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9尊王攘夷

凰涅天下·君朝西·4,346·2026/3/26

359尊王攘夷 u8小說御前樞密會議結束後,政事堂諸宰執便回到尚書省都堂,再議出兵之事。 “現在還不是打仗的時候。” 吏部參政趙鼎這回明確表態,反對出兵北伐。 之前名可秀對於出兵並沒有明確態度,但趙鼎本就不同意出兵,只因考慮到堂議策略,才隱忍未發。此刻卻到了明確表態的時候,他當先否定出兵,繼續說道:“國家才穩定十年,去了賦稅雜役,民生才見寬緩,吏治猶在澄清,青苗、經界、漕運、路政諸法亦正在推行……,國強民富才見兆始,委實不宜過早開戰。一旦戰起,十年積累必將銷去大半,而新法亦受打擊……。無論如何,此時不宜出兵。” 胡安國介面道:“正因體顧民生,南北才要及早統一。若不趁北廷分兵西顧揮師北進,只怕以後再無此等良機。及至後來,南北國力愈強,兵力愈盛,則統一戰爭曠日持久,凋弊民生更甚。” 葉夢得冷笑,“胡參政被譽為當世大儒,飽讀聖賢之書,朝野皆贊清正仁德之臣——難道要同室操戈,反而襄助了胡虜?” 胡安國語氣沉定道:“西虜癬疥之患爾,不及女真為腹心之患。當先顧南北之業,再圖西進。俟時機成熟,西北之地必能收復。” “胡參政之言某不敢苟同。”葉夢得表情大義凜然,說道,“國朝以仁治天下,吾輩士大夫,豈可口宣仁而行不仁焉?——某與元鎮相公意見一致,寧可見罪於君前,也不在不義之詔上書畫。” 範宗尹強硬道:“但取大仁,可舍小義。”他心裡鬥爭一番,決定一條道走到底,堅決做“帝黨”。 趙鼎表情嚴肅道:“範參政此言差矣,孰為大仁,孰為小義,莫要混淆了。——南北為血脈同族,文明一體,而西虜為外蕃,不服王化之蠻夷,助外而伐內焉可稱為‘大仁’?”他聲音越發嚴正,“西晉正是有八王內亂,才致五胡亂華,使聖人之學頹蔽,禮儀淪失,即為前車之鑑!——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 最後這句的意思是,夷狄雖有君主而無禮儀,中國雖然偶爾無君,如周公、召共和之年,而禮儀不廢,是故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這裡的“亡”通“無”。 趙鼎援引孔子這句話,是延伸開去的意思——現在的“諸夏”雖有兩個君主,但禮儀不廢,仍為華夏,當然不能出現內亂,讓夷狄強大。 葉夢得當即附和道:“善,當以‘尊王攘夷’為大。” 這句是個典故,出自春秋時期,當時周天子權威削弱,諸侯國兼併戰爭不止,與此同時邊境夷狄趁機入侵,諸夏面臨空前危機。齊桓公在管仲的輔佐下,提出“尊周室,攘夷狄”,號召諸侯國停止內爭,尊奉周王為中原之主,共同抵禦北方遊牧民族,因之確立齊國霸主地位。後來孔子說尊王攘夷,這裡的“尊王”就是延伸之意了,周王即代表了周禮,是諸夏禮儀,代表了華夏文明。 所以儒家士大夫們“尊王攘夷”,就是要攘外虜,再定中原,但史上的王權霸業爭奪中,卻多的是先平內、再定外,甚至為了王權霸業,借夷狄之兵攻打中國的,在權利面前,一切仁義都成了如紙糊的門面,一戳就破。真正秉持著“尊王攘夷”之念計程車大夫有幾人?多的是不得以的藉口和冠冕堂皇的理由,其實也就是爭權奪利。 此時葉夢得說出“尊王攘夷”也只有三分真意,另外七分卻是為了他的“利”——經界法順利完成,得益最大的是戶部,而葉夢得升為尚書右僕射也就沒大懸念。但南北戰事一起,不僅財政消耗巨大,而且必定拖累戶部新政。所以,即使知道會得罪皇帝,葉夢得也選擇了反對出兵。 當然葉夢得敢這麼做,是因為他早將自己擺在了“相黨”的位置上。為了維護相權,丁起定然會保他。而且樞府與政事堂“相黨”在維護相權利益上一致,雙方聯合的實力足以與皇帝相抗。 葉夢得神色從容地看向胡安國——相比範宗尹,這位才是皇帝最為倚重的。 胡安國的目光卻看向朱敦儒和謝如意,如果這兩位支援出兵,就算宰相反對,也有四位參政同意,便可起詔。 但見朱敦儒目露歉色,胡安國心頭一涼,知道這位兵部參政已改變意見。 果然,朱敦儒聲音沉緩說道:“軍國之事,以樞府為重。樞府不贊成出兵,想來沒有必勝把握。如此,出兵之事,當慎重為妥。” 謝如意也道:“當慎重考慮。” 最終,只有兩位參政同意出兵,自然不能提寫詞頭入中書。 丁起入宮稟見出來,望了望將要下雨的晦暗天色,就跟皇帝方才的臉色一樣。“政事堂再議!”想起皇帝含怒說出的這句,他心裡冷笑了聲,大步向外走去。 福寧宮內。 趙構猛然抽出猛然擲出茶盞,哐啷摔得粉碎,又揮手將御案上的奏札嘩啦掃落在地,猶不解恨地舉起御案旁邊的青龍大插瓶,狠狠砸在水磨方磚地上。 哐啷! 御書房內的所有內侍都跪倒匍匐在地,抖瑟著不敢吱聲。 趙構胸膛急劇起伏著,眼底漫起一片赤色,“欺朕太甚,欺朕太甚……”大宋還有他這麼窩囊的皇帝嗎?! 沒人敢吱聲,內侍抖瑟得更厲害了。 發洩了一通脾氣後,趙構終於冷靜下來,聲音冷峻地吩咐內侍收拾乾淨,又令人宣見胡安國、範宗尹、盧法原,回到御案後寫了三封密信,叫來暗統皇城司的馮益,命令快馬傳到路州。 …… 夜裡下起了雨,淅淅瀝瀝下了一夜。 或許是昨日太氣怒攻心,夜裡又聽著雨聲煩躁地難以入眠,清晨起來時,趙構覺得頭昏,精神不濟。所幸今日不逢朝會,便在內宮歇了一上午,卻又令內侍傳見了幾位朝臣。 次日起,便有許多大臣上奏摺,提請朝廷出兵北伐;跟著,地方上也有官員上折,奏請朝廷出兵……在朝堂上掀起一股不小風潮。 趙構雖然受到相權轄制,權力遠不及大宋以往皇帝,但皇權威嚴畢竟根深蒂固,許多大臣還是顧著君臣綱常,何況不乏揣摩皇帝心思想往上爬的臣子。趙構便借大臣奏議的方式,給政事堂施加壓力。 朝議紛紛,政事堂也不能不顧及。畢竟從時勢上來看,此時北伐是最有利的時機,如果錯過,誰能確定還有更好的時機?南北要不要一統?——比起“趁危而入”這種不義名聲,統一天下更重要,畢竟西夏不如金國那麼招宋人仇恨,自然就有許多大臣擁護出兵。 趙構順理成章地要求政事堂再議。在朝議紛湧的情勢下,如果政事堂還堅持不變,皇帝就有了罷相的理由——宰相丁起還動不了,撬動趙鼎和葉夢得也有些難度,但工部參政章誼根基尚淺,卻是可以做那“殺雞儆猴”的“猴子”。 然而趙構還沒有等到這個局面,就已被朝中奏議子嗣的風潮給攪去了精力。 這十年來,趙構後.宮添了不少人,單是有位分的就有二三十人,卻沒有一位誕下皇子的。若是有公主而無皇子,皇帝還可“再接再厲”,但連公主都沒一個,就不能不讓人懷疑皇帝那方面的“能力”了……便有諫議大夫奏議從宗室過繼皇嗣。但趙構雖被御醫確診為子嗣艱難,卻還抱有期望,又從青谷請來兩名男科方面極負盛名的大夫,給他做調理,將諫議院的奏議壓了下去。 但過了這麼三四年,皇帝還是沒能種出一個兒女來……諫議院便又行動了。但選在這個時機奏議子嗣之事,怎麼看都是有人在中間挑動。趙構雖然洞悉這一點,卻無法揪查問罪,因為皇帝無子是國之大事,大臣談論或奏議並無不當。 而這回的立嗣波潮來勢洶洶,遠非前次可比,政事堂和樞府都上了章折,表示對皇帝無子的擔憂,提請及早過繼宗子,有備無患。 趙構此時已經沒有心力顧及出兵,他知道這是兩府——準確地說,是衛軻和丁起聯手作出的反擊。如果他再糾纏著出兵之事,兩府勢必在無子之事上,令他這個皇帝更難堪。何況,還有他的前皇兄“窺伺”在側,即使寧王沒有復位之心,但難保底下的臣子們怎麼想。 趙構感覺到了危險,比起南北統一,當然是他的皇位更重要——過繼宗子已經是勢在必行了。 於是朝堂上爭論的熱點變為過繼那位宗室王的子嗣。 …… 就在南廷朝堂上討論皇嗣之事時,北廷攻伐西夏的七路大軍已經勢如破竹,從東向、北向、西北三向形成進軍靈州之勢—— 東向三路軍佔據銀夏七州,三萬馬步軍會師鹽州,進軍靈州; 北向二路軍分別從環州穿青崗峽、從平夏城沿葫蘆河川北進,夾攻取下韋州靜塞軍司,會師後二萬馬步軍越瀚海,北上靈州; 西北向二路軍——秦鳳路西安州駐部翻越柔狼山,克西壽保泰軍司,沿黃河北上,攻打靈州;秦鳳路熙河二州駐部兵馬會合寧湟二州的吐蕃蕃軍,從蘭州北上,攻克卓囉和南軍司,然後北上攻取河套前套的重鎮應理(寧夏中衛市),在此駐紮阻截西涼府和甘肅軍司的勤王援軍; 攻夏七路兵馬各自會合後,匯成三路攻打靈州。 如果東向、北向、西北向三軍會合靈州城下,則靈州必下無疑。而靈州一失,西夏都城興慶府便如袒露腹部的狼,一擊致命。 “當然,三路兵馬很難同時會合於靈州城下,”衛希顏給名可秀分析軍情時道,“畢竟各路遇到的兵馬阻力和糧草運輸阻力不同,而且還很容易被夏軍分路襲取糧草。大軍沒了給養,就不得不退兵。夏國和金國不同,夏國的荒漠和沙磧地多,如果夏軍在州縣實行堅壁清野,北軍很難採取攻打金國時的以戰養戰之策,所以糧草至關重要。” 興靈二府的夏軍也的確打著襲取北軍糧草的主意,尤其北軍穿越瀚海時最容易偷襲,元豐五路伐夏失敗的一個重要因素就是糧道被夏軍截襲了。 但北軍以迅猛之勢攻下邊州之地後,大軍向靈州進軍變得十分穩健,大部隊以後勤輜重為核心,穩步向前推進,行軍紮營都極有章法,後勤糧草在步兵和騎兵的周密保護下,夏軍很難找到偷襲糧草的機會。 而且北軍將遠探偵騎撒出三十里外,從東南西北四個方向鋪開式探查,一旦發現敵蹤就以煙花示警。即使夏軍未被偵騎發現,突入十里內也必被北軍察覺。若遇小股敵襲則北軍小部騎兵出戰,若遇大部敵襲則大隊騎兵出戰。在北軍精銳騎兵的悍然迎擊下,夏軍偷襲往往敗退而歸。而北軍也並不輕騎突進或銜尾追擊太甚,往往追出三五十里就收兵,讓夏軍使出詐敗伏襲、聲東擊西、調虎離山等戰術也都落了空。 總之,夏軍無往不利的騎兵偷襲糧草戰術這回頻頻遇挫——當宋軍擁有了數萬精銳騎兵之後,西夏的騎兵突進戰術就不再據有優勢。並且,與橫山部蕃兵相比,隸屬平夏部的興靈騎兵在勇悍耐戰上也遜了一籌,論戰鬥力抵不過北廷騎兵,再加上士氣和將領方面的因素,興靈夏軍已遜了三籌,沒能給宋軍北上造成太大阻力和傷亡。 雷動坐鎮穿越五百里瀚海的北路軍,居中指揮三路軍馬,其侍衛親兵們每日疾馳在三路大軍之間,傳遞著軍情命令,緊密協調各路大軍的程序,沒有哪一路過快,也沒有哪一路遲緩,幾乎是齊頭並進地向靈州推進。 隨著北廷三路大軍越來越逼近靈州城,興靈兩府和興慶府周圍的定、懷、靜、順四州駐軍都變得緊張起來。夏軍在靈州(西平府)集結了十萬馬步軍,包括從銀夏敗退回來的兩萬人馬。駐紮在都城興慶府北面一百里的右廂朝順軍司的兵馬也奉召開拔靜州——距西平府北三十里,隨時準備南援西平府。 至六月十二,西北路宋軍首先抵達靈州城下;次日,從銀夏出發的東路軍進抵城東;兩日後,穿越五百里瀚海的北路軍也進抵南城之外。合起來,統共十二萬宋軍從三個方向包圍了靈州城。 這時,距北廷向西夏宣戰正好兩個月。 按正常情況,雙方應在靈州城下展開激烈的攻守戰——但接下來的連串變故簡直令人瞠目結舌,其離奇更勝坊間傳奇話本,以致夏主倉惶西去時泣淚悲呼“非戰之罪”。 · u8小說

359尊王攘夷

u8小說御前樞密會議結束後,政事堂諸宰執便回到尚書省都堂,再議出兵之事。

“現在還不是打仗的時候。”

吏部參政趙鼎這回明確表態,反對出兵北伐。

之前名可秀對於出兵並沒有明確態度,但趙鼎本就不同意出兵,只因考慮到堂議策略,才隱忍未發。此刻卻到了明確表態的時候,他當先否定出兵,繼續說道:“國家才穩定十年,去了賦稅雜役,民生才見寬緩,吏治猶在澄清,青苗、經界、漕運、路政諸法亦正在推行……,國強民富才見兆始,委實不宜過早開戰。一旦戰起,十年積累必將銷去大半,而新法亦受打擊……。無論如何,此時不宜出兵。”

胡安國介面道:“正因體顧民生,南北才要及早統一。若不趁北廷分兵西顧揮師北進,只怕以後再無此等良機。及至後來,南北國力愈強,兵力愈盛,則統一戰爭曠日持久,凋弊民生更甚。”

葉夢得冷笑,“胡參政被譽為當世大儒,飽讀聖賢之書,朝野皆贊清正仁德之臣——難道要同室操戈,反而襄助了胡虜?”

胡安國語氣沉定道:“西虜癬疥之患爾,不及女真為腹心之患。當先顧南北之業,再圖西進。俟時機成熟,西北之地必能收復。”

“胡參政之言某不敢苟同。”葉夢得表情大義凜然,說道,“國朝以仁治天下,吾輩士大夫,豈可口宣仁而行不仁焉?——某與元鎮相公意見一致,寧可見罪於君前,也不在不義之詔上書畫。”

範宗尹強硬道:“但取大仁,可舍小義。”他心裡鬥爭一番,決定一條道走到底,堅決做“帝黨”。

趙鼎表情嚴肅道:“範參政此言差矣,孰為大仁,孰為小義,莫要混淆了。——南北為血脈同族,文明一體,而西虜為外蕃,不服王化之蠻夷,助外而伐內焉可稱為‘大仁’?”他聲音越發嚴正,“西晉正是有八王內亂,才致五胡亂華,使聖人之學頹蔽,禮儀淪失,即為前車之鑑!——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

最後這句的意思是,夷狄雖有君主而無禮儀,中國雖然偶爾無君,如周公、召共和之年,而禮儀不廢,是故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這裡的“亡”通“無”。

趙鼎援引孔子這句話,是延伸開去的意思——現在的“諸夏”雖有兩個君主,但禮儀不廢,仍為華夏,當然不能出現內亂,讓夷狄強大。

葉夢得當即附和道:“善,當以‘尊王攘夷’為大。”

這句是個典故,出自春秋時期,當時周天子權威削弱,諸侯國兼併戰爭不止,與此同時邊境夷狄趁機入侵,諸夏面臨空前危機。齊桓公在管仲的輔佐下,提出“尊周室,攘夷狄”,號召諸侯國停止內爭,尊奉周王為中原之主,共同抵禦北方遊牧民族,因之確立齊國霸主地位。後來孔子說尊王攘夷,這裡的“尊王”就是延伸之意了,周王即代表了周禮,是諸夏禮儀,代表了華夏文明。

所以儒家士大夫們“尊王攘夷”,就是要攘外虜,再定中原,但史上的王權霸業爭奪中,卻多的是先平內、再定外,甚至為了王權霸業,借夷狄之兵攻打中國的,在權利面前,一切仁義都成了如紙糊的門面,一戳就破。真正秉持著“尊王攘夷”之念計程車大夫有幾人?多的是不得以的藉口和冠冕堂皇的理由,其實也就是爭權奪利。

此時葉夢得說出“尊王攘夷”也只有三分真意,另外七分卻是為了他的“利”——經界法順利完成,得益最大的是戶部,而葉夢得升為尚書右僕射也就沒大懸念。但南北戰事一起,不僅財政消耗巨大,而且必定拖累戶部新政。所以,即使知道會得罪皇帝,葉夢得也選擇了反對出兵。

當然葉夢得敢這麼做,是因為他早將自己擺在了“相黨”的位置上。為了維護相權,丁起定然會保他。而且樞府與政事堂“相黨”在維護相權利益上一致,雙方聯合的實力足以與皇帝相抗。

葉夢得神色從容地看向胡安國——相比範宗尹,這位才是皇帝最為倚重的。

胡安國的目光卻看向朱敦儒和謝如意,如果這兩位支援出兵,就算宰相反對,也有四位參政同意,便可起詔。

但見朱敦儒目露歉色,胡安國心頭一涼,知道這位兵部參政已改變意見。

果然,朱敦儒聲音沉緩說道:“軍國之事,以樞府為重。樞府不贊成出兵,想來沒有必勝把握。如此,出兵之事,當慎重為妥。”

謝如意也道:“當慎重考慮。”

最終,只有兩位參政同意出兵,自然不能提寫詞頭入中書。

丁起入宮稟見出來,望了望將要下雨的晦暗天色,就跟皇帝方才的臉色一樣。“政事堂再議!”想起皇帝含怒說出的這句,他心裡冷笑了聲,大步向外走去。

福寧宮內。

趙構猛然抽出猛然擲出茶盞,哐啷摔得粉碎,又揮手將御案上的奏札嘩啦掃落在地,猶不解恨地舉起御案旁邊的青龍大插瓶,狠狠砸在水磨方磚地上。

哐啷!

御書房內的所有內侍都跪倒匍匐在地,抖瑟著不敢吱聲。

趙構胸膛急劇起伏著,眼底漫起一片赤色,“欺朕太甚,欺朕太甚……”大宋還有他這麼窩囊的皇帝嗎?!

沒人敢吱聲,內侍抖瑟得更厲害了。

發洩了一通脾氣後,趙構終於冷靜下來,聲音冷峻地吩咐內侍收拾乾淨,又令人宣見胡安國、範宗尹、盧法原,回到御案後寫了三封密信,叫來暗統皇城司的馮益,命令快馬傳到路州。

……

夜裡下起了雨,淅淅瀝瀝下了一夜。

或許是昨日太氣怒攻心,夜裡又聽著雨聲煩躁地難以入眠,清晨起來時,趙構覺得頭昏,精神不濟。所幸今日不逢朝會,便在內宮歇了一上午,卻又令內侍傳見了幾位朝臣。

次日起,便有許多大臣上奏摺,提請朝廷出兵北伐;跟著,地方上也有官員上折,奏請朝廷出兵……在朝堂上掀起一股不小風潮。

趙構雖然受到相權轄制,權力遠不及大宋以往皇帝,但皇權威嚴畢竟根深蒂固,許多大臣還是顧著君臣綱常,何況不乏揣摩皇帝心思想往上爬的臣子。趙構便借大臣奏議的方式,給政事堂施加壓力。

朝議紛紛,政事堂也不能不顧及。畢竟從時勢上來看,此時北伐是最有利的時機,如果錯過,誰能確定還有更好的時機?南北要不要一統?——比起“趁危而入”這種不義名聲,統一天下更重要,畢竟西夏不如金國那麼招宋人仇恨,自然就有許多大臣擁護出兵。

趙構順理成章地要求政事堂再議。在朝議紛湧的情勢下,如果政事堂還堅持不變,皇帝就有了罷相的理由——宰相丁起還動不了,撬動趙鼎和葉夢得也有些難度,但工部參政章誼根基尚淺,卻是可以做那“殺雞儆猴”的“猴子”。

然而趙構還沒有等到這個局面,就已被朝中奏議子嗣的風潮給攪去了精力。

這十年來,趙構後.宮添了不少人,單是有位分的就有二三十人,卻沒有一位誕下皇子的。若是有公主而無皇子,皇帝還可“再接再厲”,但連公主都沒一個,就不能不讓人懷疑皇帝那方面的“能力”了……便有諫議大夫奏議從宗室過繼皇嗣。但趙構雖被御醫確診為子嗣艱難,卻還抱有期望,又從青谷請來兩名男科方面極負盛名的大夫,給他做調理,將諫議院的奏議壓了下去。

但過了這麼三四年,皇帝還是沒能種出一個兒女來……諫議院便又行動了。但選在這個時機奏議子嗣之事,怎麼看都是有人在中間挑動。趙構雖然洞悉這一點,卻無法揪查問罪,因為皇帝無子是國之大事,大臣談論或奏議並無不當。

而這回的立嗣波潮來勢洶洶,遠非前次可比,政事堂和樞府都上了章折,表示對皇帝無子的擔憂,提請及早過繼宗子,有備無患。

趙構此時已經沒有心力顧及出兵,他知道這是兩府——準確地說,是衛軻和丁起聯手作出的反擊。如果他再糾纏著出兵之事,兩府勢必在無子之事上,令他這個皇帝更難堪。何況,還有他的前皇兄“窺伺”在側,即使寧王沒有復位之心,但難保底下的臣子們怎麼想。

趙構感覺到了危險,比起南北統一,當然是他的皇位更重要——過繼宗子已經是勢在必行了。

於是朝堂上爭論的熱點變為過繼那位宗室王的子嗣。

……

就在南廷朝堂上討論皇嗣之事時,北廷攻伐西夏的七路大軍已經勢如破竹,從東向、北向、西北三向形成進軍靈州之勢——

東向三路軍佔據銀夏七州,三萬馬步軍會師鹽州,進軍靈州;

北向二路軍分別從環州穿青崗峽、從平夏城沿葫蘆河川北進,夾攻取下韋州靜塞軍司,會師後二萬馬步軍越瀚海,北上靈州;

西北向二路軍——秦鳳路西安州駐部翻越柔狼山,克西壽保泰軍司,沿黃河北上,攻打靈州;秦鳳路熙河二州駐部兵馬會合寧湟二州的吐蕃蕃軍,從蘭州北上,攻克卓囉和南軍司,然後北上攻取河套前套的重鎮應理(寧夏中衛市),在此駐紮阻截西涼府和甘肅軍司的勤王援軍;

攻夏七路兵馬各自會合後,匯成三路攻打靈州。

如果東向、北向、西北向三軍會合靈州城下,則靈州必下無疑。而靈州一失,西夏都城興慶府便如袒露腹部的狼,一擊致命。

“當然,三路兵馬很難同時會合於靈州城下,”衛希顏給名可秀分析軍情時道,“畢竟各路遇到的兵馬阻力和糧草運輸阻力不同,而且還很容易被夏軍分路襲取糧草。大軍沒了給養,就不得不退兵。夏國和金國不同,夏國的荒漠和沙磧地多,如果夏軍在州縣實行堅壁清野,北軍很難採取攻打金國時的以戰養戰之策,所以糧草至關重要。”

興靈二府的夏軍也的確打著襲取北軍糧草的主意,尤其北軍穿越瀚海時最容易偷襲,元豐五路伐夏失敗的一個重要因素就是糧道被夏軍截襲了。

但北軍以迅猛之勢攻下邊州之地後,大軍向靈州進軍變得十分穩健,大部隊以後勤輜重為核心,穩步向前推進,行軍紮營都極有章法,後勤糧草在步兵和騎兵的周密保護下,夏軍很難找到偷襲糧草的機會。

而且北軍將遠探偵騎撒出三十里外,從東南西北四個方向鋪開式探查,一旦發現敵蹤就以煙花示警。即使夏軍未被偵騎發現,突入十里內也必被北軍察覺。若遇小股敵襲則北軍小部騎兵出戰,若遇大部敵襲則大隊騎兵出戰。在北軍精銳騎兵的悍然迎擊下,夏軍偷襲往往敗退而歸。而北軍也並不輕騎突進或銜尾追擊太甚,往往追出三五十里就收兵,讓夏軍使出詐敗伏襲、聲東擊西、調虎離山等戰術也都落了空。

總之,夏軍無往不利的騎兵偷襲糧草戰術這回頻頻遇挫——當宋軍擁有了數萬精銳騎兵之後,西夏的騎兵突進戰術就不再據有優勢。並且,與橫山部蕃兵相比,隸屬平夏部的興靈騎兵在勇悍耐戰上也遜了一籌,論戰鬥力抵不過北廷騎兵,再加上士氣和將領方面的因素,興靈夏軍已遜了三籌,沒能給宋軍北上造成太大阻力和傷亡。

雷動坐鎮穿越五百里瀚海的北路軍,居中指揮三路軍馬,其侍衛親兵們每日疾馳在三路大軍之間,傳遞著軍情命令,緊密協調各路大軍的程序,沒有哪一路過快,也沒有哪一路遲緩,幾乎是齊頭並進地向靈州推進。

隨著北廷三路大軍越來越逼近靈州城,興靈兩府和興慶府周圍的定、懷、靜、順四州駐軍都變得緊張起來。夏軍在靈州(西平府)集結了十萬馬步軍,包括從銀夏敗退回來的兩萬人馬。駐紮在都城興慶府北面一百里的右廂朝順軍司的兵馬也奉召開拔靜州——距西平府北三十里,隨時準備南援西平府。

至六月十二,西北路宋軍首先抵達靈州城下;次日,從銀夏出發的東路軍進抵城東;兩日後,穿越五百里瀚海的北路軍也進抵南城之外。合起來,統共十二萬宋軍從三個方向包圍了靈州城。

這時,距北廷向西夏宣戰正好兩個月。

按正常情況,雙方應在靈州城下展開激烈的攻守戰——但接下來的連串變故簡直令人瞠目結舌,其離奇更勝坊間傳奇話本,以致夏主倉惶西去時泣淚悲呼“非戰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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