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六十三章:你們猜對了

皇兄何故造反?·月麒麟·4,684·2026/3/24

第七百六十三章:你們猜對了 金濂離京,也算有一段日子了。 雖然說,這次是查案子去的,但是很顯然,就和當初于謙巡視邊境一樣,金尚書也是帶著任務過去的。 這一點,在奏疏當中有著很明顯的體現。 金濂到達甘肅之後,案子什麼的壓根就沒有提,第一件事,就是傳命關西七衛到肅州見他,然後打探了一番瓦剌的近況,順便讓關西七衛的首領阿速入京朝覲。 應該說,這是一次試探。 還是那句話,雖然朝廷已經做好了要處置任禮的準備,但是,依然要關注關西七衛在這件事情上的態度。 如果關西七衛心懷怨憤,以致邊境不穩,那是所有人都不願意看到的。 所幸的是,關西七衛這次依然經受住了考驗,在金濂提出,當年任禮侵吞軍屯一案有疑,希望阿速能夠入京朝覲,並在此案當中作證時,他幾乎是毫不猶豫的就答應了下來。 雖然說,金濂並沒有透露任禮截殺使節一事,但是,阿速的這種態度,其實很大程度上也就能說明,關西七衛仍然是心向朝廷的。 確定了這一點,對於朝廷來說,至關重要,甚至要比查清楚任禮的罪狀更加重要!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雖然心中已經開始盤算著接下來對於備倭軍,乃至是整飭軍屯的方略上的調整,但是,這不是一時能想清楚的,也不是現下要商議的。 現在的問題,還是也先的這封國書。 也先的本事再大,也不可能串通關西七衛,不然的話,他早就不必如此蟄伏了,要知道,就連當初也先勢力最強盛的時候,也僅僅只是逼得關西七衛後撤,而不能讓關西七衛低頭,更別說現在了。 所以,關西七衛的消息,應當是可以信任的,那麼既然如此…… 三人將奏疏都看了一遍,均是紛紛皺起了眉頭,不過,如果細心觀察的話,便能夠發現,在看完密奏的同一時間,胡濙的神色微動,似乎是想到了什麼。 不過這個當口,于謙和王翺二人卻沒有發現這種小細節,沉吟片刻,王翺皺眉道。 “陛下,既然如此,那麼也先為何要提出這些條件呢?” “還有,孛都進京之後的種種狀況,也十分奇怪,先是在城門外當街行兇,行狀狂悖,其後又老老實實的呆在驛站當中,到如今,不識禮數前往南宮,如此行徑,著實讓臣捉摸不透……” 毫無疑問,孛都到京,是受了也先的授意。 那麼,他的所作所為,也必然不會一時衝動,隨意而為,但是,問題就在於,他從頭到尾所做的這些,無一不是讓朝廷對他心生厭惡,這可和也先求助的目的,一點都不符啊! 聞聽此言,朱祁鈺的臉色有些複雜,旋即開口道。 “首輔考慮的對,但是其實,如果不從也先的立場出發考慮,而從我大明的角度出發,或許便能略有所得。” 這話說的不甚明瞭,似乎是說明白了,又似乎是隔著一層窗戶紙。 略停了停,在底下眾人疑惑的目光當中,朱祁鈺嘆了口氣,開口道。 “與其想也先想要什麼,不如想想,我大明願意給也先什麼樣的幫助?或者說,也先能夠爭取到什麼樣的幫助?又有誰,會願意給也先幫助呢?” ………… 重華殿。 燈火通明,觥籌交錯,朱祁鎮坐在上首,案上是珍饈美饌,殿中是輕歌曼舞,底下伯都王穿著蒙古貴族衣袍,手裡端著酒杯,道。 “陛下,大明果然富庶豐饒,瓦剌所不能及也,孛都有生之年能夠再見太上皇,實乃人生之大幸也。” 朱祁鎮看著底下的伯都王,亦是有些恍惚。 曾幾何時,他還被困在那個孤零零的蒙古包中,身邊除了袁彬和哈銘再無他人,平日裡,只有伯都王會時常過來看他,二人把酒言歡,甚至偶爾出去捕獵。 這種時刻,算是他在瓦剌為數不多的,可以算得上是愉快的回憶。 但是如今,境況大不相同,他已經回到了大明,在這奢華的殿宇當中,享受著美酒佳餚,歌舞美人,可環境變了,處境卻沒變。 他依舊被困於在這一隅之地,每日鬱郁,不得紓解。 輕輕搖了搖頭,朱祁鎮亦舉杯遙遙相和,道。 “朕也沒想到,還能和孛都你相見,如今想來,當時在瓦剌雖然艱難,但是,太師亦對朕照顧有加,何況能有你這個知心朋友,也算稍加慰藉。” 見到這位大明的太上皇仍然“顧念舊情”,伯都王的臉色越發變得和煦起來,心中不由感嘆,當初大兄好吃好喝的待著他,還讓自己跟他打好關係,果然還是有用的。 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伯都王見火候差不多了,便開始提起正事。 只見他重重的嘆了口氣,神色忽然變得有些低沉,道。 “能當陛下‘朋友’二字,孛都此生便算是無憾了,不瞞陛下,這次我使團入京,太師本是不叫我來的,但是,我苦求太師,方得了這麼個機會,為的就是能再見陛下一面。” “既然能夠看到陛下安然無恙,孛都也就放心了。” 這番話說的略顯悲傷,讓朱祁鎮不由皺了眉頭,道。 “怎麼,草原上是出什麼事了嗎?” 儘管明知道,伯都王這番神態,可能是在誘他發問,朱祁鎮還是忍不住開了口。 見此狀況,伯都王立刻起身,單膝跪地,道。 “孛都不敢欺瞞陛下,如今草原之上,早已經是生靈塗炭,戰火紛紛,自陛下走後,韃靼幾大部落,仗著大明互市的物資,不斷挑起戰爭,攻打我各個部落。” “前些日子,孛羅,賽刊等幾個人,都已經上陣負傷,孛都若不是在太師的默許下混入了使團,只怕也要上馬開戰,不知還能不能,再活著見到陛下……” 說著話,伯都王的神色鬱郁,就差痛哭流涕了。 見此狀況,朱祁鎮也知道他的意思,但是,自家事自家清楚,要說插手國政,他如今是沒有這個能力的。 別看表面上,皇帝對他的聖旨,總是聽之任之,可那都是因為,朱祁鎮自己知道分寸,找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真正涉及到了朝政大事,他這個太上皇的旨意,別說是皇帝了,普通的大臣,都未必會遵行。 因此,面對著伯都王的目光,朱祁鎮只是輕輕轉了轉頭,將目光躲閃開,道。 “你且放心,那些韃靼部落膽子再大,想必也不敢對大明動手,如今你既來了,便在京中多住一段日子,待草原上情勢平穩了,再回去不遲。” 言下之意,你孛都的安全,我可以保,但是,草原上的戰端,我就無能為力了。 見此狀況,伯都王的神色果然有些失望,不過,也只是片刻,他就收拾好了心情,低頭道。 “陛下,孛都明白,您畢竟是大明的太上皇,而且如今身在南宮,也不好干預國政,這次孛都到京,雖然是奉了太師之命來向大明求援的。” “但是,此次來覲見太上皇,卻真的只是為了一敘舊誼,並無他意,請太上皇明鑑。” 這話說的帶著幾分氣性,讓朱祁鎮一時不知為何,竟莫名有些慚愧。 有心說兩句話,但是又想起自己在京中如今的處境,心下不由更有些興致闌珊。 擺了擺手,示意樂人和舞姬退下,殿中漸漸靜了下來,長長的嘆了口氣,朱祁鎮勉強道。 “孛都,你也不必如此,如今瓦剌既臣服於大明,朝廷也不會全然對此事坐視不理的,回頭找個時間,朕也跟皇帝說一說,若是能幫你的,朕自會幫你。” 這話明顯是安慰之詞,但是,孛都聽完之後,卻朝著地上磕了個頭,道。 “陛下既如此說,那孛都當真有個不情之請,請陛下允准。” 啊這…… 朱祁鎮微微一愣,一時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也沒想到,孛都這般沒眼色,不過,話都趕到這了,他也不好拒絕。 沉吟片刻,只得模稜兩可道。 “你且說說,朕若能夠幫你,自然不會推辭。” 孛都見狀,直起身子開口道。 “不瞞陛下,我此次前來京師,並非孤身前來,還帶來了陛下的一位故人,如今正在偏殿等候,靜待傳召。” “哦?何人?” 朱祁鎮皺了皺眉,開口問道。 不過,孛都卻並不肯言,只道。 “陛下見了便知!” 朱祁鎮略一思索,想著此處畢竟是重華殿,應當不會出什麼事,再加上伯都王說的誠懇,他也便點了點頭,道。 “既然如此,便將人帶過來吧。” 於是,孛都再度行了一禮,道。 “謝陛下。” 隨後,他轉過身子,對著身旁的隨從吩咐了兩句,那名隨從便退了下去,再進來時,身後已然跟著幾個蒙古女子。 和普通的蒙古女子皮膚粗糲,身材健壯不同,這幾名女子雖然身著蒙古服飾,但是,均身段婀娜,皮膚細嫩,一看就不是尋常牧民人家的女子。 最前頭的女子,和孛都一樣,穿著蒙古貴族服飾,身上飾金墜玉,看著也就二十出頭,臉上帶著面紗,只露出一雙明亮的雙眸,看著甚是靈動。 “這是……” 看著遠遠走來的女子,朱祁鎮只覺得有幾分熟悉,下意識的往前傾了傾身子。 女子在簇擁中行至殿中,並不開口,只默默的俯身行了個禮。 隨即,孛都嘆了口氣,對著女子開口道。 “其木格,摘下面紗吧!” 於是,那女子伸手將面紗取下,清秀的面容展露而出,頓時讓朱祁鎮愣了神。 雖然在聽到名字的時候,朱祁鎮已然有了預料,但是,真正見到了人,他還是不免被勾起了往日的記憶。 這名女子名為其木格…… 綽羅斯·其木格! 脫歡最小的女兒,也是也先最小的妹妹! 當初在迤北的時候,也先曾經數度提起,要將自己的妹妹許配給他,指的就是其木格。 但是,當時在袁彬的力勸之下,朱祁鎮始終未曾接受。 最後,也先不肯死心,索性讓其木格直接住到了朱祁鎮的營帳當中,和幾個婢女,一起服侍他的衣食起居。 如果說,伯都王是朱祁鎮在迤北交到的最好的朋友的話(伯顏???),那麼其木格,雖然始終沒有名分,但是卻無疑是他關係最親密的蒙古貴女。 不過,雖然在迤北的時候,一直是其木格照顧著朱祁鎮,但是,對於這樁“婚事”,朱祁鎮一直是持抗拒態度的。 因此,在歸朝的時候,自然也不可能將其木格帶回大明,二人便就此斷了聯繫,卻不曾想,如今竟在這種狀況下再見。 “孛都?” 輕輕的吐了口氣,朱祁鎮將往日的回憶都暫且放下,皺著眉頭,徵詢的望著一旁的伯都王,似乎在問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伯都王見狀,拉著一旁的其木格跪在地上,俯首按照大明的禮儀行了一禮,道。 “陛下,孛都知道,兩國大事不可因個人交情徇私,孛都也不敢奢望,太上皇能讓朝廷插手草原戰事。” “但是,孛都想懇請太上皇,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收留其木格,讓她侍奉在太上皇身邊,做一嬪妃,雖遠離家鄉,但總歸能不受戰火波及,安穩度日。” “其木格是太師和臣最疼愛的妹妹,若陛下能夠應允讓她留在京師,太師和臣必將永記陛下恩情。” 這…… 朱祁鎮一時有些躊躇,但是,看著伯都王懇求的樣子,他嘆了口氣,最終還是輕輕點了點頭,道。 “既然如此,朕答應便是!” “臣叩謝陛下恩典!” ………… 乾清宮中,天子的問話,頓時讓在場的幾個大臣陷入了沉思。 大明會願意給也先什麼幫助? 從感情的角度而言,大明朝廷上下,恨不得也先去死! 但是,從利益的角度而言,草原上也先和脫脫不花對峙互斗的局勢,對於大明來說,才是最安全的。 所以,他們這個時候打起來,大明最好的選擇,其實就是靜觀其變,待到哪一方敗局已定的時候,再插手相助,才是最好的時機。 而現在,別看也先說的嚴重,但是稍微想想就知道,肯定不至於這麼快就到這種地步。 所以,朝廷上下,肯定是不願意給也先什麼幫助的。 如果說有的話…… 于謙和王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的看了一眼南宮的方向。 從情理上來說,太上皇被擄迤北,應當是最恨瓦剌的,但是實際上,並非如此。 從太上皇歸朝之後的一系列舉動來看,他老人家,對於也先等人,似乎隱隱約約,還是有些好感的。 尤其是,這回來的是伯都王,太上皇在瓦剌的時候,和他的關係甚佳,這是不少大臣都知道的。 所以,如果說孛都要求助的話,太上皇是最有可能的。 那麼,就只剩下最後一個問題,伯都王,到底能夠爭取道什麼幫助呢? 這個時候,有內侍匆匆從側門入殿,將一份文書遞到了懷恩手中,懷恩看完之後,臉色一變,直接遞到了御前。 這番動作,自然引起了在場眾人的注意,不過,還未等到他們發問,天子便已看完了文書,然後嘆了口氣,開口道。 “諸位先生,剛剛傳來的消息,此次孛都帶著使團入京,還帶來了也先的妹妹其木格,今日入南宮覲見時,他將其木格扮做侍女,一併帶入了南宮。” “方才太上皇在南宮賜宴,席間孛都將其木格帶出,以草原戰事不斷為由,請太上皇留下其木格在南宮侍奉,太上皇已然答應了……” 說著話,朱祁鈺抬手將文書展開,隔著遠遠的,在眾人面前展示了一下,道。 “就在剛才,太上皇已經傳命,冊封其木格為麗妃,將其留在了南宮當中!” ------題外話------ 史料當中,也先的妹妹應叫“莫魯”或者“摩羅”,但是貌似不太好聽的樣子,所以就叫其木格吧…… 7017k

第七百六十三章:你們猜對了

金濂離京,也算有一段日子了。

雖然說,這次是查案子去的,但是很顯然,就和當初于謙巡視邊境一樣,金尚書也是帶著任務過去的。

這一點,在奏疏當中有著很明顯的體現。

金濂到達甘肅之後,案子什麼的壓根就沒有提,第一件事,就是傳命關西七衛到肅州見他,然後打探了一番瓦剌的近況,順便讓關西七衛的首領阿速入京朝覲。

應該說,這是一次試探。

還是那句話,雖然朝廷已經做好了要處置任禮的準備,但是,依然要關注關西七衛在這件事情上的態度。

如果關西七衛心懷怨憤,以致邊境不穩,那是所有人都不願意看到的。

所幸的是,關西七衛這次依然經受住了考驗,在金濂提出,當年任禮侵吞軍屯一案有疑,希望阿速能夠入京朝覲,並在此案當中作證時,他幾乎是毫不猶豫的就答應了下來。

雖然說,金濂並沒有透露任禮截殺使節一事,但是,阿速的這種態度,其實很大程度上也就能說明,關西七衛仍然是心向朝廷的。

確定了這一點,對於朝廷來說,至關重要,甚至要比查清楚任禮的罪狀更加重要!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雖然心中已經開始盤算著接下來對於備倭軍,乃至是整飭軍屯的方略上的調整,但是,這不是一時能想清楚的,也不是現下要商議的。

現在的問題,還是也先的這封國書。

也先的本事再大,也不可能串通關西七衛,不然的話,他早就不必如此蟄伏了,要知道,就連當初也先勢力最強盛的時候,也僅僅只是逼得關西七衛後撤,而不能讓關西七衛低頭,更別說現在了。

所以,關西七衛的消息,應當是可以信任的,那麼既然如此……

三人將奏疏都看了一遍,均是紛紛皺起了眉頭,不過,如果細心觀察的話,便能夠發現,在看完密奏的同一時間,胡濙的神色微動,似乎是想到了什麼。

不過這個當口,于謙和王翺二人卻沒有發現這種小細節,沉吟片刻,王翺皺眉道。

“陛下,既然如此,那麼也先為何要提出這些條件呢?”

“還有,孛都進京之後的種種狀況,也十分奇怪,先是在城門外當街行兇,行狀狂悖,其後又老老實實的呆在驛站當中,到如今,不識禮數前往南宮,如此行徑,著實讓臣捉摸不透……”

毫無疑問,孛都到京,是受了也先的授意。

那麼,他的所作所為,也必然不會一時衝動,隨意而為,但是,問題就在於,他從頭到尾所做的這些,無一不是讓朝廷對他心生厭惡,這可和也先求助的目的,一點都不符啊!

聞聽此言,朱祁鈺的臉色有些複雜,旋即開口道。

“首輔考慮的對,但是其實,如果不從也先的立場出發考慮,而從我大明的角度出發,或許便能略有所得。”

這話說的不甚明瞭,似乎是說明白了,又似乎是隔著一層窗戶紙。

略停了停,在底下眾人疑惑的目光當中,朱祁鈺嘆了口氣,開口道。

“與其想也先想要什麼,不如想想,我大明願意給也先什麼樣的幫助?或者說,也先能夠爭取到什麼樣的幫助?又有誰,會願意給也先幫助呢?”

…………

重華殿。

燈火通明,觥籌交錯,朱祁鎮坐在上首,案上是珍饈美饌,殿中是輕歌曼舞,底下伯都王穿著蒙古貴族衣袍,手裡端著酒杯,道。

“陛下,大明果然富庶豐饒,瓦剌所不能及也,孛都有生之年能夠再見太上皇,實乃人生之大幸也。”

朱祁鎮看著底下的伯都王,亦是有些恍惚。

曾幾何時,他還被困在那個孤零零的蒙古包中,身邊除了袁彬和哈銘再無他人,平日裡,只有伯都王會時常過來看他,二人把酒言歡,甚至偶爾出去捕獵。

這種時刻,算是他在瓦剌為數不多的,可以算得上是愉快的回憶。

但是如今,境況大不相同,他已經回到了大明,在這奢華的殿宇當中,享受著美酒佳餚,歌舞美人,可環境變了,處境卻沒變。

他依舊被困於在這一隅之地,每日鬱郁,不得紓解。

輕輕搖了搖頭,朱祁鎮亦舉杯遙遙相和,道。

“朕也沒想到,還能和孛都你相見,如今想來,當時在瓦剌雖然艱難,但是,太師亦對朕照顧有加,何況能有你這個知心朋友,也算稍加慰藉。”

見到這位大明的太上皇仍然“顧念舊情”,伯都王的臉色越發變得和煦起來,心中不由感嘆,當初大兄好吃好喝的待著他,還讓自己跟他打好關係,果然還是有用的。

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伯都王見火候差不多了,便開始提起正事。

只見他重重的嘆了口氣,神色忽然變得有些低沉,道。

“能當陛下‘朋友’二字,孛都此生便算是無憾了,不瞞陛下,這次我使團入京,太師本是不叫我來的,但是,我苦求太師,方得了這麼個機會,為的就是能再見陛下一面。”

“既然能夠看到陛下安然無恙,孛都也就放心了。”

這番話說的略顯悲傷,讓朱祁鎮不由皺了眉頭,道。

“怎麼,草原上是出什麼事了嗎?”

儘管明知道,伯都王這番神態,可能是在誘他發問,朱祁鎮還是忍不住開了口。

見此狀況,伯都王立刻起身,單膝跪地,道。

“孛都不敢欺瞞陛下,如今草原之上,早已經是生靈塗炭,戰火紛紛,自陛下走後,韃靼幾大部落,仗著大明互市的物資,不斷挑起戰爭,攻打我各個部落。”

“前些日子,孛羅,賽刊等幾個人,都已經上陣負傷,孛都若不是在太師的默許下混入了使團,只怕也要上馬開戰,不知還能不能,再活著見到陛下……”

說著話,伯都王的神色鬱郁,就差痛哭流涕了。

見此狀況,朱祁鎮也知道他的意思,但是,自家事自家清楚,要說插手國政,他如今是沒有這個能力的。

別看表面上,皇帝對他的聖旨,總是聽之任之,可那都是因為,朱祁鎮自己知道分寸,找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真正涉及到了朝政大事,他這個太上皇的旨意,別說是皇帝了,普通的大臣,都未必會遵行。

因此,面對著伯都王的目光,朱祁鎮只是輕輕轉了轉頭,將目光躲閃開,道。

“你且放心,那些韃靼部落膽子再大,想必也不敢對大明動手,如今你既來了,便在京中多住一段日子,待草原上情勢平穩了,再回去不遲。”

言下之意,你孛都的安全,我可以保,但是,草原上的戰端,我就無能為力了。

見此狀況,伯都王的神色果然有些失望,不過,也只是片刻,他就收拾好了心情,低頭道。

“陛下,孛都明白,您畢竟是大明的太上皇,而且如今身在南宮,也不好干預國政,這次孛都到京,雖然是奉了太師之命來向大明求援的。”

“但是,此次來覲見太上皇,卻真的只是為了一敘舊誼,並無他意,請太上皇明鑑。”

這話說的帶著幾分氣性,讓朱祁鎮一時不知為何,竟莫名有些慚愧。

有心說兩句話,但是又想起自己在京中如今的處境,心下不由更有些興致闌珊。

擺了擺手,示意樂人和舞姬退下,殿中漸漸靜了下來,長長的嘆了口氣,朱祁鎮勉強道。

“孛都,你也不必如此,如今瓦剌既臣服於大明,朝廷也不會全然對此事坐視不理的,回頭找個時間,朕也跟皇帝說一說,若是能幫你的,朕自會幫你。”

這話明顯是安慰之詞,但是,孛都聽完之後,卻朝著地上磕了個頭,道。

“陛下既如此說,那孛都當真有個不情之請,請陛下允准。”

啊這……

朱祁鎮微微一愣,一時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也沒想到,孛都這般沒眼色,不過,話都趕到這了,他也不好拒絕。

沉吟片刻,只得模稜兩可道。

“你且說說,朕若能夠幫你,自然不會推辭。”

孛都見狀,直起身子開口道。

“不瞞陛下,我此次前來京師,並非孤身前來,還帶來了陛下的一位故人,如今正在偏殿等候,靜待傳召。”

“哦?何人?”

朱祁鎮皺了皺眉,開口問道。

不過,孛都卻並不肯言,只道。

“陛下見了便知!”

朱祁鎮略一思索,想著此處畢竟是重華殿,應當不會出什麼事,再加上伯都王說的誠懇,他也便點了點頭,道。

“既然如此,便將人帶過來吧。”

於是,孛都再度行了一禮,道。

“謝陛下。”

隨後,他轉過身子,對著身旁的隨從吩咐了兩句,那名隨從便退了下去,再進來時,身後已然跟著幾個蒙古女子。

和普通的蒙古女子皮膚粗糲,身材健壯不同,這幾名女子雖然身著蒙古服飾,但是,均身段婀娜,皮膚細嫩,一看就不是尋常牧民人家的女子。

最前頭的女子,和孛都一樣,穿著蒙古貴族服飾,身上飾金墜玉,看著也就二十出頭,臉上帶著面紗,只露出一雙明亮的雙眸,看著甚是靈動。

“這是……”

看著遠遠走來的女子,朱祁鎮只覺得有幾分熟悉,下意識的往前傾了傾身子。

女子在簇擁中行至殿中,並不開口,只默默的俯身行了個禮。

隨即,孛都嘆了口氣,對著女子開口道。

“其木格,摘下面紗吧!”

於是,那女子伸手將面紗取下,清秀的面容展露而出,頓時讓朱祁鎮愣了神。

雖然在聽到名字的時候,朱祁鎮已然有了預料,但是,真正見到了人,他還是不免被勾起了往日的記憶。

這名女子名為其木格……

綽羅斯·其木格!

脫歡最小的女兒,也是也先最小的妹妹!

當初在迤北的時候,也先曾經數度提起,要將自己的妹妹許配給他,指的就是其木格。

但是,當時在袁彬的力勸之下,朱祁鎮始終未曾接受。

最後,也先不肯死心,索性讓其木格直接住到了朱祁鎮的營帳當中,和幾個婢女,一起服侍他的衣食起居。

如果說,伯都王是朱祁鎮在迤北交到的最好的朋友的話(伯顏???),那麼其木格,雖然始終沒有名分,但是卻無疑是他關係最親密的蒙古貴女。

不過,雖然在迤北的時候,一直是其木格照顧著朱祁鎮,但是,對於這樁“婚事”,朱祁鎮一直是持抗拒態度的。

因此,在歸朝的時候,自然也不可能將其木格帶回大明,二人便就此斷了聯繫,卻不曾想,如今竟在這種狀況下再見。

“孛都?”

輕輕的吐了口氣,朱祁鎮將往日的回憶都暫且放下,皺著眉頭,徵詢的望著一旁的伯都王,似乎在問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伯都王見狀,拉著一旁的其木格跪在地上,俯首按照大明的禮儀行了一禮,道。

“陛下,孛都知道,兩國大事不可因個人交情徇私,孛都也不敢奢望,太上皇能讓朝廷插手草原戰事。”

“但是,孛都想懇請太上皇,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收留其木格,讓她侍奉在太上皇身邊,做一嬪妃,雖遠離家鄉,但總歸能不受戰火波及,安穩度日。”

“其木格是太師和臣最疼愛的妹妹,若陛下能夠應允讓她留在京師,太師和臣必將永記陛下恩情。”

這……

朱祁鎮一時有些躊躇,但是,看著伯都王懇求的樣子,他嘆了口氣,最終還是輕輕點了點頭,道。

“既然如此,朕答應便是!”

“臣叩謝陛下恩典!”

…………

乾清宮中,天子的問話,頓時讓在場的幾個大臣陷入了沉思。

大明會願意給也先什麼幫助?

從感情的角度而言,大明朝廷上下,恨不得也先去死!

但是,從利益的角度而言,草原上也先和脫脫不花對峙互斗的局勢,對於大明來說,才是最安全的。

所以,他們這個時候打起來,大明最好的選擇,其實就是靜觀其變,待到哪一方敗局已定的時候,再插手相助,才是最好的時機。

而現在,別看也先說的嚴重,但是稍微想想就知道,肯定不至於這麼快就到這種地步。

所以,朝廷上下,肯定是不願意給也先什麼幫助的。

如果說有的話……

于謙和王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的看了一眼南宮的方向。

從情理上來說,太上皇被擄迤北,應當是最恨瓦剌的,但是實際上,並非如此。

從太上皇歸朝之後的一系列舉動來看,他老人家,對於也先等人,似乎隱隱約約,還是有些好感的。

尤其是,這回來的是伯都王,太上皇在瓦剌的時候,和他的關係甚佳,這是不少大臣都知道的。

所以,如果說孛都要求助的話,太上皇是最有可能的。

那麼,就只剩下最後一個問題,伯都王,到底能夠爭取道什麼幫助呢?

這個時候,有內侍匆匆從側門入殿,將一份文書遞到了懷恩手中,懷恩看完之後,臉色一變,直接遞到了御前。

這番動作,自然引起了在場眾人的注意,不過,還未等到他們發問,天子便已看完了文書,然後嘆了口氣,開口道。

“諸位先生,剛剛傳來的消息,此次孛都帶著使團入京,還帶來了也先的妹妹其木格,今日入南宮覲見時,他將其木格扮做侍女,一併帶入了南宮。”

“方才太上皇在南宮賜宴,席間孛都將其木格帶出,以草原戰事不斷為由,請太上皇留下其木格在南宮侍奉,太上皇已然答應了……”

說著話,朱祁鈺抬手將文書展開,隔著遠遠的,在眾人面前展示了一下,道。

“就在剛才,太上皇已經傳命,冊封其木格為麗妃,將其留在了南宮當中!”

------題外話------

史料當中,也先的妹妹應叫“莫魯”或者“摩羅”,但是貌似不太好聽的樣子,所以就叫其木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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