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書院鬥毆
196書院鬥毆
初冬的京城已經寒冷,鳳凰書院位於鳳凰山北麓,盛夏消暑,冬天卻多了幾分寒氣。
從山門至書院鋪有車馬可通的麻石道,平緩而上,蜿蜒二三里,衛希顏策馬方轉過道彎,迎面跑來一隊二十來人的學生,皆是布帶束髻、一身束袖裹腿的短打,在初冬時節裡只著了單衣單褲,每人額際卻沁出了毛毛細汗。
這應是上體修課的學生,衛希顏微微一笑,夾馬側行道邊。
帶隊的老師突然停步,望著前方身著蓮青錦滾白狐毛大氅的策馬女子,神情愣了下,仿似不信般,張口結舌,“……衛……衛國師?”
“啊?真……真是衛國師!”跑操的學子中也有人驚喜叫出。
自鳳凰書院建成後,衛希顏便遠赴海外,這還是第二次登入山門,但她在書院落成暨開學典禮上的致辭給師生們留下了深刻印象,那等絕世氣質也讓人一見難忘,因是學子們一眼就認出來,一時又驚又喜。
衛希顏微笑頷首,斂去清遠不可近的氣勢,清透似雪的容顏顯露出幾分溫和。
學子們便“忽啦”湧上來,又趔趄著不敢靠得太近,挨挨擦擦擠站在馬頭一丈外,跟著老師長揖行禮,口呼“國師”。
衛希顏在馬上微微俯身,親切目光掃過老師和學子,笑道:“這裡沒有國師,只有山長和學生。”
眾學子心頭一暖,是啊,這位也是他們的山長,心喜下三三兩兩叫出聲:“山長!”“衛山長!”
衛希顏笑容愈發溫和,向帶操的體修老師頷首示意,側頭問眾學子:“你們是哪科的?”
“山長,我們是二年級物理科的。”學子們爭搶著開口。
按鳳凰書院的學制,進入第二學年就要選修專業,衛希顏聽說這群學生是物理專業的,頓時來了興趣,笑問:“因何想學物理?”
學子們七嘴八舌,爭相回答:
“想知道水為甚麼不能倒流?”
“《地理概論》說地球是圓的,那下方的人為何不掉落下去?”
“《墨經》說形體大的物體,在水中沉下的部分淺,蓋因重量被水的上浮之力平衡,如此推之,鋼鐵造的船亦能上水?”
“原子真是宇宙最小之物?”
“凹凸透鏡成像因何有遠近大小之別?”
“埋缸為甚可遠距傳音?”
……
衛希顏聽得高興,這些問題已經涉及到重力、浮力、原子、光學、聲學等等方面,雖然書院學子選物理專業的不過一個班不足三十人,但有開始不就有希望?
她欣然落馬,就在道上和這些學生交流《物理概論》中提出的理論和猜想。
不覺間,去了半堂課時,她回過神來,“啊呀”一聲,道:“一時興起,竟擾了段夫子上課,抱歉,抱歉。”
體修老師颯然抱拳,帶了幾分江湖子弟的利落,“有幸聆聽衛山長親傳授教,是某等師生的福氣,就怕打攪了山長正事!”
“不妨。”衛希顏一笑,已回到馬上,“汝等繼續上課,我鳳凰書院的學子,要文能讀書,武能跑馬,有著強健的身體,才有強盛的國家。”
“諾!”學子們答得大聲,有學子面現不捨道:“衛山長,您能給我們授課嗎?”
衛希顏呵呵一笑,“論學問,我可不及書院的夫子們,若得閒,我願同你們交流對宇宙和世界的看法。”說完揮手作別,揚笑策馬而去。
學子們叉手相送,目光熱切又帶著殷殷期盼,望著她漸去背影,直至消失不見。
***
鳳凰書院的院門建在整座書院的中軸線上,名曰“毓粹門”,意為培養有學問、有道德之才。一條闊達丈五、長達百丈的灰白混凝土大道從院門筆直貫北,道右是方圓約二百丈的操練場,兩群學生正在體修老師指導下瞄靶射箭、列隊練拳,出拳的呼喝中氣十足。
院門左側沿大道植有大片林蔭花草,□中建了座八角石亭,名為“洗心亭”;越亭往北三十餘丈,是歇山重簷的“禮聖殿”,內奉孔子及五配享——顏子、曾子、子思、孟子、荀子——的牌位。
禮聖殿之後,又有一座祭祀殿,懸匾“奉賢殿”,內奉老子、莊子、墨子、揚子、韓非子、孫子、管子、許子(農家)等先秦諸子牌位,這是鳳凰書院特別興建的諸子百家祭祀殿,代表了書院海納百川的治學思想。
奉賢殿之右是一排排的懸山頂楹舍,依地勢往北延伸,間有花樹亭閣,南北共三十六楹,是書院授課的學齋,首楹學齋的正堂五開間,寬闊軒敞,曰“明道堂”,是書院講大課的場所。最北學齋的盡頭建了一座磚石結構的藏<B>①38看書網</B>,底層架空兩丈隔絕江南的溼氣,其上高三層,內藏圖書幾萬冊,供學子免費借閱。藏<B>①38看書網</B>之後,繞湖而過,東側是樓閣式學生宿舍,西側是師舍——前為教務齋,後為老師膳宿楹舍。
教務齋是書院處置教務和庶務之地,為三間三架的廂院,在當班的司執側行恭敬前引下,衛希顏沿著甬路徐行,穿過兩道月門,步至十字甬路的北盡頭,便是朱漆楹柱的三架正廊。
兩名院僮垂手立在正廊的楹柱下,山長公房的兩扇清漆柏木格門閉合著,房內正在進行教長合席議事。
這是鳳凰書院建立時定下的議事規制,由山長和公選出的五位德望重學問高的夫子組成,共同商討處置書院重大事宜和有爭議的事體。
“山長,衛山長來了。”院僮有些抖顫的聲音報入,屋內時而揚高的爭議聲立時一滯。
兩扇格門大開。
衛希顏的突然而至顯然讓山長尹焞和五位夫子都驚詫不已,急急起身見禮。
屋內這六人都是她識得的,和靖處士尹焞自不必說,五位教長邵伯溫、呂好問、葛勝仲、程俱、沈晦都是在建院初打過交道的。
天氣已寒,座席正中的空地置著四足鏨松梅紋暖爐,燃著櫸霜炭,一室溫暖。衛希顏除下蓮青錦滾白狐毛的大氅,遞給侍立一旁的院僮,現出裡面的淡青雲錦深衣直裾,一頭鴉青長髮只用一枝梅花瓣的青玉髮簪綰著,氣質清華如玉如梅,襯著清透如雪的容顏,彷彿梅香映雪,馨雅而高潔。
幾位夫子眼前一亮,但覺眼前女子容光清絕不可直視,加之這位國師樞密使的突然蒞臨卻不知來意,讓幾位夫子的神色都有些端謹。
衛希顏拱手笑道:“軻是無帖登門、冒昧而至,但願勿被主人當成惡客呀。”
眾夫子哈哈而笑,笑聲中那幾分不自在油然消去。
尹焞和她性子灑脫不拘小節,笑著介面:“衛山長豈是‘客’乎?此謂正主兒難得回門,某等應翻看曆書,查查是甚好日子。”
“哈哈哈……”
眾人大笑,寒暄三兩句後即跽坐落席。
衛希顏的案席置在尹焞西側,坐定後見尹焞幾人都目注於她,似乎等她開言,含笑舉起白瓷墨梅綻蕊的直盅盞,道:“諸位先生繼續,軻在此蹭茶耳。”
眾人仰笑,須臾,合議重開:
呂好問當先道:“涉及學科之爭,這處置還得慎慮。”
邵伯溫嘆道:“毋論緣由如何,動手終失君子之德。”
沈晦濃眉挑立,“這學子們三天兩頭爭辯吵架甚至動拳,長此下去學風敗壞,必得嚴厲懲治、嚴加管教!”
程俱皺眉截然道:“這體修課練拳大是不妥,君子溫文知禮,動輒打架成何體統?”
葛勝仲心頭一格登,瞥了眼正端盞品茗仿若未聞的國師樞密使,趕緊將話岔走,搖頭作嘆道:“這學子打架之事若傳出,於書院名聲必會有損,吾等不可不防。”
……
衛希顏徐徐啜茶,看似悠哉神遊,實則每句皆落在耳中,聽了一陣,便將前因後果理明白了。
這事歸根究底,起因於鳳凰書院的“海納百川”,執教的夫子各處學派,譬如王學、程學就是冰炭不容,再有關學、溫學、蜀學、先天學等等,幾乎將大宋的諸學派集中於書院,焉能不起紛爭?加之書院不僅授經史子集,還有被經史科學子譏為“煉丹方士之術”的化學和“賤匠之伎”的工械學等,不生摩擦衝突才怪。
學子們受夫子學派的影響,也隱隱形成了學問派別之分,動輒爭辯誰是道統;而那些選修化學、工械等雜學科專業的,又豈甘被儒科學生譏笑諷刺?
這些學子經體修課鍛出一副好身骨,少有不經風的“弱質書生”,和那等手無二兩力的讀書人相比,多了三分膽氣和七分血氣,又正值衝動的青春歲月,每爭執到怒憤處,一個腦門衝血便從動口發展到動手。
揪到學生打架的夫子們性情不同,遇上這類事件的處置便各異:
——如程俱、張自牧、朱震這等為人嚴厲的夫子,必會訓得學生雙耳發聾,兼施罰站罰抄書等;而如邵伯溫、呂好問、葛勝仲、胡安國這些處事較溫和的夫子,多半會曉之以理、動之以情、;
——最絕的當屬蘇澹,一邊搖著摺扇一邊“嘖嘖”嘆息,“好本事呀,征服不了對方的心,就先征服對方的身!……這樣罷,汝等既然喜歡動口甚於動手,索性便打個盡興!”令肇事學子們當著他的面再次相鬥,只許出拳不許使陰招。
打架的學生本就互有怨憤,開始尚顧忌著夫子不敢使力,一個不慎被對方揍重了些,便要還回去,打著打著便打出了真火,全然忘了夫子正看著,拳來拳往,打到最後人人鼻青臉腫、歪歪倒倒沒了力氣。蘇澹摺扇一個個敲過去,“別偷懶,起來再打。”兩番折騰下來,都奄奄一息,再沒了半分力氣。參與此次打架的學子吃這一別開生面的懲罰教訓,都消停了大半年不敢再幹架。
如此“有損師道”的處置方式招致很多夫子誹議,程俱最是不滿,直道“胡鬧”,但這蘇夫子只是書院聘來的客座夫子,不便下臉責斥,梗在心裡不悅之極,被葛勝仲勸解半晌方怒氣稍平。
話說這次的學子鬥毆事件起因於工械科和經史科丁班的爭執,雙方二三十人在膳堂大打出手,起初因經史科學子佔多,工械科寡不敵眾,繼而化學科、地理科、天文學科的學子“同仇敵愾”,捋起袖子加入工械科一方,混戰中碗盞齊飛,湯水四灑……幾位夫子聞訊趕至時,膳堂已是一片狼籍,氣得一名夫子當場厥倒。
此次打架涉及五個學科七十多名學子,是書院鬥毆規模最大也是最嚴重的一次,上下震動,怎生處置這些學生並嚴防鬥毆事件重演成了全院師生矚目的焦點。
一門心思治學的尹山長愁得墨不成書,這板子高舉起來,打偏打痛了任一方都會再生風波,委實難決下,遂敦請五位教長合席議事。
程俱態度堅決,主張開除鬧事的為首學生以儆效尤,又說要廢除拳術課,省得學子們墮於江湖習氣而不修君子之德……
葛勝仲聽到這眼角抽動:這裡就有位武宗!
衛希顏一雙深邃的清眸微斂著眼皮睇過去,含笑非笑,撞上她眼神的程俱怔了下,聲音不由一滯。
沈晦未覺察他有異,拍案贊同道:“致道兄說得不錯,對鬧事學子不可寬宥,為首者不除學籍不足以懲宓導正!”
呂好問為人寬和,皺眉不同意,“除去學籍攸關學子聲譽,只怕前途盡折於此,當慎重慎慮……”
邵伯溫捋須不語,觀其神色卻是偏向呂好問的說法。
程俱回過神來,神情凜凜,“不嚴懲不足以端學風,不除籍不足以警誡後人!我書院立學,不可因幾名行為不端的學子而毀卻!”
這話也在理,尹焞心中難決,捋須不語。
一時氣氛陷入僵局。
尹焞兩道平眉幾乎皺成一條線,沉凝目光四顧,掃過身側悠然品茗的衛希顏時,眼睛一亮,怎生忘了這位?呵呵道:“未知衛山長之意如何?”
這一句話立時讓五位夫子的炯炯眼神都聚過來,衛希顏擺手道:“此乃教長合席議事,軻不宜妄語。”
“非也,非也!”尹焞連連搖頭,道:“此事攸關學子前途和書院聲譽,衛國師亦同為書院山長,安可坐視不顧?”
呂好問捋須笑道:“老夫這閒居鄉梓之人都被尹和靖揪出來,衛山長身居其位,豈可不謀其政耶?”
葛勝仲為人老於世故,腦子電閃般轉開:書院聘胡康侯、朱子發這二位參政及範元長等朝臣為客座夫子,這學子打架之事只怕早在朝臣中傳開,處置便得慎重,最好由衛國師措置——鬥毆背後隱涉學派之爭,由這位不屬任何學派陣營的國師樞密使建策,書院便更有“不偏不倚”的公正立場;再者,體修課原是衛國師力主而設,哪是他們幾個夫子想廢就能廢的?——程致道說話處事還是太直了些,難怪做官時得罪盡所有同僚不被待見,罷職後也因無臣僚願意引薦而致與仕途無緣;這性子亦只合在書院當夫子了。
他這番心念不過轉眼,拱手向衛希顏一禮,呵呵道:“某等意見不一,不如聽聽衛山長的意見,亦好參詳謀個決斷。”
這一句話既維護了在座六人——非為能力不足,而是意見相異方致決事不利,又順理請出衛希顏發表意見——給出參詳,謀個決斷——既不失教長合席議事的職權,也隱含了衛希顏意見的重要;一句話捧了兩方人。
呂好問和邵伯溫相顧而笑。沈晦心道這葛老夫子果然精於世道,雖說他主張開除為首者且不忌諱因之牽出學派之爭而開罪朝中某些大臣,卻也不介意聽聽這位掛名山長的意見,畢竟鬥毆事件能得到圓滿解決,是在座諸位夫子的共同期望;他隨之睇了程俱一眼,表示且聽無妨。
衛希顏見無人抗聲反對,便順勢不作推辭,“如此,軻便說說想法。”
她微微一頓,道:“竊以為這學子鬥毆有違山規,嚴肅學紀是必須的,否則,過錯者不糾,則學規無以立之!”
程俱聽得滿意,捋須點頭。
衛希顏話意一轉,道:“便只作懲治還不行,學子間的矛盾究根底起於各家學說之異,要想杜絕紛爭,除非學說大一統——顯然,這不可能!如此,即使開除幾名領頭生事的學生亦無法根絕此類矛盾,若堵之過甚,恐日久反生出更大是非。”
眾夫子都聽得忖眉。
“所謂堵不如疏:一則請書院內外的各家名士到明道堂講學,定期作學術講演,讓學子們集中傾聽名家之論,各思領會;二則,吾等可借鑑稷下學宮的做法,定期在明道堂闢出辯論日,學子們可自由發表見解,有異議者當場詰問,或者組成甲乙兩方,就各自觀點當堂論辯,由三或五位夫子組成評判團,當堂判出勝負……以此,將學生多餘的精力引到辯論堂上,看誰還有心打架生事?”
眾夫子聽得愣怔,須臾,呂好問拊掌讚道:“妙哉!這稷下學宮的提議好,想稷下之時,諸子百家的學說論辯更甚於我書院學子,卻仍能固持君子彬彬之風,料想這辯論堂亦當如是。”
“妙!”沈晦拍案而笑,“矛盾起於辯,遂亦決於辯,恰是以因致果、以果解因,妙理哉!”言下對衛希顏設辯論堂之策大是讚賞。
沈晦是宣和六年的狀元,其人有大才,膽氣慷慨而行事少忌諱,名可秀說他有當官才具,然不能盡循法度,難成循吏(守法循理的官吏),不合為官,然則為學“不能盡循法度”便成了通達權變,因而越是“奇”策越能被這位沈狀元大力表贊。
尹焞幾人忖眉細思了陣,越想越覺得這辦法不失一個良方。
衛希顏繼續道:“明道堂分講演日和辯論日,這兩個日子要分開;逢此日所有學生休課前聽——這半天的時日應是抽得出來。至於講演堂和辯論堂的組織,竊以為夫子們宜專於治學,講演堂的職事可交給書院的司執們,辯論堂則交給學子們自行組織;可以考慮選出代表成立學生會,學子的紛爭只要不違山規,夫子們可袖手旁觀,由學生會去商討解決學生間的矛盾——解決不了再求助書院,同時可歷練學子的處事能力和自我管理能力。”
尹焞幾人聽得頻頻點頭,沈晦對學生會頗感興趣,接連問了幾個相關問題。程俱聽他彷彿要沒完沒了問下去,竟連懲治鬧事者的正事也不顧了,不悅地瞪了他一眼,沈晦這才止住相問。
邵伯溫忖思間想起《國學論刊》的做法,提議道:“逢講演日和辯論日時,可著專人記錄,整理後公示在學舍的佈告欄上;或者……還可考慮辦份書院的學刊,專門刊載突出之論,供學子們研鑑。”
“邵先生這提議好!”衛希顏微笑讚道。
尹、呂、葛、沈四人皆點頭贊好。
唯獨程俱攢眉插口:“這辯論堂、學刊甚麼的都是日後之事,當前緊要的,是這鬧事的學子必須先作懲治、端正山紀學風;尤其首惡者,絕不能留著姑息!”
尹焞等四位夫子聽他又繞回到“開除學籍”的處置上,都皺了下眉,目光看向衛希顏,端看她如何處置這些違紀學生。
“關於鬥毆學生的懲治,軻有幾點提議,供諸位先生參詳:其一,扣學分。書院山規中立出學分制,凡低於下限學分的即使考試合格亦不得升入下一學年——至於下限學分為多少合適請幾位夫子議定;其二,膳堂損毀之物必須作價賠償。這個‘價’不以錢計,罰鬥毆學生在膳堂灑掃洗碗半月——既然有力氣打架,區區勞作之事應不在話下罷?”
幾位夫子呵呵笑著捋須點頭。
“其三,將鬥毆學生集中在明道堂,請尹山長訓教何為君子仁愛之德;繼而將鬥毆雙方對面而站,互相致歉:‘我打人是不對的’——凡是語帶敷衍的、喊得不響亮的,要他反覆說,不要停嘴,直至對方學生說滿意為止。”
尹焞幾人聽得瞠目,這法子還真是……
衛希顏悠然一笑,解釋道:“對鬥毆學生扣學分、罰勞作是讓他們知道犯錯必得承擔苦果的道理,至於互相致歉嘛,既是懲罰亦是疏導,這打架而生的怨懟總得想法子消解才是——所謂伸手不打誠意人,不管那些學生說‘我打人不對’是否真個誠心,至少這聲音吼得夠響亮,讓人聽了便解氣……沒準吼著吼著就繃不住笑場了,這怨憤之氣亦就消得差不多了罷!”
沈晦“撲”地一口茶全噴到幾外,右手端著的白瓷墨蝦盞也一震,濺出幾滴茶水來,放下茶盞控背躬腰直拍幾,笑得換不過氣來,“……這法子還真是……真是……”
太損了!
邵伯溫幾人默默將沈晦的話補全,腦海裡想象那些學生面對面高吼“我打人不對”的場景,均忍俊不禁,掩袖控聲不止。
尹焞努力咳了幾聲,抑下喉間笑意,端著神情道:“唔,此等懲治方式別出心裁,倒亦有幾分道理——諸君以為可行否?”
沈晦當先表態,衛希顏這“不按棋局落子”的行事完全對了沈狀元的脾味,當即席上“倒戈”,笑贊說:“某以為衛山長所提數策均是可行。”
邵伯溫和呂好問對視一眼,皆捋須點頭道可,葛勝仲也隨之贊可,唯程俱揪著鬍鬚,緊皺眉頭沉思不語。半晌,他抬頭直直看向衛希顏,提出諸多疑問,對學分制問得尤為詳盡。衛希顏皆詳加以覆,間或有不得他滿意處,然觀其神色,心裡卻是大半持允了。
熟知他秉性的邵伯溫等人心道:程致道必會在學分制上嚴作考核——這學子們今後升學級可就更難囉!
又議得盞茶功夫,確立了一些細則,跪坐邊席的尹焞弟子劉芮書畢合席議事記錄,並傳閱尹焞六人過目簽押後,讓人頭疼的學生鬥毆事體終於得到比較圓滿的解決方案。
席上氣氛隨之輕鬆,院僮重新置茶,待一盞茶飲盡,呂好問五位夫子便起身告辭。
衛希顏知呂好問等是迴避她和尹焞的商談,揚聲止道:“諸位先生且稍坐!軻今日前來,是和尹山長商榷設立書院譯學科的事體,諸位先生不是外人,請撥冗一聽,提些意見。”
設問譯學?眾夫子皆作驚訝,互望一眼,見無人有去意,便重新落席入座。
衛希顏袖出份札本,交給劉芮誦讀:
“……於書院設立譯學科,招收內外學生修習<B>①38看書網</B>者,只要通達中文,且文科或格物類科考試過關,即可免束脩入學……又在<B>①38看書網</B>,禮聘學者入樓譯書。凡是通曉大食文字者,經考校合格即可入樓譯書,每月給薪十至二十貫,膳宿均由書院供給……”
席間六人聽得或驚或疑,劉芮方誦完,尹焞便問得直接:“朝廷方立國譯館,衛山長緣何要在書院再立譯學、興建譯<B>①38看書網</B>?”
衛希顏環視眾人一眼,答道:“諸位先生當知,國朝以前就在京城設有譯學,因我建炎朝立朝不久,百事待興,事事皆有用錢處,國庫用支不能盡列,於文教之事便有偏廢處,未得盡復昔日局面。眼下,秘書省雖立國譯館,然囿於經費,規模有限,由是方起意在鳳凰書院興譯學辦譯樓,以彌補朝廷之不足。”
說到這裡,她免不了要費唇舌解說翻譯大食智慧宮書籍的益處。
新任秘書省少監邵溥正是邵伯溫的長子,自海外出使歸來,少不得要向父親陳說海外所見所聞,其授任秘書省少監也緣於國譯館的設立,因此邵伯溫對衛希顏所提自然持贊允態度,道:“鳳凰書院立學之要旨,即是培育各行人才,書院先於朝廷設立譯學科,是補朝廷之闕失,當為益國之舉。”
呂好問應和點頭,他向來治學寬和,不以己學而黜他見,否則也教養不出偷學釀酒的長子本中和沉迷印刷技作的四子執中,其次子稽中、三子堅中也都是廣覽雜科之士,因此對待翻譯外蕃經籍可謂開明,笑說道:“想那佛經亦是從天竺取入中土,這泰西之夷的經籍想必亦有可取之處。”
程俱瞪眉不以為然,“吾中土佛教已不同於天竺之佛,爾為小乘,吾為大乘,高下立判,可見,這外夷即使學有成道,又豈可同吾華夏相論?”
邵伯溫捻鬚溫和笑道:“華夏自是文明之宗,然瞭解外夷之學,於吾輩學者亦有稗益處,既無損失,何妨試之?”
尹焞敦重點頭,“子文兄所言甚是,既然有益無損,何妨一試。”
諸夫子中唯葛勝仲反應到財計,頗有疑慮道:“這譯學生免去束脩書院尚能擔負,但興建一座譯<B>①38看書網</B>,並厚聘學者入樓譯書,這費用當不菲!”
沈晦哈哈笑道:“葛夫子,衛山長可是咱們書院的金主,這等經費之事就不用某等操心了。”
尹焞呵呵一笑,程俱也忍不住搖頭失笑,這二人前者敦直、後者梗直,都未覺得沈晦這般說話有些無狀,邵、呂、葛三人皆暗中搖頭,心道這沈元用當真是膽肆無忌,若換了一人,難保不為這話心生不悅。
沈晦卻是渾不在意,眯笑著看向衛希顏,“衛山長想必有了籌措之道?”
衛希顏微微一笑,叫劉芮將公房北角的杉木板書架移到席間,面向眾夫子而置,長身而起,灑然一笑道:“衛軻算了筆帳,這譯<B>①38看書網</B>當建得起。”
她說出這句話自是有把握——
自朝廷頒佈《天下興學詔》後,禮部奏請表彰賜列堪為典範的書院,昭顯朝廷重視興學,以鼓勵天下有財有能之輩興學辦學,鳳凰書院即在彰賜之列。朝廷將京城轄下的富陽縣內一千畝田地灘塗並丘陵山坡地賜給書院作免稅學田,名可秀選了兩名精通農商的幹才做出學田種植規劃:毗鄰富春江的四百畝地種水稻;五百畝丘陵坡地種植果樹和竹林,並在果園內建家禽養殖場;又引富春江之水灌入一百畝灘塗地,蓄數個湖泊養河蟹、魚蝦、鵝鴨等。按此般種養規劃,既可書院自給所需糧肉禽蛋類,又能將多產的時鮮水果、冬筍、禽蟹魚蝦類等以快船供京城的酒樓食肆果團,獲利前景甚廣。
她邊說邊用圓夾式炭筆在板書架夾覆的長幅麻紙上畫出損益表,一筆筆列出書院的已收益、預計收益、已開支、預計開支等等,最終估算年度節餘。
“……從收支總帳來看,學子們交納的學費盡夠書院日常列支,而學田收益是多出的一筆財力。”
她又在收支表的右側又做出譯<B>①38看書網</B>的預算表,兩廂比照,建譯<B>①38看書網</B>聘學者的經費當夠開用。
眾夫子看得仔細,雖於財計之事不甚通曉,因這表格做得清晰,一筆筆看下來倒也分明。尹焞當了一年山長,於庶務也長了幾分心得,著人叫來主管書院帳房的司帳,看看這帳算得可當?
司帳邊看邊撥算珠,又對著上一學年的帳目比對,心中估算來年開支,末了點頭道:“衛山長做的帳目收支開列都分明,已發生的數目無有出入,將發生和未發生的數目各作預算,並設有底限、頂限,發生時若有超支,可按頂限減抑相關項,如此便不會超出最高的預算額度……”他叨叨叨說了一大通,中雜不少賬簿術語。
沈晦不耐煩打斷他:“你的意思是說,衛山長做的帳表無誤,是罷?若按照這個賬表花費下去,書院不會出現虧空,是罷?”
他問一句,司帳點頭答一句“是”。
沈晦揮手,“如此,沒疑問了。”
其餘諸夫子聽得分明。呂好問因笑道:“衛山長這算帳的本事可是強於某等多矣。”
衛希顏擺手,“沒有這算賬的本事,哪能從葉少蘊的袋子裡摳出錢來!”表示她這本事是被摳門的戶部尚書折磨出來的。
眾夫子一愣,隨之大笑不已,沈晦笑得歇口氣,道:“衛山長掌著書院的錢袋子,這般本事還是早日搓磨出來得好。”
“哈哈哈!”眾人又一陣大笑。
沒了錢財上的顧慮,諸夫子便對衛希顏的提案無多大異議,即使座中有不以為然者,也抱持著譯譯也無妨的態度;何況,座中六夫子中,年高德望當屬邵、呂二人為首,次之是和靖處士尹焞,這三人都表態贊同,葛程沈三人自不會嚴加反對——事不涉原則,又不動書院根本,何必惹得這位主兒生隙?
衛希顏擱下炭筆,接過劉芮遞上的熱巾子擦了手,道:“方案定後,可在各路報紙上釋出兩則告示,一是招收譯科學生,二是聘請譯<B>①38看書網</B>樓的興建同時進行。”
沈晦皺眉不持樂觀,“這譯學生倒是易招,但讀書人有那閒情餘力修習大食文字者怕寥寥無多。”
衛希顏對此倒不擔心,“廣州、明州、泉州這些海貿繁盛的州城應該有頗多通曉大食文字的文人,只要是能通譯的,不拘是宋人還是定居我朝的夷人,皆可應募受聘。”
她目現光芒,語帶自信,“待書譯成之後,即交付印書坊頒行天下,譯書者可以署名其上,隨書流傳後世;即使有那不慕厚薪的,有這般千古流名的機會豈能不動心?不愁四方人才不至!
“還有,譯書突出者可推介到國譯館,優待授以館職。若定員暫時無缺,則加以‘國譯館行走’的官銜,雖不享受朝廷俸祿,對譯者亦是榮耀。”
讀書人不想做官的是少數,即使是一個不吃官糧的虛銜,也會讓人趨之若鶩。
座中諸人除尹焞外,都是曾經在朝為官——因種種原因或棄官或不得為官而被這舉措,均想:這比考取進士容易多矣,別說通曉大食文的文生鮮有不動心的,就是不懂大食文的怕是亦要削尖腦袋去學了。
“譯<B>①38看書網</B>建起後,應與國譯館互通有無,哪些在館內譯,哪些在書院譯,須得妥當安排,以免譯重,浪費人力、時間……”
尹焞六人時而點頭,時而提出疑問,又針對細節來回推敲,直至過晌,院僮叩門請膳時,屋內諸人方恍然而顧。
“難得今日聚齊,不若一道用膳?”尹焞含笑相請。
眾皆道善,起身移至待客的左側間用膳。
尹焞尚古風,所居處皆鋪席設矮案,諸夫子對和靖處士這一習性都知之甚深,未有不習慣的,如邵伯溫、呂好問二夫子,也同是服尚漢風、寢坐尚榻席,深衣大袖的跽坐之姿極顯曠達之風。
須臾,午膳分案擺上。
衛希顏目光掃過眾人案几,各案皆置錦絲頭羹、群鮮羹二色羹湯,葷有五味杏酪羊、鱸魚膾、棖釀蟹、米脯鳩子四色,素有釀筍、清汁澆麻菇、鮮菜膾三色,菜式稱得上豐盛。
沈晦驀然哈哈一笑,指著案几道:“難得呀難得,彥明仁兄今晌由簡入箸,陪吾等饕餮大餐也!”
餘人大笑,皆知尹焞飲食尚簡,平日至多不過一粥一羹加一素,葷食是絕計不沾的。
尹焞連連擺手,“某隻食一羹足矣,餘皆不用。”
沈晦立時瞪眼,“這怎麼可以?彥明兄欲浪費糧糜乎?”
眾皆大笑,程俱更是笑得跌仰。
呂好問與尹焞互為知交,彼此言語無忌,跟著笑侃:“彥明今日開葷也,吾等焉能不慶?來來來,著人拿酒來,每人先飲三大觥,不得攪賴。”
“哈哈哈!妙極!”邵伯溫大袖一揮,“快,上酒,上酒!”
沈晦“啪啪”拍案,“休得多言,速上酒來。”
瞧這三人陣勢,今日是非得拖尹焞下水了!程、葛二夫子隨之起鬨,沈晦不由分說,直指院僮叫上酒。
尹焞扶額,迭呼:“損友也,欲汙吾乎?”
呂好問張眉大笑:“心自在,安得汙?”
“然也!然也!”沈晦呼喝道,“道心堅定,萬物不沾!”
“不然!不然!”邵伯溫大是搖頭,名士本色一出,砰聲拍案仰笑,“心有乎?心無,何來塵?”
尹焞遽然一震,闔目思得半晌,倏地張目而笑。
彷彿就在這麼一瞬間,悟透了一番道理,敦樸的面容延展開去,漸漸變得明遠,端正的身姿也透出幾分疏曠,拍掌拊笑,“然也!然也!道自堅!吾心又無!好好好!來,來,來,今日痛飲之!”
一向老成持重的葛勝仲此時也盡顯大宋文人好飲之風,雙拳捶案直呼:“酒來,酒來,不醉不歸……”
須臾,酒壺酒盞擺上各人案几,斟滿楓葉酒莊出產的楓露醇,溫潤酒香四溢。
院僮又在各人食幾右側分置筆硯紙張,以備諸夫子興起時揮筆而作;尹焞的四位弟子相繼擺出琴簫笛等樂器,劉芮一撫琴絃,灑然而彈。
琴聲琤琮,諸夫子時飲時笑,樂而放懷,興而起筆,墨色淋漓,詩作詞作一揮而就,彼此彈琴吹笛唱和相酬。
衛希顏對這文雅之道唯得歎服,每每罰酒三杯,笑語自嘲道:“衛軻作詩作詞不行,這喝酒總歸是行的。”
諸夫子大笑,對其態度倒是多了兩分親近。
最先醉倒的是尹焞,眾夫子怡然大樂,又痛飲三四壇方興盡而倒;最後喝醉的沈晦被院僮扶著離席,兀自扭頭朝衛希顏揮手扯呼:“來,來日……再痛飲……不歸……”
“好……來日再飲……”衛希顏微微搖著起身,彷彿也有兩分醉了。
待得她辭別送行的劉芮等人,策馬行到毓粹門外,眼眸一片清明,哪還有半分醉意?
蹄聲“得得”,衛希顏懷著愉悅的心情策馬出了山門,卻不知名可秀此際正是心情糟透。
作者有話要說:修改增了些內容。
話說這章算兩章,一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