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9 儒宗地位
459 儒宗地位
每一屆稷下論學會之後,都會發生一些變化。(下載樓 .)
這些變化可能是思想上的,也可能是行動上的,可能是看得見的、或感受得到的,也可能是當前不顯現的,就像埋在土裡的種子,默默地發芽,直到破土而出,或茁壯成苗的時候才為人們察覺,是一種潛移默化的、深遠的影響。
這一屆稷下論學會之後,也發生瞭如許的變化,有近期、明顯的,也有遠期的、隱性的。
而在稷下論學七日主場結束後,名可秀傳注的《中庸正義》就正式發行了。
這部已經受到南北士人矚目的經注甫一上市,便成為熱賣的書籍。
這部《中庸正義》仍然是由古今書坊發行,如同以往發行的儒家經籍般,同時發行平裝本和精裝本,而平裝本的紙墨雖然質低但不劣,而校勘和版印則同樣是“杭刻本”的高質量,卻只售價十文,無論是對士人單售還是對書商量售都是一個價——這是古今書坊已經執行二十年的坊規:儒家經籍平裝本一卷一律十文。
這個規矩源於名重生“讓天下讀書人都買得起《論語》”的宏願,而名可秀將父親的願望進一步發揚——“讓天下讀書人都買得起儒家經籍!”
古今書坊是名可秀承自父親的產業,至建炎四年時已成為大宋第一書坊,至大憲元年古今書坊的分部已經遍佈大宋諸路各州府,甚至偏遠的縣城都有古今鋪。可以說,在有古今書坊的地方,即使鄉村裡的貧寒讀書人都能攢出千文錢買齊儒家傳注的《詩》《書》《易》《春秋》《論語》《孟子》這六部經籍。古今書坊這種不圖利而造福天下讀書人的義舉贏得了士林的讚譽,而這也是名可秀在士林,尤其貧寒士子中享有盛譽的原因之一。
最初,當古今書坊最先推出“十文《論語》”的時候,曾經有坊大量購進,在自家書肆以高價售出——杭刻本向來以“雕刻精良,校勘嚴密,書寫肥細有致,印刷清晰明朗”聞名天下,即使平裝本也是刊印精美,裝潢考究,一部《論語》無註解的原經杭刻平裝本市售價是一貫,古今書坊卻均以十文售出,這其中的利差有百倍之大,無怪乎這些書商動心了。
但是,古今商量售“十文《論語》”時,契約中有規定,書商不得超過十倍價售出,那些違約的書商立即被古今書坊發函勒令改正。不過,這些違約牟利的書商在當地也是頗有實力的商富,而且還有官員階層的人脈,又自負對“十文《論語》”改頭換面,即使古今書坊拿著契約查上門也抓不了證據——雖然古今坊行業的行首,但有所謂“強龍不壓地頭蛇”。
然而,古今書坊很快讓他們知道了:真正的強龍是地頭蛇壓不住的。
當這些違約商家族見識到“強龍”的實力時已經後悔莫及了,不僅行以違信經營銷去行內資格,同時申報官府取締了其經營書業的憑歷,整個家族也因為“貪利棄誠信”被報紙批露後受到人人唾棄,最終不得不變賣城裡的產業避居鄉下。
及後,當天下書商都知道古今書坊的大東主是名花流的宗主、同時也是臨安商盟和東南海商盟的盟首名可秀時,人人心中悚然,都為前面抓了強龍逆鱗的違約書商道聲“不開眼”。此後,當古今書坊陸續推出更多的“十文一卷經書”,也沒有哪家書商敢打主意了——古今書坊並不是不要他們牟利,但是不能超越約定的限度賺取利潤。古今”售給書商,就是允許書商賺取合理利潤,以借天下鋪之力,讓各地的讀書人都能買得起儒家經典,畢竟古今書坊再大,也無法以一家之力遍佈各地域。
在名可秀的《中庸正義》發行後半年,宋周兩國禮部先後發文,頒定《中庸正義》為官學的《中庸》教本,同時詔告天下,增加《中庸》為科考經義目的內容,而《中庸正義》就是科考評卷的標準。
迄今名可秀共著了三部經注,一是《論語集註》,二是《大學正義》,三是《中庸正義》,而這三經注都先後成為了南北兩國頒定的經義目科考注本。
而名可秀的第三部經注成為官方頒定的教本,也就相當於確立了她儒宗的地位。
儒宗,就是儒家學者的宗師。
自北宋立國以來,迄今為止,前後湧現出的能被稱為“儒學大家”的不下百數十人,但被南北儒者公認為“儒宗”的卻不到十位。
何以哉?
因為成為“儒宗”的標準很高。
《左傳》曰:“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三不朽。”儒家論儒的最高功績,就是遵循這“三不朽”——其上立德,指創制垂法,博施濟眾,立聖德於當代,惠澤被於無窮,如伏羲、神農、周公;其次立功,指拯厄除難,功濟於時,如大禹、后稷;再次立言,一曰著書立說,二曰開創學派,如老子、孔子、孟子。
儒家認為,史上能全面做到“三不朽”的,唯孔子一人。當然,“儒宗”是在聖、哲之下,“三不朽”的標準不能與伏羲、大禹、孔子這些先王先聖比較,但至少要在“三不朽”的其中之一有傑出貢獻,並且影響深遠。
比如現今儒者們公認的北宋以來的幾位儒宗中,范仲淹是“立德”和“立言”兼具,王安石、司馬光、邵雍、張載、二程都是“立言”,南宋首任宰相丁起是“立功”。
這位已經病逝的南宋宰相是靖康之後首位被承認的“儒宗”,因為其主持、推行的建炎新政挽救了危如累卵的大宋朝,使國家實現了富國強兵,而且為後面的發展打下了堅實的基礎,論“事功”的功績是在范仲淹的慶曆新政和王安石的熙寧變法之上——後二者雖然提出了良法,但實施失敗了,沒有建起“功”。
然而,建炎新政的真正設計者是名可秀,而她隱在幕後指揮,這“立功”自然落不到她頭上——名可秀對此並不在意。
但是,身在朝廷、為建“事功”奮鬥的大公黨成員們卻很在意。儒家士大夫的最高追求是什麼?不是功名富貴,也不是死後追諡為“文正”,而是“死而不朽”!——“三不朽”是最耀眼的青史留名!
丁起樹立“三不朽”的“立功”,除了他自身的能力、智慧外,還與名可秀的造就分不開,這對大公黨成員們太有鼓舞意義了——誰不想成為治世之名臣,然後更上一層樓,成就“立功”之“不朽”呢?
名可秀以“立功”的榮耀造就追隨者的輝煌,這是非常聰明的做法,也能起到很好的激勵作用。
對於名可秀自身而言,即使她身處幕後,無法光明正大地成就“立功”,但她的《論語集註》被宋周兩國都頒定為官學教本後,就已確立了她大儒的地位,而她建立的共濟會規模越來越大,影響也越來越大,真正做到了“博施濟眾”,而其成法可為後世借鑑,可謂“惠澤被於無窮”,從這個層面來講,已經達到了儒家踐履躬行、德施天下的“立德”標準了。
但是,儒家的“三不朽”的範圍是模糊的,標準也是不明確的,更多的取決於儒者們的認可和尊崇,確切地講,是當世大儒和名儒們的認可,而名可秀身為女子,這就使她在男尊社會裡獲得“儒宗”這種認同比起其他大儒要艱難得多,換句話講,就是認可她為儒宗的心理水平線被扯高了。
而名可秀的《中庸正義》成為宋周兩國先後頒定的官學《中庸》教本,她在儒學界的聲望再次達到了一個高點,稷下學宮祭酒譙定在一次學者集會上公開讚譽她為“南北儒宗”,得到了大部分稷下學者的認同。
這不僅僅是因為《中庸正義》成為名可秀的第三部官學儒經教本,而是因為名可秀對中庸精神的詮釋,或者說創新、樹立。
如果說名可秀詮釋的《論語集註》和《大學正義》還是在糾正前輩大儒的謬解,那麼《中庸正義》就是在“仁”的核心上,以“中、庸”為大本,完善地闡發了儒家的中庸精神,確立了更適合治世、平天下的儒家世界觀和方法論,這是對孔子“中庸”思想的最圓滿的詮釋。
為什麼這麼講呢?
因為孔子雖然視中庸為至高之德,但在《論語》中明確提及中庸的只有一句話:“中庸之為德也,其至矣乎!民鮮久矣!”其中庸思想是散落、隱藏在《論語》的章句經義裡。子思著《中庸》文章,將孔子的中庸思想闡發了出來,但子思的“中庸”只是儒家思想中的一種,如仁義、禮樂、孝慈、忠恕、聖知(聖智)等,而地位還在仁義、禮、孝慈之後,故一直未為儒家重視,直到北宋才開始注重,二程並做有《中庸解》,但是二程詮釋的“中庸”仍然是“獨立”的,沒有成為儒家的綱繩,而這個“綱”本應與仁這個“核”同等重要——沒有“綱”,以“仁”為核心的儒學就是散亂的,沒有一條綱線把它們串起來。
而名可秀做了這件事。
她以五句十八字作為中庸精神的綱,以中庸精神作為整個儒學的綱,不僅將儒家思想串連了起來,而且實現了范仲淹提倡卻未做到的事——將儒學化繁為簡。
“化繁為簡”是名可秀做到的第二件事,這件事的意義同樣重大。
它使儒學的微言大義變得淺顯易懂——這樣才能真正普及。
這是名可秀註解《論語》和《大學》就在做的事,而《中庸正義》更進一步,樹起了儒學的“綱”,有了這個“綱”就將整個儒學都變得簡單起來了,這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
儒學只有變得淺顯易懂,才不會成為“高閣學問”,傳到後世子孫就會半知半懂,或懵懵懂懂,至最後不懂就束之高閣了,更糟糕的一種結果是,因為沒有真正學明白而謬解或閹割儒學,那就成了誤國之學了,害人害世。
所以范仲淹不愧是有極遠大目光的儒宗,一早就提出化儒學為簡,而他沒做到的事,名可秀做到了,單論這個治學的功績,就已在范仲淹的“立言”之上。
名可秀還做到了第三件事。
是什麼呢?
兩個字:條理。
這是可以與“化繁為簡”相提並論的兩個字。
北宋的儒家們,從范仲淹起,至胡瑗等宋初三先生,再至慶曆五先生,又至王安石、司馬光、蘇軾等新舊兩黨的儒學大家,都各自修注儒學,但他們都並沒有將儒學有條理的歸類,或分出層次,學儒經的人仍然看不到儒學的整體脈絡,研讀儒經如同瞎子摸象,沒有清晰的整體,又如同大海里的游水,茫茫一片。
自周敦頤、邵雍、張載、程顥、程頤這五位先生起,開始注重將儒學條理化,目的是為了讓儒學易懂,但他們沒有成功,比如周敦頤和邵雍這兩位易學大宗,都將儒學太極化,以“太極”為儒學的“綱”來解釋儒學,首先這個“綱”就抓錯了,不僅沒將儒家思想串連起來,而且還往更玄妙的方向狂奔而去了,太極本就是極高深的“道”,越解釋越玄乎,讓人怎麼學呢?
名可秀三萬字的《中庸正義》做到了這件事,以中庸為綱,將儒學條理化、層次化,其上為宇宙觀,其下為世界觀,完整而又清晰,而方法論具體,儒家目標分階段——這樣才能普及做到,否則淺顯易懂了、知道了卻做不到,那就是隻有認知而無法踐履的學問。
這一點是至關重要的成就。
儒學修到這一步,名可秀可以說已經超越了孟子之後的歷代大儒。即使還有儒者心理接受不了一個女子在儒學上有如此成就,但是不得不承認,名可秀的“立言”已經超越了北宋儒宗范仲淹的“明體達用之學”(認明儒家之經旨而經世濟民之學)。
范仲淹的“明體達用之學”一革漢儒以來的章句訓詁之學,開啟了宋學的重義理、重創新、重學問的經世應用,故被稱為開啟宋學之儒宗。而名可秀的中庸精神確立的儒家世界觀和方法論包含了“明體達用之學”,而在內涵的深度和廣度上又遠遠超越了它——只此一點,就可以確立名可秀儒宗的地位,何況還做到了“綱”、“化繁為簡”、“條理”這三件大事呢?
為什麼宋周兩國的禮部都頒定《中庸正義》為官學教本,並將《中庸》從《禮記》中提出來,單獨增加為經義考的科目呢?就是因為看到了這部《中庸正義》的真正價值和對儒學的重要意義。
故,名可秀儒宗的地位確立無疑。
不僅僅是南面大宋的儒宗,也是北面大周的儒宗。
有人質疑嗎?
當然有大儒質疑,質疑她詮釋的一些經義或創新提出的一些觀點。但是,你能建立起一個比她樹立的“中庸”更為清晰、更為完善的儒學的“綱”嗎?你能比她的“化繁為簡”更為簡嗎?你能比她的“條理”更為條理嗎?
——不能!
那就無人質疑,因為無人能夠質疑。
所以,與二程的儒宗地位多有北周學者質疑、張載的儒宗地位多有南宋學者質疑不同,名可秀的儒宗地位一旦確立,就無人可以質疑。
作者有話要說:寫完稷下論學十七章,就好像那種亢奮的狀態一下子枯竭了下去……這思緒也在空中飄蕩了好幾天,才又落定了~
這一章是昨晚上寫完的,某一般凌晨五點起床,看一遍修文——今天八點鐘有個重要聚會,在郊外比較遠的農莊,六點鐘就得出發,所以來不及修文了。本來昨晚上睡覺時還想到應該增加一段內容,於是,放到後面章節合適的地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