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做不到
景嫻耳邊聽得皇上以那樣溫和的話語同永璂說話,怔怔出神,他一向不喜歡永璂天真怯弱,每每見到大都不鹹不淡說兩句打發他,查問功課總是一臉不喜或是陰沉著臉,永璂怕得不行,總是躲著他。
正想著皇上為何突然變了態度,人已被他緊緊抱住,耳邊嘆息的呢喃呼喚聲,帶著濃濃的思念歡喜,景嫻一時不知如何反應,她預想著皇上會惱羞成怒呵斥她欺君罔上,或者假惺惺感激她替他擋刀之舉,再想辦法利用她找出修士尋求長生之道,怎麼也沒想到他會這樣毫無保留的表達出他的喜悅,他在做戲?
“皇上!”鐵臂勒得她胸悶,傷口痛了起來,忙掙動著伸手推他。
乾隆從滿心歡喜慶幸中驚醒,見她忍痛顰眉,想起她的傷口,不由大悔,一手攬抱著,另一手去拉扯她的衣襟,急切道:“怎麼?是不是弄痛你了,我看看。”
拉開外裳,只見白色的小衣胸口處隱隱有鮮血浸出,腦袋嗡的一下,竟是顫抖著手不敢去動,轉身嘶喊:“來人啊,宣太醫,快宣太醫!”
“嗻!”吳書來一直守在門外,聽得叫聲慌忙應著,腳步聲匆匆而去那小子真壞。
“皇上,我不要緊,您別擔心。”景嫻見他反應這樣強烈,覺得不可思議,皇上又不是沒見過血腥的,這不過是有點血浸出來而已,怎麼搞得好像她重傷不治了?
“怎麼會不要緊,肯定傷口又裂開了!”乾隆急得不行,無處發洩,盯著那血漬,懊惱得拳頭直錘打著床沿:“都是我不好,怎麼就昏了頭了?”
“皇上,”景嫻忙拉住他:“您別這樣,真的不要緊的,昨天仙師來過,還給留了藥。”
乾隆身子一僵,視線上移緊盯著景嫻,聲音輕飄飄的:“仙師?”
“是。”景嫻回視,眉眼淡然好像只是說了件不起眼的小事,乾隆是識辨人心的高手,而景嫻從來不擅長掩飾情緒,她眼中隱隱的防備自然看得一清二楚。
乾隆說不出心底什麼滋味,這種被證實了的感覺有些空蕩蕩的,有些憤怒,皇后眼底的不信任更是讓他心口刺痛,不過現在顧不上糾結這個,繃緊的臉溫和了些:“藥在哪兒,我給你抹上。”
“讓翠環來就好了。”景嫻搖頭拒絕,傷在那個位置,怎麼好讓他動手。藥膏就在床頭,探手取了來。
“給我吧,又不是第一次上藥,我會小心的!”乾隆奪過她手上的傷藥,上次腰上的淤青,每次都是他親自為她敷藥,從剛開始的笨拙到後來的駕輕就熟,視線落在乾隆嫻熟的雙手上,景嫻不由一陣恍惚,那時他以為自己才二十五,甚至當她孩子般哄她喝藥。
小心一圈圈鬆開繃帶,隨著傷口顯露,乾隆就算有心理準備也忍不住吸了口冷氣,摺子和太醫都只說傷口位置離心口較近,但沒有危險,可是真的親眼看見,心絞痛得他都有些受不住,本來白玉般瑩潤無暇的胸部上,一道鮮紅的兩寸長口子,觸目驚心,傷口很深還沒結疤,鮮血絲絲縷縷溢位。
透明傷藥小心抹在傷口上,頓覺一陣清涼,景嫻微顰的眉頭舒展開來,下意識看向傷口處,這藥實在靈驗,才抹上傷口就開始收攏起來,原本撕扯的疼痛也消失了。
乾隆注意到她輕鬆起來的表情,替她攏上外衣,才有心思端詳這張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清麗容顏,這是出事後他反覆咀嚼回憶的臉,皇后年輕幾歲的臉,夫人的五官比她更顯柔和了些,眉宇間的冷淡卻是別無二致,
躺靠在他懷裡又多了一絲乖順的蠱惑,衣衫凌亂惹人遐思,掌下溫熱的嬌軀更是攝人心魂,乾隆忙撇過頭,這時候可不適合做什麼!
這是?目光在觸及床上散亂的錦被和絨毛毯時頓了頓,那毯子顯然是孩子用的,聯想到永璂早上的舉動,莫非昨晚他竟是睡在了這裡?
景嫻自從皇上進來後腦子裡混亂著無法平靜下來,神經一直緊繃著,這會見他盯著毛毯不放,暗叫糟糕:“皇上,因為臣妾遇刺一事,永璂非常擔心,昨晚要留下守夜,臣妾拗不過他,想他總是一番孝心,這才留下他的,是臣妾的錯,臣妾——”
她實在沒想到皇上會這麼快回來,畢竟在河間剛發生刺殺事件,要處理的事情肯定很多,何況從河間到京城快馬加鞭一天也是到不了的,皇上還帶著大隊人馬呢!
“噓,永璂是個好孩子,他這樣孝順,我喜歡還來不及怎會怪他!”乾隆伸手抵住她唇,她這樣小心措辭、恭敬陳述實在讓他難受的緊,嘆了口氣,攬著她的手緊了緊,親了親她額頭:“夫人,別這樣對我說話,這樣冷淡,不要自稱‘臣妾’了,你還是我的夫人,像之前在宮外時那樣好嗎?”
景嫻臉色一變,從他懷裡掙脫開來,邊要跪起身子邊說:“皇上,臣妾自知罪犯欺君,不敢求饒,請皇上降罪!”
“夫人!”乾隆忙摁住她肩膀,不讓她跪伏下去,溫聲道:“那是事出突然,我知道你的苦衷,這不能怪你!”
“謝皇上仁慈失心前夫,求寵愛!”景嫻抬頭看了眼,嘴角勉力上揚,勾起帶著淡淡自嘲的弧度,隨即垂眸,聲音有些低沉:“臣妾確實不知發生何事,前日上午突然頭痛得厲害,翠環去喚太醫,容嬤嬤扶我去榻上躺著歇會,卻不知何況昏了過去,醒來後就看到了皇上和小燕子她們,卻沒想到你們都認不出我了……”
“當時無可奈何,也不敢說明身份,後來知道自己竟然到了一個月前,更是閉口不談過往,臣妾知道皇上誤會了什麼,也只是由著您那樣誤解,臣妾希望憑藉皇上的愧疚躲避您的追問,皇上想要的那個夫人,她是不存在的,臣妾沒辦法將人交給您!”
聽她這樣娓娓道來,語氣冷漠不帶絲毫感情,乾隆只覺嗓子乾澀說不出話來,伸手想要抱住她,景嫻將身子往後挪了挪避了開去:“臣妾不知為何相貌變了很多,就連聲音也變了,臣妾現在變不回去了……”
“皇后!”乾隆語氣加重,暗啞沉聲制住了她,復又溫和的安撫她:“嫻兒,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並不是貪戀你原先的容貌,只是希望你和我就像先前那樣的相處,好不好?”
“臣妾做不到。”景嫻斷然拒絕:“皇上以為的夫人,愛您如命,甚至為此未婚先孕給家族蒙羞,苦苦守候您的痴情女子,可這是都只是假的,您只是一時被這樣的謊言欺騙了,難道您還想繼續糊塗下去嗎?臣妾有罪,也不忍皇上這樣尋找一個虛假的影子!”
“嫻兒!”乾隆聽她說自己愛上的只是個虛假的影子,再也忍不住喝止她,見她倔強的低頭不語,嘆了口氣:“你說的對,我只是因為一個謊言動了心。”
景嫻眸光閃了閃,渾身散發著冷漠疏遠,對皇帝話語裡的傷心自嘲更是無動於衷,她可以不用這麼強硬的回絕的,可是她受不了他那副款款情深對著自己的樣子,這一個月來她已經受夠了!
難道只有未婚先孕守著回憶的痴情女子才是真愛,宮裡誰不是煎熬著期盼他一星半點的憐惜,對不守規矩寡廉鮮恥的賤女人上心,名正言順嫁給他、為他生兒育女的就活該被冷落,他憑什麼這樣對自己!在宮外他沒有一天提起過宮中的自己,唯一一次還是擔心自己為難他外頭認識的‘夫人’,他將自己這個皇后置於何地?!
乾隆抬手輕輕碰觸那雙常常讓他困惑的美眸,“我剛見到你就覺得熟悉,特別是眼睛,我就想著,到底在哪裡見過呢,那時你很害怕不安,我見了總覺得不對,這雙眼睛不該是那樣的!現在我知道了,這雙眼睛應該是神采飛揚的,就算滿是憤怒也不該是脆弱惶恐的!”
繼續說著,乾隆聲音漸漸激昂,因為壓低的嗓音顯得有些沉重:“我是因為一個謊言動了心,可那只是一點感動而已!嫻兒,就算你當時的身份來歷是假的,可你是真實存在的,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你也不是虛情假意的,這個我分得清楚,你細心照顧我是真的,因為我傷了手流淚是真的,你擔心我的安危最後為我擋刀也是真的!嫻兒,我並不是愛上一個虛假的影子,那段日子是真實的!”
景嫻忍不住流下淚來:“那又如何,建立在欺騙上的感情怎麼可能持久?皇上,您曾說過,留情容易守情難,動心容易痴心難!臣妾自進宮以來,已有二十餘載,何曾以虛假面容對著皇上,皇上對我不喜我心裡很清楚,難道因為一個誤會您突然就喜歡臣妾的真實了?”
景嫻跪伏在床上,聲音哽咽帶著堅持:“臣妾會努力做個好皇后,臣妾已經想明白了,日後皇上不喜的,臣妾再不會說忠言逆耳的話,也不會衝動頂撞皇上,皇上不怪罪臣妾欺君之罪,臣妾已是萬死難報,至於其他的,臣妾萬不敢有此奢望,皇上明察!”
乾隆臉色難看極了,他無法否認二十年來的漠視,可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這樣情深意重的向一個女人表白,卻是這樣的結果,她跪伏著的身體緊繃著,卻明明白白的透露出拒絕之意!
無措沉默的尷尬時刻,門外傳來吳書來略顯遲疑的通報聲:“皇上,太醫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捉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