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6南北之戰(二)

凰涅天下·君朝西·4,868·2026/3/26

366南北之戰(二) u8小說北軍中軍陣前的鼓聲咚咚響起來。 前陣坐著的北軍步卒都站了起來,列在最前面的第一步陣卻沒有立定整軍,而是向兩邊讓去,露出後面的第二步陣兵卒。 站在隊伍中間的指揮將官虯髯繞面,神情兇厲,翻身上馬,將頭盔戴上,鏘然拔刀,仰天長嚎,“橫山!橫山!橫山!” 三千步卒同時揚刀長嚎,“橫山!橫山!橫山!” 十人一隊的旗手用力揮旗,卷著的旗幟嘩啦在空中招展開去。 “橫山!” “橫山!” “橫山!” 三千北軍步卒如潮水般,嚎叫著朝對面的南軍衝去。 種瑜這才在望遠鏡中看清這支隊伍,還有繡著黃色駱駝的旗幟,他不由呸了聲,“橫山步軍?!何灌夠狠,讓蕃兵打頭陣。” 這支衝陣的橫山蕃兵是西夏降兵——包括橫山兵和平夏兵,共收編兩萬多人,編為橫山、平夏兩個蕃軍,其中橫山軍統五個營,眼下出戰的是橫山乙步營。 黃色駱駝正是橫山步軍的標幟,象徵著“堅韌不拔”——奈何敗於崛起的北軍之下。 歸降宋軍後,橫山兵在裝備上倒是比以前好了。眼前衝陣的這橫山營就有一半配了全副步人甲——宋廷步兵鐵甲,重量從四十斤到六十斤不等。而在西夏軍中只有重甲騎兵“鐵鷂子”才能配鐵甲,步軍只有皮甲,論防禦當然比不上鐵甲——當然造價也是遠不如的。 種瑜嗤聲,“何灌倒是捨得。” 許申在旁介面道:“讓人衝陣當炮灰,當然得給點甜頭。” 種瑜撲哧笑了起來,說:“弘道你的舌頭越來越刻薄了。”許申回應他,“豈不聞近墨者黑?”種瑜呸他一聲,“你才是墨者。” 但見橫山營衝在最前面的是一千輕步兵,畢竟穿皮甲比鐵甲要輕便快捷得多,衝在皮甲兵之後的,是一千身穿紙甲的步卒。這種紙甲不是一般的紙,而是極柔韌的紙張,加工捶打,迭厚三四寸後再以鐵釘固定,論遠端防禦不及鐵甲,卻比皮甲強。這一千紙甲兵之後才是一千步人甲兵。 種瑜心忖:一個步營配了三種甲,恐怕不僅僅是為了重步和輕步的配合…… 他的眼睛眯了起來,沉聲下達開炮命令。 中軍高臺上,繡著一架火炮的大旗立即舞動起來。 南軍雁行陣的兩翼,已經調校好角度的八十門火炮分別從兩側斜面對準正面戰場。 頃刻,摔鈸聲響。跟著,炮位側方的三角旗揮動,八十門火炮迭次開火,雷鳴聲動,大地震顫。 南軍用於野戰的這種火炮身管長、口徑小,是軍器監研製的線膛式後裝炮第二代,名為“翼虎炮”,意思是如虎插翼。 在衛希顏記憶中,翼虎炮的外觀已經與十六世紀的加農炮(拉丁文canna的音譯,原意為“管子”)相近了,但它的效能和工藝都遠超十六世紀的加農炮。畢竟衛希顏不需要去磕絆摸索火炮的方向,只要這個時代的冶煉技術和加工精度能達到她需要的水準,就能造出接近十八九世紀的大炮,甚至某些方面還能超越。 加農炮在世界火炮史上佔了前期最主要的地位,它的優勢就是射程遠。南軍翼虎炮的有效射程可達五里,已經超過了鴉片戰爭時期英國加農炮的有效射程(3.6華裡)。不過,英國人當時用的加農炮是滑膛炮,射程上比不了南軍這時的線膛式加農炮,這是很正常的。 對於炮兵來說,火炮射程至關重要,不僅在於可以打擊更遠的目標,還在於炮營自身的安全,畢竟炮兵們是沒多少近戰能力的,距戰場越近越危險。 和翼虎炮這種長身管炮對應的還有一種短管炮,是南廷最初研製出來的滑膛炮,仍然在軍中使用。這種炮的炮口粗、炮管短,形如石臼,軍中俗稱為“臼炮”。與翼虎炮相比,臼炮的射程近,但是彈丸的威力大,主要是用來攻城或近距離山地戰——因為射角大,彈道弧線高,可以轟擊隔著山地無法平射的目標。但是在平原野戰時,臼炮就遠不如翼虎炮了。 南軍第一輪炮擊發射的是實心彈。 實心彈的射程最遠,相比開花彈和霰彈而言。因為是側翼交叉炮擊,南軍炮手必須控制好火炮角度,否則一不小心將炮彈打到斜對面自己陣營中,那樂子就大了。 這一輪炮擊帶來的損傷並不大。 因為橫山步兵的衝陣隊形不是方陣,而是橫向拉開,縱向只有三排,顯得得很鬆散。這種鬆散的隊形能讓實心彈打到的人數降到最低,顯見北軍對防禦炮彈攻擊也比較有心得。 於是,南軍第二輪炮擊採用了開花彈,這是真正意義上的“開花炮彈”。 “開花彈”是指彈體內填充火藥、配備引信的爆炸彈,但“開花炮彈”卻是特指用火炮發射出去的爆炸彈。 宋廷從北宋起就已經有了開花彈——配有火繩引信的爆炸毬,但鐵砲只發射實心彈,不發射這種爆炸毬。因為用砲筒發射很可能會炸膛,所以宋軍對爆炸毬是用手投擲或用拋石機拋射。 事實上在衛希顏的那個時空中,靠引線點燃的爆炸彈如果用火炮發射,不發率高達百分之七十,是很不可靠的。因為炮彈引信需要承受內膛發射震動力而不引燃,直到落地才引發,這個要求就很高了,很可能在推進藥爆發後就會燃燒引爆引信,使炮彈瞬間在炮膛內爆炸,這比實心彈的發射藥炸膛更危險。所以,引線點火的鐵殼開花彈雖然很早就出現了,但即使在拿破崙時代,火炮也主要還是靠實心彈攻擊;如果是發射開花彈,炮手在發射後往往要祈禱上帝,不要在膛內爆炸。至於很早出現的霰彈,並不是開花彈,而是將鉛彈或鐵彈用薄鐵筒包起來,靠炮彈出膛的瞬間,產生的內外巨大的壓力差,使彈殼破裂內將彈珠呈幕狀射出去,而不是靠彈內的火藥炸開,所以霰彈的致命弱點就是射程不可能遠,多半不超過三百步,只能近距離傷敵。 衛希顏和沈元最初在蠡山島時就造出了開花彈,但是很不可靠,主要就是引信技術不過關,用的是火繩引信,很有炸膛的危險,還沒傷敵先把自己炸死了。 於是兩人改進引信,採用信管,在木管中填裝燃燒速度更穩定的慢燃火藥,然後埋引線,線頭落在炮口之外。這種信管引信將炸膛的危險降低了一半,但仍然是不可靠的。而且,沒有完全消除雨雪天氣的影響,爆炸時間也不可控:有可能飛到空中就爆炸,可能落地爆炸,也有可能落地一段時間後才爆炸。 衛希顏心中理想的當然是撞針觸發引信,大體由擊針、火帽、雷管、傳爆藥和保險銷組成,這是現代炮彈的觸發式引爆結構。她曾經拆過炮彈,對它的內部構造自然熟悉,提出這種解決思路並不難。但難的是材料——製作雷管需要雷汞,撞針需要彈簧片。這在現代唾手可得的東西,在這個時代卻成了需要現行創造的事物。 所幸,彈簧片被沈元解決了,雷汞則被衛希顏招募的煉丹術士們造出來了。其實雷汞的工藝並不複雜,用汞(水銀)和硝酸反應,再加酒精就可提煉出來。汞是現成就有的,最主要是硝酸。煉丹術士們在乾餾硝石的時候,發現並得到了硝酸。還有煉丹術士發現可以用硫酸和硝石得到硝酸。 於是,引信技術得到解決。 好處是極大的,不僅發射開花彈炸膛的危險大大降低,而且,這種撞針觸發式引信不需要外部引燃,使之成了全天候作戰炮彈。炮彈統一在觸地後擊發撞針爆炸,解決了爆炸時機問題。這種觸發式引信也使炮手在發射前不需要估計距離來調整引信長短,從而加快了炮彈的填裝速度,提高了火炮發射率。 總之,軍器監在炮彈引信技術上的躍進,使得南廷火炮相當於躍進了幾個世紀——在衛希顏的記憶中,歐洲約摸是在十八世紀後才主要發射開花彈,之前炮戰都是實心彈為主、開花彈為輔。 但是,技術在任何時代都不是一蹴而就的,雖然成功製出硝酸,但量產卻是困擾軍器監的大難題,依靠煉丹術士的方法得到的硝酸是不穩定的,也很難量產。對此,衛希顏也沒有辦法。她可不是化學專家,除非是跟武器緊密相關並且是她曾經用到的,否則說她懂得皮毛都是抬舉。因此雷汞依然是費人工和材料的大活,造一根雷管比造一束鐵箭的耗費還要大——幸好每發開花彈的雷汞用量不多。 而且,量產問題不僅僅是雷汞,其他方面也存在,總之是困擾南廷火炮製造的最大問題,並將在很長一段時間延續下去,除非各種工藝都上去了,包括動力在內——水力鍛錘雖然優於人力畜力,但畢竟受限太大。至於衛希顏提的蒸汽機,還在鍋爐畫圖階段,她除了知道有蒸汽有鍋爐之外,其他一竅不通,只能依靠聰明又富有創造力的工匠們去試驗摸索。 開花彈已經在陣地上爆炸開來。 衛希顏正站在距離中軍統帥高臺二十步的望樓上,目測炮彈的落點和殺傷半徑。在她旁邊,是軍器監沈元和三位火器作的大匠,人手一副望遠鏡,都在認真觀看著——戰場檢驗出來的資料才是最真實可靠的。 轟!轟!……炮彈爆炸如開花,高熱銳利的彈片四散飛射出去。 離炮彈落點近的橫山兵,站著的都無一例外被彈片擊中,無論穿什麼甲都抵不住高速飛行的彈片的切削力,即使提前趴伏在地僥倖躲過彈片的,也被爆炸的衝擊波震得內臟破裂出血——翼虎炮發射的開花彈內填裝的是粒狀炸藥,威力勝過水師的黑火藥開花炮彈,畢竟6地炮戰在後座力承受上比起水上戰艦有優勢,至少不用擔心發射大威力炮彈的帶來的強大後座力會震得地面解體。 當然,這對6地戰場上的敵兵不是個好事。 “……對付鬆散陣形的敵人,還是開花彈更有效。”對付北軍這種狡猾的對手,就不要指望他們還列成整齊縱深的方陣來衝陣了。衛希顏冷靜如深潭的聲音報著觀測資料:“有效殺傷半徑,十五步。” 她身後的火器作錄事立即用炭筆記錄下來。 所謂有效殺傷半徑,是指一定會被彈片擊中的範圍。而在有效殺傷半徑之外,中彈就是運氣問題了。 這時可看出戰場上身穿不同衣甲的橫山兵的防禦力了。 皮甲兵在四十步以內被彈片擊中的,都被裂甲透入肢體,鮮血湧出。鐵甲兵在十五步外中彈片的,不見流血受傷。紙甲兵在三十步外中彈片,不會受傷,但三十步內擋不住,可見紙甲防禦力在皮甲和鐵甲之間——三寸迭厚的紙甲比起一寸厚的皮甲更能抵禦彈片。 南軍一位大匠道:“彈片的穿透力還是不如強弓勁弩。”神臂弓能在七十步外射穿鐵甲,三石弓射出的鐵簇箭能穿透百步外的鐵甲,更不用說床子弩了。 沈元道:“火炮的優勢在於遠射程的群傷打擊,這是弓弩不能比的。而敵軍也不可能人人配重甲,不只行軍作戰不便,耗用也大。”製成一副步人甲需一百五十個工,計錢三十五貫,這還不算材料費和燃料費在內。 三位大匠心道:炮彈的耗用也不小啊。 當然,論遠端殺傷力,當然是火炮厲害。而且在戰場上取得勝利,往往是因為敵人受傷更多,一擊致死的是少數,更多是失去戰鬥力。在戰場上,即使只是彈片擦傷,在缺乏有效的止血救治下,也是會失去戰鬥力的。 衛希顏冷靜的聲音繼續道:“一輪迭次炮發八十彈,交叉火力覆蓋半徑不到一里,傷亡人數二百以下。” 三位大匠聽得暗自抹汗,這種目測力,當真比千里眼還千里眼。 沈元聽出衛希顏話中的不滿意,回道:“若要增加炮彈殺傷力,便需增加火藥量……”如此炮彈重量必然增加,相應的火炮身管、水冷內建管等等也要增幅,火炮重量必須增加,依靠騾馬很難運輸。 衛希顏默默想念了一下裝甲車,暗自唾棄自己——現階段已經超越了拿破崙時代,她還要怎樣呢,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橫山兵似乎被兩輪炮擊打懵了,如果說第一輪挨炮後還有很多人站著,第二輪炮擊後就差不多都趴下了。有人哇哇大叫,也有人掩著耳朵,還有人中彈哀呼著。所幸每名步卒都戴了鐵盔,有效減少了頭部傷亡。 指揮將官已經下了馬——騎在馬上目標更大,他從地上爬起來,揮刀指向前方,大聲嚎叫“橫山!橫山!”所有能行動的橫山兵又都站起來,嚎叫著繼續向前衝鋒。 炮聲又響,陣地上繼續轟隆起來。 不斷有橫山兵倒下,但活著的都不怕死的往前衝,彷彿鮮血更激發了他們的兇悍,也或許是忖摸著前進後退都是死,若是前進戰死家人還能得到補償,而後退的逃兵就沒這個待遇了。 七八分鐘後,最前面的橫山兵終於衝到宋軍步軍陣前,但迎接他們的是宋軍的弓箭——有條不紊地,瞄準,發射,幾乎每絃聲響,必定倒下一人。宋軍步射弓箭手的準頭,幾乎已到了百發百中的地步,除了嚴苛的訓練外,也是被火炮給刺激出來的,再不努力,沒準在遠射攻擊上就會被火炮手給取代。 在衛希顏默數的六分鐘內,南軍炮營共發射了四百八十發炮彈,平均每分鐘一炮。這個發射頻率並不高,是炮營指揮官在提高精度下,犧牲了速度。 “如果不是出於威懾和打擊士氣的目的,往陣地上傾洩炮彈只能是浪費彈藥。實現遠端的精準打擊,才是炮兵的意義。”這是衛希顏在軍校炮官課程上的話,被記入了炮官指揮手冊中。 陣地上硝煙瀰漫,三千橫山兵嚎叫衝鋒的聲音沉寂下去。 第一回合交鋒,北軍陣亡三千人,南軍無傷亡。 但種瑜臉上並無喜色。 · u8小說

366南北之戰(二)

u8小說北軍中軍陣前的鼓聲咚咚響起來。

前陣坐著的北軍步卒都站了起來,列在最前面的第一步陣卻沒有立定整軍,而是向兩邊讓去,露出後面的第二步陣兵卒。

站在隊伍中間的指揮將官虯髯繞面,神情兇厲,翻身上馬,將頭盔戴上,鏘然拔刀,仰天長嚎,“橫山!橫山!橫山!”

三千步卒同時揚刀長嚎,“橫山!橫山!橫山!”

十人一隊的旗手用力揮旗,卷著的旗幟嘩啦在空中招展開去。

“橫山!”

“橫山!”

“橫山!”

三千北軍步卒如潮水般,嚎叫著朝對面的南軍衝去。

種瑜這才在望遠鏡中看清這支隊伍,還有繡著黃色駱駝的旗幟,他不由呸了聲,“橫山步軍?!何灌夠狠,讓蕃兵打頭陣。”

這支衝陣的橫山蕃兵是西夏降兵——包括橫山兵和平夏兵,共收編兩萬多人,編為橫山、平夏兩個蕃軍,其中橫山軍統五個營,眼下出戰的是橫山乙步營。

黃色駱駝正是橫山步軍的標幟,象徵著“堅韌不拔”——奈何敗於崛起的北軍之下。

歸降宋軍後,橫山兵在裝備上倒是比以前好了。眼前衝陣的這橫山營就有一半配了全副步人甲——宋廷步兵鐵甲,重量從四十斤到六十斤不等。而在西夏軍中只有重甲騎兵“鐵鷂子”才能配鐵甲,步軍只有皮甲,論防禦當然比不上鐵甲——當然造價也是遠不如的。

種瑜嗤聲,“何灌倒是捨得。”

許申在旁介面道:“讓人衝陣當炮灰,當然得給點甜頭。”

種瑜撲哧笑了起來,說:“弘道你的舌頭越來越刻薄了。”許申回應他,“豈不聞近墨者黑?”種瑜呸他一聲,“你才是墨者。”

但見橫山營衝在最前面的是一千輕步兵,畢竟穿皮甲比鐵甲要輕便快捷得多,衝在皮甲兵之後的,是一千身穿紙甲的步卒。這種紙甲不是一般的紙,而是極柔韌的紙張,加工捶打,迭厚三四寸後再以鐵釘固定,論遠端防禦不及鐵甲,卻比皮甲強。這一千紙甲兵之後才是一千步人甲兵。

種瑜心忖:一個步營配了三種甲,恐怕不僅僅是為了重步和輕步的配合……

他的眼睛眯了起來,沉聲下達開炮命令。

中軍高臺上,繡著一架火炮的大旗立即舞動起來。

南軍雁行陣的兩翼,已經調校好角度的八十門火炮分別從兩側斜面對準正面戰場。

頃刻,摔鈸聲響。跟著,炮位側方的三角旗揮動,八十門火炮迭次開火,雷鳴聲動,大地震顫。

南軍用於野戰的這種火炮身管長、口徑小,是軍器監研製的線膛式後裝炮第二代,名為“翼虎炮”,意思是如虎插翼。

在衛希顏記憶中,翼虎炮的外觀已經與十六世紀的加農炮(拉丁文canna的音譯,原意為“管子”)相近了,但它的效能和工藝都遠超十六世紀的加農炮。畢竟衛希顏不需要去磕絆摸索火炮的方向,只要這個時代的冶煉技術和加工精度能達到她需要的水準,就能造出接近十八九世紀的大炮,甚至某些方面還能超越。

加農炮在世界火炮史上佔了前期最主要的地位,它的優勢就是射程遠。南軍翼虎炮的有效射程可達五里,已經超過了鴉片戰爭時期英國加農炮的有效射程(3.6華裡)。不過,英國人當時用的加農炮是滑膛炮,射程上比不了南軍這時的線膛式加農炮,這是很正常的。

對於炮兵來說,火炮射程至關重要,不僅在於可以打擊更遠的目標,還在於炮營自身的安全,畢竟炮兵們是沒多少近戰能力的,距戰場越近越危險。

和翼虎炮這種長身管炮對應的還有一種短管炮,是南廷最初研製出來的滑膛炮,仍然在軍中使用。這種炮的炮口粗、炮管短,形如石臼,軍中俗稱為“臼炮”。與翼虎炮相比,臼炮的射程近,但是彈丸的威力大,主要是用來攻城或近距離山地戰——因為射角大,彈道弧線高,可以轟擊隔著山地無法平射的目標。但是在平原野戰時,臼炮就遠不如翼虎炮了。

南軍第一輪炮擊發射的是實心彈。

實心彈的射程最遠,相比開花彈和霰彈而言。因為是側翼交叉炮擊,南軍炮手必須控制好火炮角度,否則一不小心將炮彈打到斜對面自己陣營中,那樂子就大了。

這一輪炮擊帶來的損傷並不大。

因為橫山步兵的衝陣隊形不是方陣,而是橫向拉開,縱向只有三排,顯得得很鬆散。這種鬆散的隊形能讓實心彈打到的人數降到最低,顯見北軍對防禦炮彈攻擊也比較有心得。

於是,南軍第二輪炮擊採用了開花彈,這是真正意義上的“開花炮彈”。

“開花彈”是指彈體內填充火藥、配備引信的爆炸彈,但“開花炮彈”卻是特指用火炮發射出去的爆炸彈。

宋廷從北宋起就已經有了開花彈——配有火繩引信的爆炸毬,但鐵砲只發射實心彈,不發射這種爆炸毬。因為用砲筒發射很可能會炸膛,所以宋軍對爆炸毬是用手投擲或用拋石機拋射。

事實上在衛希顏的那個時空中,靠引線點燃的爆炸彈如果用火炮發射,不發率高達百分之七十,是很不可靠的。因為炮彈引信需要承受內膛發射震動力而不引燃,直到落地才引發,這個要求就很高了,很可能在推進藥爆發後就會燃燒引爆引信,使炮彈瞬間在炮膛內爆炸,這比實心彈的發射藥炸膛更危險。所以,引線點火的鐵殼開花彈雖然很早就出現了,但即使在拿破崙時代,火炮也主要還是靠實心彈攻擊;如果是發射開花彈,炮手在發射後往往要祈禱上帝,不要在膛內爆炸。至於很早出現的霰彈,並不是開花彈,而是將鉛彈或鐵彈用薄鐵筒包起來,靠炮彈出膛的瞬間,產生的內外巨大的壓力差,使彈殼破裂內將彈珠呈幕狀射出去,而不是靠彈內的火藥炸開,所以霰彈的致命弱點就是射程不可能遠,多半不超過三百步,只能近距離傷敵。

衛希顏和沈元最初在蠡山島時就造出了開花彈,但是很不可靠,主要就是引信技術不過關,用的是火繩引信,很有炸膛的危險,還沒傷敵先把自己炸死了。

於是兩人改進引信,採用信管,在木管中填裝燃燒速度更穩定的慢燃火藥,然後埋引線,線頭落在炮口之外。這種信管引信將炸膛的危險降低了一半,但仍然是不可靠的。而且,沒有完全消除雨雪天氣的影響,爆炸時間也不可控:有可能飛到空中就爆炸,可能落地爆炸,也有可能落地一段時間後才爆炸。

衛希顏心中理想的當然是撞針觸發引信,大體由擊針、火帽、雷管、傳爆藥和保險銷組成,這是現代炮彈的觸發式引爆結構。她曾經拆過炮彈,對它的內部構造自然熟悉,提出這種解決思路並不難。但難的是材料——製作雷管需要雷汞,撞針需要彈簧片。這在現代唾手可得的東西,在這個時代卻成了需要現行創造的事物。

所幸,彈簧片被沈元解決了,雷汞則被衛希顏招募的煉丹術士們造出來了。其實雷汞的工藝並不複雜,用汞(水銀)和硝酸反應,再加酒精就可提煉出來。汞是現成就有的,最主要是硝酸。煉丹術士們在乾餾硝石的時候,發現並得到了硝酸。還有煉丹術士發現可以用硫酸和硝石得到硝酸。

於是,引信技術得到解決。

好處是極大的,不僅發射開花彈炸膛的危險大大降低,而且,這種撞針觸發式引信不需要外部引燃,使之成了全天候作戰炮彈。炮彈統一在觸地後擊發撞針爆炸,解決了爆炸時機問題。這種觸發式引信也使炮手在發射前不需要估計距離來調整引信長短,從而加快了炮彈的填裝速度,提高了火炮發射率。

總之,軍器監在炮彈引信技術上的躍進,使得南廷火炮相當於躍進了幾個世紀——在衛希顏的記憶中,歐洲約摸是在十八世紀後才主要發射開花彈,之前炮戰都是實心彈為主、開花彈為輔。

但是,技術在任何時代都不是一蹴而就的,雖然成功製出硝酸,但量產卻是困擾軍器監的大難題,依靠煉丹術士的方法得到的硝酸是不穩定的,也很難量產。對此,衛希顏也沒有辦法。她可不是化學專家,除非是跟武器緊密相關並且是她曾經用到的,否則說她懂得皮毛都是抬舉。因此雷汞依然是費人工和材料的大活,造一根雷管比造一束鐵箭的耗費還要大——幸好每發開花彈的雷汞用量不多。

而且,量產問題不僅僅是雷汞,其他方面也存在,總之是困擾南廷火炮製造的最大問題,並將在很長一段時間延續下去,除非各種工藝都上去了,包括動力在內——水力鍛錘雖然優於人力畜力,但畢竟受限太大。至於衛希顏提的蒸汽機,還在鍋爐畫圖階段,她除了知道有蒸汽有鍋爐之外,其他一竅不通,只能依靠聰明又富有創造力的工匠們去試驗摸索。

開花彈已經在陣地上爆炸開來。

衛希顏正站在距離中軍統帥高臺二十步的望樓上,目測炮彈的落點和殺傷半徑。在她旁邊,是軍器監沈元和三位火器作的大匠,人手一副望遠鏡,都在認真觀看著——戰場檢驗出來的資料才是最真實可靠的。

轟!轟!……炮彈爆炸如開花,高熱銳利的彈片四散飛射出去。

離炮彈落點近的橫山兵,站著的都無一例外被彈片擊中,無論穿什麼甲都抵不住高速飛行的彈片的切削力,即使提前趴伏在地僥倖躲過彈片的,也被爆炸的衝擊波震得內臟破裂出血——翼虎炮發射的開花彈內填裝的是粒狀炸藥,威力勝過水師的黑火藥開花炮彈,畢竟6地炮戰在後座力承受上比起水上戰艦有優勢,至少不用擔心發射大威力炮彈的帶來的強大後座力會震得地面解體。

當然,這對6地戰場上的敵兵不是個好事。

“……對付鬆散陣形的敵人,還是開花彈更有效。”對付北軍這種狡猾的對手,就不要指望他們還列成整齊縱深的方陣來衝陣了。衛希顏冷靜如深潭的聲音報著觀測資料:“有效殺傷半徑,十五步。”

她身後的火器作錄事立即用炭筆記錄下來。

所謂有效殺傷半徑,是指一定會被彈片擊中的範圍。而在有效殺傷半徑之外,中彈就是運氣問題了。

這時可看出戰場上身穿不同衣甲的橫山兵的防禦力了。

皮甲兵在四十步以內被彈片擊中的,都被裂甲透入肢體,鮮血湧出。鐵甲兵在十五步外中彈片的,不見流血受傷。紙甲兵在三十步外中彈片,不會受傷,但三十步內擋不住,可見紙甲防禦力在皮甲和鐵甲之間——三寸迭厚的紙甲比起一寸厚的皮甲更能抵禦彈片。

南軍一位大匠道:“彈片的穿透力還是不如強弓勁弩。”神臂弓能在七十步外射穿鐵甲,三石弓射出的鐵簇箭能穿透百步外的鐵甲,更不用說床子弩了。

沈元道:“火炮的優勢在於遠射程的群傷打擊,這是弓弩不能比的。而敵軍也不可能人人配重甲,不只行軍作戰不便,耗用也大。”製成一副步人甲需一百五十個工,計錢三十五貫,這還不算材料費和燃料費在內。

三位大匠心道:炮彈的耗用也不小啊。

當然,論遠端殺傷力,當然是火炮厲害。而且在戰場上取得勝利,往往是因為敵人受傷更多,一擊致死的是少數,更多是失去戰鬥力。在戰場上,即使只是彈片擦傷,在缺乏有效的止血救治下,也是會失去戰鬥力的。

衛希顏冷靜的聲音繼續道:“一輪迭次炮發八十彈,交叉火力覆蓋半徑不到一里,傷亡人數二百以下。”

三位大匠聽得暗自抹汗,這種目測力,當真比千里眼還千里眼。

沈元聽出衛希顏話中的不滿意,回道:“若要增加炮彈殺傷力,便需增加火藥量……”如此炮彈重量必然增加,相應的火炮身管、水冷內建管等等也要增幅,火炮重量必須增加,依靠騾馬很難運輸。

衛希顏默默想念了一下裝甲車,暗自唾棄自己——現階段已經超越了拿破崙時代,她還要怎樣呢,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橫山兵似乎被兩輪炮擊打懵了,如果說第一輪挨炮後還有很多人站著,第二輪炮擊後就差不多都趴下了。有人哇哇大叫,也有人掩著耳朵,還有人中彈哀呼著。所幸每名步卒都戴了鐵盔,有效減少了頭部傷亡。

指揮將官已經下了馬——騎在馬上目標更大,他從地上爬起來,揮刀指向前方,大聲嚎叫“橫山!橫山!”所有能行動的橫山兵又都站起來,嚎叫著繼續向前衝鋒。

炮聲又響,陣地上繼續轟隆起來。

不斷有橫山兵倒下,但活著的都不怕死的往前衝,彷彿鮮血更激發了他們的兇悍,也或許是忖摸著前進後退都是死,若是前進戰死家人還能得到補償,而後退的逃兵就沒這個待遇了。

七八分鐘後,最前面的橫山兵終於衝到宋軍步軍陣前,但迎接他們的是宋軍的弓箭——有條不紊地,瞄準,發射,幾乎每絃聲響,必定倒下一人。宋軍步射弓箭手的準頭,幾乎已到了百發百中的地步,除了嚴苛的訓練外,也是被火炮給刺激出來的,再不努力,沒準在遠射攻擊上就會被火炮手給取代。

在衛希顏默數的六分鐘內,南軍炮營共發射了四百八十發炮彈,平均每分鐘一炮。這個發射頻率並不高,是炮營指揮官在提高精度下,犧牲了速度。

“如果不是出於威懾和打擊士氣的目的,往陣地上傾洩炮彈只能是浪費彈藥。實現遠端的精準打擊,才是炮兵的意義。”這是衛希顏在軍校炮官課程上的話,被記入了炮官指揮手冊中。

陣地上硝煙瀰漫,三千橫山兵嚎叫衝鋒的聲音沉寂下去。

第一回合交鋒,北軍陣亡三千人,南軍無傷亡。

但種瑜臉上並無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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