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凰涅天下 · 15顏秀析疑

凰涅天下 15顏秀析疑

作者:君朝西

15顏秀析疑

衛希顏將養了兩日,鳳凰真氣的自愈力頗讓她驚喜,原以為需躺個七、八天方得下床,這才方過兩日,已是能夠坐起慢慢走得幾步。照這樣下去,想是過不了四、五天便可出得房門了。

“怎麼又起了!”名可秀一入房便逮住某人不遵“醫囑”的行為,蹙眉道,“你傷口方愈,不宜多動,以免再裂開。”眼色一扔,讓她躺回榻上去。

衛希顏面上帶苦,“整天這麼躺著不動,太憋了!”

“你這會知道憋了?”名可秀唇角挑起,“當初怎麼就知道逞強了?”

衛希顏聞言噤聲,乖乖躺回榻去。

她那日確是託大了,或許是因出道江湖以來,她與人對陣未嘗敗績,鳳凰神功晉入第四重後實力大增,更有云家驚天一劍傍身,滅“絕殺”又一氣呵成,讓她油生幾分自傲。否則以她的冷靜自持,當不會犯下判敵出錯的失誤!如非名可秀適逢其會,她這當兒,怕是生死難測。

為免被某人揪著辮子說教,衛希顏轉移話題道:“可秀,你怎會突然來京城?”

“來看你啊。”名可秀眼波流轉,似真非假地笑道。

衛希顏噗哧一笑:“我有這魅力?”眼眉一斜,“老實交待,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名可秀斜睨她一眼,神容似笑非笑,“沒騙你!可秀遠在江南都聽得清聖御醫的大名,醫書雙絕,還不趕緊過來景仰拜望一下!”

“得!你就別寒磣我了!”衛希顏雞皮一抖,陪笑道,“名少主,我知道我錯了,你大人有大量,甭再拿我說事了!”

名可秀眼眉一挑,“知道錯了?下次再大意可沒人再合巧出現。”

“是是是!我錯了!”衛希顏迭聲認錯。若換了雷霜這般說她,她定是心下認同,嘴上卻不會服輸,但面對名可秀,卻油然生出種不可拂逆她的感覺,低頭認錯便來得自然。這和白輕衣相處的感覺又不一樣,在那仙風飄然的女子面前,她反倒更賴纏三分,而在名可秀面前,她倒生不出半分強詞奪理之心。

名可秀見她服軟,心頭略出了口氣,又顰眉道:“你在何處得罪了童貫?居然要下這般辣手置你於死地?”

“童貫?”衛希顏驚訝,“你是說林中那蒙面人是童貫?”

名可秀點點頭。

衛希顏搖頭疑惑,“童貫要殺我這倒古怪了!我聽雷霜講,趙佶把‘絕殺’給了鄆王趙楷,若是趙楷想殺我倒還有緣由,要麼是殺手之王的事走漏,要麼是為了雷霜!”

“怎麼又扯出雷霜?”名可秀抬眸。

衛希顏翻個白眼,道:“趙楷那廝對雷霜有意,雷霜拿我做擋箭牌。話說這廝心胸狹窄得很,下黑手做掉情敵的事多半做得出。”

名可秀噗哧一笑:“招蜂引蝶!”

衛希顏無語,又不是她招惹的。

“不對!”名可秀驀地目光一凝,神容愈發冷靜,臻首微搖道:“趙楷想殺你或是真,但童貫非是能被鄆王所指使,除非是他對你有殺意!此人身居高位,向來驕橫跋扈,卻亦極為怕死,若非特殊之故,斷不會親自涉險殺人!”

“可秀,你確知那人是童貫?”

名可秀淡然一笑:“童貫以驚濤掌聞名,林中襲擊你那人,雖然著意隱去掌風中的驚濤之聲,但行氣之法又豈瞞得過明眼之人。”

衛希顏知她博聞廣記,自是信其判斷。但是童貫欲殺她卻又是為了什麼?貌似她來京城後還沒有和這廝打過照面,這位內侍樞密使從何而起的殺心?

她攢眉深思一陣,突然想起那日御花園偶遇梁師成,那老閹宦看清她面容時目現驚疑,難不成是對她的身份起了懷疑?

“你想到甚麼?”名可秀關心問道。

“我在想,”衛希顏目光深沉,“或許,童貫是懷疑我的身份了!”

名可秀容色一訝。但她心智本極睿敏,立即從衛希顏的身世和入京的目的來思索,略一想便推出前後因果,眼神遽然明銳,道:“希顏,你親生父母之事,莫非是跟趙佶有關?”二十年前,童貫還僅僅只是個剛剛得寵的宦官,怎會與雲家或唐大娘子有恩怨交織?除非是他身後的主子!

衛希顏不由讚賞點頭。當下將昔年唐碧顏的遭遇、妹妹希汶之事細細說了一遍,在提到白輕衣時她略略猶豫,終於還是隱去了帝天閣一段。

一直講了大半時辰,口乾舌燥,不由咳了幾聲,名可秀關切遞過茶盞,她接過去咕嘟喝了幾口,又道:“我推測梁師成那廝可能起了一點疑心!這老閹當年雖然親見唐……我母親被喂下忘魂丹,仍是不放心,明裡暗裡試探多次方確信她記憶已喪;後來母親因禁制之毒神竭而逝,這廝對汶兒又數番試探,最終方信了她對母親之事一無所知。足以表明這梁師成的多疑,唐烈曾說我的貌相只似母親三分,和雲……父親的相貌也只得兩分,以這老閹的多疑性子,雖然不能確定,但應該是……”她冷笑一聲,“寧可錯殺,絕不漏放!”

她思忖二十年前絕殺應是掌控在梁師成手中,趙楷接手也不過是這幾年的事,以梁師成之奸狡,二十年根植的勢力又豈是趙楷短短几年能完全掌控的?梁師成利用趙楷對她的殺念,順水推舟,再讓合謀犯童貫悄悄踉躡在後。她若被藥人擊殺當是最好,若萬得幸活她亦必受重傷,童貫再趁勢殺之,自是功德圓滿!

退一步講,即便這襲殺之局最終失敗,她也只會懷疑是趙楷所為。若她能在這連環殺計下逃出生天,定是武功高絕之輩,鄆王多了她這麼個仇敵,豈得安心?為了自身安全計,便不得不依靠絕殺的保護,倚賴梁師成等人。所謂一謀三得,這兩奸,怪不得能挺立宦海二十年不倒!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童貫遇上了名可秀,不但必殺之局被破,更沒料到竟被名花流女少主一眼識破他的真實身份。一著既失,全盤皆輸!

衛希顏想到這不由冷哼一聲,殺機頓生。

“希顏!”名可秀眸光清睿,緩緩道,“若梁師成因你的相貌對你起疑,為何楊戩見過你數面,卻毫無反應?你伴趙佶身邊多時,他又怎未生疑心?”

衛希顏不由點頭,這確是個疑點,似乎不能以梁師成疑心病重去解釋。

“只有一個可能!”名可秀語音清越有力,“當年梁師成、童貫恐皇帝責難,擅自隱下了你被人救走的事實,所以趙佶壓根未想過雲二郎君的女兒還活著。”

“至於楊戩,”名可秀揣測道,“或者當年他未參與最後的追殺,不知曉此事。所謂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或者亦被梁師和童貫同時給瞞騙了。”

她這番分析合情入理,衛希顏不由連連點頭。

“若如此,希顏,你要小心!”名可秀叮囑道,“前次襲殺失敗,梁師成、童貫一定會再取行動。”

衛希顏眼眉一挑,曬笑道:“就怕他們不來!”

翠衫碧袖的女子沉眸道:“我倒不擔心他們來明的,唯是心慮他們施暗手……”頓了頓,她道,“譬如講,從趙佶那邊下手。”

“嗯?”

“梁、童二人自不敢告訴趙佶你還活著,否則隱瞞罪責難逃!但是,梁師成既疑心你,很可能從你女兒家身份上設陷?若揭穿你男裝,便可借欺君之罪除去你。”

衛希顏眉一皺陡又揚起,眯眼一笑,眸中光彩大盛,“如此,便看誰下得先手!”心中頓生一道計謀,唇角笑容便顯得詭異起來。

名可秀掃了她一眼,忍不住叮囑,“小心駛得萬年船,你莫要大意!”

衛希顏微笑,“我知道,你放心!”

又過了兩日,衛希顏已能下床活動。四天沒踏出房門一步,早讓她憋悶得緊,一得名可秀允准,跳下就往外走。

“希顏,先換藥!”名可秀按住她,手指伸向繃布。

“呃!前面的我來。”衛希顏面色微窘。

名可秀輕笑一聲,面上卻也不可抑制的一熱,心底那抹異樣又油然生出,趕緊走到衛希顏背後,幫她將後面的繃布解開。

俄頃,白皙潤澤的肌膚暴露在一室如春中,松炭炭火明亮,衛希顏卻不由一抖,一股顫慄自後背輕柔遊走的指下生起。

“希顏,冷麼?”名可秀感覺到她異常,手掌緊貼她背心,掌心炙熱。

“不冷!”衛希顏暗笑自己神經,趕走心頭那抹古怪感覺,手指靈巧地在前胸腰腹傷處敷上藥膏,接過名可秀自背後纏繞過來的細白軟布繃帶,纏好後著好褻衣中衣,最後穿上名可秀為她新置的淺藍衣袍。

“外面天寒,穿上這個。”名可秀將一襲狐裘遞過去。

衛希顏瞟了眼女少主一襲水色長裙,不由失笑:“可秀,我沒那麼嬌弱。”

名可秀白她一眼,“我知你內氣深厚不懼嚴寒,但今時不同往日,既然弄得一身傷,就甭在那逞強!”

衛希顏頓然閉嘴不敢再辯,乖乖接過來穿上。

跨出門,迎面寒風灌入,深深呼吸一口,涼涼的風撲入肺中,讓人精神一爽。

“對了,可秀,你來京城為何?”

名可秀目注簷下冰稜,神色隱有凝重,道:“希顏在京城這些時日,可曾聽說過何慄何文縝?”

何慄?衛希顏腦海中搜尋了一下,驚訝道:“可秀說的是御史中丞何文縝?”

名可秀微笑點頭,“王黼對他起了殺意。”

衛希顏早就聽聞現時的宰相王黼和御史臺長官何慄不對盤。

何慄是政和五年的狀元,京師清流的代表人物,以不畏權貴著稱,宣和初年彈劾蔡京被貶外放遂寧知府,後政績卓著,蔡京罷相後復調回京。當時王黼代蔡京為相,最初為籠絡民心,罷方田,減賦稅,矇蔽了一時,被稱為“賢相”。但時隔不久,狐狸尾巴便露民出來,比之蔡京之奸邪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先是設定應奉局,以進貢宮廷為名,搜刮四方珍異,而十之八九是流入了相府;又公開賣官鬻爵,民間有謠譏諷:“三千索,直秘閣;五百萬,擢通判”。尤其讓何慄等清流憤慨不恥的是為了強霸微猷閣待制鄧之綱的美妾,竟捏造罪名將鄧之綱發配到嶺南;又拜梁師成為“恩府先生”,自承為閹宦之子,將梁師成隔壁的侍郎許將一家從宅中趕出,強行霸佔其宅,以致許侍郎一家在光天化日下流落京師街道,街巷見之無不惻隱。

宣和初年,又慫恿“聯金攻遼”,以邊事為由蒐括天下丁夫,按人數颳得“免夫錢”六千二百萬緡中飽私囊,又花大筆金銀向金國買下燕京等五六座空城,謂之為“收回幽州”的大捷,王黼竟因此而功進太傅,封楚國公,儀同親王。

以何慄、吳敏等為首的清流視他為國賊,恨之入骨,多次表章彈劾,其中又以何慄最為激烈,三個月內六度上表。

衛希顏聽李彥得意透露官家這陣子數度召入王黼應詢,有相疑之意——這位內侍紅人和梁師成明爭暗鬥多年,自然與梁師成這位“乾兒子”王黼也是對頭,恨不得御史臺拉他下臺。

想必是王黼在暗懼下,已將何慄恨之慾死!

但大宋向有“不殺士大夫”的慣例,王黼即使構陷了何慄,最多也不過讓他貶謫地方,危不及性命。何況此時趙佶已對他生疑,他若妄生構陷,反會讓官家相信何慄彈劾為實。

王黼想何慄死,除非是下黑手。

衛希顏曾聽李師師談及當年王黼對她垂涎甚重,因為不敢得罪趙佶方作罷,她便對此人生出厭惡。之後她和一干翰林應詔御花園,當時王黼也在,恰逢王貴妃攜茂德幾位帝姬遠遠經過,王黼緊盯汶兒美姿,目中光芒閃閃,被衛希顏看見,心頭頓時怒火勃生,將這廝拉入黑名單。此刻聽名可秀說他欲謀何慄,禁不住冷笑一聲:“這廝能驚動你們名花流,莫非是勾結了江湖高手暗殺何文縝?”

名可秀頷首,淡淡道:“萬兩黃金,買通雪陰教行兇。”名花流少主目光清冷銳利,“雪陰教教主成絕涯親自赴京,想來除了黃金外,王黼必定還許了他甚麼好處!”

衛希顏突然想起一年多前,雪陰教長老莫孤塵挾逼葉向天之事,似乎當時雪陰教的教主在名花流宗主手上吃了不小的虧,想來和名花流的樑子是結定了。名可秀此時親赴京城,想必也是要防止雪陰教和王黼來個“官匪勾結”,對名花流不利。

名可秀語氣沉凝道:“我此番到京師,一則是維護何中丞的周全,二則亦是為了追查藥人的行蹤。無論如何,顧惜辰和梁安兩位兄弟一日不救回,我等便一日不安,即便救出後服下蕭先生配的解藥前事盡忘,能換得安生度日也好,才不負昔日兄弟之義。”

那顧惜辰和梁安定是失陷於絕殺的名花流兩大高手了。衛希顏想起那日在林中與四位藥人激戰,生死關頭不留分毫餘地,那四人內腑定然受傷不輕,便道:“那四人被我所傷,或將休養一陣子,短期內估計不會被派出去。”若要追躡圖之,怕是要另待時機了。

“來日方長,只要人在,便有機會。”名可秀目光淡然,想起當日情景,眼波橫蕩,笑道:“說來亦巧,當時我追查藥人行蹤,未料卻是誤中副車,誤打誤撞揀到了你。”

“這就叫緣分,天不絕我也!”衛希顏哈哈笑的得意。

緣分麼?名可秀垂眸微微一笑,目光深幽,似覆被某事困擾,又似有所思悟,蕪雜難言。

作者有話要說:備註:

1、北宋銀錢換算:

1兩銀子=1貫銅錢=約300元人民幣(銀和銅錢的比價是浮動數,南宋時,曾到1兩銀=3貫錢)

1貫(1緡)=1000文

大家算算六千二百萬緡是多少錢?

靠~~~王黼這廝簡直是巨巨鉅貪!

2、御史臺的長官本為“御史大夫” 唐朝、五代、宋均同時設定御史大夫與御史中丞,但御史大夫極少授予,故以御史中丞為長官。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