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涅天下 53名將少相
53名將少相
第93章名將少相
宋軍大捷傳出,東京城近百萬軍民歡呼聲中奔走相告。
當日,三十萬百姓湧上大街,敲鑼打鼓四街遊行。開封府破天荒未禁百姓聚遊,僅派兩千保甲維持秩序,防止痞子小偷趁亂摸魚。
新帝趙桓心中激動難平,宋軍開戰以來從未取得如此大勝,欣喜下隆重嘉獎立功主將。
親徵行營使李綱由尚書右丞晉少宰(副相),授少傅;親徵行營副使衛希顏升尚書右丞,同授少傅;蔣宣、吳階、何慶言等統兵官均各升三級,西城、北城參戰的數千將士由親徵行營理出立功軍報,報兵部按功晉賞。
申時一刻,李綱和衛希顏等一行六人策馬馳出皇宮西華門,向北城新酸棗門行去。
行到內城北門的景龍門時,聞訊趕至的十萬百姓聚集城門前,看見李綱、衛希顏一行馳近,歡呼聲如山河崩發,人人奔湧擠前,激動呼喊:“李相來了!衛帥來了!”
“李相!衛帥!”
雜亂的呼喝聲漸漸整齊,到得最後,聲音匯成李綱和衛希顏的名字,十萬百姓高呼不停。
一行人被密集如潮的民眾湧住,幾乎寸步難行。
李綱目中溼潤,這便是民心,若得熱血為國,民必傾心相報,激動下連連抱拳向百姓回禮,民眾得到回應更是瘋狂叫喊。
吳階、蔣宣等人均是激動不已。衛希顏面對十萬民眾的激情擁戴,心緒也不由激動,但只得片刻,心境便回覆一片澄明,如湖水清波般平靜下去。
她此時武功進境又得提升。
——先前在駙馬府竹林中得雲青訣點撥,初窺鳳凰真氣第六重之虛空化境,其後護名可秀回江南總堂,與名重落較技又得感悟,今日上午城外兩軍對陣,她激怒秦無傷出手,但眾目睽睽下有所顧忌未使出雲家驚天一劍,卻以初悟的虛空之境,勢化巍峨,秦無傷憤怒下步入她的劍境,被一劍重創。
——這一劍,使得衛希顏對虛空化境又有進一步體悟,雖未完全臻至第六重,然鳳凰真氣的修為卻再得提升。
是以,面對這十萬百姓高聲擁呼,她心湖方生波盪,便自化澄明,清澈無礙。
平靜心緒中,衛希顏淡笑向人群頷首,耳際聽得四周越來越激動的歡呼聲,她心下突生不妥之感——百姓這般激情擁戴,十萬民眾高呼李綱和她的名字,若傳到趙桓耳中,被有心人一挑撥,恐生出帝王的疑忌。
她倒是無所謂,一待事了拍屁股走人便是,但李綱是以熱血報國,她雖非仁人志士,但忠直之士由來讓人感佩,心下便有兩分維護之意。
衛希顏思及此,長眉一挑,揚手揮道:“諸位大宋子民!”
她清音朗朗,挾含真氣,立時壓住十萬民眾的歡呼聲,人群紛紛翹首向她望去。
“此戰大捷,非是李綱與衛軻二人之功!”
衛希顏一語驚住眾人,李綱卻捋須含笑,隱帶贊同。
在十萬雙驚訝目光凝視下,衛希顏語聲清越有力:
“此戰得勝,全賴我大宋將士奮不顧身,英勇殺敵!他們,才是這場勝仗最大功臣!
“我們最該感激的,是守衛京城的數萬大宋將士!有了他們的奮勇殺敵,我京都方得安全,我子民方得平安!讓我們向英勇的大宋將士們致敬!”
衛希顏純鈞劍出,斜指上方,施以軍中崇高敬禮。
跟隨其身後的吳階、蔣宣、何慶言等統兵官遽然動容,胸口陡生一股熱氣,直衝上鼻,酸澀感動。
——大宋立國一百多年來,武將地位一直不高,縱有大勝仗,首先是文臣統軍指揮有方,其後才是運籌帷幄主攻作戰的將領,因此即便種師道這般震懾西北的名將,也及不上童貫這類宦官的武勳。此刻,大宋朝冉冉升起的少相,武威揚於陣前的文臣統帥,卻在十萬京師百姓面前,激昂宣稱:大宋將士方是最大功臣!如此,怎不讓吳階等武將激動莫名?
“向大宋英勇將士致禮!”
十萬百姓在衛希顏引領下,齊聲高喝口號。呼得一陣,衛希顏突然又激昂喝道:“大宋萬歲!大宋必勝!”
李綱目光炯炯,立時附和衛希顏,揮臂高呼大宋必勝。
十萬民眾的火熱激情瞬間又被引轉到另一個方向,人潮奔流向前,舉臂高呼:“大宋萬歲!大宋必勝!”簇擁著李綱、衛希顏一行通向北城。
吳階激動一陣後目光漸轉深沉,若有所思凝向執轡徐馳緩行的年輕少相。
這位大宋朝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宰執,清透如玉的顏容彷彿永遠冷靜如恆,便連十萬百姓崇敬擁戴的激烈場面也無法動其心魄,這該是怎樣堅如磐石的心境?抑或是看透世間榮華的出世淡定?
吳階雙眉微揚,拂去眼底震盪,跟隨前方清靈飄逸的少相,心中沉靜無波。
李綱和衛希顏終於抵達北城。
在十萬百姓的歡呼致禮聲中,守城將士只覺個個面上生光,腰板挺得愈發筆直,軍容空前的嚴整,生怕露出一絲不妥便丟了臉去。喧騰直到申時五刻,百姓方漸漸散去。
李綱和衛希顏又馳至西北宣澤門慰問將士,城樓前同樣聚攏了西城數萬百姓,一番激勵下,軍心民心空前高漲。
守城大捷極大鼓舞了東京城的軍民百姓。
當夜,十數萬東京百姓提著燈籠,自動自發地加入到修城大軍,連夜修補白日戰損的北城三門城牆,場面之火熱,讓人見之為感。
次日一早,又有城中青壯無數,紛紛湧向親徵行營設在北城的臨時兵馬司,申請加入守城軍隊。李綱大喜下命令選拔錄用,不到半日,便招了三萬之眾,各分發武備,編隊訓練,充作守城後備軍。
如此,城內守軍兵力達到十萬之眾,至少在數量上,已經大大超過了攻城金軍的人數。
趙桓對守城益發信心十足,這種形勢下,眾朝臣自是無人敢提半句議和或南遷之言,否則,便如白時中般,立時遭罷。
衛希顏在朝野上下一片大好的樂觀激情中,卻有一絲隱憂。宋之意告訴她,這幾日驚雷堂安分守己、未有任何異動,倒是在守城大捷後,有不少堂中弟子,踴躍報名參軍守城。
衛希顏聞之攢眉,雷動越不動,她心中越不安。表面越平靜,怕是風雨來臨便越猛烈!
轉念又想起雷霜,可秀傳訊說她仍在江南未歸,估計雷動有意讓她避開。衛希顏心下微嘆,人生,總有無奈的時候!但願她和雷霜,不會有持劍相對的一天!
她心中一靜,對名可秀的思念便不可遏制地奔湧而出。夜難成寐,希汶熟睡勻息,她披衣起身,抱劍走入院中。
月色下,純鈞劍柄鐫刻的雋永雕紋宛如星宿執行,閃動出深邃的光芒。
純鈞,一把尊貴無雙之劍!
“其華如芙蓉始出,其紋燦如列星執行,其光清如水溢於塘,其利可斷巖斬金……”
她手中這柄劍恰恰與春秋鑄劍大師歐冶子所鑄的千古名劍同名,當是可秀有意為之!
同名,不僅僅因了此劍與純鈞同樣的雍容清冽如芙蓉出水,也不僅僅因了它與純鈞同樣的精緻華美和鋒利斷金……
她唇角慢慢溢位溫柔笑容,右手輕輕撫過劍柄,目光深情專注。
可秀,我是你的尊貴無雙!你於我,亦是如此!
純鈞劍輕輕貼上臉頰,衛希顏闔上眼眸,眼底隱有潤意。
冬夜的寒風拂動單衣,秀立的身姿,在深刻入髓的相思折磨下,隱生一縷落寞和蕭索。
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
*****
江南,同樣的淺輝月色,同樣的相思入髓。
月下風中,淺碧衫子迎風拂動,名可秀痴然凝立,長長眼睫下,隱生溼意。
原是,已如此思念她麼!
名雅手中提著貂袍從屋中跑出,正要走向院中,卻被醒轉出房的莫秋情一手按住,食指豎唇,微微搖頭,又一手接過貂袍,指指院中少主。
名雅得她示意,點點頭,躡手躡腳回房。
莫秋情墨琉眸子凝視月下秀影一陣,輕步上前,貂裘覆上她肩,柔聲道:“少主,風寒露重,小心著涼!”
名可秀眼睫微眨,隱去眸中溼意,未回頭低笑一聲,“吵醒你們了?”
“少主身手輕捷,怎會吵醒我們。只是屬下心中有事,一時醒轉便無睡意,出得房來轉轉,正好撞上名雅。”
名可秀回頭失笑:“這丫頭,就知道瞎操心。此番揚州之行,原不該應了帶上她。”
莫秋情卻正色道:“少主,雲少郎君臨行前曾囑咐,您傷勢雖愈,但勿得受寒,以免落下隱患。名雅雖嘮叨了一些,待在少主身邊卻也合宜。”言下對名可秀不愛惜身體微有責怨。
名可秀經她一提衛希顏,思念又起,暗歎一聲轉移情緒,“阿莫,明晨吩咐鐵衛,飯後我們便離開湖州。”
莫秋情道:“少主,不向湖州分舵招呼麼?”她們前日方由杭州府起程,晚間到得湖州在客棧住下,尚未進入湖州府名花流分舵。
“不必了!此行原不欲大肆張揚,僅得總堂數人知曉便好。”名可秀眸光望向夜空,思得片刻又道,“阿莫,改變行程,行往常州。”
莫秋情微訝,自湖州北去揚州,往西經江寧府可去,往東經由常州亦可達,但江寧府作為名花流江南東路的分堂口,地位自是比常州重要,並且距揚州更近,少主臨行前雖未明講,她猜度應有順道巡視江寧府之意,但這當兒卻突然改變了主意,是常州有甚麼特別?
她眸光忽然一閃,想起少主南歸後,著力清除驚雷堂南方勢力,如今江北第一堂已在總巡使雷霜命令下,果斷撤出東南最富庶的蘇、杭、揚、江寧四州府,將東南分堂避至常州——少主突然改道莫非是為了她?
“少主……”莫秋情神色不贊同。少主清除驚雷堂手段果決狠厲,但對雷霜卻留了幾分情面,此番再去常州,少主身邊僅三個鐵衛隨行,萬一驚雷堂負隅一擊,拼死相搏,她便是萬死也莫贖。
“阿莫,不必擔憂!”名可秀淡淡一笑,言語輕緩卻自帶一股威揚自信,“雷動殺我一次不得,便永無再殺我的機會!”
她目光投向月空,唇角似有淺淺笑意。
希顏,我必不會讓你為難!
*****
靖康元年正月初十二日,京師因西京軍報再度沸騰起來。
大宋第一名將種師道偕武安軍承宣使姚平仲,率西軍勤王部隊抵達西京(洛陽),正向京都東進。
所謂薑是老的辣!種師道深諳“兵者,詭道也”,僅以七千輕騎先行,卻非但不隱跡悄然行軍,反而一路張旗擊鼓大肆宣揚,並著將士沿途散發揭榜,又傳到河北金兵攻陷城池,百姓喜而奔走相告:“種少保率西兵百萬來!”
東京城外的完顏宗望難辨虛實,種師道的威名又擺在那,當下駐守牟駝崗,不敢輕舉妄動。
於是,種師道七千輕騎出得西京竟一路無阻,於初十四日上午巳時抵達東京城下。
趙桓心下欣喜,鑾駕親至北城正門(新酸棗門)迎接。
旌旗招展,百官齊聚,甲冑林立。城頭上京師守軍手持長槍,昂首挺胸,精神十足。眾將士胸口齊憋著一股勁,他們是英勇無畏的京師宋軍,不能被西軍比了下去!一個個目光直視前方,瞪出一股銳氣。
衛希顏暗笑點頭,北城宋軍經得四日前的血肉拼殺,行走站立間已帶得一股軍威,這當兒為和西軍較勁更是個個“雞血”充頭,顯見得已有了幾分軍人的自尊和驕傲感,與當初聞得金軍南渡黃河時的熊包樣比,已是天翻地覆,總算不負她的一番心思和幾度“狗血”造勢。
西軍七千騎軍容齊整,腰背巋然如松,一聲令下,七千騎譁然落馬,動作整齊劃一,迅捷簡練毫無拖泥帶水,顯見訓練有素。
落馬濺起的塵灰微微瀰漫,趙桓身後的十數文官忍不住抬手掩鼻,處於塵灰正中的七千西軍卻無一人皺眉聳鼻,面容沉如岩石,連帶眼珠都未動得半分,即便面見的是皇帝,目光仍然鋒利無畏。
衛希顏注意力凝在中鋒的二千騎上,從表面看似乎與左右兩翼的五千騎兵無甚區別,但細察下,便發現這二千騎兵的目光相對沉靜,不似兩旁騎兵鋒銳逼人,但這沉靜,卻讓人更加窒息透不過氣!
衛希顏微微眯細眸子,這是殺威吶!唯久歷戰陣千錘百煉方能鍛出的殺威!
這二千騎必是種師道的親軍了。見兵識將,讓西夏和遼金均被震懾的大宋名將,果然名不虛傳!
種師道時年六十有五,身軀依然高挺如山,腿上因陳年兵傷而行走微緩,溝壑縱橫的面龐張顯出飽經世事風霜的滄桑,灰眉下的一雙深目卻是沉毅邃遠,閃耀著星軌執行的光芒。
衛希顏若有所思的目光與種師道深邃睿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衛希顏唇角微挑。
年少睿敏,鋒芒內斂!種師道暗贊在心。
名將少相目光凝得一刻,微笑交錯而過。
迎得西軍入城後,趙桓下旨犒勞,軍中一派歡騰。
當日下午未時,新帝召種師道崇政殿問策。
李綱和衛希顏傾耳凝聽,種師道看得二人一眼,抱拳謙遜道:“陛下,李相和衛相智謀出眾,統軍有道,大敗金軍於城下,臣方至京中,諸事不察,豈得妄言軍情!”
趙桓聞言微有躊躇,目光不由瞟向衛希顏。
衛希顏看了李綱一眼,上前拱手道:“種少保帶兵徵戰多年,西夏聞之不敢妄動,其兵謀智略豈是衛軻比得!軻年少識淺,一時守城或易,擊退金軍則為困難。如今完顏宗翰西路軍已破太原,若攻陷沁州、潞州、澤州,當可直下東京與東路軍會合,我軍退敵便更艱難!如此形勢,尚請少保不吝賜教!”
李綱聞之眼眉微張。衛軻論職為尚書右丞,已入宰執核心,論銜為少傅,三孤中少師、少傅、少保雖同為正一品,少傅排位卻在少保之上,況且大宋朝文臣向在武將之上,衛軻卻對種師道執以謙恭之禮!
李綱心下納罕,他雖敬重種師道,當初又力薦召種師道勤王入京,但宰執對武將行禮甚恭,讓他微覺不妥。
趙桓也略有詫異,但他早就習慣衛希顏行事出人意表,轉念又覺駙馬妹夫身居大功卻不驕不躁,實為難得,不由心下歡悅。
種師道灰眉微動,趕緊拱手回禮,心下對衛希顏的估量又升一層高度。
上午,他入城經北門之時,親見數千守城宋軍看向皇帝是尊敬,看向李綱是崇敬,看向衛希顏的目光卻是崇拜,三者一字之差,背後蘊含的深義卻自有差別。
此子武技兵謀不凡,二十出頭便得宰執高位,卻進退有度,未見絲毫驕矜,當為深沉內斂;又對武將謙恭執禮,行事出人意表,怪不得一貫眼高於頂的靖嵐言談中亦對其頗有讚賞之意。
種師道一瞬間心念數轉,衛希顏如此盛情他再謙遜便是矯情了,遂抱拳道:“陛下,兩位相公,金人滅遼不久,國力不足,支撐不起長線行軍,唯得一時悍勇而已,並不可怕!我軍徐圖緩進,待得金人日久糧草不濟,必將敗退。”
趙桓面帶喜色,頻頻點頭。此話李綱同樣講過,但經由大宋第一名將道來,分量自是不同,讓人更加沉穩安心。
種師道又道:“最多不過十數日,各地勤王之師大集,尤其西北姚古和種師中率領的西軍也將趕到,即便金軍東西兩路會合,我軍三十萬亦不懼得。待金人糧草將盡,必將退卻。金人若退,我軍可追擊尾襲;金人若不退,我軍兩倍於敵,亦可擊退而去。”
趙桓再度點頭,一番暢談直至酉時一刻,君臣方意歡而散。
趙桓欲賜三人宮膳,卻被種師道婉言謝恩,道是賊酋未退,將帥當與兵卒同食。
李綱深表贊同,四壁守城將士在他命令下吃睡俱在城樓,他本人也親作表率,連日來均與將士同吃同睡。但衛希顏卻無此表率,再晚也必回府歇息,李綱只道駙馬與公主戀深情熱,不作強求;心下反覺這樣也好,衛駙馬風姿飄然、秀俊無雙,同食同住軍士只怕分心恍惚得緊,又哪得專心吃飯和歇息!
三人一道出宮,種師道抱拳先行。
衛希顏凝視那道因腿疾而行走微緩的背影,忖思趙桓將如何安排種師道在軍中的位置,突聽李綱一聲喟嘆:“種帥已老矣!”語氣中頗有“自古英雄如美人,不許人間見白頭”的酸澀感慨。
衛希顏長眉一挑,李綱此語讓她隱生不妥,一時卻參不透那感覺。
到得晚間,趙桓詔旨傳下,任命種師道為同知樞密院事,統領四方勤王之師,衛希顏突然明瞭她之前的不安是什麼。
大宋執掌軍機的原為樞密院,親徵行營設立後,相當於前敵總指揮部,趙桓又許以便宜行事,樞密院便退居其後;此時趙桓卻任命種師道為樞密副使,又領四方勤王之師,相當於在前敵總指揮部之側,又設了一個野戰司令部,雙方互不統轄。
趙桓此舉,自是遵大宋祖制,勿將兵權集於一人之手。樞密院的設立,便是為了防止宰相掌兵,如今李綱以副相兼前敵總指揮,已是破了祖制,趙桓自然不願將全部軍隊集於一人之手,遂以種師道為首,再立野戰司令部,此為分而治之的權術運用。
衛希顏攢眉,她並非反對重用種師道,相反論打仗,自是種師道強過李綱,她若是趙桓,必以李綱為宰相主政,以種師道為樞相主軍,一文一武各司其職。如今卻是兩塊牌子分頭行事,若趙桓這個總統帥擅長戰略倒可,能統籌指揮,但事實並非如此。真到作戰時刻,宋軍是聽前敵指揮部的命令,還是聽野戰司令部的調派?
不要到時候又形成以皇帝為首、一幫文臣為輔的軍事討論會,以趙桓那優柔寡斷的性子,怕是三天三夜也難得結果。
衛希顏暗歎搖頭。宋朝因五代兵禍而崇文抑武,當年宋仁宗時的名將狄青於危急中平叛得授樞密使,卻被朝廷數番疑忌,連歐陽修、文彥博等名臣均力主請罷狄青,致使一代名將鬱鬱而終;現時的趙桓和李邦彥等又豈放心將軍機要務盡付於種師道之手?
衛希顏思忖中冷哼,這金兵不退便罷,一旦退兵,京中掀起的浪潮必是批鬥功臣。李邦彥、張邦昌、李梲、蔡懋等,可在一旁虎視眈眈著吶!便算是清流中的吳敏、宇文虛中等,眼見李綱一路飛昇,短短十數日便從太常寺少卿升到正一品少傅,更進政事堂副相,論銜論權均在他們之上,難保心底不生嫉妒之意!
政治,尤來汙髒!軍中行戰她尚有兩分甘願,但政治卻向不沾手,若陷入這汪泥潭,她還何得抽身賦閒去?
當夜,衛希顏方熟睡,便被宮中來人催醒,奉急詔入宮。
沁州兵敗軍報傳入,威勝軍李植挾州降金,西路完顏宗翰金軍正逼進潞州。
趙桓連夜召見李綱、衛希顏、種師道三人,福寧殿軍議直進行到四更時分。
次日,出城探子回報,金軍抓了周邊城鎮的百姓,逼令伐樹、趕製攻城器械,一切昭示著金軍將有大動作。
京城的戒備再度緊張起來。四壁巡邏,士兵作訓,軍器監趕製武備器械,一切在忙碌有序中運轉。
宣澤門的水門防禦為城防薄弱環節,西城統兵官何慶言經得一戰,膽子大起來,請得衛希顏同意,便指揮兵士,將蔡京府林立的假山大石全數拆出,擲入宣澤門閘下,封死河道。
初十三日上午,衛希顏陪同種師道巡視京城防禦和軍器監,回府已是午時。
午飯時她想到秦無傷,對他身份頗感好奇,自忖出入金營非為難事,便與唐十七相約夜探牟駝崗。
帝姬突然抬頭,慢慢道:“姊姊,你若行此危險之事,我當隨行,省得在府中擔驚受怕!”
唐十七在帝姬美眸哀怨下立時變卦“投敵”,衛希顏獨木難支,只得翻白眼放棄。心忖秦無傷受她一劍,比陳襖巷時更嚴重,估計救活也要落得損傷,想及此,她心中快意無比。
但她的快意心情並未維持多久,便被一道訊報擊得粉碎!
下午未時,金軍西路元帥完顏宗翰派出的使者馳達東京城下,遞上一道挑戰函,直達宮廷御座:
蕭定寒之後蕭翊,謹約天涯閣傳人衛軻,正月十六日戌時正,浚州黃河,一決勝負!
作者有話要說:備註:
1、宰執:宰執是政事堂宰相、副相和樞密院正副使的統稱。宰執在稱呼均可尊稱為“相公”。
2、北宋的官銜最為複雜混亂,簡單類比說明一下。
政事堂:
太宰:相當於正相,正一品。
少宰:相當於副相,正二品。
尚<B>①38看書網</B>右丞:類似宰相助理,比副相略低。正二品。
還有中書侍郎、門下侍郎等,多為太宰、少宰兼任。
以上的,共同組成北宋朝的政事堂宰執圈子。
樞密院:
知樞密院事:即樞密使,又稱樞相,地位僅比宰相低,從一品。
同知樞密院事:相當於副樞相,正二品。
籤<B>①38看書網</B>院事:相當於樞相助理,正二品。
以上幾職共同組成樞密院的樞府宰執圈子。
3、太常寺少卿:從四品。
官品由高到低為:
超品:例如親王、太師、太傅、太保等。
正一品:如三孤(少師、少傅、少保)、宰相。
從一品:如樞密使
正二品:如副宰相
從二品:如兵部尚書
以此類推,正從相交下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