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抑制皇權
第422章 抑制皇權
名可秀環視座中,目光清湛明亮,“文明者,文教禮樂治民,道德倫理秩序,它是華夷之分,故華夏為華夏,吾輩炎黃傲然諸夷之根本!”
她聲音朗朗響於閣內,“縱觀有家姓王朝起,夏曆四百七十一年,商曆五百五十五年,西、東二週統歷七百九十八年,至秦又統天下十五年,西、東兩漢共歷四百零九年,曹魏結束三國紛爭,統歷四十五年,西、東二晉統共只歷一百五十五年,隋大統三十七年,唐歷二百九十年——這些都是統一中原的王朝,然最長之二週,其東週五百二十年均為春秋戰國之割據亂世,自商後未有大治王朝歷五百年者,更遑論千年、萬年!”
閣中眾人均微微點頭。事實上無論皇帝還是臣子,心裡都清楚,沒有王朝是“萬歲”的,不過是句吉祥話而已神紋世界最新章節。
“但王朝更迭不斷,華夏卻仍為華夏,無論哪朝江山,國仍是中國,華夏仍為華夏,蓋因文明如大江大河,或許有支流乾涸,而主流不絕,終復滔滔。”
無論夏商周,還是秦漢魏,晉隋唐,乃至如今的南宋、北周,都是華夏王朝,這一點不變,蓋因文明一脈相傳。
名可秀聲音一肅,“但是,華夏文明也曾經經歷了幾乎滅絕的危險。”
那是五胡亂華時期,胡人在北方大肆屠殺漢人,十室只餘一二。而晉室南渡後顧不上河南以北,唯冉閔率漢人奮起,為乞活而戰,頒佈殺胡令,殲滅三十多萬羯族、匈奴胡兵,最終將氐、羌、匈奴、鮮卑數百萬胡人逐出中土——各自返還隴西、河套一副草原的原居地,甚至遷回萬裡之外的西域,在返遷路上各胡族互相進攻掠殺,搶奪糧食,甚至人肉相食,成功回去者十人中僅二三——冉閔以他的乞活軍和冉魏王朝遏止了胡族在中原北方的繁衍,並拖住了諸胡南下的步伐,否則南渡未穩的東晉王朝很可能已經滅亡在諸胡的鐵蹄之下,而漢族和華夏也很可能不復存在。
因冉閔的功績,在建炎、建武初年,南北宋廷先後為冉閔上“大帝”廟號,敬諡“高武”——縱觀歷代王朝,被後世王朝尊奉為“高武大帝”者,唯冉閔一人也,縱秦皇漢武、唐宗宋祖亦不得之。
“吾輩可以慶幸五胡亂華時期有一位高武大帝奮起,故炎黃、華夏得以存續。然,諸胡外患可滅絕乎?吾等是否可斷言,五六百年後不會再有‘五胡亂華’,遼、金之侵,危我華夏?”
衛希顏心道,不用五六百年,就她所知的歷史,一百年多後蒙古人不就入主了中原嗎?按秦瑟琳的說法,雖然元朝最終被明朝滅亡,但華夏文明已經消失扭曲了不少,包括儒學的精髓和宋儒的創新精神;之後再歷一次滿人入主中原,華夏文明再經歷一次消失扭曲,民族中計程車性變成了麻木乃至奴性,華夏文明的創新精神變成固步自封,於是,一個曾經無比驕傲自豪的民族變得鄙薄自己、崇拜起曾經稱為“蕃”“夷”的外洋了——歷史真是令人可嘆。
“吾輩引以為傲的華夏中國,何以幾次危亡於胡族之下?”
名可秀道:“史家論五胡亂華之因,多言魏武、晉武二帝時期內遷胡族為罹難之因。此為只觀其表,而未剖其裡。國家致禍,如人之患疾,外因為端,內因為本。西晉傾於胡族其內因有三——罷州郡武備致地方無兵為一,分封八王允封國有兵為二,君臣尚清談而不務庶政為三;大宋罹難靖康之禍其內因也有三——兵事廢弛為其一,內政昏亂為其二,聯遼攻金為其三。但綜論兩朝胡禍肇生之內因,歸根於君不明、臣不賢。昔三皇五帝時,治域不過幾百里,民不過萬,政簡事易;商湯、周文武時,民口不過十萬、百萬;而今之天下,幅員萬裡,黎庶以千萬計,豈可以幾人裁決天下?——國家就壞在君主j□j和二三大臣秉政上。”
眾人聽到她說“國家就壞在君主獨.裁”時,沒有面露異色的。
在座這些人,都是有弘道之志計程車大夫精英,對於皇帝的看法,當然不會如普通百姓一般,提起天子、官家,就發自內心的肅然敬畏。
他們清楚,皇帝不是“天命擇定”,只是因為王朝血統而居於至尊之位的人而已。但凡是人,就分賢愚,皇帝亦然。
而且,皇帝的見識往往不如大臣。做官的,天南地北都能去,但皇帝不可能。大宋的皇帝除非封禪、親徵,否則京城南郊的圜丘祭壇,就是皇帝能離開京城的最遠距離。而封禪、親徵的可能性為零。即使率土之濱、莫非王土,但皇帝能去的不過京城這片地,而且絕大多數時日只能蜷居深宮之中。從沒有登臨過巍巍高山,從沒有眼見過稻黃桑綠,更不可能看得到天下黎民的生活,目睹蒼生的艱辛。
但是這樣的一個人,卻掌控了整個國家的前途,掌握了幾千萬人的命運。
所以,歷朝賢明之君很少,昏庸之君多長生劫[大唐雙龍]。除了道德不修外,很大原因就是當皇帝的見識不足,故易為奸臣所欺瞞,做不了明君。
而將國家治政寄望於皇帝的英明,就如撞大運般不可靠。運氣不好,擱上個不能剋制自己的欲.望,或見事不明的皇帝,那就有亂政之患。對此,大宋計程車大夫們認識尤為深刻。
無論是為了治國平天下之志,還是為了維護士大夫的權利,他們會竭力向皇帝灌輸“人主不可廢天下之公議”、“人主不可以自用”、“崇儒納諫,人主之大利”等意識,歸總起來就是一句話:皇帝必須與士大夫共治天下,不可獨.裁和妄自尊大。如,宰相趙普對太祖言:“刑賞,天下之刑賞,非陛下之刑賞。”直接告訴皇帝不得以皇權亂法。又如,仁宗曾以手詔裁決近臣之罪,而不交付大理寺審判,諫官王贄直言指責:“一切出於聖斷,有傷政體!”再如,樞密使富弼批評神宗:“內外事多陛下親批,雖事事皆是,亦非為君之道。況事有不中,咎將誰執?……此致亂之道,何太平之敢望!”明白指出,即使皇帝陛下英明,每一件事都處理得當,也是不對的,況且並不能事事正確,必將遺禍致亂。又如,趙佶詔令不經中書,便有御史上書責言:“事不出中書,是謂亂政!”……
大宋計程車大夫敢以言論行動抑制皇權,與大宋兩條祖制——“與士大夫治天下”、“不殺士大夫及言事者”密切相關,在空前提高文官的地位和權力,並保障生命安全的同時,讓大宋計程車大夫們自覺肩負著與皇權治天下的責任。這個“治天下”的具體表現,不是士大夫官員承擔著朝廷中央各部衙和地方路州縣的職權,而是朝廷政令的制定不能由皇帝一人獨斷,即:“凡廢置予奪,人君一切以宰執熟議其可否,而後見之施行。如有未當,給事中、舍人可以封駁,臺、諫可以論奏。是以天下為天下,不以一己為天下,雖萬世不可易也。”
所以,名可秀批評君主獨.裁是國家禍亂之源,座中沒有認為她說得不對的——抑制皇權是真正為“士”者的共識。
“但是,何以抑制皇帝的權力?”名可秀接著問道。
“與君權相對者,為臣權。然而擴大臣權以制君權,也可能為禍江山——東晉之後宋齊梁陳四朝更迭,朱溫篡唐之後梁唐晉漢週五代更替,無不是臣權為大,以致篡朝改姓迭起,華夏戰亂不休,民生凋敝,更使胡族坐大為患。”
眾人不由心忖,他們現在走的路就是擴大臣權以制君權。甚至可以說,以他們掌控的軍政權力,加上名可秀掌握的江湖武林勢力和商盟財富,想要顛覆趙宋江山並不是很難的事——而這,恰印證了臣權過大為禍之論。
座中一些幹臣,如丁起、宋藻、謝有摧、沈元、陸宸等人,都曾動過江山易姓的念頭,但他們的委婉進言都被名可秀明確表態,她不會做皇帝,否則就是親自踐踏了“以天下為公”的弘道信仰。
座中其他成員不知這個情由,聞聽她這番話都震了一下,有人失望,卻也有半數人暗中鬆了口氣——雖然名可秀比趙氏皇室任何人都更有德行和能力成為英明的帝王,但謀朝篡位終究是“篡”,不合他們遵守的道德理念,若非萬不得已,他們並不願意跨越這個道德藩籬。
名可秀說出這段話,便等於否決了“篡位改姓”的可能,讓所有因期待而浮動或因疑慮而起伏的心思都定了下來。衛希顏能敏銳地感覺到,閣內的氣場更凝聚了。
“若撇開臣權不論,制約君權可有其他之道?”名可秀接下來又問。
她跟著自答說:“蘇文定公(蘇轍)言,治世有三權,曰天、曰君、曰史官。聖人以此三權者,制天下之是非。但天之權有所不及也,故人君用其賞罰之權,助天為治。然人君賞罰者,又豈能盡天下之是非?猶懼其不能明,暴見於萬世之下。故又有史官之權,與天、君之權均。此即以天命和史官之權制約君權。
“一論天命。呂申公(呂公著)為相時,上書真宗道:‘天雖高遠,日監在下,人君動息,天必應之。若修己以德,待人以誠,謙遜靜懿,慈孝忠厚,則天必降福,享國永年,災害不生,禍亂不作;若慢神虐民,不畏天命,則或遲或速,殃咎必至。’士大夫常道‘天於人君有告誡之道焉,示之以像’,謂之日月星辰、風雨雷電之異像,皆為上天對皇帝不端之行的警示,便是藉助天命壓皇權紋獵天下最新章節。神宗時,舊黨以天災攻擊新黨變法,王荊公言‘災異皆天數,非關人事得失所致者’,退居洛陽的富鄭公(富弼)立即上書千言,以天命論駁斥王荊公之言。然則富鄭公真信天命焉?非也!其嘆言:‘人君所畏,惟天,若不畏天,何事不可為者!’——蓋因宣揚天命論,讓皇帝畏天,才能制約君權。
“二論史官之權。人君一言一動,史官必書,若身有失德,載之史冊,將為萬代譏笑,此為人君之懼。哲宗時,徵收五穀力勝稅錢,致商賈不行,農商皆敝,蘇文忠公(蘇軾)上書諫言:‘百世之下,書之青史,曰收五穀力勝稅錢,自皇宋某年始也。’哲宗遂罷此稅。
“但是,天命終究飄渺,難於取信人君,而敢於直書的史官亦為少數,縱可脅迫皇帝從諫、棄惡、揚善一時,也無法使其奉為圭臬而時刻自律。若遇私心之臣秉政,媚上迎合便成主流,少數清流的諫言焉能制約人君?——寄望天命和史官之權,等於寄望人君自律,不足以為依賴!”
名可秀道:“若天命、史官不足為恃,本朝還有體制可言。祖宗之法,立下朝省集議和封駁之制,即為文臣抑制人君亂政之用。但政體可立,也可架空。蓋因臣權依附君權。人臣為保權位,選擇阿附君主,則政出中書、給舍封駁、臺諫彈奏的政體便會形同虛設,概以人君旨意而奉行。”
名可秀說到這裡停了一停,趙鼎便拱手插言道:“士大夫當正心、誠意、修身,以天下為己任,去私慾而為政,則無可懼者,惟道理而行。”
名可秀揚了下眉,沒有說話。
衛希顏接過趙鼎的話道:“儒家講道德修養,蓋因人有私心,所以道德要‘修’,不是天然就有。那些入仕的讀書人,固然有為了治平天下而當官的,但更多的,是為了求權求錢、求美色。若不然,真宗何以親賦勸學詩曰‘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來勉勵讀書人勤學應科舉,而不是以‘書中自有聖賢道,書中自有治平言’為詩下詔?可見,真正弘道的君子是少數。若無制度、律法約束,有多少官員能做到清正廉潔?遑論不懼忤逆皇帝,不慮貶謫去位的有多少?”
她見趙鼎軒眉嚅唇的似要爭論,擺手道:“空談道德是沒用的。如蔡京、王黼、童貫、楊戩、梁師成、高俅、白時中、李邦彥之流就是例證。這些人,就是典型的牆頭草,順著皇帝的風向倒。蔡京為什麼能混成新黨?因為道宗崇尚熙寧變法!如果道宗反對變法,蔡京馬上標榜自己是舊黨。這類文官,就是士大夫中的投機者,只要有上位的機會,節操可以無下限,媚主迎合算得了什麼。跟這些人講正心、誠意、修身?還不如對牛彈琴,至少噴個響鼻兒!”
宋藻、陳旉、謝有摧、沈元、陸宸、方顯樸等人心裡吭哧悶笑,與這位國師論儒家君子道德,太不明智了。
趙鼎雖然敢言,卻不是一根筋的犟驢子,當即明智地閉口不爭,靜等名可秀說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備註:
關於冉閔,這是一位被後世故意淡化的民族英雄,在當時的亂世,他的確是拯救華夏民族的扭轉乾坤之人。現在的史家論冉閔“殺胡令”的殘暴,就如現在有些所謂的歷史磚家論嶽飛不是民族英雄一樣可笑——歷史之所以為歷史,若是脫離了當時的背景而評論,何以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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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迴歸,開電腦就遭遇不測啊,黑屏!
弄好了顯示卡,網路又出問題了,吐!
雖然吐槽,但是,電腦打字真的比手機方便多了(某用手機十天寫了500字,咳,平均50字/日)~~深深佩服手機寫文者,仰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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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獨.裁也是口口詞~12日修改重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