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五月飛蝗
187五月飛蝗
五月初,莫秋情第三次赴韶州後返京。
她向名可秀稟報洞庭蠡山島和韶州火器作坊的監察情況。
“……年初排查出蠡山作北籍工匠杜七、羅十九監控至今,目前尚無可疑處。”
這兩人名可秀知道,她的原意是蠡山島最好不用北籍人,因杜七和羅十九技藝出群,沈元愛才方破例起用。他們的家眷都在蠡山島上的村裡安置著,驚雷堂的細作曾與他們有過接觸,尚幸排查時還未有洩密情況發生——沈元提出杜七和羅十九分擔著壓鑄機和機械時鐘的研製,正到緊要關頭,希望千機閣在沒有明確通敵的證據下,對二人網開一面。
沈元在報告中提到:蠡山壓鑄作、鍾作等和火器作無關的作坊已各在島上獨立成作,彼此不得相聞;另外火炮製造的作序可再細化,各作序工匠只負責本序,即使得一亦不可窺知全貌……
工序細化的好處是很明顯的,既能提高造炮量,也可防備整個造炮工序暴露的風險;之前,蠡山和韶州的火器作坊就已經實施作序分管制,這次是劃分更細緻了。——沈元是變相給杜、羅二人求情。
在對杜羅二人的處置,莫秋情明顯有不一樣的看法,認為壓鑄作和鍾作雖然已和火器作遠隔,並禁互相打聽,但蠡山炮作最初設立時,杜七和羅十九都曾參預其中,難保不在今後有無意或無意中洩露出去——作為一名情報長官,她更相信死人才會嚴守秘密。
名可秀當時道:“……人才難得。”決定給沈元這個情面,更何況,她不願和曹操般寧可錯殺也勿放過,唯吩咐:“小心監控。”
此刻聞知杜七、羅十九無異狀,名可秀頗覺欣慰。
莫秋情遲疑了下,道:“之前,屬下等查出潛伏在蠡山村中的那名細作是五年前從洞庭分舵調入的弟子,應該驚雷堂更早之前楔進到本派的暗人,因暴露之時服毒自盡未能揪查出接頭人;此後,屬下等將洞庭分舵的弟子排查了遍,又追蹤那嚴吉入派前的行跡聯絡……仍無所得。”她臉現慚色。
名可秀眼眸靜如沉潭,波瀾不驚,卻無端的讓人心頭髮冷。
南流北堂對峙爭鬥二十年,彼此都費盡心力往對方陣營楔釘子,這樣的暗人不是第一個,也絕不會是最後一個。
莫秋情垂下眼皮,“屬下等無能。”她知道名可秀不聽這些廢話,跟著稟報韶州那邊的情況。
韶州火器作坊有七名北籍工匠,年初排查時都查出和北邊人接觸過,其中一人證實洩密已被處置,另六人都暗中被嚴密監控起來。
北朝要想竊取火炮機密,唯有從三個途徑:一是竊圖紙;二是竊火藥配方;三是挾回工匠。兩地作坊的工匠只能看到本作序的圖紙,並且只有在新炮製造前在作坊看到圖紙,看後即收回機圖閣,由幫中高手看顧。總圖紙和火藥配方則存放在正心閣與沈元處,即使樞府都未有,除了宗主、衛師和沈堂主三人外,再無第四人能見到——驚雷堂的人將如何動作?而工匠的吃住都在統一的匠舍內,外圍是寨牆與外界相隔,有嚴密的分班巡邏,守衛既有名花流弟子,也有從廣東和福建幫派招募的高手——潛入和將一個大活人從這些高手的眼皮子底下帶出完全不是一回事。韶州坊如此,更何況是處於茫茫洞庭湖中、防衛更嚴密的蠡山島?
“六名工匠中濟州籍的李朗有些不妥,似乎和外邊的人再次接觸過了,屬下未打草驚蛇,只讓人秘密監視著,看是甚麼人透過甚麼渠道能潛入寨內,又用甚麼方式和李朗接洽。”
這是莫秋情最感疑惑的,派去監控的人說一切正常,若非李朗偶然流露出的異常興奮的表情引起她的懷疑,只怕還被瞞下去。她不打算揭穿李朗,重要的是抓住這條線,弄清楚驚雷堂的人究竟想怎麼幹。
名可秀贊可了她的計劃。
轉念,想起年初,沈元在報告中說,火炮的威力巨大,但製造起來也異常麻煩,需要工匠一絲不苟,出不得半點岔子;前一年,因希顏組建南洋水師炮艦催的很緊,組裝的工匠每天都要埋頭做六七個時辰,往往下工時腰都直不起來,韶州火器作坊的一些工匠對此很有些不滿——北朝的細作應是在這個時機潛入工舍接觸那些北籍工匠,進行拉攏。——此後,工坊便調整了作息時間,讓工匠的活兒輕鬆些,吃住的待遇和工錢也相應作了提高。她問莫秋情:“工匠們的情緒如何?”
莫秋情道:“經過調整後,先前的不滿已消失。不過……有些工匠流露出思家情緒。此事……有些麻煩。離家時日久了,只怕匠人情緒萎頹;但若允了,又慮歸家後生出不測——這人一放出去,就防不勝防,可鑽的空子太多。”
名可秀沉思片刻,道:“先將這半年對付過去。給他們畫一張餅:滿工三年無出錯的,可允許一名親眷到寨子內探親。具體細則,你和沈元商量後製訂。”
“是!”莫秋情應了,又接著稟報。
名可秀聽完後,又問了幾處細節,心頭隱隱有些不安。雷暗風應不止這點手段。她心頭反覆掂掇著,一時卻也想不出頭緒,叮嚀道:“以雷暗風的為人,斷不會就此罷手。小心駛得萬年船,韶州和蠡山那邊都不可大意。”
“是……”莫秋情雙眉蹙了蹙,道:“我回京前,朝廷派來的幹辦高通到了寨中,惹了些麻煩,尚幸亂子不大。不過,屬下擔心,長此下去,會影響作坊安全。”
名可秀深潭一般的眼眸閃爍著,“……先由著他,沈元那邊把好關——按作坊的規矩來,違反規矩的照辦就是。”
莫秋情退出後,名可秀雙眸半張半合沉思著。這高通雖是趙構意欲插手火器作放進的一顆棋子,但用得好了,何嘗不能成為她的棋子?
她收拾思緒,取出壓在案上稟札下的一紙密報,由淮北共濟會發來。
“……旱極而蝗。蘇師兄算得沒錯。”她嘆息一聲,目光恍恍望向窗外。
***
淮北轉運司的蝗報比共濟會的密報遲了一天抵京。
自年初起,兩淮依然少雨,淮河又於二月出現枯水,四月末時,便有州府發現蝗蹤。五月上旬,四百里急遞的蝗報到京。
政事堂諸公接到這份災報時,每人的面色都是陰沉的。尚書左僕射丁起的心頭也是一沉,卻也同時生出一種“終於來了”的解脫感——年前政事堂頒令施行的那些防蝗措置終於可以派上用場了!否則,他還得頂著諫官上奏的“擾民耗財”的彈劾不得輕鬆。
現下,人人卻得道一聲“丁相公有先見之明”。
更有一些拍馬討好的官員翻出丁起去年上的那份《論大旱之後防蝗札子》,札中有道:“先人早有觀察蝗災常與大旱相伴而生,蓋因蝗蟲向喜溫暖乾燥之地,旱地往往有蝗卵大量滋生,遂古書記載‘旱極而蝗’……”這些官員便爭相諂媚說:“這般識見本朝未必無有者,然唯丁相公英毅果決,先天下之憂,敢為朝堂先……”
丁起雖然不是偏好諂媚之言的,但聽到這些贊聲也是通體舒泰,只覺先前承受的壓力和辛苦都得到了回報。和其他相公一比,倒多了兩分從容和躊躇之態。
諸相之中,吏部參知李綱的心情格外沉重,愁著呈上堂議的吏治考課改制要因這蝗災而擱置——即使朝廷預有措置,怕也抵不住這勢頭。
李綱料得不錯,蝗災確是來勢洶洶。
五月上旬,成千上萬的蝗蟲彷彿突然從淮北、淮南的州縣冒出,密密麻麻一路飛南,所過之處遮天蔽日,寸草不留。在啃光地面的樹葉等植被後,又成群湧進村莊,凡是帶點綠的都遭啃食,甚至連屋頂的茅草都不放過。
短短十日,兩淮急報不斷。
讓政事堂諸公心頭生寒的是:此時正值南方夏稅的大小麥、絲蠶開徵之時,這蝗蟲一過,焉有留存?江寧和揚州必須著重保下,更不能讓蝗蟲過了揚州,往南就是太湖產糧區——蘇湖熟、天下足——朝廷損失不起。
很快,政事堂下了嚴令:兩淮務將蝗蟲阻在江寧和揚州之北。
長江水師和漕運船從淮水近岸、洪澤湖、高郵湖、巢湖成籠運送水鴨到蝗災縣,將之大批驅入到農田捕食蝗蟲。當地官府也按政事堂年前頒發的《防蝗條例》行事,組織村民四處摞起柴堆,捕殺飛蝗。
兩淮路經李綱、趙鼎肅貪後,原被官府陽奉陰違的防蝗策大半落到實處;人力上除了村民被組織起來外,訓練有素的駐淮國防軍和武安軍成為捕蝗滅蝗的主力軍。
《防蝗條例》中說“蝗可煎炸而食之”,軍中便有大膽的將領當眾起鍋煎蝗而食,笑呼“美味”,眾軍士鬨然而上。有人打頭就有人跟隨,這食蝗之法透過軍隊迅速在兩淮流傳,後來百姓也爭而食之,蝗蟲成了打牙祭的肉食。
然而,災情並不容人樂觀。
蝗蟲撲天蓋地之下,民力加上軍力也是不足,甚至駐江寧和揚州的長江水師都全部分被抽調到江寧和揚州加入滅蝗——衛希顏請調長江水師赴南洋作訓的計劃由之擱置;之後,朝廷又從京衛軍調出一萬,各撥五千分赴揚州和江寧府。
戶部參政葉夢得只見帳冊上的銀錢嘩嘩流出,養鴨要錢、漕運要錢、運送官兵要錢、開支膳食要糧要錢……樣樣都需錢!心痛得要滴血。尚幸有三佛齊的賠款,葉夢得再次感謝某國師的英明,恨不得衛希顏再發動一場“空手套白狼”的戰事賙濟國庫。
儘管戶部參政每天都心痛著銀錢流出,很多受災州縣投放的水鴨仍然不足,派不上多大用場,全憑人力捕蝗,耗時更加長久,每天耗費的都是銀錢。這些州縣至少三年內休想恢復元氣,朝廷賦稅也無著落——旱災時已敕免了這些地方三年的賦稅。
戶部參政心痛得滴血,其餘諸位參政的壓力也不輕。中樞才改制就攤上這等事,災情越重、拖延越久,政事堂諸相面臨諫官的彈劾就越多,誰還能輕鬆得若無其事?
當此之際,民間竟有流言散佈,說“自古君王無德,上天以地動、蝗災懲誡”,又說“康王僭妄大位,致天災不斷,黎庶蒙害”……說法各異,核心卻只一個:趙構得位不正。
這類流言趙構先於政事堂諸公得聞——馮益提舉皇城司辦事得力,許多坊間密聞趙構都先朝官而聞,此次馮益在廣西幹辦公務,密奏御前的是他的副手,內侍押班曾擇。
趙構抑制不住摔了御案上的越州天青盞,神色又驚又怒,“查!給朕查到底,查出誰在造謠!”
“還能有誰?”
正心閣內,莫秋情冷冷一笑,“宗主,這事和雷暗風脫不了幹係。”
未出三日,千機閣查出這天災論最先是從成都府傳出,《天下縱論報》就蝗災發了篇文,當然,文中說的極隱晦,只隱隱提到“天人感應”云云,不敢如流言般赤白挑明——否則,就違了出版條令,可被官府查封。
這《天下縱論報》是西川共治後創辦,取名天下縱論,當然少不了要評點南北兩朝的時事,用筆犀利尖刻,每每針對《西川時報》,同一事其論往往相左,儼然擺開擂臺相鬥,尤好評點南宋政事之弊。明眼人看得清楚,此報背後必與北朝幹連。曾有官員提出查禁此報,卻不了了之,皆因背後錯綜複雜。便是名可秀,也不贊同查禁此報,“禁一報事小,開了毀民議之端事大!”
西川官員分成兩派,禁報之事懸而不決,布政司副使李光遂上奏臨安,請朝廷下令禁天下報紙。丁起道:“北人之議非禁報能絕,擺在明面總比暗道好……”駁回了此奏。
這流言的源頭很快也被皇城司的察子查出。
趙構萬分後悔沒有禁了報紙,連夜召進丁起,將曾擇謄寫的調查擲到他腳前,語氣濁重得叫人心裡發瘮:“丁卿可知此事?”
丁起揀起那份調檢視畢,不慌不忙道:“陛下,這流言臣亦有聽聞,純屬造謠,分明是北朝的陰謀構陷。臣正要御前稟奏應對之策。”
趙構臉色一緩,“汝有何策?”
“啟稟陛下,謠言既起於報,亦可止於報。《天下縱論報》遠在西川,豈能如我朝報紙遍佈各路的便利?只要蝗災消弭及時,加上報上宣揚,這謠言便會不攻而破。”說著,遞上他寫的札子。
趙構急急閱畢,頓然眉宇舒朗,哈哈笑道:“丁卿真乃朕之肱骨!”
丁起想起皇帝適才那臉色,心頭冷哼一聲,若沒這道札子,皇帝怕恨不得罷了他相位,哪裡是肱骨,屁骨差不多。
俄日,朝廷發出敕告,通傳各路州縣。
詔告中道明蝗災成因,嚴厲駁斥了天災異象論,敕命州縣在官學和百姓中宣諭。各路民報相繼登載了這份敕告,又分別引證論說蝗災的成因,坊間茶坊酒肆一時盡聞談蝗聲。
官方敕告和民間報紙這番無言的配合,在民間掀起一場深入鄉裡的“蝗災成因教諭”。衛希顏從海外歸回後,笑說這很可能是有史以來最早的科普宣傳活動——雖然是出於給趙構“洗白”的目的,但效果和影響是好的。
六月中,蝗災得到遏制,消弭在江寧和揚州之北。
但兩淮的滅蝗並未完結,各州各縣仍需組織人力從地裡刨出蝗蟲卵燒掉。因每隻成蟲產卵可達數百上千,溫暖氣候下四五天就可孵化,長到成蟲只需月餘,如果不將這些蟲卵清盡,等到夏末秋初之時就很可能再次爆發蝗災。於是乎,戶部帳面上的銀錢仍是大筆流出。
一直到六月底,兩淮滅蝗才徹底完結。戶部彙總核算,朝廷防蝗、治蝗統共支出折錢一百五十餘萬貫,若計入今後三年兩淮除江寧揚州兩地之外免去的賦稅,朝廷損失則臻至千萬貫。
“……這之後的賑糧還得靠著共濟會。”
葉夢得在政事堂無奈地作出此論,用這筆窘迫的財政數字作為對禮部參政胡安國憂慮共濟會在兩淮聲譽日隆的回覆。
李綱也很發愁,他提的是吏考改制中,有一項是增加州縣吏員薪俸——以朝廷現今的財政,怕是難以透過。
就在政事堂的幾位相公並沒有因蝗災撲滅而歡欣鼓舞時,皇帝的心情卻大好。
由於蝗災撲滅及時,加上南朝報紙有意頌揚朝廷的救災政績,民間連起贊聲,之前起自西川的天災懲誡流言自是湮滅,並未掀起多大風浪。鳳翔府的狼子野心告破,趙構心情自是大妙。
名可秀卻覺出此事蹊蹺,對莫秋情道:“天災感應的謠言掀不起多大浪,這是明顯的事,無論背後主事者是雷雨荼還是雷暗風,都不應愚及至此。”北朝做出這番“無用功”是為甚?
這樁事讓她生出種不妥當的感覺。彷彿是早已隱伏在心底的一種感覺,幾件事都有怪異處……她蹙眉沉思著。彷彿找出根線,卻在抓住線頭時,卻又倏忽不見。
莫秋情靜靜退出。
未出一刻,她又快步入閣,呈上一封雙魚函。
“請卿早茶,賞光否?”飄飛的一行字標明瞭時間、地點。
名可秀不由笑了,美目光彩橫溢,宛如星河燦爛。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同學們的地雷水雷炸彈之類!……目標:不在口水中淹死,就在炮彈中轟沒~~~~~
下章兩隻終於該見面了!
嗯,話說,感謝補分同學的辛勤,不過,請別發重複的評,會被系統無情的刪除滴,浪費了你的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