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文明之治(二)
第430章 文明之治(二)
曾經的交趾國,中央設有國子監,地方六十四州除了羈縻州外,其他五十九州都設州學,州下有縣學,但多數規模極小。如今成了大宋的安南路,中央官學自是被廢除,校舍成了交州州學的一部——設大學齋;原升龍府的府學也成為交州州學的一部——設小學齋和蒙學齋;升龍府轄下的五個縣學,以及五十九州的州學、州治縣的縣學均成為安南路擁有的官學。
統算下來,包括交州官學在內,安南路共擁有六十所州學和六十五所縣學,計一百二十五所官學,按地域歸入東、南、西、北、中五大片區——每個片區圈定一所州學,作為大宋安南路首批覆校的官學。
第一批入安南的大宋進士有二十餘人成為學官,分入到這五所官學中掌學政或教學,分配前先在交州州學接受短期培訓,熟悉安南行營編定的《安南路教育大綱》,並培訓當地民情、風俗等,考核合格者由安南路提舉學事司頒發教諭上職證,然後才分遣到五所官學中任職。
這些大宋教諭們首先教學的物件不是官學中的學子,而是所屬片區內各州學和縣學的原越族夫子——他們之前被解職在家,之後被統一召集到該片區的重點州學,接受衛希顏說的“蒙學教習入職教育”。
“教育”的內容是大宋普及的幼學發矇三課本,學塾統稱“三百千”的,即:《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
《千字文》是由一千字組成的蒙學韻文,由南朝梁武帝時期的員外散騎侍郎周興嗣從王羲之書法中選取一千字,編纂成文,文中一千字均不重複,四字一句,句句押韻,前後貫通,而且文筆優美,辭藻華麗,為其他蒙書所不能比,從南梁起就一直成為幼蒙課本。《百家姓》是宋初在吳越流行的蒙學冊子,四言押韻,卻不需要理解文理,而且有利於宗親血緣的歸屬感,於是漸漸成為國中蒙學普及課本之二。但是,“千百”二蒙書也有缺點,前者因文采斐然,即使六歲孩童理解起來也很困難,來自於六歲以下的孩童發矇;而《百家姓》因為不具文理,雖然押韻上下文卻不貫通,不好記誦,而且姓氏作為常用字的很少。因此,建炎朝編寫了《三字經》,三字一句押韻,琅琅上口,容易記誦,而且很多句子文理淺顯,容易孩童理解,其中包含的儒家義理、道德教育非“千百”能及。這些年在朝廷大力推行下,《三字經》已經取代《千字文》和《百家姓》,成為國中蒙學第一課本,包括官學、書院、家館、塾師設館、鄉村學塾在內,可謂無人不讀、無人不曉《三字經》。
繼《三字經》推廣後,時任禮部侍郎的宋藻又推動禮部對《千字文》和《百家姓》進行編修。其中,新《千字文》以宋韻為準,將一些“不合時宜”的文句進行修改——
比如,有關女子的文句,將“女慕貞潔,男效才良”的前半句改為“女慕淑賢”,“淑”為“善良,美好”,“賢”為“德行,才能”,亦有“良,美善”之意;又有“上和下睦,夫唱婦隨”,下半句改為“夫唱婦偕”,“偕”為“共同”,與“婦隨”的“跟隨,順從”是有差異的。又如,《千字文》中宣揚官員富貴的文句:“府羅將相,路俠槐卿。……高冠陪輦,驅轂振纓。世祿侈富,車駕肥輕”等均作刪改,代之以宣揚官員廉潔、奉公守法的文句。又如,“妾御績紡,侍巾帷房。紈扇圓絜,銀燭煒煌。……藍筍象床。絃歌酒宴,接杯舉觴”等描述妾婢服侍、華屋美居、享樂富奢的文句盡皆刪改,代之以描述華夏山川的壯闊、美麗等等。
儒生們對於刪掉原文中描述富貴、華奢、享樂的文句,提倡廉潔、奉公、節儉,大多是贊同的;對於“女慕淑賢”和“夫唱婦偕”的文字之改,反對之聲並不是那麼多。雖然大宋的風氣不及盛唐那般開放,但還是相對寬容的,對女子貞潔不像明清那麼看重。否則被金人擄去j□j的韋賢妃早就羞憤自盡,或者“被殉節”了,哪還能安穩回朝做太后?而“女慕淑賢”、“夫唱婦偕”與大宋士大夫們普遍認同的“女德”也並不相悖,一個家族的主母最重要的是賢德,既能安定後院,又能輔助丈夫繁盛家族,而不是一味的順從丈夫,尤其當丈夫不具備才德時,更需要有“賢內助”教夫教子,才是家族之幸天作之合巧姻緣。
相較於《千字文》修改之多,《百家姓》的編修比較簡單,僅僅是在“趙錢孫李”的首句之前增加了兩句——“伏羲女媧,神農軒轅”。這是上古四氏,華夏族的四大始祖,伏羲氏和女媧氏都是燧人氏的分支,這兩個氏族的男女首領聯姻,始創一夫一妻的婚姻制度,立家姓宗族之始;神農氏是指炎帝的氏族,軒轅氏則是黃帝的氏族。因炎黃二族分支、演化出來的姓氏即先秦百家姓氏。故,“伏羲女媧,神農軒轅”乃華夏姓氏的起源,放入《百家姓》之首有溯祖之意義。但列入女媧引起了很大爭議,雖然《史記》將其列入上古三皇,乃華夏祖先之一,但儒生們很難接受將女子的氏列入百姓之首,在報紙上吵得天翻地覆,贊同的少,反對的多。
儒生們為什麼反對這麼大呢?
因為姓氏代表了父系宗族。
最初,即三代(夏商周)以前,姓氏不是統稱,而是分而為二,男子稱氏,妊人(女子)稱姓。姓代表的是血統,統其祖考之所出。氏是姓的分支,別其子孫之所分(與代表氏族稱號的氏不同),比如《百家姓》中的“齊”姓就是從“姜”姓分支出來的氏。而《百家姓》中超過九成的姓都是先秦時代的“氏”,並且多數是從“姜、姬、姞、姚、姒、媯、嬴、妘”這上古八姓中分支演化而來。
“姓表徵了起源於母系血統,氏則從父系而名。”名可秀這句話點破了儒生們反對女媧列入祖姓的根源,因為女媧氏是母系姓氏,這與宗族姓氏傳承於父系是完全相悖的,當然不能接受。
因為反對之聲過大,這使《百家姓》的編修還未付梓就已鬧得沸沸揚揚。無論結局如何,對始作俑者的名可秀而言,目的已達成了一半,至少播下了一枚種子。
由於有《百家姓》在前面吸引火力,加之《千字文》的修訂爭議不大,很快透過,頒印天下,原《千字文》被詔止禁學,各私學和書肆中的舊《千字文》均被回收。一部舊本可換兩部新本,書商和私塾都沒意見,學童可用舊書換新書也無損失,新版《千字文》很快得到普及,民間舊本漸漸只能在收藏家的書閣中見到了。
至於《百家姓》的編修則因儒生意見太大,爭吵了大半年仍未獲得政事堂透過,如今安南路官學用的,仍然是原版《百家姓》。
衛希顏為何要重新起用越族夫子?蓋因安南路多達一百多所官學,要想在短期內全部配上大宋教諭不現實,而官學不可因缺夫子停學太久,此種景況下,起用越族夫子就很必要了。
當然,要擇而用之,對大宋懷有仇恨之心的不能用,沒有德行的不能用,學識不行的也不能用——考核的內容即大宋的“三百千”。
用這些越族夫子接受“三百千”的教育後再來教學“三百千”,難度不高,畢竟只是蒙學課本,而且教學本都有詳細註釋,偏難字都有同音字標聲韻,只要照本宣科,就不會出現誤讀誤解的情況;想故意歪解也不容易,若被隨時巡查的督學發現,不僅前途沒了還要入罪,敢拿身家冒險的是少數。
衛希顏以“三百千”為始並非一時主意,早在打下華宋州後名可秀就定下了《以夷入夏教化方略》,經過華宋、瑞宋二州的施行、修改,已經比較成熟了,如今在安南路使用當然是駕輕就熟。
而推行“三百千”的意義不僅僅是推廣漢字語言,更重要的是,以文字教化滲透文明和價值觀。
如《三字經》中蘊含了儒家的仁、義、信、勇、智、禮和孝悌,又宣揚了從上古到唐宋,華夏萬年的悠久歷史,而悠久的歷史就意味著文明底蘊的深厚,對文明底蘊淺的民族必然產生拉引力。
又如《千字文》中也同樣蘊含了儒家倫理道德的教育,以及華夏山川的壯麗描述,隨著學子的唸誦,天長日久下去,便能起到潛移默化的影響,並讓學子對華夏壯麗山河產生嚮往,無形中增強向心力。
《百家姓》沒有文理,但它匯聚的不是一般的漢字,而是作姓氏用的漢字,這就不同了簪纓世族。以家族為中心、視血緣區別親疏,正是儒家文明的核心思想之一,教之以《百家姓》,就是樹立儒家的這種價值觀。而且,交趾源於華夏,越族人的姓氏也是從炎黃二氏族的姓氏分支演化而來,如交趾四個王朝的皇族姓氏“吳、丁、黎、李”,就是華夏百家姓之一。解析《百家姓》中每個姓的歷史,就是讓人們明瞭姓氏的起源,“不要忘了自己的祖宗”,增強交趾人迴歸華夏的認同感。
按照安南路的教化綱略,所有官學,不論州學、縣學,蒙學、小學還是大學,開學就要讀“三百千”,做到人人會讀,個個能背。至於家館和塾師設館,在州縣官學開學之後,所有私塾的塾師,都必須到當地的縣學或州學免費學習“三百千”,考試合格後,授予蒙學塾師印歷,才有坐館教授蒙學的資格,否則就是“無證教學”,按大宋朝廷尚在試行的《教諭資格律》定罪。
“新地有新地的好處,少了很多拘束,”衛希顏對陳如瑛道,“譬如試行之法,在這裡就可試行之法就可大行其道了。還有未行之法,也可作為試點,便宜而行。”她清涼的笑意裡透著幾分狡黠。這種“便宜行事”,曾經任過華宋州長官的李易,無疑是體會最深刻的,而這位已被衛希顏內定為安南經略司副經略使兼提舉學事的安南高官,在以後的履政中也是最能把握“便宜行事”之精髓的一位——陳如瑛認為,安南教化取得如此成就,李順之當居首功。
事實上,除了學政外,安南路還採用了其他手段加強文明的滲透。
比如,在新建的交州城內,四面的內城牆上都刻著《三字經》的全文,分別用小篆、隸、行、楷四種書體,均由大宋名家書寫,工匠鐫刻而成。吸引了無數小民百姓跑到城牆下看稀奇。若看到其中有認得的字就很得意了,如果能連著念出一兩句來就更有面子了,那些大字不識的就頗感沒面,覺著無論如何也要識得兩句才好。相比普通百姓,更被吸引的是那些愛好書法的文人,成日價流連於城牆之下,架著書板臨摹,往往痴迷忘返,成為交州城內的一大風景。甚至有文人僱身手靈活的“高手”,夜裡爬上城牆拓印書體,被巡城的官兵抓住也屢禁不止,成了交州城民一大笑談。之後,交州文林中又颳起了一股學小篆的熱潮,起因於安南經略司在西城篆牆下舉辦的一場書法交流會,那些自詡知識淵博的越族文士,看著滿牆的篆字都傻眼了,儘管小篆不是交趾國的官方文體,但自詡源出“中華”的貴族文人們著實丟了把面子。
又比如,安南經略司在交州官衙外面的廣場上,官府佈告欄對面,建了一座白色大理石雕牆,雕刻的是一棵高達三丈的巨樹,刻名為“華夏姓氏源流樹”。
這棵大樹的根部刻著“伏羲女媧—風姓”,代表華夏之祖。這體現了安南路的“便宜行事”,儘管《百家姓》因“女媧”之爭編修版沒能得到透過,但“姓氏樹”即使被朝廷知道,經略司也能用話圓過去。當然,主持其事的李易也因此被安南官員認定為鐵板釘釘的衛黨。不過,如今的朝局,成為“衛黨”是令人豔羨之事,沒見先帝都被鬥倒了麼?衛黨可是勢大啊,不知有多少人暗裡羨慕嫉妒李易的好運,衛國師不是那麼容易攀附的。
但說大樹之上是一條大枝椏,代表“炎帝—姜姓”,枝椏上有樹葉,有分枝。每一片樹葉都代表姜姓的一個分支姓氏或演化姓氏,每一個小枝條則代表大分支中演化出的小分支。“炎帝—姜姓”之上是大樹主幹,代表“黃帝—姬姓”,伸出十二枝椏,分別為黃帝之子的賜姓。十二枝椏又分出眾多的小枝條,代表分支姓氏。如夏、商、周的祖先都是黃帝的後裔,其中周承姬姓,周武王封十五弟姬公高於畢地,便以“畢”為氏;畢公高之孫在畢國亡後受封於魏地,後代便以“魏”為氏;魏氏子孫中又有受封於令狐的,便又分出“令狐”氏。四百多個姓氏便是這般一支分一支地演化而來,由“姓氏樹”表現就很簡單明瞭,只要粗識與自己姓氏相關的幾個姓氏,就能找到姓氏的源頭。即使不識字的,能不好奇嗎?能不關心嗎?若被人問起來支吾不出那太沒臉了,肯定要去“尋根”。石牆下就有值守的衙吏,很熱情地回答詢問。不僅僅是在交州城,在安南路轄治的其他州城和縣城的衙門前,也都以磚牆塗白,漆繪“姓氏樹”,雖然不比交州城的理石樹高階大氣,但效果是一樣的。
作者有話要說:年底是折磨別人又被別人折磨的痛並快樂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