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慈寧宮敘話
照例陪皇后用膳,又硬拉著散了會步,剛哄她睡下悄聲走出寢殿,吳書來小聲稟告,慈寧宮太后請他過去。
這麼巧?乾隆眯了眯眼,瞥了眼恭恭敬敬有些瑟縮退立一旁的吳書來,心下了然,想必是吳書來將通報壓下了。對他這樣自作主張他並不在意,畢竟他的態度明確,加上皇后身體不適,現在一切以皇后為重,何況太后那裡,粘杆處也有人在,若真有急事自會及時通知:“說了什麼事?”
太后對他不滿,前幾天去請安總是不冷不淡說幾句就讓他回了,今天怎麼會主動召喚?
“沒有,只說請您過去,五阿哥也在,奴才鬥膽,派人打聽了下,五阿哥是三公主帶進宮的。”吳書來縮了縮脖子,皇上原先吩咐過,沒有要事不得打擾,他本來也沒那個膽子攔太后派來的人,只今天皇后娘娘看著心事重重的,皇上好容易哄得開懷,若因這通傳勾起往事再壞了心情,皇上非撕了他不可!
“嗯,擺駕慈寧宮!”乾隆淡聲吩咐,面無表情,聲音也聽不出喜怒來,永琪進宮大概為了愉妃吧,出了這麼大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
“嗻。”
乾隆肩背筆挺端坐在龍攆上,徐徐前行的儀仗尊貴威嚴,沿途侍衛宮人紛紛跪下退避一旁,圍得密不透風的轎簾,這些絲毫沒有被他看在眼底,眼神有些渙散,不過卻不是為了意料之中的永琪,他只是想著皇后先前所說的隱瞞,會是什麼事呢?
腦海裡閃過她溼潤溢滿不安的黑眸,乾隆心底暗暗嘆了口氣,眉頭不自覺皺了下,很是心疼又覺得無奈,皇后性子耿直,也不善於掩飾情緒,褪去冷漠疏離後,她清澈的雙眼總會洩露她的心思,可她也很倔,當她不想說出口時,就別指望從她嘴裡套出一星半點,就算是容嬤嬤或是蘭馨,只怕也是不知道的……
慈寧宮中,久候皇帝不至,長跪不起,永琪憔悴的臉上哀色愈盛,紅著眼睛委屈的哽咽道:“皇瑪嬤……”
太后早就怒不可遏,永琪的哀慼聲點爆了心火,怒拍了下椅背,眼中閃過憤怒、失望、痛恨:“皇帝真是給迷了心竅,竟是半點不念骨肉親情了!”
伺候的宮人都將頭壓得低低的,呼吸都放得極輕,留在殿內的都是太后面前得意之人,這會誰也不敢出頭,至於太后話裡指責皇后迷惑皇帝,只作沒有聽到。
桂嬤嬤一邊示意小太監再去打探,邊給太后順氣,硬著頭皮輕聲勸太后:“老佛爺息怒,皇上從來孝順您,這會只怕有事耽誤了!”
慈寧宮這些日子大家的日子可不好過,更是無故消失了好些宮人,就連太后身邊一向得力的唐嬤嬤也被趕了出去,若非那日她沒對皇后有任何不恭之舉,加上以往和容嬤嬤交好,只怕她也會無聲息的消失掉吧,她只要想到那日皇帝狂怒的模樣就渾身發寒。
雖然都尊稱太后為佛爺,那也不過因為她是皇帝的生母,皇上又是天下皆知的孝子!可皇帝現在明顯把皇后看得比太后還重啊!她是宮中老人,皇帝登基這麼久以來,為了妃嬪惹怒太后也是有的,但絕沒有這次這樣嚴重。
那次事後,太后病倒,拒絕延醫用藥,她偷偷去報了皇帝。皇上倒是來了,可太后強硬放出話來,要皇上釋放蘭貴人愉妃等,卻沒想到皇上竟早一步當朝公佈了妃嬪的罪狀,她在外頭聽得渾身戰慄,太后怒聲斥責皇帝偏袒,揚言皇后的手也不可能幹淨,藉著懷孕霸著皇帝,結果兩人關係非但沒有藉機好轉,這幾日皇上請安就像走過場。
永琪見太后氣成這樣,努力壓下心酸難堪,跪在地上太久腿都有些僵化,膝行幾步悽聲喚道:“皇瑪嬤,您千萬保重啊,皇阿瑪一定有事忙,都是孫兒不孝,您鳳體剛剛好轉,就來打擾您!”
太后沒聽到熟悉清脆的哄勸聲,不自覺轉頭,卻沒有找到晴兒熟悉的身影,頹然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最後長長地嘆了口氣,擺了擺手:“把五阿哥扶起來吧!”
兩個宮女上前扶人,永琪見太后一臉疲態,不敢再堅持,撐著痠麻刺痛隱隱的雙腿,就著宮女的胳膊努力站穩,蹣跚挪到一邊站在,神情灰敗黯然,整個人頹廢沒了活力,哪有往日翩翩少年風範。
太后心口一疼,不管怎麼說,這是她疼了這麼多年的孫子,對她更是孝順知禮,誰知從五臺山回來就變故橫生,成了現在這樣!愉妃剛被投入宗人府時,他天天上奏求情,甚至寫了血書,皇帝仍舊無動於衷,這是絕了父子之情不成!
又想到前些日子變故後,慈寧宮變得冷清,晴兒現在還在寒冷徹骨的小佛堂日日抄寫經書祈福,蘭馨和永璂過來請安時也沒了以前的親近;皇后動了胎氣,為免被說不慈免了請安,皇后真的再沒來過,甚至沒出過養心殿!
這讓她對皇后簡直厭惡至極點,當初帶人去慈寧宮,除了是令嬪說得證據確鑿,也是因那拉氏一族突兀勢起的忌憚,而她回宮後更是從忻妃口中得知,皇帝這半年來,甚至從未臨幸後宮!只是皇后不管宮務,也沒有攬權的動作,看在她有孕的份上暫且忍耐,可在聽聞這樣的駭人聽聞,如何能忍!
殿內異樣安靜的讓伺候的宮人愈加不安,太后周身的怒氣愈發的濃重,直至被尖銳的通報聲突然打破:“皇上駕到!”
明黃色龍袍的俊朗帝王挾帶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回過神的太后不自覺正了正身子,看著徐徐靠近的兒子,只見面色雖然和緩,深邃黑眸卻幽深莫測,與以往的親近溫和判若兩人。“兒子給皇額娘請安!”
清朗的聲音沒有變化,太后卻聽得心頭一凜,語氣平淡得甚至連前些時日的無奈也沒有了,想到這幾日和皇帝都是不歡而散,可畢竟是自己兒子,難不成竟真鬧得母子離心?
“皇帝來了,快坐吧。”太后表情沒有絲毫異樣,跪伏在地的永琪自然也聽不出什麼,重重的磕了個頭:“兒臣給皇阿瑪請安,皇阿瑪吉祥!”
乾隆坐在太后身邊,“唔”了聲,轉頭問起桂嬤嬤太后的用藥,太醫診脈等等,永琪難堪極了,心痛如絞,皇阿瑪進門都沒正眼看他,就好像他不存在一樣!剛被送回宮禁足的那一個月還時刻安慰自己,是自己的錯,擅作主張放走爾康、爾泰,皇阿瑪怒氣消了就會寬恕他的,可沒想到之後竟是一連串將他打入深淵的旨意,出宮,指婚,甚至連進宮請安都不允。
皇阿瑪那麼仁慈寬和,甚至紫薇放棄格格身份假死出宮都同意了的,為何這次就是不能諒解他的兄弟之義呢?!出宮的這些日子,更是體會到高處跌入塵埃的滋味,現在連他的額娘都被送進了宗人府,他上奏摺求情一點用都沒有,好不容易求得三姐姐帶他進宮,現在又……
太后臉色卻好看了不少,皇帝還是關心他的,想到她病倒后皇帝立刻獻上的仙藥,眉宇間的鬱氣消散了些,和聲道:“皇帝不用擔心,哀家已經沒事了,倒是皇帝得多保重龍體,是不是國事操勞,人都瘦了一圈!”
“謝皇額娘關心。”乾隆聞言臉色柔和了些,見太后難得的軟下神色,也轉口為來晚的事解釋:“兒子接到永璋來信,他在外頭辦差,大抵不能回京過年了。”
太后愣了下,想不到他怎麼提起永璋,她回宮就沒見到他,只聽蘭馨提起過韋氏的事,不過不管皇帝是否真為這個來遲,他願意解釋也說明並不是想和她鬧翻,心氣更平和了些:“哀家也知道你忙,本不該打擾,請你來還是為了永琪。”
指了指永琪,長長的嘆了口氣,滿面感懷哀傷:“永琪雖說做錯了事,可也是個孝順孩子,如今愉妃還在宗人府,他怎麼能心安!你看在她們伺候你多年,還有孩子的份上,放了她們吧?說到底,宮裡那些糟心事,還是哀家沒能給你管教好,她們也關進去這麼久了,苦頭吃夠了!”
太后這番作態,乾隆不由心軟,他那天獻上火炆丹,又提了太后長兄鈕祜祿氏.伊通阿的嫡長子為二等侍衛,太后怒火稍歇,可對他還是不冷不熱的,現在太后首先低頭服軟,心裡別提多難受了:“皇額娘,那怎能怪您呢!說來也是朕太過縱容,總想著她們在宮裡頗為不易,您是老佛爺,哪想到那些面善心奸呢!就說愉妃,朕從沒想到,她那樣老實的,竟也會……”
太后附和著嘆氣,心裡雖然不以為然,畢竟愉妃只是弄死了幾個宮女太監,不過她也知道皇帝一向講仁義,也不辯駁,再說皇上態度不像先前那麼堅決,今天求情應該沒問題了。
永琪跪在地上,聽他皇阿瑪一字一句說著那些陰司,心頭如在滴血一般,泣聲請罪:“子不言母子過,如今天寒地凍,額娘身子弱,兒臣願替她受罰,求皇阿瑪饒了額娘!”
一邊說著,一邊用力磕頭,就算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額頭也很快通紅一片。
關進去的這些妃嬪,乾隆最恨愉妃,竟然敢對永璂下手,而她心腹嬤嬤不等受刑就撞牆自盡了,可據粘杆處的奏報和其他宮人的供詞,她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要人命,宮女就打殺了好幾個。
不過一直關著確實不妥,愉妃雖然家世較差,這麼多高位妃嬪也不能一直關著,各大家族請罪的摺子雪片般飛來,震懾的目的達成,未免人心動盪,他本也有意將人放出來的,見永琪悽惶哀求,輕哼了聲,揮了揮手:“快把五阿哥扶起來。”
“皇阿瑪——”
“行了,朕知道。”乾隆不耐煩打斷他,轉頭對太后,一臉愧疚:“皇額娘,這事攪得您不安是兒子的錯,這幾日皇后也一直為她們求情,覺都睡不安穩!法不責眾,這事就到此為止吧!朕回去就下旨。”
太后聽他提皇后求情還有些不高興,不過聽到最後一句,怒氣還沒凝聚就散了,笑得慈祥:“皇帝仁慈,皇后心善,她們必定感恩戴德,從此改過!對了,皇后上次動了胎氣,現在如何了?”
聽她口氣似乎真切毫無芥蒂的關心皇后,乾隆看著太后笑意不達眼底,有些無奈,他心知肚明,若要太后完全消氣,就得委屈皇后伏低做小賠禮道歉,可他不可能委屈皇后,這次的事她沒有一點錯!
而在他心裡,雖然感激太后生養之恩,可他是皇帝,乾綱獨斷,太后認為他是被皇后蠱惑、迷了心智而是非不分,那樣的舉動是對他的不信任,也是對皇權的挑釁,不管皇后犯了什麼錯,太后這一舉動必然影響前朝,可她還是毫不猶豫這樣做了,這讓他無法容忍!
“兒臣叩謝皇阿瑪!”永琪大喜過望,連連叩頭,皇阿瑪果然還是心疼他的!
乾隆不在意的揮手讓他退下,與太后閒話家常,太后此時心情轉晴,雖然她也知道那些妃嬪就算回來也不會好過,但這事經由她終結,也說明皇上還是最看重她這個額娘,慈寧宮倒是一片祥和,宮人們都大大的鬆了口氣。
說了會話,續了杯茶,乾隆突然想起來,似不經意問起太后:“兒子聽說,是和敬帶永琪進宮的,她人呢?”
太后輕撫著手腕上翡翠鐲子的手一頓,抬頭看著乾隆:“和敬這孩子天天進宮陪哀家,她一向心軟,以前永琪在孝賢身邊養過幾年,兩人一向要好,永琪在她面前那樣哭,哪還忍心……”
從皇帝調查了後宮情況看來,她也知道必定是孝賢做過什麼惹得皇帝不喜,可那畢竟是固倫公主,皇帝也不至於為了那拉皇后遷怒親生骨肉吧。
“皇額娘誤會了,兒子並不是怪罪和敬。”乾隆眼神微暗,太后以往對和敬並不十分喜愛,這會兒的態度實在由不得人不往深處想:“說起來,朕也很久沒見她了,這才有此一問。”
“妃嬪的事到底不適合她在一邊聽著。”太后隨口解釋,轉而感嘆:“你這做阿瑪的太忙,才會連見女兒的功夫都沒有,和敬啊,在這陪哀家的時候,總是提起你,擔心你太過勞累,還特意做了補身的湯送去了養心殿,你沒喝到?”
“朕國事繁忙,還真沒注意。”乾隆表情沒有變化,搖了搖頭,抬眼看向吳書來。
吳書來明白聖意,躬身道:“公主確有送來湯盅,只是皇上最近疲勞過度,太醫制定了藥膳方子養生,公主送的湯品有些藥材衝了,奴才鬥膽就沒呈上。”
太后意味不明的看著兩人,心卻直往下沉,奴才的態度取決於主子,以往那樣寵愛的女兒,為了一個女人就那般冷落了,就算孝賢打壓當時的嫻妃,和敬還是皇帝的女兒啊!
乾隆對太后想什麼並不在意,也不想解釋什麼,又說了會話,又在太后暗示佛堂淒冷時,同意晴兒在寢殿抄寫經書贖罪。只是在太后得寸進尺提議大選提前一年時,乾隆臉上的笑意盡褪。
這次事畢,來年正月晉封的只有舒貴妃和婉妃,而愉妃、忻妃等除了宗人府也都廢了,宮中主位確實太少,可他既然決定只要皇后一個,如何還會再選進新人傷她的心,便不再避諱的挑明:“皇額娘,您想必心中有數,孝賢慧賢她們做過什麼,兒子那裡也都有記錄,看在幾個孩子面上,朕給壓了下來。不過朕也算看清了,再說這麼多年什麼美人沒見識過,日後宮中就不進新人了!”
“皇帝怎能因噎廢食,新進宮的都挑一些老實的也就是了,開枝散葉也是皇帝的責任!”太后沒想到皇帝竟然有這種想法,這怎麼可以,舒妃無寵,婉妃低調,難道以後皇后一人專寵,這絕對不可!
“愉妃不是一向老實,誰能想到內裡藏奸呢!小十二上次遇險,就有她的影子,宮中接連夭折了那麼多孩子,後宮爭鬥堪比朝堂,朕已下定決心,皇額娘不必再勸!日後大選照常,只是為阿哥和宗親選辦,朕和皇后還能再生,且朕的兒子也不少,好好培養也就是了!”
乾隆語氣堅定果決,太后語塞,竟不知如何辯駁,皇帝揪著此事不放,她也不能斷定說新人進宮就能安分守己,只要有向上的心思,就不可能少了手段,何況上頭還有受寵的皇后,沒有一點心機立足都難!
沒等太后再勸,乾隆告退走出慈寧宮,呼吸著冰涼的空氣,乾隆漫無目的走著,吳書來跟在身後,等他停下腳步後上前輕聲問道:“皇上,是否回養心殿?
“去公主所!”……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meierjulia 的霸王票,╭(╯3╰)╮╭(╯3╰)╮ 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