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奸細
無錫城新近開張的順來客棧門前車馬如龍,這裡已成立了太平天國政權。雖然太平天國對商賈一直奉行打壓政策,許多為富不仁的巨賈都被抄沒財產,補充聖庫去了,但對客棧酒肆的管禁並不太嚴,多數守將還是默許它的存在,畢竟在那個時代,這是人們為數不多的娛樂場所之一,順來客棧只有一個掌櫃,四個夥計,再加上伙房裡的幾個大廚,相對生意興隆的客棧來說人手確實少了許多,掌櫃金守才是個歷經坎坷的人,曾經在上海郊外開過酒肆,後來機緣巧合之下救了被小刀會挾持的上海道臺黃世仁,黃世仁回到上海之後,連忙請他進城,又給了他數千兩銀子,請他到無錫來開客棧,說是開客棧,其實就是利用客棧的魚龍混雜的特點來刺探軍情,當時金守才思慮了許久,這畢竟是將腦袋別在褲腰帶的事,最後還是應允了,畢竟處在亂世,生活艱辛不說,隨時還有被亂兵殺害的危險,與其這樣,倒不如拿這條性命來賭一賭,幹出一番事業。
金守才小心的打量著進出客棧的人流,太平軍進駐之後,整個無錫城不管有錢的還是沒錢的,都是統一穿著麻布編織而成的土黃大褂,再加上數月前天京變亂之後對東王部屬的大清洗,只無錫一城便屠殺了一千餘名太平軍將士,至此之後,所有人都開始緊張兮兮起來,誰知道明天屠刀會不會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人家太平軍殺自己人都沒手軟過,對付無錫城的百姓難道還會講什麼情意。
“掌櫃,左邊第三桌有幾名太平軍的將官正在喝酒,是否要去探聽他們說些什麼?”一名夥計神色如常的走到櫃檯前擦著檯面,頭並不望著金守才,嘴唇輕輕的動了幾下,發出幾句極輕的話。
金守才點了點頭,將手輕輕在夥計腰前搭了搭,示意自己會去處理,便起身慢慢踱步出櫃檯拐角處,從櫃抽出一張水墨畫,偷偷靠近太平軍官所坐的桌子。
金守才在離那桌子最近的牆面站定,拿起水墨畫扶在牆上,接著又搖了搖頭,換了個牆面,耳朵卻凝神傾聽,不願意放過一絲細節。
只聽得身後一人醉熏熏的道:“他奶奶的,前幾日我在街上巡察,遇見個人神色不對,誰知剛想上前盤問,你們知道怎樣!”
與那人喝酒的幾人被勾起了興趣,皆問:“怎樣!”
醉醺醺的人又道:“那人竟掏出翼王府的牌子,又斥責了老子一頓,他孃的,老子也是職責在身,他翼王府的憑什麼罵我娘,大家來評評理!”
眾人聽他說都覺得好笑,有人打趣道:“這能怪得誰,只怪你付老六瞎了眼珠子,看誰可疑不好,偏偏看翼王府的可疑!”
又有心細些的人壓低聲音問:“這翼王不是被天王擠兌到江寧去了麼,還派人來無錫做什麼?”
醉醺醺的人大聲嚷道:“翼王又沒謀反,天王亦沒有將他囚禁,又怎的… … …!”那人話還沒說完,似乎已被人捂住嘴巴,打斷了他的話,有人小心的噓了一聲,斥道:“付老六,你不要命了麼,再胡說小心給人逮去誣你為東王同黨!”
醉醺醺的人咕噥了幾句,放小音量道:“有什麼不敢說的,咱們這些從廣西出來的老兄弟在戰場上已死的差不多了,好不容易剩下一些又因為原先是東王的部下殺了全家,現下天王有了百萬新軍,可不在乎咱們老兄弟的死活啦!”
其餘眾人聽完那醉人的話,都是沉默不言,各自想著心事,過了許久,一人問:“不知道翼王殿下派使者來無錫有什麼事,難道又要北伐!”
“不可能,翼王全家都被殺了,被逼著出了天京,恐怕對天國的心早就冷了,哪裡還會想征伐之事!”
這句話又引起了幾人的長籲短嘆,天京事變給太平軍留下的陰影十分巨大,傷害最深的則要屬從廣西金田一起出來的弟兄了,他們原本為了一個平均土地的理想出生入死,血浴沙場,到頭來卻發現自己不過是某些人利用的工具而已。
(天京事變的主要流程是這樣的,洪秀全授意韋昌輝滅東王九族,又殺死石達開全家,最後洪秀全又滅韋昌輝九族,)
其中一人沉吟了會低聲道:“諸位兄弟都不是外人,我今日就和諸位兄弟說了吧!大家記住不要太過激動,就算想笑也要躲在無人處笑!”說完又道:“那一日我在張侯爺府上繳令,張侯爺誇了我幾句,說要請我喝酒,我當時可是歡喜的很,這侯爺平日都是板著個臉,怎的突然有如此興致,到了後來侯爺命人擺了筵席,還未落席,侯爺又請了個人進來,那人四十歲上下,全身樸素,衣服上滿是補丁,卻不顯得髒亂,我正要上去見禮,不想那人皺了皺眉,指著我問侯爺:‘這人是誰,’侯爺說:‘這是咱們廣西金田一起出來的兄弟,劉兄弟放心,這人絕對可靠,張某不勝酒力,這才讓他一起來作陪的,’那人這才釋然,等大家一起坐定之後我才知道他的名字叫劉元清,也是廣西出來的,奉翼王石達開之命前來,到後來你們猜怎麼樣!”
大家都聽的入神,都未作答,那人繼續道:“劉兄弟說天王已起復翼王殿下為兵馬大元帥,十天前翼王便到了九江,在江西打了個大大的勝仗,現在正準備商定北伐事宜,劉兄弟是來與蘇北捻軍聯絡的!”
“此話當真!”有人激動的壓低聲音問。
“這還有假,我王賴子什麼時候騙過自己兄弟,此事雖不算機密,但諸位兄弟還是莫要傳出去的好,最近幾日盛傳上海黃世仁要攻蘇北,大家應早做準備,到時說不定咱們還要過去援救捻軍呢?”
一人笑道:“若果如王賴子所言,那麼咱們定要好好慶祝、慶祝!”說完大聲嚷道:“掌櫃的,老兩壺好酒!”
那金守才站在不遠處聽得心驚膽寒,又被人大聲嚷了一句,手上的掛畫不禁掉在地上,也不敢再揀了,連忙趕到桌前回話,他這時才將這夥人瞧的清楚,這裡一共只有四人,尤其是那醉漢突出,拉長的驢臉,酒槽鼻子,臉色緋紅,斜著眼瞪著金守才一眼道:“你怎的站在這裡,是否在偷聽我們說話!”
“軍爺冤煞小人了!”金守才額頭上滲出細汗,強作笑臉迎上去道:“小人正打算在客棧中裝裱一張字畫,看看哪裡合適!”
醉漢道:“拿字畫來給我們瞧瞧!”金守才只好回身揀回字畫,交在那醉漢手裡。
醉漢指了指上面的字道:“這上面寫這什麼?”
“回軍爺的話,這八字分別是:薄賦稅,均貧富 ,天下一家,同享太平!”
“恩!”醉漢的臉色緩和了些,金守才又道:“小人也是窮苦出身,知道窮人的苦處,欣聞貴軍打土豪、分田地之義舉,小人是忠心擁護的!”
“好了,沒你的事,你去給咱們拿兩壺酒來!”
金守才連忙跑到後堂,給一桌頭領送上酒,又回到櫃檯,一直等到那幾人走了,連忙回到自己臥房寫了張字條,叫了個小二貼身藏好,讓他連夜出城,向黃世仁通報。