真正的王者之風!” “以後好好輔佐殿下,年輕人!” 潘崇拍了拍蘇從的肩膀,看了看眾人。 蘇從及眾將沒想到堂堂兩代帝師的潘崇會與他們說話,頓時肅然起敬:“是,太師大人!” “嗯!” 含著笑又打量了眾人幾眼,潘崇才抬起睿智而蒼老的目光穿過這還沒有破曉的黑夜望向遠處燈火突然熄滅的銅軺車。 老奴一直腰懸雙鐧跟在他身後默不出聲。 …… 真不知道這黑夜還要多久可以度過。 彷彿他們每個人一生中度過的最漫長的一個夜晚,就是今晚。 …… 銅軺車中。 一場暗流瞬時間在羋凰與若敖子琰之間流轉。 二人之間,這樣劍拔弩張的態勢已經不是第一次,卻是最危險的一次。 風動浪搖,鱗光逝。 怒瀾驚覺,大浪來。 一切的一切。 都在這一天,這一晚。 無聲,流淌,湧動,破浪而出。 大地漆黑如墨,車簾被風吹得飄飄蕩蕩,羋凰光裸的身體時而暴露在清冷的月色之下,暴露在男人的眼底。 一絲不掛。 就像尊嚴。 這一刻,一絲不存。 黑暗中,女子睜眼看著他,任光裸的身體被冰冷的空氣激的在初冬的冷風中微微顫抖,依然沒有半分要再屈從和軟的意思。 女子看著他的目光顯得那樣刺目,刺目的就好像如今陳列在他眼前潔白如玉的身體,起伏如山巒的曲線,引他矚目。 久久終於平復下來的洶湧情潮,此時他才後知後覺最初的溫情脈脈到如今只剩下一室冰冷相對。 若敖子琰靜靜的看著她美麗的身體,上面落下斑斑點點的紅痕昭示著剛剛發生的一切。 他想要去牽她的手,或者為她蓋上一件衣裳,卻最後只是撿起他繡著金鳳的深衣,披在自己的身上,坐在銅軺車的高榻上就像一個帝王般回視於她。 他在她的眼裡。 依稀間看見那些年,上書房中,她看著羋昭的眼神,那時她也如現在這般冷冷地絕不屈服,終於徹底地激起他骨子裡深深的征服慾望。 若敖子琰披著深衣,突然站起,“錚”地一聲拔劍出鞘。 青銅寶劍在月光下閃爍著激烈的鋒芒,猶如辭鋒一樣銳利無比直指於她。 “凰兒,我曾告訴過你。” “權力,是我們手中的太阿王劍。” 若敖子琰看著她手中的太阿王劍,緊緊握住自己手中的劍柄,對著她舉劍相逼,快速逼向她的眼前,似要取她性命,“任何人在它面前都要絕對臣服!” “今天我也告訴你,就算你我也亦然!” “這才是王權!” “真正的王權!” 若敖子琰挽動著手中的劍身,隨著手腕的轉動,如鏡打磨的劍身倒映出二人此時的模樣。 誰也不退,不屈,不臣,不服。 那麼的相似。 羋凰看著他以手撥開他出鞘的劍芒凜然說道:“可是劍是用來對待敵人,而不是對待盟友的!” “你是我的敵人嗎?” “若敖子琰?” 他的劍眉深深皺起,亦看著她,等著她的答案。 良久,他看著終不肯再對他退讓一步的女子微微點頭說道:“好,若要我不與你為敵,只有一條件:若你不願恢復我父親的權位,恢復雙敖盟約,恢復我若敖氏所有的宗國,以及六部所有的統率權!” “閭一一介若敖氏叛將,不配代表我若敖氏族人!” “這是我若敖氏的底線。” “越過這個底線,我們之間就沒有什麼可以繼續談的,唯有一戰!” “錚”的一聲還劍入鞘,將所有的怒氣封存於鞘,只等下次拔劍之時。 這一句落下,猶如落子無悔。 聞言,羋凰目光驀然一沉,內心反而感到如釋重負般說道,“若敖子琰,如果只有戰爭能讓你停止!” “好,我同意!” 話落,她不再爭執,只是在他一寸寸凌遲的目光下,彎腰抓起散落的衣襟,當著他的面一件件,拾起,披上,繫好,穿戴整齊,而那些鎧甲,鳳冠通通棄之不要……然後用手在黑暗裡梳理著凌亂而參差不齊的黑髮,最終抓緊太阿劍,掀開車簾,走下馬車。 若敖子琰抓緊手中的劍柄,看著女子一步步登下馬車。 絕不回頭。 最終點頭:“那就戰吧!” “你我都沒有選擇說不的權力。” “這已不是你我二人私事可以私了。” 也許只有這種方式可以讓她回頭,回到他的身邊,就算沒有翅膀,也能安然做他的妻子。 馬車外見她出來,漸漸圍滿了他或者她的人,每個人緊緊握著手中的兵鋒就像他們一般。 在士兵舉著的火把照耀之下,羋凰坦然面對眾人明晃晃的目光,這一刻,車內,車外,遠遠近近,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一身狼狽除掉鎧甲的女子身上,齊齊明白剛才發生的一切。 阿信毛八他們看著她,眼眶紅潤一片,哽咽道,“殿下!” 羋凰一笑。 拍了拍他們的肩膀。 然後復又回頭,將目光再一次落在馬車中看著她離去絕不挽留的男人,眸光流連過那曾令仰望的容顏,她眷戀的胸膛,還有羨慕的驕傲,這一刻她聲音冷肅地說道,“若敖子琰,我記得在西郊獵場上,我曾告訴過你,我從地獄深淵回來。” “那又如何?” 男人想起那一晚,她對說的那些奇怪的話,這一刻皺起無雙的劍眉。 “所以我不會只翱翔在你的天地!” “我是大楚的鳳凰,大楚才是我的歸宿!” 初冬的清晨帶著一股凜然的寒風拂面而來,吹盪開河面上的濃霧,東方見白,士卒之見發出“兵兵乓乓”的磕碰聲響,隨著她的宣告響徹若敖氏與羋室兩大權力集團。 而這一刻,命運的巨輪劇烈地轉動起來,在他們的耳邊發出煌煌巨響,激盪,不安,他們都在等待著它對他們發起最後的審判。 …… 羋凰坐上戰車,阿信為她小心地披上一件大裘,包裹住破爛不堪的衣甲。 潘崇站在戰車下向羋凰拱手行禮,“殿下。” 羋凰沒有多說,髮絲在風中盤旋飛舞,狀若無事般扶住他的手臂淡笑說道,“老師,我終是辜負了你的期望。” 潘崇扶著她的手臂,微微搖頭。 “殿下已經盡力了!” 女子含笑致謝他的理解,揚手示意起程。 “我們走!” “回郢都!” “是!” 一箭,歐陽,阿信,閭一,蘇從,毛八……“唰”的一聲,所有選擇向羋凰效忠的人全部雷霆般翻身上馬,或者起步跟上,就連李老他們最後也選擇了跟上。 這一刻,大批大批的男人翻身上馬,或者跟在她的戰馬之後,或者乘上戰車,奔跑,絕然而去。 大河悠悠,河上大風驟急,吹亂二人飄飛的長髮,吹亂那些曾日日夜夜在耳邊說過的誓言,全部飄散,再無交集,最後遺忘在歷史的長河裡,久久不敢回憶。 天光終於放亮,一日終於來到。 馭手揚鞭催馬在漢水之畔疾馳,九尾黑鳳旗隨風蕩蕩,坐在四駿拉動的戰車上的女子,裹著厚厚的大裘不知為何卻感覺到了一絲寒冬將至的凜寒。 …… 馬蹄的奔騰起伏聲再度擾亂眾人的一呼一吸。 呼! 呼呼! …… “公子,我們趕回來不就是為了救太女的嗎……” 江流看著一動不動的公子,還有絕然而去的女子,遠到他快要看不到大的隊伍,終於焦急了。 “公子有什麼錯?!” “令尹無背楚之心,卻因越椒為昏君所忌殺!” 待羋凰他們離去,面對所有人的沉默,一聲厲吼突然自清浦口中喊出,打破了所有人的寂靜。 他雙眼通紅地舉劍直指遠遠離去的羋凰,歷數楚室的條條罪狀,憤怒大喊道:“而我若敖氏先祖與她羋姓先祖一起草創大楚社稷,是誰曾說與我若敖氏共享天下?!” “是誰又背信棄義在先?!” “如今我若敖氏毀之歹盡,我們還要護這大楚何用?” “公子!!” “竊鉤者誅!” “竊國者侯!” “讓這大楚成為過去,建立我們若敖氏自己的王國!” 這一聲聲聲嘶力竭,貫穿每個人的耳膜,振聾發聵,若敖子琰緩緩摸著腰間懸掛的鳳令看著數萬若敖兒郎見之,一個接一個排山倒海,肅然單膝跪下,眼裡齊齊滾動著激烈的鋒芒。 只等他高舉令牌,一聲令下。 “為了若敖氏!” ……

歷史,有時候是一天寫成的。

這一天,楚國發生太多驚心動魄之事,有些事註定會載入史冊被後世所知,而有些永遠可能只有少數人知道真相,卻最後都會一起被帶進墳墓裡,淹沒於歷史的長河之中,淪為河底永不見光的泥沙,隨水沖走。

於是,這天夜晚,在大戰結束後的楚國內部相遇的兩遇在漢水之濱便有了一場庭燎晚會,將由羋凰牽頭。

坐在馬上良久,二人隔著千軍萬馬,沉默對視,不近不前,在他們身後,各自旌旗連天,跟隨者如雲。

清浦,江流,驚風,楊蔚,齊達,毛八,蘇從,荊門令尹……站在若敖子琰身後;歐陽奈,一箭,阿信,潘崇,李老,趙侯,閭一……簇擁在羋凰周圍。

無數人無聲悄然握緊了手中的兵鋒,迴歸自己的隊伍,列隊站好,緊緊看向對面,手中的劍戟在暗夜裡閃爍著嗜血的冷光。

所有人似乎同一時間被掐住喉嚨。

聲音被奪。

無人說話。

羋凰握著韁繩的指尖在暗暗收緊,甚至指尖泛白,昔日的情景一幕幕在眼前快速飛過,命運曾溫柔地策劃了他們的相遇,相識,相攜,相愛,然後一起走入神聖的婚姻殿堂,一起走進那赫赫的權力金殿,而命運亦戲弄般策劃他們今日於戰場兩端對面而立,不曾靠近。

這一刻,她突然想起不知是在哪裡偶爾看來的一句話,奇怪的句式,還有奇怪的論調,也許又是成嘉寫的,所以總能有這些聞所未聞的想法。

“昨日已遙遠。

今日卻很陌生。

最懼怕明日突來的鉅變。

但我還以為只是生命中平凡的一天……”

真是奇怪的語境,卻奇怪地破契合此時的情境。

……

趕來的潘崇見此一幕上前躬身一禮,看著她欣然開口道,“殿下,要不由為師率李老等過去先行迎接駙馬。”

李老等被救回來的朝臣也紛紛露出喜色上前說道,“我等願隨太師迎接駙馬!”

“不!”

羋凰抬起鞭稍,染血的鞭稍上凝聚著一抹暗紅,指著對面,當即表態:“老師,我要親自去迎接駙馬凱旋,而且還要以“庭燎”之禮大肆相迎!”

她身後沉默良久的全體將士聞言頓時一驚。

庭燎,即在大庭廣眾之下燃起火炬,是迎接諸侯或外使的最高規格接待禮儀。

很多人臉上露出古怪的神色,凝眉,不語。

有人低撥出聲:“殿下,不可!駙馬是臣,您乃萬乘之君,君先拜見臣子有失尊嚴不說,還要以庭燎之禮相迎,此禮太盛,駙馬非諸侯,恐受之不起。”

羋凰騎在馬上看著那中層將士反問,“為何受之不起?”

“駙馬乃我大楚的功臣,他此行北歸,定是成功阻止了晉國南下鄭國襲擊我楚國北境的陰謀,又接到我們求援的訊息才火速趕回。孤不僅要以此禮相迎,還要告之眾將士:北方已經安定,我楚國內外再無戰事,當庭燎相慶!”

“可是……殿下可以庭燎之禮相迎,也可等駙馬見庭燎前來拜見,這樣既顯示殿下之尊,也示之以禮……”一軍佐見她執意如此說了一個折中的法子。

潘崇卻抬手製止了眾人的聲音,“諸位莫憂,國君拜其辱,非失禮,乃非常禮!齊桓公拜管仲為相,管仲助桓公成就霸業,古來賢君能臣當以禮彼此相待,殿下此舉大善!況且來人是附馬,又有何憂?!”

“可是駙馬也是若敖氏,若敖氏可是剛剛……”

有人小聲嘀咕,最後在羋凰森冷的目光下閉了嘴:“駙馬是駙馬,越椒是越椒!沒有真憑實據,誰敢混為一談,孤絕不會輕饒!”

眾人噤若寒蟬。

李老見此趕緊說道,“殿下所言甚是,駙馬絕不會是越椒之輩。”

趙侯等朝臣世家貴族也紛紛點頭。

目光劃過將領,軍師,朝臣,歸附者,士卒們一雙雙或激動,或不安,或擔憂,或感恩戴德的眼……羋凰勒緊手中馬韁,一點一點地撥轉馬頭,穿過狼藉的戰場,終於與他的目光相接。

這一刻,她握住的彷彿不是跨下戰馬的韁繩,而是命運的韁繩,而她只要一鬆手,一切就會從此徹底脫離掌控。

而若敖子琰亦看著她。

昏暗的夜色。

不知道是隔得太遠,還是重重迷瘴相阻。

總之她看不清他眼裡的真意,或者不敢去看清,她只能看到他依然倨傲冷漠地高居在馬上,似乎觀察著她們這邊的每一個動靜,又似乎沒有看到她,更沒有開口上前的意思。

見此,她暗暗握緊了手中的馬鞭,不再等待,高揚,落下,往另一頭若敖子琰所在的若敖六部揚鞭躍進。

如果他不進。

那她就前進。

人生不是隻有退後,才叫退讓。

這個道理,她從來都懂。

“來人,燃火炬,獵野獸,升鼎煮肉,我去迎駙馬!”

一瞬間,所有的火把被點亮,高舉過頭頂,照亮昏暗堆滿來不及掩埋戰士屍體的戰場,更照亮他們彼此的容顏和神情。

她放笑著任駿馬放開四蹄,在暗夜裡的漢水之畔再度發出咆哮之聲,此時“噠-噠-噠”的馬蹄聲像是踏在每個人的心頭,顛來簸去,一種莫名的不平靜在暗夜裡隨之流淌,就像有吸血的水蛭混在黑水裡讓冰冷的小腿更加不寒而慄。

每個人都暗暗揪緊了手心或者袖子,手背青筋突起,而右手齊齊握緊了手中的兵鋒,默默承受這種無聲湧動的暗潮。

復嶂,迷夜色;空穴,辨暗流。

猿吟,曉山漏;馬蹄,散秋風。

……

就像潘崇曾評價過的,若成嘉崇尚的是周公之王道,而若敖子琰絕對是楚武王霸道的信徒和執行者。

若敖子琰看著女子拒絕了大軍跟進,火炬高燃,帶著朝中高官親身相迎,而他坐在馬上,信馬由韁般隨意握著手中的韁繩,在手掌心上纏了兩圈,“嗦”地一聲勒緊,又鬆開……依次往復,沉默地看著她不斷逼近他的視野,逼近他的疆域之中,而他宛如這方疆場上的主宰者,俯視命運的靠近。

在他身後,若敖六部將士亦巋然不動。

身為大楚兵鋒,身為若敖六部,一如既往地享受著這種來自君王優待的榮耀。

但是對於羋凰的率先出列,而且如此盛情相迎,還是有人,微微露出震驚之色,對於若敖越椒搞出的這些事,他們內部都憤怒不已,而在楚王駕崩後,身為如今楚國羋室第一人的羋凰竟然沒有對他們表示責怪之色,還主動前來迎接他們。

這怎麼能不震驚?

楊蔚,皺了皺眉。

對於公子的不近不前表示不理解,作為前凰羽衛他有時也會對自己的立場產生一絲懷疑。

驚風就連齊達也微微不解,但是很快釋然。

畢竟太女和駙馬的關係擺在那裡。

太女對駙馬的安排從來都是表示贊同,甚至順從……一切的一切,都讓他們很快釋然,而看公子的樣子,他們就更加坦然地站在原地,等待未來君王的接見。

大多數士兵和江流,毛八,江流等人則立刻響起一片高呼,歡呼兩軍的勝利匯合,歡呼二人的重逢相聚。

“太好了,太女他們沒事!”

毛八他們站在後方高興地道,眾凰羽衛也連連興奮地點頭。

“嗯嗯!”

“這場大戰終於結束了!”

當然,也有人對此並不抱有樂觀,甚至暗暗將羋凰勒令後方大軍原地繼續整頓待命的小小舉動看在眼裡。

因此反對,不看好的,大有人在。

蘇從嘴角微牽,冷不丁地潑了一盆冷水,“都別高興地太早了。”

這原本只是他的心裡話,卻還是忍不住暗地裡對毛八他們說出來。

若敖越椒,若敖子克,老司徒……他們雖然都敗了,叛軍暫時全部投降歸附,可是楚國內部的問題真的就解決了嗎?諸如這樣慘烈的君臣大戰會不會在楚國國內再次重演?

毛八雖然有幾分憨直但是身處戰場之中,就算只是一個馬前卒,他們也能從最底層察覺到這戰場中湧動著的不安和各種不確定。

聞聲他嚇了一大跳,然後急急捂住蘇從的嘴,“噓!蘇主薄,這裡可是在……”

他以眼神示意蘇從這裡不是隨意說話的場合,否則被在場有心人聽去了,會釀成什麼樣的後果就難說了,可是本來高興歡呼的眾人卻暗地裡相繼沉默下來。

他們不能忘記清浦在北伐戰場上對他們的一再防範,當然這不一定代表駙馬的態度,但代表了若敖氏部分人的態度,而此時清浦聽完齊達的話正憤怒望著他們還有他們的殿下,將若敖六部此次的重大損失大部分歸究於她的不聽勸阻導致。

清浦揮了揮手,有帶甲兵士上前護衛在若敖子琰的戰馬四周。

若敖子琰見此,用鞭稍敲了敲他們。

清浦抬頭迎上公子的目光,“公子可能覺得清浦小人之心,但小心駛得萬年船,今時不比往日,清浦寧願做小人!”

若敖子琰彷彿沒有聽見。

既沒有苛責也沒有制止的意思,可是齊達卻對清浦的話流露出一臉深思。

若敖六部的慘敗,再加上閭一的投靠,都讓他不得不將這些一五一十全部告知若敖子琰,以期他能更好地對若敖氏當前的狀況做出明確的判斷,“公子,閭一將原本屬於大公子的第六部的軍權全部上繳給了太女!公子當向太女適機索回!”

齊達用的是“適機”索回。

經此一戰,他再不敢像最初那樣小看太女,把她只是當作駙馬的“附屬品”。

而軍權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失去軍權的若敖氏將無異於被拔去爪牙的老虎,身死受制於人。

若敖六部內部各種明裡暗裡的聲音,都讓暗自注意風聲動向的毛八他們心底更加不安的同時,迫使他們將原本鬆開的劍柄再度按緊,並加緊腳步,迎向當先而來的女子,同時防範著帶兵跟上的清浦他們。

但是羋凰想要藉此安撫若敖六部釋放出來的態度,甚至命令歐陽奈撤掉大軍跟隨,只帶著少許的人馬隻身進入若敖氏的勢力範圍內,更無亦於丟掉自己的武器,甚至鎧甲,防護,置於不明危險之中。

這份誠意,心意。

在場大部分人是看明白了。

但是卻不是每個人都能理解。

有些低等將士不明究理還是忍不住私底下抱怨:“那些大人說的明明就對,就算殿下要禮賢下士,為什麼要先去迎接駙馬,這不是顯得殿下低人一等嗎?”

話一出口,阿信就將他們狠狠敲打了一番,罵道:“你們這些兔崽子懂什麼,殿下這叫氣魄!叫氣量!”

“換作我們男人都未必會有!”

阿信甚至指著他們的鼻子問道:“或者你們誰現在敢隻身過去駙馬那邊嗎?”

幾個將士被他罵的臉一陣發熱,啞口無言。

“而且就連如狼似虎的越椒,殿下都拿下了,還有什麼可怕的?還是你們都不信任殿下,和那些人一樣認為她只是一個手無寸鐵弱質女流,就會輸給駙馬?”

手無寸鐵的弱質女流?

這樣的弱質女流,他們肯定是沒有見過的。

只要給她一把寸鐵,就能殺人。

眾士卒當即搖頭。

阿信說了很多,說服了手下,可是他自己不是很贊同羋凰這樣做,甚至降低自己的姿態,降低她在大楚軍隊中的領導力和公信力去迎合駙馬。

不過出於忠誠,出於信任,出於這麼多年的生死跟隨,他堅信羋凰從未讓他們失望過,這麼做一定是有原因的,只是這麼讓對方肆無忌憚的在她面前驕傲,讓身為親衛的他感到非常非常的不爽,和大家一樣。

在一側,還有人奇怪為什麼就連身為太師的潘崇也近乎以變相相逼的方式逼殿下如此,其實他出面迎接若敖子琰,作為二人溝通的橋樑才更為適合,而不是像現在一樣,任由殿下進入他們的勢力範圍內,對他們虎視耽耽。

有一種前門趨狼。

後門引虎的危險。

……

沙沙沙……

噠噠噠……

……

縱然庭燎再亮,火光沖天,也終有照不到的黑暗和看不透的人心。

變幻的腳步聲和逼近的馬蹄聲交匯成一曲動盪不安的山鬼驚魂夜曲在漢水之畔迴盪,無數的目光在私底下,交匯,碰撞,不經間甚至擦出絲絲火花。

……

就連底下人都能將羋凰的意圖看在眼裡,而聰明如若敖子琰又怎會看不明白,所以他只是漠然地注意著場中各方的神色,目光望著女子一馬當先,握著馬鞭,頻頻大笑對他招手。

“子琰!”

“殿下!您來了!”

在場中各方心思起伏,作為在場少數真誠歡迎的人,江流,楊蔚主動上前給雙方製造著一個相見的空間,親自為羋凰在前引路,引到若敖子琰面前。

江流興奮地對高居在馬上的若敖子琰大聲道:“公子,是太女!”

“太女來迎我們了!”

馬上,若敖子琰握著馬韁依然不動,俯視著這黑夜的昏暗和人心的不安,望著不斷靠近一身金甲的女子,沒有多餘的話,或者說。

該說的,四周的人,已經幫他們兩個都說了。

劫後重逢的喜悅。

兩軍匯合的歡呼。

還有彼此的防備。

跟在他和她身側的江流,楊蔚,齊達,緊張的清浦和養由基,甚至更遠處還有若敖氏的叛徒,背叛者,閭一,還有鳳翎暗衛的叛變者歐陽奈,以及各個朝中大臣神色不一……而他只是隨意地點了點頭,讓人更猜不透他此刻在想什麼。

江流因此更加熱情地想要讓他說些什麼,表達此刻重逢的心情,“公子!”

“公子!太女沒事,真是太好了……”

可是若敖子琰只是輕輕扯了扯手中的馬韁,座下寶馬高抬起馬蹄,散漫地上前兩步,而他看著她,眼含輕笑,隨意地開口道,“凰兒你身為太女,如此這般親自相迎,我身為駙馬可不敢當啊!”

一語落下。

四周原本高興的眾人微微一愣,卻又立即陪上笑臉,紛紛斜插打渾。

江流笑道,“太女,駙馬,在說笑話呢!”

“嗯!我聽出來了!”

羋凰聞言點頭,繼而隔空狠狠瞪了男人兩眼,當著眾人的面再度驅馬上前拉住他的馬韁,笑著反問:“駙馬,你明明是大楚的功臣,你怎麼當不起?”

“那你來告訴我!……”

一語雙關。

她是質在問他。

若敖子琰發出一聲不明意味的笑,回握住她的手,撫過她的手,兩個人的心跳和脈博聲突然放大,在交疊的手掌間,怦然加劇。

隔了那麼久的時光。

數月不見,再度清晰可聞。

一個很快,就像場中那些莫名急促的呼吸。

一個很慢,就像場中那些故意放緩的步伐。

“走吧!既然你要歡迎我,我們今晚當不醉不歸!”

二人的目光彼此追逐,爭鬥著,直到化作脈脈暗流,一方服軟露出委屈之色,若敖子琰方才露出一笑,回挽住她的手,卻不經意間摸到她手背上粘稠的血漿,微微皺眉。

本來要笑的羋凰,注意到他要收回的手,突然一把緊緊握住,然後用另一隻手扯起披風一面擦拭著手背上甚至臉上看不見的血跡,一面低頭說道,“子琰,你知道嗎?在你沒有回來之前,越椒將瘟疫送進鳳凰山中……如果我們繼續等下去,我怕我不能活著再見到你和莊兒……”

一滴滾燙的眼淚突然濺落。

燙的手背的主人突然驚醒過來。

男人抬頭,一個身影已經撲向他,兩個人身上堅硬的鎧甲發出巨大的磕撞聲,若敖子琰緊緊拉住馬韁,穩穩接住來人,想要發出苛責,可是羋凰卻緊緊抱住他,不准他再退開。

熟悉的味道迴盪在鼻息之間,滾蕩的眼淚順著他的鎧甲“滴嗒-滴嗒”滴落,最後浸進熟牛皮縫的皮甲縫隙中,滾燙著早已堅硬冰冷的胸膛,在他面前一邊邊低聲呼喚他,“子琰!……我聽越椒他說你戰死在北方……我真的好怕!”

“我怕你真的……”

“別哭了,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若敖子琰終於忍不住軟下語氣,抱住妻子,摸了摸她的發頂,聽著她在耳邊傾訴衷腸,“這一路辛苦嗎?”

“累嗎?”

羋凰抬頭看著他,這麼近的距離,那擔憂的眼神沒有絲毫作假,突然戳中男人的心房,“我的丈夫?”

他看著妻子望過來小心而不安的眼神,一身鎧甲裝扮更如當初從楚庸戰場上歸來一般,金環高束,渾身浴血。

他曾發誓再也不讓她經歷戰場,可是他還是沒有做到,一把用力抱住她,當著眾人的面,抱著她激烈擁吻,而眼淚卻不知不覺落入二人口中。

“不累!不苦!”

“我只怕,怕我趕不回來,不能回來看到你,就像看不到父親!……”

他的人生,第一次嚐到敗北的滋味。

眼淚的滋味。

在他看來,眼淚是從來屬於弱者乞憐的武器,可是此時他的眼淚卻忍不住像齊達他們一樣決堤。

依稀間,他渴望一切能夠回到他出徵離去的那個清晨。

父親依然健在,家國依然如故。

可是有什麼隨著眼淚的流出,他知道再也回不來了。

……

良久。

女子抱著他,感覺男人身體漸漸僵硬,“撲哧”一聲在他耳邊笑出聲,退出他的懷抱,“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看到駙馬哭的樣子!”

“哭泣又不是女人和小兒的權力!”

若敖子琰重“哼”一聲,彆扭地轉過頭,揚起披風就要暗自抹掉眼淚,而羋凰卻一把捧起他的臉,一點點擦乾他的眼淚,煞有其事地說道,“這樣看去我的駙馬卻比平時更俊了。”

“眾卿說是嗎?!”

“哈哈……”

所有人心中豎起的心堤頓時決口,發出一聲轟然大笑,“駙馬之俊美,世所罕見!”

“走,我們回營地!”

男人終於大笑出聲,將女子隔空抱到自己身前,二人同坐一騎,重重揚鞭一擊,如一道閃電沿著河灘飛馳出去,奔向營地,跟在二人周造的眾人也當即鬆了一口氣,大笑起鬨著簇擁著二人向營地浩浩蕩蕩而去。

……

此時的漢水之濱,升起一簇簇勝利的篝火,無論是戰鬥了一天還是趕了大半月路程的將士,全部圍著篝火,用青銅戰戟叉起獵來的野豬,野牛,野兔,扒皮,架在大火上生烤,羋凰下令犒賞全軍,全軍上下聞言大聲歌頌,高大塊吃肉,歡呼二人重逢,二軍匯合。

犒賞一畢,羋凰卻當著眾臣的面,突然起手抬手,高聲道,“孤今夜還有話要對駙馬說,也請在座當個見證。”

上下文武一聽。

忙罷了手中的肉,端坐,注目而視。

只見女子一臉凝重看著若敖子琰看著眾將士朝臣,再無剛才嘻笑嗔痴之色。

李老不禁心底一凜,揚聲問道,“不知殿下有何話要說?”

羋凰看著若敖子琰,突然轉身,高舉金樽,向他突然長長一欠身不起,“令尹因越椒為父王所誤會,駙馬依然為大楚盡忠,千里奔波趕回馳援,羋凰心有愧疚,在此當深表一禮。”

眾臣見此突然愣住,良久紛紛舉袖拭淚相勸。

“殿下何當如此,大王是為越椒所矇蔽才會……”

“此事與殿下何關?”

眾人都說不下去,可是若敖子琰看著此時的羋凰,看著此時甚至上前來勸他們的朝臣,默不出聲。

他知道。

這是她在向他求得原諒,亦是逼他兩家兵釋前嫌。

良久,若敖子琰只是自唇間吐出一句冷哼,“殿下,君要臣死,臣豈能不死?何況是大王早就埋伏了刀斧手於大殿之上,暗藏殺心,我父死的不冤。”

一語落下,不僅羋凰突覺一股寒意襲心,被救下來的滿朝重臣亦是心驚,交疊在袖下的雙手紛紛收緊,緊得他們不知如何回答。

大王殺令尹那一日,他們俱是在場。

前因後果,亦是看的分明。

羋凰聞言看著他,再施一拜說道,“身為人女,我本不該說父之過,然父王年邁耳聾眼昏已非一日,受奸人矇蔽才至令尹身死,釀下如今悲劇……我日夜深感心痛不安……”

“今日在此我不敢以夫妻之情求得駙馬寬恕父王之過,但求駙馬看在大楚萬千之民平息心中之憤,來日我必向天下宣佈令尹無錯,降下罪己詔,以尉令尹在天之靈。”

“而我們夫妻二人能同心同德,來日一起攜手重振我大楚。”話畢,羋凰再拜,請求若敖子琰接任令尹一職。

眾臣聞言紛紛附言,“請駙馬代令尹重振大楚!”

“可是如今我若敖氏因越椒,子克禍亂一國,過大於功,子琰又有何德敢當此令尹重任?”

話落,身前的男人奮奮振袖,越過眾人疾步離去。

甚至步履疾快。

不願回頭。

潘崇見此幽幽一嘆,李老等追隨令尹子般半生的朝臣聞言急步追上,“駙馬何需因越椒之過請辭,我楚國遭逢大難,正是駙馬出手之時!”

若敖子琰聞言看著這些曾追隨他父親半生的朝臣,冷笑反問,“你們是要我如何出手?”

是反,還是忍?

眾臣怔在當場,“這個……”

“讓開!”

若敖子琰目光一冷,只吐出兩字。

他忍的了一時,他不知道是否能忍一世。

越椒此番起兵,雖是為了私仇,卻也將若敖氏所有明裡暗裡的勢力全部擺上檯面,成了眾矢之的。

羋凰深知這一點,卻還是對他禮遇有加,不得不說如今的她真是越來越深於城府,心機了得,且更恨的是這般心機全部用在他一人身上。

這是怪他把她教的太好。

還是怪他曾經太蠢太天真。

她的這一番謀算,借群臣之勢逼他繳械投降,甚至承認她的王位合法繼承權,一旦若敖子琰安定國內,羋凰順利登基,屆時她是否還會坐視若敖氏東山再起,讓覆轍重蹈?

又是兩說。

若敖子琰回程途中,聽聞北逃的眾臣所言,早知真相,又何嘗沒有想過。

一邊是家族,一邊是愛妻。

任是誰也無法衡量其間孰輕孰重,放下哪一邊都是剜心之痛!

直至今晚,親眼見到若敖六部慘敗如山倒……一切終於鮮血淋漓地撕裂開來,擺在他的眼前,逼他做一個取捨。

是裝作銘感五內,將此事從此忘記,粉飾度日?

還是……

那一刻,在他骨子裡流淌了二十二年名為若敖氏的驕傲,推動他做出本能的抉擇。

縱然他分的清什麼是大是大非,但就算分的清又如何?在他血液裡,流淌著的是這個權臣世家歷代積澱而來的冷酷和清醒。

是若敖氏給予了他今天的一切尊崇和榮耀。

所以他,若敖子琰,不是什麼無姓無氏無名之輩。

頭上的氏——若敖。

承載了他一生所有。

即是在世人眼中,若敖氏對於他們而言是一生可望而不及的存在,只能仰望,嫉妒,甚至憤恨,可是沒有若敖氏就沒有他若敖子琰這一生。

所以,他。

才能因此成為大楚每一個貴族傾羨的物件。

生來時他是天之驕之子的令尹嫡子,少年時他是天才絕倫的貴族範本,青年時他是楚國風頭最勁的第一公子,還是意氣風發的楚之左徒,更迎娶了楚王的嫡長女,推進了若敖氏與王室進一步的強強聯合,甚至二族合一,以她的姓,他的氏,成就全新的大楚,並借晉國之失成功一血楚成王之敗,開啟了楚晉復霸的初戰首秀……

“少年天才絕倫,青年官拜左徒,封妻廕子,恣意飛揚,一生生在王侯家。”

他這一生都是這樣活在他人的仰望之中。

擁有無與倫比的才華,並擁有展現這才華巨大的舞臺。

他的父親令尹子般從他一生出,就握住他的手,在九州的地圖上寫下屬於他的撇和捺,成就了他的“人”生極致,並將他一步步推向楚國最大最盛的權力中心,成就屬於他的劃時代。

他方能站在荊南的雲巔上,遙望九州。

“我兒,子琰,琰如玉圭,雕飾玉表,自然冰鍔含彩。”

他用盡一切詮釋父親賜予他的名字,然而他的成就又遠遠超出了“他”的期望,他在軍事,政治,權謀,刀鋒方方面面都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他的手甚至緊緊握住了整個楚國的未來。

老師曾評價他和成嘉:“成嘉與你一般才學,能力出眾,然他亦還是不及你,不僅僅是出身,就連這抱負,眼光,他亦遠不及你一人。”

他就像一座高山,從出生起他的高度就非常人所能及,人人爭相膜拜,仰望,追隨,卻無人真懂他……

就算羋凰亦不能,她亦如大家一般只看到他與這個時代、地位階層相匹配的驕傲,甚至放縱,卻有意無意地忽略掉了——他的天真。

誰能相信他是天真的呢?

在這個強者竟逐於天下的時代。

除了驕傲,榮耀,在他的生命裡,其他被所有人通通忽略。

他單純的憧憬。

所憧憬的一切。

他手中還握著眾人慶賀的烈酒,目睹著滿朝文武頭一次對他流露出近乎失望的目光,仰脖一飲,酒入喉頭,辛辣刺喉,霸道無比,又激盪心肺,濃烈之味正如他這一生令人久久回味。

飲罷,他當即從宴中不告而退。

羋凰見此亦隨即離去。

……

早就命人備好的銅軺車,守在四周計程車兵們見到若敖子琰與羋凰一前一後走近,掀開車簾容二人進入後,就知趣地退到遠處守衛。

萬般話語。

此時相看無言。

羋凰看著他的背影,輕輕一語,“你是在怪我剛才在眾臣面前逼你作出承諾?”

一想到令尹子般之死,他的雙眼再度赤紅如血,牙槽死咬卻負手只留一個高傲的背影不肯答話。

“我知道就算如今越椒死了,也難解你心頭之恨!”

良久,羋凰伸手,突然從背後一把抱住他,幽幽開口道,“我也知道,就算我說令尹之死不是越椒之過,是我父王錯了,此事,是我父王是我羋室虧欠於你,你也心頭難解。”

男人身子一僵,聞言竟頓時大喝,要掙開她的懷抱,“你既然知道,那你還說什麼?還當著眾人面前說那一番腥腥之態的假話作什?”

“我知道。”

“是我錯了,是我逼你。”

羋凰見他如此,除了一句“因為我知道無論如何我都還不了你一個活著的父親!”再什麼也做不了。

人死不能復生,大錯已經鑄成。

她拿什麼改變?

若敖子琰聞言背影更加僵硬,頓時痛哭失聲,轉身大問:“那你告訴我為什麼悽慘而死的要是我的父親,而不是你那昏庸無知懶憊愚昧無知的父王!”

“為什麼?!”

“你告訴我?”

心中卻漸漸明白過來,這一次他是真的從此失去父親,若敖氏真的是從此跌落,不再是昔日那權傾大楚的第一氏……他亦不能再做那個恣意神采的若敖子琰。

“我知道我父王死了也不足以平息你的怒氣,所以,我害怕,害怕你怨我……”

羋凰抱著他,聽著他一聲聲控訴,不由心中發苦,連連搖頭說道,“我素知你只願我做那尋常妻子,不喜我效仿武丁之婦好,參與國政,甚至代你征伐……”

一句“不喜我效仿武丁之婦好”一脫口,卻將若敖子琰從哭聲中驚醒過來。

“我什麼時候說過這話?”

“可是你說過希望我為你相夫教子,安於宮室。”羋凰看著他道。

昔日他何曾不傾慕武丁與婦好共執殷商之美好,可是此時卻心底滿是淒涼,遙想當年,武丁與婦好真的美好嗎?二人同為帝后,王將,卻各有封國,一年難得見幾回相聚,縱然婦好死後得葬武丁之宮殿之內,亦是生死相離。

此時他卻再也說不出,“娶妻當娶商婦好”之話。

說了,豈不自相矛盾?

他慕武丁與婦好帝后同步,創立商朝武丁中興,自己卻從未做到過。

是私心,還是權欲?

只聽羋凰繼續說道,“此番我更是以你若敖六部之卒重挫越椒,至使你們家族部卒傷亡慘重,更是我之過。但是現如今大楚境況,你也看到,我們誰也經不起第二次動亂……”

說到這裡,被她抱著的男人聞言陡然推開她,面色一冷,然後看著她眼中還來不及收住的小心翼翼。

“什麼叫大楚不能經歷第二次動亂?!”

“我會讓它亂嗎?”

男人凝目看向面前的女子,眼中突然升起某種憤怒。

她依然如從前般對他如丈夫般恭順有加,可是這種有加里卻多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他在她的臉上,眼裡,通通沒有看到那種日思夜憂的害怕,反而他看到的是從剛才到現在步步為營,甚至就連眼淚,撒嬌,哀求,服軟種種用在他身上的算計。

就是為了穩住他。

細思極恐,這裡面甚至暗藏著對他的深深防備,依如相遇當初,對他再次豎起心牆。

這一刻。

他們的關係,走了一大圈。

似乎又回到相遇最初的那個原點。

而他費盡心機打破兩大家族的隔閡,闖進她的世界,甚至在父親的反對聲,他人不看好的目光中,犧牲前途換來的婚姻,到頭來卻只是徒然。

誰來告訴他!

到底哪裡錯了?

幽暗的燭火籠罩在他的身上,男人的表情越加莫測,大聲道:“我現在不想要聽這些!”

不算寬敞的銅軺車中,羋凰看著他,最後點點頭,緩緩地鬆開他:“好,那有什麼等後面我們再說,我先為你解劍擦拭休息一下吧。”

說完她就笑著要上前幫他卸甲解除披風,他卻一把抓住她的手,死死盯著她,“呵!”

“每次你都能如此嗎?”

“假裝平靜,粉飾太平!”

每次二人大吵過後,總是她先平靜下來,表現的好像是一個無事人。

想到這裡,若敖子琰再度發出一聲嘲笑,感覺自己才是那個總是無理取鬧的一方,而對方卻絲毫沒有受到一絲影響,看著這樣的羋凰,他猛然拉住她,另一隻手矇住她的笑眼大喝,聲音之大引起遠處守衛計程車兵為之側目。

“還有不想笑就別笑!”

若敖子琰大吼,“你如今貴為大楚堂堂儲君,未來一國君王,何需迂尊降貴,勉強自己來遷就於我一個小小駙馬。”

他的傲慢,甚至直接,令她呼吸急促。

“粉飾嗎?!”

“是!”

“我是在粉飾你我!”

“甚至粉飾整個大楚的太平!”

一雙曼目之中閃爍著憤怒和委屈,素手不知不覺交疊緊握,羋凰脊背挺直,看著他反問道:“但是我對你退讓,遷就,難道有錯嗎?”

“這不就是你期望的嗎?”

“符合這個時代,男人對女人的尊卑順從之禮,按照你的期望盡其所能做你想要的妻子,為你親手操持一切!”

若敖子琰語頓,看著此時反問於他的羋凰,突覺此時的她才是那個生於羋室,長於羋室,揹負著整個羋室的女子,發出一聲不屑的冷笑:“你是不是不願?”

“不願你說啊!”

“還是你以為你現在的模樣,就是我想要的妻子的模樣嗎?”

若敖子琰大手落在她胸前,可是手掌落下的地方卻發出金屬鎧甲的怦然迴響,於是更加憤怒地一拳砸在銅卲車壁上,對她大喝道:“穿著男人的鎧甲,像男人一樣殺人,你這樣真的半分有妻子的模樣嗎?還有表面恭順,可笑的是我根本不知道你內心正在想什麼!”

怒極反笑。

“不過嗎!你現在這個樣子才像是我們兩個家族人的樣子!”

“彼此防備!”

“又彼此需要!”

“而這個樣子才像我們之間應該有的樣子,你是羋室之女,我是若敖之子,我們兩個家族應該就只是互相結盟又互相提防的關係,枉想更進一步是我天真了!”

這一刻,他的眼神銳利,每一言更如利劍刺入她的心房,她強硬的容顏終於龜裂出一道縫隙。

她看著他,也問出心底想了很久,問了自己很久的那個問題:“是!”

“這就是我們之間的關係!”

“你口口聲聲說要與我做天下最相愛的夫妻,以誠相待,可是越椒背地裡的謀算你從來不向我坦白,讓我像個傻瓜一樣整日不安;你口口聲聲說外面的事情有你,可是你解決了嗎?你只會袒護若敖氏的人,因為你們是一族的。你口口聲聲期待著我們的孩子,可是你到底是期待他帶給你大楚更大的權勢還是那個最高的位置,你能告訴我嗎?……”

若敖子琰聞言重重點頭,“你想知道我做這一切是因為什麼。”

“好,我告訴你!”

“自從你那個父王信了那個“寡人有命”,就對我若敖氏似你們幾代先祖一樣百般防備,甚至對我一貶到底,成了真正的閒賦在家的駙馬,為人恥笑。那時他可曾問過我不願,問過我的抱負,問過我若敖氏的人會有反意?”

“就下了武斷決定。”

“最可恨的是他還昏聵無知地殺了我的父親,就算他死了,我也恨不得將他挫骨揚灰!”

羋凰沒想到若敖子琰竟是因為二人大婚被貶之事對楚王早就心懷怨憤,她一直以為他不在意被貶東宮,原來他也是在意的,就像她一樣在意從朝堂退居深宮。

“可是就算我父王殺了令尹是有錯,什麼叫我父王百般防備著你們若敖氏?”

“他如果從始至終防備著你們,就不會親信越椒,就不會再次起復於你,將軍政大權通通交給你們父子,任敖黨遍佈朝野,被你們玩弄鼓掌之中,更不會想著甚至將一門公侯的榮耀都要賜給你們!……”

“可是到頭來,若敖越椒,若敖子克……他們一個個狼子野心,紛紛擁兵自重,更是攪的大楚變成如今模樣。而你明明一早就知道越椒謀逆之事,卻為了若敖氏一族之安危,一再包庇於他!”

“歸根結底,是因為誰引起了這場災難!”

“你比我更清楚!”

“而就算我們再相愛又如何?你還是誠如現在這般在我面前永遠馳騁你若敖氏的驕傲,這就是我們之間的關係!”

女子的話令若敖子琰面色一嗮。

可是馬車之中光線並不亮,羋凰根本無法捕捉到男人短暫的一絲後悔,只能聽到他強硬的反問:“好,那從今往後,你只做我若敖子琰的妻子,為我相夫教子。朝中之事,你不要再管了,全然放手與我,信任與我,你可能做到?!”

“對,我不能!”

“因為這是我羋室的家國,很多人犧牲性命,魂牽夢想之地!”

羋凰看著他點頭,“而你也不能,你的身後有無數支援你的族人!”

看著面前不再肯屈從的妻子,他抓著她的手一點點收緊,用力,一拉,就在這時桌上的燭臺隨著二人的動作被猛然吹息,一瞬間帶走車內所有的光線,整個馬車沉入黑暗。

“若敖子琰!”

劇烈的呼吸在銅軺車中響起。

掙扎,到最後變成噼裡啪啦的激烈打鬥聲。

而她最終被他緊緊桎梏在身下,死死壓住,“若敖子琰。”

“你放手,我們都好好冷靜一下再說。”

“我們冷靜一下再說?”

“我不這麼認為,凰兒,你是我的妻子,永遠!這一點,沒有任何可談的餘地。”

彷彿宣告一般,他從上至下壓來,奪走她的呼吸,在她的脖頸間強烈的男性氣息噴勃而出,在沙場中被寶劍磨礪的大手“吱嘎”一聲扯開她身上隔絕彼此的冰冷鎧甲,冰冷如玉的大手探入染血的衣襟,摸上她滾燙的胸口,彷彿要掌握她的人生一般,緊緊握住,逼迫她屈辱地迎合他,在她身上標記上屬於他的記號。

“若敖子琰!”

女人大力推拒,羞憤地掙扎道,拼盡全力只得到男人死死的壓制。

“你給我住手!”

看著女子抵死掙扎,男人憤怒宣佈道:“我就是要讓你知道到底是誰創造了你,而你又是誰的人?”

女子聞言雙頰漲紅,雙臂被反剪在他的大手中,高束的馬尾被他扯在指縫間,扯得頭皮發麻,而“滋啦”一聲,男人更是一把撕扯掉她的披風,扯開她的衣襟,用行動和力量征服她,宣佈著他對她的主權,彰顯著他的權威。

這一刻,她才深深明白自己之於他的意義。

不是一國君主。

只是他的私人禁臠。

這就是這個時代女人之於男人的存在。

也許是積累了太久,各種憤怒,愛慾,還有男人的征服欲通通在這一刻一起爆發,若敖子琰抓住她,不容她後退,甚至瘋了一般,雙眼赤紅,狠狠在她身上馳騁,發洩著男人的慾望,甚至以一種屈辱的姿勢將她壓在馬車銅案上,整個佔有著她,不斷髮出嘶吼:“你是我一個人的鳳凰,我絕不允許你飛出我的疆域……”

“啊……”

羋凰一直銀牙暗咬想要不讓自己發出那些恥辱的聲音:“若敖子琰,你會後悔的!”

一路狂奔而來,趕到她的面前,等來的卻是這樣的結果,若敖子琰狠狠說道,“我已經後悔了,我後悔給了你短暫的自由。”

“現在一切結束了,你該飛回來了!”

男人緊緊抓著她,大聲嘶吼,同時高聲宣佈:“你是我蓄養的鳳凰,你的每一根羽毛都是我精心梳理而成,就連你頭上的鳳冠都是我廢盡手段打造,為你戴上!”

輕撫著她的發頂,他猛然“啪”的一聲打掉她頭頂染血的鳳冠,面色猙獰地道:“所以,我也可以替你輕易摘掉!”

金色的鳳冠“咚”地一聲掉落地上,在馬車中翻滾著,直到“砰”的一聲撞上銅車壁,就連鳳冠上他曾經命人以最昂貴的紅寶石鑲嵌的鳳眼都給磕落才停止。

掉落的紅寶石。

在幽暗的馬車內閃爍著泣血暗芒。

一雙沒了眼睛的鳳目只剩下黑洞洞的眼窩,默然看著黑暗中的二人。

被拋棄在馬車內一角的太阿劍就被丟棄在鳳冠一旁,劍鞘上鑲嵌的隨侯之寶珠,有嬰兒拳頭般大小,隨著滾落的紅寶石和傾灑進馬車的月光,在黑暗中閃爍著明亮刺目的光華。

身上的男人沒有因此停止,而是繼續兇狠地馳騁,女子卻一語不發,任眼眶紅腫,眼淚滴落,流盡,在黑暗中一點點掙扎著,伸長了手臂,努力勾住角落裡的太阿劍柄,一點點牢牢抓住,握緊。

然後“猙”的一聲。

染血的兵鋒重新出世!

她猛地抽出太阿劍,兵鋒如雪劃過黑暗中二人糾纏的髮絲,衣袍,甚至帶起男人胸前的紗布。

無數青絲,布片,隨風飄落。

若敖子琰微愣地看著她,想要抓住她斬斷的長髮,“你……”

“如果這樣,若敖子琰,我把你給我的一切通通還給你!”

羋凰目光微沉,全身一絲不掛,推開身上發怔的男人,然後憤然一撐而起,站起,俯視他,冷然道,“這身上的金甲也是從凰宮裡拿來的,還有這頂鳳冠,是你求婚的時候。”

“為我打造的,而我現在才知道它的意義!”

“這些我現在通通都還給你!”

看著女子手中高舉著的鳳冠,上面的珠寶已經全部掉落,就像她一般狼狽不堪地站在他的面前,若敖子琰聞言卻沒有去接。

……

離得遠遠將士朝臣因為喝的酒熱朝天,還不知道馬車中發生的一切,只是有人頻頻看向遠處的軺車中那在風中飄蕩的車簾,心中莫名擔憂。

李老和眾臣圍在篝火前雖然顛簸一日,他們早已經深夜疲憊,可是這樣的一夜,又有誰真的睡的著。

李老幽幽一嘆,“就算今日殿下求得駙馬原諒,可是這殺父之仇,就算是夫妻又豈能說忘就忘。”

趙侯聞言放下手中的肉骨頭,道,“可是總不能因此兩人再打一場吧?那我楚國豈不是還要再亂一場?”

聽到要再亂一場,經歷了越椒,子克之亂的眾臣都心有餘悸。

誰也不想再經歷一次。

羋凰這一邊的軍隊中,突然有人發出“啊”的一聲低低的尖叫,阿信從腿上扯下一條正在吸血手指粗的水蛭,咒罵道,“大夥當心了,這水裡有吸血鬼!”然後“噼啪”一聲扔進篝火中發出火燒榨乾的聲音。

眾人嚇得趕緊檢查腿腳。

毛八卻彷彿沒有聽見般,手中的劍無意識撥著鼎下面的火芯,將火挑的更亮,突然低聲開口道,“將軍,你說戰亂結束後,殿下能順利登上王位嗎?”

“要讓殿下登上王位沒有那麼容易啊……現在最關鍵是要爭取駙馬的支援,否則就算加冕,殿下也不算真正坐上王位。”

坐在一邊的歐陽奈想了想,搖頭。

出身於若敖氏,他太瞭解每一個上位的楚王如果背後沒有若敖氏的支援,無法真正登上王位。

“那怎麼辦?”

毛八看著歐陽奈,眾人聞言也不再關注水蛭吸血,而是緊張地望去。

“那兩邊會打起來嗎?”

阿信緊張地放下褲腿。

“殿下不是衝動之人。”

歐陽奈抬手,復又說道,“但是也不是屈服之輩。”

坐在火堆邊的蘇從聽著他們私下裡的議論,望著遠處幽幽開口,“你們想的太簡單了。這些古老的氏族是不會輕易交出手中的權力,這是比他們性命更寶貴重要的東西,賴以生存的根本。”

“更何況沒了令尹,駙馬如今可是我楚國最大的貴族——若敖氏的代言人。”

“奪走若敖氏的權力,你覺得換作你們是駙馬會允許嗎?”

他知道這件事情想要在今晚一併解決並非易事,而二人已經談了一兩個時辰,黎明將起還不見回來,就可見雙方態度之堅決,而以他對這兩位的就近觀察,他們都不會是輕易妥協之人。

想到右徒曾說過的那個未來,黝黑的夜色中,負手而立望著狼煙還在飄蕩的大楚天空,蘇從緩緩說道:“要讓這些高貴氏族都拜倒在她的冕旒之下,心悅臣服,除了戰爭,殿下不可能從他們手中拿到王冠。”

“一個完整的王冠!”

“君臨大楚!”

“為什麼?”

有人聞言抓著頭髮發出一聲咒罵,“殿下努力這麼多,想要登個基還被你們說的這麼複雜!”

蘇從發出一聲嗤笑。

“年輕人,你們想的,你們覺得殿下沒有想過嗎?”

潘崇看著這個面生的年輕人,上前打量了蘇從兩眼,緩緩說道,“但是殿下這樣讓步是對的,現在殿下讓一步整個朝野才會站在我們這邊,而這樣才是真正的王者之風!”

“以後好好輔佐殿下,年輕人!”

潘崇拍了拍蘇從的肩膀,看了看眾人。

蘇從及眾將沒想到堂堂兩代帝師的潘崇會與他們說話,頓時肅然起敬:“是,太師大人!”

“嗯!”

含著笑又打量了眾人幾眼,潘崇才抬起睿智而蒼老的目光穿過這還沒有破曉的黑夜望向遠處燈火突然熄滅的銅軺車。

老奴一直腰懸雙鐧跟在他身後默不出聲。

……

真不知道這黑夜還要多久可以度過。

彷彿他們每個人一生中度過的最漫長的一個夜晚,就是今晚。

……

銅軺車中。

一場暗流瞬時間在羋凰與若敖子琰之間流轉。

二人之間,這樣劍拔弩張的態勢已經不是第一次,卻是最危險的一次。

風動浪搖,鱗光逝。

怒瀾驚覺,大浪來。

一切的一切。

都在這一天,這一晚。

無聲,流淌,湧動,破浪而出。

大地漆黑如墨,車簾被風吹得飄飄蕩蕩,羋凰光裸的身體時而暴露在清冷的月色之下,暴露在男人的眼底。

一絲不掛。

就像尊嚴。

這一刻,一絲不存。

黑暗中,女子睜眼看著他,任光裸的身體被冰冷的空氣激的在初冬的冷風中微微顫抖,依然沒有半分要再屈從和軟的意思。

女子看著他的目光顯得那樣刺目,刺目的就好像如今陳列在他眼前潔白如玉的身體,起伏如山巒的曲線,引他矚目。

久久終於平復下來的洶湧情潮,此時他才後知後覺最初的溫情脈脈到如今只剩下一室冰冷相對。

若敖子琰靜靜的看著她美麗的身體,上面落下斑斑點點的紅痕昭示著剛剛發生的一切。

他想要去牽她的手,或者為她蓋上一件衣裳,卻最後只是撿起他繡著金鳳的深衣,披在自己的身上,坐在銅軺車的高榻上就像一個帝王般回視於她。

他在她的眼裡。

依稀間看見那些年,上書房中,她看著羋昭的眼神,那時她也如現在這般冷冷地絕不屈服,終於徹底地激起他骨子裡深深的征服慾望。

若敖子琰披著深衣,突然站起,“錚”地一聲拔劍出鞘。

青銅寶劍在月光下閃爍著激烈的鋒芒,猶如辭鋒一樣銳利無比直指於她。

“凰兒,我曾告訴過你。”

“權力,是我們手中的太阿王劍。”

若敖子琰看著她手中的太阿王劍,緊緊握住自己手中的劍柄,對著她舉劍相逼,快速逼向她的眼前,似要取她性命,“任何人在它面前都要絕對臣服!”

“今天我也告訴你,就算你我也亦然!”

“這才是王權!”

“真正的王權!”

若敖子琰挽動著手中的劍身,隨著手腕的轉動,如鏡打磨的劍身倒映出二人此時的模樣。

誰也不退,不屈,不臣,不服。

那麼的相似。

羋凰看著他以手撥開他出鞘的劍芒凜然說道:“可是劍是用來對待敵人,而不是對待盟友的!”

“你是我的敵人嗎?”

“若敖子琰?”

他的劍眉深深皺起,亦看著她,等著她的答案。

良久,他看著終不肯再對他退讓一步的女子微微點頭說道:“好,若要我不與你為敵,只有一條件:若你不願恢復我父親的權位,恢復雙敖盟約,恢復我若敖氏所有的宗國,以及六部所有的統率權!”

“閭一一介若敖氏叛將,不配代表我若敖氏族人!”

“這是我若敖氏的底線。”

“越過這個底線,我們之間就沒有什麼可以繼續談的,唯有一戰!”

“錚”的一聲還劍入鞘,將所有的怒氣封存於鞘,只等下次拔劍之時。

這一句落下,猶如落子無悔。

聞言,羋凰目光驀然一沉,內心反而感到如釋重負般說道,“若敖子琰,如果只有戰爭能讓你停止!”

“好,我同意!”

話落,她不再爭執,只是在他一寸寸凌遲的目光下,彎腰抓起散落的衣襟,當著他的面一件件,拾起,披上,繫好,穿戴整齊,而那些鎧甲,鳳冠通通棄之不要……然後用手在黑暗裡梳理著凌亂而參差不齊的黑髮,最終抓緊太阿劍,掀開車簾,走下馬車。

若敖子琰抓緊手中的劍柄,看著女子一步步登下馬車。

絕不回頭。

最終點頭:“那就戰吧!”

“你我都沒有選擇說不的權力。”

“這已不是你我二人私事可以私了。”

也許只有這種方式可以讓她回頭,回到他的身邊,就算沒有翅膀,也能安然做他的妻子。

馬車外見她出來,漸漸圍滿了他或者她的人,每個人緊緊握著手中的兵鋒就像他們一般。

在士兵舉著的火把照耀之下,羋凰坦然面對眾人明晃晃的目光,這一刻,車內,車外,遠遠近近,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一身狼狽除掉鎧甲的女子身上,齊齊明白剛才發生的一切。

阿信毛八他們看著她,眼眶紅潤一片,哽咽道,“殿下!”

羋凰一笑。

拍了拍他們的肩膀。

然後復又回頭,將目光再一次落在馬車中看著她離去絕不挽留的男人,眸光流連過那曾令仰望的容顏,她眷戀的胸膛,還有羨慕的驕傲,這一刻她聲音冷肅地說道,“若敖子琰,我記得在西郊獵場上,我曾告訴過你,我從地獄深淵回來。”

“那又如何?”

男人想起那一晚,她對說的那些奇怪的話,這一刻皺起無雙的劍眉。

“所以我不會只翱翔在你的天地!”

“我是大楚的鳳凰,大楚才是我的歸宿!”

初冬的清晨帶著一股凜然的寒風拂面而來,吹盪開河面上的濃霧,東方見白,士卒之見發出“兵兵乓乓”的磕碰聲響,隨著她的宣告響徹若敖氏與羋室兩大權力集團。

而這一刻,命運的巨輪劇烈地轉動起來,在他們的耳邊發出煌煌巨響,激盪,不安,他們都在等待著它對他們發起最後的審判。

……

羋凰坐上戰車,阿信為她小心地披上一件大裘,包裹住破爛不堪的衣甲。

潘崇站在戰車下向羋凰拱手行禮,“殿下。”

羋凰沒有多說,髮絲在風中盤旋飛舞,狀若無事般扶住他的手臂淡笑說道,“老師,我終是辜負了你的期望。”

潘崇扶著她的手臂,微微搖頭。

“殿下已經盡力了!”

女子含笑致謝他的理解,揚手示意起程。

“我們走!”

“回郢都!”

“是!”

一箭,歐陽,阿信,閭一,蘇從,毛八……“唰”的一聲,所有選擇向羋凰效忠的人全部雷霆般翻身上馬,或者起步跟上,就連李老他們最後也選擇了跟上。

這一刻,大批大批的男人翻身上馬,或者跟在她的戰馬之後,或者乘上戰車,奔跑,絕然而去。

大河悠悠,河上大風驟急,吹亂二人飄飛的長髮,吹亂那些曾日日夜夜在耳邊說過的誓言,全部飄散,再無交集,最後遺忘在歷史的長河裡,久久不敢回憶。

天光終於放亮,一日終於來到。

馭手揚鞭催馬在漢水之畔疾馳,九尾黑鳳旗隨風蕩蕩,坐在四駿拉動的戰車上的女子,裹著厚厚的大裘不知為何卻感覺到了一絲寒冬將至的凜寒。

……

馬蹄的奔騰起伏聲再度擾亂眾人的一呼一吸。

呼!

呼呼!

……

“公子,我們趕回來不就是為了救太女的嗎……”

江流看著一動不動的公子,還有絕然而去的女子,遠到他快要看不到大的隊伍,終於焦急了。

“公子有什麼錯?!”

“令尹無背楚之心,卻因越椒為昏君所忌殺!”

待羋凰他們離去,面對所有人的沉默,一聲厲吼突然自清浦口中喊出,打破了所有人的寂靜。

他雙眼通紅地舉劍直指遠遠離去的羋凰,歷數楚室的條條罪狀,憤怒大喊道:“而我若敖氏先祖與她羋姓先祖一起草創大楚社稷,是誰曾說與我若敖氏共享天下?!”

“是誰又背信棄義在先?!”

“如今我若敖氏毀之歹盡,我們還要護這大楚何用?”

“公子!!”

“竊鉤者誅!”

“竊國者侯!”

“讓這大楚成為過去,建立我們若敖氏自己的王國!”

這一聲聲聲嘶力竭,貫穿每個人的耳膜,振聾發聵,若敖子琰緩緩摸著腰間懸掛的鳳令看著數萬若敖兒郎見之,一個接一個排山倒海,肅然單膝跪下,眼裡齊齊滾動著激烈的鋒芒。

只等他高舉令牌,一聲令下。

“為了若敖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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